莲峰志卷三终莲峰志卷四序记游南岳唱酬序 张栻
序记游南岳唱酬序 张栻栻往来湖湘逾二纪，梦寐衡岳之胜，亦尝寄迹其间，独未登绝顶为歉也。乾道丁亥秋，新安朱熹元晦来访予，于湘水之上留再阅月，将道南山以归，乃始偕为此游。而三山林用中择之亦与焉。粤十有一月庚午，自潭渡湘水。甲戌，过石滩，始望岳顶。忽云四合，大雪纷集、须臾深尺许。予三人者，饮道傍草舍，人酌一巨杯。上马行三十余里，投宿草衣岩。一时山川林壑之观，已觉绝胜。乙亥，抵后岳。丙子，小憩。甚雨暮未已，从者皆有倦色。湘潭彪居正德美来会，亦意予之不能登也。而夜半予独与元晦决策，明当冒风雪亟登。而夜半雨止，起视明星烂然。比晓，日升旸谷矣。德美以怯寒辞归。予三人联骑渡兴乐江。宿雾尽卷，诸峰玉立，心目顿快，遂饭黄心，易竹舆，由马迹桥登山。始皆荒岭弥望，已乃入大林壑。崖边时有积雪，甚快。溪流触石曲折，有声琅琅。日暮抵方广，气象深窈，八峰环立，所谓莲花峰也。登阁四望，雪月皎皎。寺皆板屋，问老宿，云：“用瓦辄为冰雪冻裂，自此如南台、上封皆然也。”戊寅，明发，穿小径入天台寺。门外万竹森然，间为风雪所折，清爽可爱。住山了信有诗声，云：“夜月明窗牖，间有猿啸清。”甚出寺，即行古木寒藤中，阴崖积雪，厚几数尺。望石廪如素锦屏。日下照林间，冰堕铿然有声，云阴聚起，飞霰交集，顷之乃止。出西岭，过天柱，下福岩，望南台，历马祖庵，由寺背以登，路亦不至甚狭，遇险辄有磴可步。陟逾数十里，过大明寺，有飞雪数点自东来，望见上封寺，犹萦纡数里许，乃至。山高，草木坚瘦，门外寒松皆拳曲拥肿，樛枝下垂，冰雪凝缀，如苍龙白凤然。寺宇悉以板障蔽，否则云气嘘吸其间，时不辨人物。有穹林阁侍郎胡公题榜，盖取韩子“云壁潭潭，穹林攸擢”之语。予语二友，始息肩，望祝融绝顶，褰裳径往，顶上有石，可坐数十人。时烟霭未尽澄彻，然群峰错立，远近异态。其外四望，渺然不知所极，如大瀛海环之，真奇观也。湘水环带山下，五折乃北去。寺僧指苍莽中云：“洞庭在焉。”晚居阁上，观暗霞横带千里；夜宿方丈，月照雪屋，寒光射人，泉声隔窗，冷然通夕，恍不知此身踞千峰之上也。己卯，武陵胡实广仲、范彦德伯崇来会，同游仙人桥。路帡石，侧足以入，前崖挺出，下临万仞之壑，凛凛不敢久驻。再上绝顶，风劲甚，望见远岫，次第呈露，比昨观殊快。寒威薄人，呼酒举数杯，犹不胜，拥毡坐乃可支。须臾，云气出岩腹，腾涌如馈馏。过南岭，为风所飘，空濛杳霭，顷刻不复见。是夜风大作。庚辰，未晓雪击窗有声，惊觉。将下山，寺僧亦谓石磴冰结，即不可步。遂亟由前岭以下，路已滑甚，有跌者。下视白云，滃渤弥漫，吞吐林谷，真有荡胸之势。欲访李邺侯书堂，则林深路绝，不可往矣。行二十里许，抵岳市，宿胜业寺劲节堂。盖自甲戌至庚辰，凡七日，经行上下数百里，景物之美，不可殚叙。间已发于吟咏，更迭唱酬，倒囊得百四十有九篇。虽一时之作，不能尽工，然亦可以见耳目所历，兴寄所托，异日或有考焉。乃裒而录之。方己卯之夕，中夜凛然，拨残火相对，念吾三人，是数日间亦荒于诗矣。大抵事无大小美恶，流而为不反，皆足以丧志，于是始定要束，翌日当止。盖是后事虽有可歌者，亦不复见于诗矣。嗟夫！览是篇者，其亦以吾三人者自儆乎哉！南岳游山后记 朱熹南狱唱酬，讫于庚辰，敬夫既序其所以然者而藏之矣。癸未，发胜业，伯崇亦别其群从昆弟而来。始闻水帘之胜，将往一睹，以雨不果。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李邱、甘可大来，饯云峰寺。酒五行，剧论所疑而别。丙戌，至槠州，熹、伯崇择之取道东归，而敬夫自此西还长沙矣。自癸未至丙戌，凡四日。自岳宫至槠州，凡百有八十里，其间山川林野，风烟景物，视向所见，无非诗者，而前日既有约矣。然亦念夫别日之迫，而前日所讲，盖有既开其端而未竞者，方且相与思绎讲论以毕其说，则其诗固有所不暇者焉。丙戌之暮，熹谂于众曰：“诗之作，本非有不善也，而吾人之所以深惩而痛绝之者，惧其流而生患耳。初亦岂有咎于诗哉！然今远别之期近在朝夕，非言则无以写难喻之怀。然则前日一时矫枉过甚之约，念亦可以罢矣。”皆应曰：“诺。”
译序记 《游南岳唱酬序》 张栻 我张栻往来湖湘二十多年，梦中都想着衡岳的胜景，也曾在其中寄居，只是没有登上绝顶，始终引以为憾。乾道丁亥年秋天，新安朱熹，字元晦，来访我，在湘水边停留了两个月。他将沿南山道路回去，于是才开始和我一同进行这次游览。三山林用中，字择之，也参加了这次游览。到了十一月庚午日，从潭州渡过湘水。甲戌日，经过石滩，才开始望见岳顶。忽然云气四面合拢，大雪纷纷降下，一会儿就积得有一尺多深。我们三人到路旁草舍饮酒，每人斟饮一大杯。骑马走了三十多里，投宿在草衣岩。当时山川、林木、沟壑的景色，已经觉得极其美好。乙亥日，到达后岳。丙子日，稍作休息。大雨直到傍晚还没有停，随从都面露疲倦。湘潭彪居正，字德美，来与我们会合，也以为我们不能登山。但半夜我独自和元晦商定，第二天应当冒着风雪赶快登山。半夜雨停了，起身看见明星灿烂。到天亮时，太阳已经从旸谷升起。德美因害怕寒冷，告辞回去了。我们三人联骑渡过兴乐江。夜雾全部散去，各座山峰如白玉般挺立，心情和视野顿时畅快，于是在黄心吃饭，换乘竹舆，从马迹桥登山。起初放眼都是荒凉山岭，后来进入大片森林和山谷。崖边不时有积雪，令人非常欣喜。溪流撞击岩石，曲折流淌，发出琅琅声。傍晚抵达方广，景象深幽，八座山峰环绕挺立，这就是所谓莲花峰。登阁四面眺望，雪光月色都明亮洁白。寺院全是板屋，询问年老的僧人，他说：“使用瓦片就会被冰雪冻裂，从这里往南台、上封等处也都如此。” 戊寅日，天刚亮就出发，穿过小径进入天台寺。门外万竿竹子森然挺立，有些被风雪折断，清爽可爱。住山僧了信有诗句说：“夜月照亮窗户，间或有猿啸声清越。”刚走出寺门，便行走在古木寒藤之间；阴暗的山崖上积雪有几尺厚。远望石廪峰，像一面白色锦屏。太阳照入林间，冰块坠落，铿然有声；云气聚起，飞霰交集，一会儿才停止。走出西岭，经过天柱峰，下到福岩，远望南台，经过马祖庵，从寺后登山；道路也不十分狭窄，遇到险处总有石磴可以行走。登行超过几十里，经过大明寺，有几点飞雪从东边飘来；望见上封寺时，仍然曲折行走了几里，才到达那里。山势很高，草木坚硬瘦削；门外的寒松都弯曲、拥肿，盘曲的枝条向下垂挂，冰雪凝结附着在上面，像苍龙白凤。寺院房屋全用木板遮蔽，否则云气在其中吞吐，有时连人都辨认不清。有一座穹林阁，是侍郎胡公题写匾额的地方，大概取自韩愈“云壁潭潭，穹林攸擢”的话。我告诉两位朋友，这才停下来歇肩；望着祝融绝顶，提起衣裳径直前往。峰顶有一块石头，可以坐几十个人。当时烟霭还没有完全澄清，但群峰交错挺立，远近呈现出不同姿态。向外四面眺望，茫茫然不知边际，仿佛大瀛海环绕四周，真是奇观。湘水环绕山脚，曲折五次才向北流去。寺僧指着苍茫之中说：“洞庭湖就在那边。”晚上住在阁上，看千里横亘的暗色霞光；夜里住宿方丈室，月光照在积雪覆盖的屋舍上，寒光刺人；泉声隔窗传来，整夜清冷入耳，恍惚不知道自身正坐在千座山峰之上。己卯日，武陵胡实，字广仲；范彦德，字伯崇，来与我们会合，一同游览仙人桥。道路铺满石块，只能侧着脚进入；前面的山崖向外挺出，下临万丈深谷，令人凛然，不敢久留。再次登上绝顶，风势非常强劲；远处的山峰依次显露出来，比昨天所见畅快得多。寒气逼人，叫人拿酒来，举杯数次，仍然抵挡不住寒冷，裹着毡子坐下才可以支撑。过了一会儿，云气从山岩中部涌出，腾跃翻涌，像蒸饭时的蒸汽。经过南岭时，被风吹散，空濛迷茫，一会儿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天夜里大风骤起。庚辰日，天还没亮，雪打在窗上发出声响，把人惊醒。将要下山时，寺僧也说石阶已经结冰，不能行走。于是赶紧从前岭下山，道路已经非常滑，有人跌倒。低头看山下的白云，浓厚翻涌，弥漫吞吐于林谷之间，确实有荡涤胸襟的气势。想去访问李邺侯书堂，但树林太深、道路断绝，已经不能前往了。走了二十里左右，到达岳市，住宿在胜业寺劲节堂。从甲戌日到庚辰日，共七天；往来上下走了数百里。景物的美好无法全部叙述，期间已经写入吟咏之中，彼此反复唱和，共收得一百四十九篇。虽然是一时创作，不能篇篇工整，但也可以借此看出亲身经历的景物和寄托的兴致，将来或许有人考察。因此把它们汇集抄录下来。己卯日夜里，半夜寒意凛然，我们拨动残火相对而坐，想到我们三人这几天也荒废于作诗了。大凡事情无论大小、美恶，一旦任其流转而不回头，都足以丧失志向；于是开始约束自己，决定第二天停止作诗。此后即使还有值得歌咏的事情，也不再写入诗中了。唉！阅读这篇文字的人，难道也可以把我们三人作为自我警戒吗！” 《南岳游山后记》 朱熹 《南岳唱酬》到庚辰日结束，敬夫已经作序说明事情原委并收藏了它。癸未日，我们从胜业寺出发，伯崇也辞别他的同族兄弟前来。起初听说水帘洞的景色优美，准备去看一看，却因为下雨没有成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李邱、甘可大等人前来，在云峰寺为我们饯行。饮酒五巡，畅谈所疑，然后分别。丙戌日，到达槠州；我朱熹和伯崇、择之取道向东回去，而敬夫从这里向西返回长沙。从癸未日到丙戌日，共四天。从岳宫到槠州，共一百八十里。这一路的山川、林野、风烟和景物，看起来没有一样不是诗材；但前些日子我们已经有约定了。然而又想到分别的日子迫近，而前些日子所讲论的内容，有些只是开了头还没有完成，正准备彼此思考、推演、讲论，把它说完，因此自然没有工夫作诗。丙戌日傍晚，朱熹对众人说：“作诗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我们之所以严厉告诫自己、坚决停止，是害怕它流于放纵而产生祸患。起初哪里是责怪诗呢！然而如今远别的日期就在早晚之间，如果不说些什么，就无法抒写难以言喻的情怀。既然如此，前些日子那种矫正偏差而过分严厉的约定，想来也可以取消了。”众人都回答说：“好。”
既而敬夫以诗赠，吾三人亦各答赋以见意。熹则又进而言曰：“前日之约已过矣，然其戒惧警省之意，则不可忘也。何则？诗本言志，则宜其宣畅湮郁，优游平中，而其流乃几至于丧志。群居有辅仁之益，则宜其义精理得，动中伦虑，而犹或不免于流。况乎离群索居之后，事物之变无穷，几微之间，毫忽之际，其可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者，又将何以御之哉！故前日戒惧警省之意，虽曰小过，然亦所当遏也。由是扩充之，庶几其寡过矣。”敬夫曰：“子之言善，其遂书之，以诏毋怠。”于是尽录赠处诸诗于篇，而记其说如此。自今暇日，时出而观焉，其亦足以当盘盂几杖之戒也夫！题二贤祠壁 罗洪先宋乾道丁亥十有一月，晦翁先生携三山林择之，赴南轩先生南岳之游。始甲戊渡湘，丁丑宿方广，明日如南台，出西岭，以次至祝融诸峰，庚辰游绝顶，抵岳市，盖往来七日。所为诸诗，各具五十余篇，而在方广者三之一强，即其诗可以知属意所在矣。虽然，泉石之胜，竹树之奇，雪月烟霜之态，今未易也。甍宇之壮丽，藻绘之缤纷，视昔版屋，其侈俭何如也！类聚而朋从，选车而易徒，宿糗而戒夕，是足资游衍者，又宜所必同也。不知歌而来，咏而归，果皆二先生之不动情于夷险寒燠，而必期于自适矣乎！其来也，果皆恍然冥契，而不逐于外境；其归也，果皆充然各得而不牵于俗累矣乎！自舜禹之后，兹山之登者何限，何至谈二先生必敛襟肃容，愧慕之不置，此果何自邪！夫人之生，倏而来倏而归，犹夫登兹山也，其亦足令人慕而无以泯泯矣乎！嘉靖乙巳冬，洪先率门人尹辄、王托、刘天健，趋周君子恭之约，留方广者七日，缅仰祠下，慨然于心，于是择取二先生在方广诸诗，书之壁间，庶几来者有兴焉。固不徒以诗已也。祠始谋于尹君台，纳主则甘君公亮、邹君守益，而湛翁若水署其堂，是皆先得我心同然者。是岁十月十一日，后学吉水罗洪先顿首谨识。游衡岳后记 顾璘夫登山者，贵知其情不在势也。衡岳之游，不至祝融不足以知其高，不至方广不足以知其邃。余初至岳下，道上指天柱、石廪、紫盖、芙蓉四峰，导予望之，仰面板视，排汉碍日，若云可望而不可登，危乎高哉！既历香炉道间，则四峰之椒皆与身等，方诧步履在空外。及坐半山亭，乃指诸顶，疑前旧见非是也。至登祝融之巅，俯视四极，苍然一色，山川杂陈，琐细莫辨，风自远来，其力甚劲，候与地下殊绝。比晓观日出海，体象洞见，近若疆中，东余游氛，浩漫无际，限以扶桑，其外尚远。乃叹寰宇所周，仅当天地之中耳。再寻天柱诸峰，皆蝼邱垤，颓乎其在地矣。记曰：祝融去地二万丈。岂其然乎！然灵岩怪石，僧寮佛宇，深者仅托涧阿林坳之间，可一睹而穷，未足言邃。明日，乃下西岭，历南台，出诸峰，至平地，回望苍郁，始若不可量。复陟其岭，入山，寻方广之道，峰回涧折，径尽复通，高下连嶂，阴晴异壑，有溪迢迢，夹崖而出，触石澎湃，声自远至，中多菖蒲水草，青被石上。两崖乔木挺生，阴若洞房，日照弗入。积雪缟地，间有山茶杂生，含萼未吐。自午达昏，上下坡陂，几二十里许，其状如一。入寺，复极幽奥，高山壁立，类城郭状。有宋徽宗金书榜曰：“天下名山”，悬正殿额。假榻闲房，夜静，泉溜益喧聒。寺僧云“自此入西南，山益深，水益清，几不可穷矣。”夫然后知衡山之邃乃若此也。游南岳记节略 湛若水厥明，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然。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入莲庵，遂谒朱张之堂而坐焉。天书其扁曰：“嘉会”是日遂下，宿于岳庙。游南岳记节略 张居正西行四十坐，得方广寺。方广在莲花峰下，四山重裹如瓣，而寺居其中，是多响泉，声彻数里，大如轰雷，细如鸣弦，幽草珍卉，夹径窈窕，锦石班驳，照烂丹青。盖衡山之胜高称祝融，奇言方广。然涧道险绝，岩壑幽邃，人罕至焉。暮谒晦庵、南轩二贤祠，宿嘉会堂。夜雨。晓起，云霭窈冥，前峰咫尺莫辨，径道亦绝，了不知下方消息。自谓不复世中人矣。止三日，李子拉余冲云而下，行数里所，倏见青霄霁日，豁然中开。问山下人，乃云比日殊晴，乃悟向者吾辈正坐云间耳。衡岳二贤祠记 尹台
译后来敬夫作诗相赠，我们三人也各自作诗回应，以表达心意。朱熹又进一步说：“前些日子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但其中戒惧、警醒自己的意思，却不能忘记。为什么呢？诗本来是表达志向的，所以应当使郁结得到宣泄，保持从容平和；但它的流弊几乎会发展到丧失志向。大家相处，有互相辅助、增益仁德的好处，本应使义理更加精纯、道理更加通达，举动符合伦理、思虑合乎规范，却还可能不能免于流弊。何况离开群体、独自居处以后，事物的变化无穷，在细微处、毫厘之间，能够迷惑耳目、感动并改变心意的东西，又将凭什么抵御呢？所以前些日子戒惧警醒的意思，虽然说是稍有过分，却也是应当遏止的。由此加以扩充，希望能够少犯过错。”敬夫说：“你的话说得好，应当把它写下来，用来告诫人们不要懈怠。”于是把赠答之处的各种诗作全部录入篇中，并把这番话记载如下。从今以后在闲暇时，时时拿出来观看，也足以作为置于盘盂、几案、手杖旁的警戒吧！” 《题二贤祠壁》 罗洪先 宋乾道丁亥年十一月，晦翁先生带着三山林择之，赴南轩先生游南岳之约。甲戌日渡过湘水，丁丑日住宿方广，第二天前往南台，走出西岭，依次到达祝融等山峰；庚辰日游览绝顶，到达岳市，往来共七天。所作诗歌各有五十多篇，其中写方广的占三分之一还多；从这些诗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意所寄托之处。虽然如此，泉石的胜景、竹树的奇姿、雪月烟霜的形态，如今已经不容易恢复。屋宇的壮丽、彩绘的繁盛，与从前的板屋相比，奢侈或俭朴又怎么样呢！结伴聚集，选择车辆、更换随从，准备夜间的干粮，这些足以资助游览的事情，也应当是大家共同具备的。不知道他们唱着歌来、吟着诗回去，果真都能做到不因平险、寒暖而动心，而一定以自得适意为目标吗？他们来时，果真都能恍然与幽微之理相契合，而不被外在境物驱使吗？他们回去时，果真都能内心充实、各有所得，而不被世俗牵累吗？自舜、禹以后，登上这座山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什么一谈到二位先生，就都要整肃衣襟、神情庄重，惭愧仰慕而不能停止，这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人的一生，忽然来到世间，又忽然离去，如同登这座山一样；这难道也足以使人产生仰慕，而不至于默默无闻地消逝吗！” 嘉靖乙巳年冬天，我罗洪先率领门人尹辄、王托、刘天健，赶赴周君子恭的约请，在方广停留七天，遥想并仰慕二先生祠下的遗风，心中感慨万分。于是选取二先生在方广所作的几首诗，书写在墙壁之间，希望后来者能够因此兴发感悟。当然不只是为了诗本身。祠堂最初由尹君台倡议建造，安置神主则有甘君公亮、邹君守益，湛翁若水题署堂名；这些人都是先已与我的心意相同、能够理解我心情的人。这年十月十一日，后学吉水罗洪先顿首谨记。《游衡岳后记》 顾璘 登山贵在了解山的真情，而不在于山势的表面。游衡岳，不到祝融峰，就不足以知道它的高；不到方广，就不足以知道它的深。起初我来到岳山脚下，道路上的人指着天柱、石廪、紫盖、芙蓉四峰，引导我眺望它们。我仰面抬头观看，只见山峰排入银河、遮挡太阳，仿佛云端可望却不可攀登，何其高险！等走过香炉道，四峰的山顶都与身体相平，才惊讶自己仿佛行走在空中。等坐到半山亭，才指着各个峰顶，怀疑过去所见的并不是它们。登上祝融峰顶后，俯视四方，苍茫一色，山川杂陈，细小之处无法辨认；远风吹来，力量非常强，气候与山下完全不同。等到天亮观看海上日出，形象境界都清楚显现，近处仿佛就在疆域之内；东方余下的游云浩瀚无边，以扶桑为界，扶桑之外还非常遥远。于是感叹，天地所环绕的寰宇，不过正处在天地中央而已。再次寻找天柱等峰，它们都像蝼蚁土丘，颓然伏在大地上。《记》中说祝融峰离地二万丈，难道真是这样吗！” 然而灵岩怪石、僧舍佛宇，即使深藏，也不过寄托在山涧转弯和林木低洼处之间，可以一眼看尽，不能算深邃。第二天，我便下西岭，经过南台，走出各座山峰，到了平地，回头望见山势苍翠幽郁，这才像是无法估量。于是再次登上山岭，进入山中，寻找通往方广的道路。山峰回转，山涧曲折；小路走到尽头又重新贯通；高低相连的山岭，阴晴呈现不同的山谷。有一条溪水迢迢流来，夹着山崖而出，撞击岩石，水声澎湃，从远处传来；溪中多有菖蒲和水草，青翠地覆盖在石上。两岸高树挺立，树荫像洞房一样幽暗，阳光照不进去。积雪把地面铺成白色，间杂生长着山茶，花萼含苞未放。从中午到黄昏，上下经过山坡，约有二十里，景象始终相同。进入寺院后，又极其幽深奥妙；高山壁立，形状像城郭。有宋徽宗亲笔金字题写的“天下名山”匾额，悬挂在正殿。借住在空闲房间，夜深安静，泉水流淌声反而更加喧闹。寺僧说：“从这里向西南进入，山势更加深远，水流更加清澈，几乎不能走到尽头。”这样以后，才知道衡山的深邃竟然是这个样子。《游南岳记节略》 湛若水 第二天，游览方广。因为道路险峻遥远，鸡鸣时便拿着火把出发。走了很久，旭日从东方升起，渐渐进入险路，崎岖变化万状，曲折得真像羊肠。到达方广寺，只见寺院坐落在莲花峰上，如同莲花的花心，旁边环绕八座山峰，如同莲瓣。进入莲庵，便拜谒朱、张二先生祠堂并坐下。上天题写匾额，匾上写着“嘉会”。当天便下山，住宿在岳庙。《游南岳记节略》 张居正 向西走了四十里，到了方广寺。方广在莲花峰下，四面山峰层层包围，像莲瓣一样，寺院位于其中。这里有很多回响的泉水，声音传到数里之外，大的像雷鸣，小的像琴弦鸣响；幽深的草木和珍奇花卉夹在道路两旁，曲折幽美；锦石斑驳，光彩照人如同丹青。大概衡山的胜景，推崇高峻要数祝融，称奇则要说方广。但山涧道路险绝，岩谷幽深，人迹很少到达。傍晚拜谒晦庵、南轩二贤祠，住宿嘉会堂。夜里下雨。早晨起来，云雾幽暗深沉，近在咫尺的前峰也无法辨认，道路也断绝了，完全不知道山下的消息。自己以为不再是世间人了。停留三天，李子拉着我冲入云雾下山，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青天和放晴的太阳，从云中豁然显现。询问山下人，他们说这几天本来天气很晴朗，我才明白先前我们正坐在云中。《衡岳二贤祠记》 尹台
往己亥之夏，台奉使册诸藩，其秋反自荆襄，道长沙，竣事武冈，止舍衡山之馆税息焉。旦日谒岳庙，遂陟上封，遍览祝融、紫盖诸名性，乃并天往，下南台，憩休方广之寺。慨想晦庵、南轩二先生高风，低徊留之小欲去。于是循寺后麓，振衣莲华八峰之间，降观深窈，仿佛当时登游所载述，怃然若从之徜徉其后先也。旁瞩寺右空址一方，指问僧曰：“能丐我以祠二先生矣乎？”僧忻然愿相厥美。越日，还抵衡山，搜笥得资金半铤，以授邑令内江章君宣曰：“其为我计创二先生祠。”令曰：“是固吾有司事也。”爰属僧伐木陶埴，鸠工庀役，不讫岁，落成。明年，僧遣其徒入京索记。会台请告归，弗果就。比历今二十年矣。前僧之尝诣者复来白下申促，台始得追为之记。嗟乎！古之君子与其不可传者往矣，乃其遗迹在穹壤间，往往去之百千世之久，人犹思之不能忘，何也？夫心之精神通乎天地万物之表，不可以古今间者也。众人有之而弗存，宜其生死溘然，名声随躯形陨化，泯泯无以复诏于后矣。贤肯养而存之，以至盛大充塞，故能参天地，灵万物，烺烺垂耀古今，亘久远而莫之敝也。夫其遗迹之可考见者，皆其心之精神之所寓托。士欲尚友古之人，抑乌得不即是求之？由二先生登游兹山所载述，推其咏歌称引戒惧箴儆之所及，兢兢焉惟恐一义理之有失，伦虑之或不悉中也。此其心之勤然不懈乎道！固将通天地万物为一身，施之百千世而无朝夕，岂与世之癖耽奇隐，迷溺光景，假恢伟壮丽之观，以取快畅于一时者所可同日语哉！是故其立之屹然不撼者，山之所以常镇也；其行之沛然不竭者，川之所以常流也。动而为寒燠之迁易，出而为云霞之蒸散，则其变化与相周旋矣。感而为虫鸟之飞鸣，形而为草木之华实，则其性情与相昭察矣。盖二先生平居间辨相益，专力乎千圣相授之远业，故凡其足迹之交，耳目之营，无一非敬义精微之施用，放之出于游衍，则无人而不自得，廓之极乎位育参赞之功化，则可使上下同流而不息。其心之精神所寓托者，岂能一二为众人告说哉！读其文，诵其诗，绎其师友议论切磋之指归，不知反思默契，上求二先生之深造，以自淑勉其身心，不足与言善学矣。斯台所以祠二先生之志也。嗟乎！吾党之士有升斯堂者，亦可惕然自兴起夫。祠成之二年，安城邹翁守益、吾邑甘翁公亮，始纳二先生主释奠。明年，增城湛翁若水来，署其堂曰“嘉会”，其秋，吉水罗君洪先复至，则取二先生方广诸诗大书壁间，而自题其后以示志。祠自章令属僧肇工，首其规度者，主寺洁空，迄柑乃成，其徒圆琳、圆玉也。有助于祠，皆不可无载，故并记之。时嘉靖己未孟春谷日。游南岳记节略 张元忭还至岳庙，时尚未午，遂决策为方广之游。由庙后折而右，绕山麓，路殊平坦，然澄溪叠障，渐入渐佳。十里许，复陟坡岭，又数里，为须弥废寺，一老僧方营构之。须弥而上，岭益峻，泉益驶，石益槎桠，诡怪万状，水蒲石竹，丛生涯际，青翠逼人。时天气尚寒，山桃半吐，间以白梅，恍异人境。几数十里，跻危蹑险，殊不自觉。至一木桥，多涧交泻其下，两山互抱，中为清江庵址，方广道中，此为最胜。予伫立桥上，良久乃去。逾分水澳，复就平坦，遥望诸峰，簇簇如莲华瓣，方广寺居其中，如拥莲座。屡渡溪桥，乃入寺。宋徽宗书‘天下名山”，悬大殿，其右为嘉会堂，入谒朱张二先生，次韵寓怀。已宿于东舍，夜雪扑窗棂有声。晓起辄霁，然万山皆白矣。予又自念，以山水之癖而烦仆夫赤足踏冰雪，得非罪过？则屡酤酒炊黍，遍犒之。旋出寺，观惠海尊者补衲、洗衣二石。盖方广之胜，与道中所见又倍蓰矣。方广记略 彭簪余素有山水之癖，澹于进取，得宰衡山，据南岳之胜，心窃自喜，以为是遇也。既三年，遂自号七十二峰主者。又三年，七十二峰游且遍，始以祷雨，徒步过莲花峰，方广寺正在莲花心也。旋踵得雨，喜甚，留寺中半日，寺僧指寺前石壁题刻，皆唐宋时人姓名。石壁之下泉声汩汩，环绕而出，傍泉有补衣石甚奇，在寺之右。寺后有娑罗树，悬生岩上，不可攀，相传为数百年物，然大不盈把。寺中有千僧锅，已不可炊，寺僧弗毁，欲以存古迹也。寺始建自梁天监二年，中间废兴不可考。宋晦庵朱子与南轩张子游南岳，至莲花峰，甚称赏之，方广之名益著矣。寺僧某，于今坚苦数十年，能以其说普化十方，圆成因果。寺宇一新，金碧焜耀，其自谓佛氏之徒，固当如此。余方在寺中，屏去驺从，焚香独坐，因举佛书色空之说，延引僧话。
译从前己亥年夏天，我尹台奉命出使册封各藩王；那年秋天从荆襄返回，取道长沙，在武冈办完事务后，停留在衡山驿馆休息。第二天拜谒岳庙，便登上上封，遍览祝融、紫盖等名峰，随后与天相接般登高而上；下南台，在方广寺休息。感慨追想晦庵、南轩二先生的高尚风范，徘徊留恋，很想不离去。于是沿着寺后山麓，振衣走在莲华八峰之间，下行观看深幽之处，仿佛亲自跟随二先生登游记述的前后踪迹。向旁边望见寺右有一片空地，指着它问僧人：“能否请你们允许我为二先生建一座祠堂？”僧人欣然愿意共同成就这件美事。第二天回到衡山，我从书箱中找出半锭资金，交给县令内江章宣，说：“请替我筹划创建二先生祠。”县令说：“这本来就是我们有司的职责。”于是让僧人伐木、烧制砖瓦，召集工匠、准备役夫，不到一年便落成。第二年，僧人派弟子进京索求记文。适逢我请假回乡，未能立即完成。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以前曾来过的僧人又来到白下，再三催促，我才得以追记此事。唉！古代君子以及那些不能流传下来的事迹都已经远去了，但他们留下的遗迹存在于天地之间，往往相隔百千代之久，人们仍然思念他们而不能忘记，这是为什么呢？人的心灵精神贯通天地万物的表里，不会被古今所隔断。普通人虽有这种心灵，却不能保存它，所以生死匆匆，名声随着形体消亡，沉没无闻，不能再向后世传达。贤者肯于涵养并保存这种精神，使它盛大充实、充塞天地，因此能够与天地并列、使万物显灵，光明灿烂地照耀古今，历经长久而不衰败。他们留下的可以考察、看见的遗迹，都是其心灵精神寄托的所在。士人想要尊崇古人为友，难道不应当就从这些遗迹中寻求吗？从二先生登游此山时的记述，可以推知他们吟咏、称引、戒惧、箴规、警醒所达到的程度：战战兢兢，只怕有一条义理失误，伦理思虑稍有不合。这正是他们在道上勤勉不懈的心志！他们本来将把天地万物贯通为一体，施行于百千代而不分朝夕，哪里是世上那些沉溺于奇险幽隐、迷失于光影景物、借恢弘壮丽的景观来取得一时快意的人可以相提并论的！所以，他们树立得坚定高峻而不可动摇，正如山岳长久镇定；他们施行得充沛而不枯竭，正如河流长久奔流。运动便表现为寒暖的迁变，显现便成为云霞的蒸腾消散，于是它的变化便与万物相互周旋；感通便表现为虫鸟的飞鸣，成形便表现为草木的开花结果，于是它的性情便彼此彰明。大概二位先生平日相互辨析、彼此补益，专心致力于历代圣贤相传的久远事业，所以凡是他们足迹所到之处、耳目所接触的事物，无不体现敬与义的精微运用。把这种精神放开，施行于游赏闲适之间，便能使人无处不自得；推扩到天地万物各得其所、人与天地共同参赞化育的极致，便可以使上下同心同德，绵延不息。他们心中的精神所寄托的内容，哪里能用一两句话向众人说尽呢！阅读他们的文章，诵读他们的诗篇，推究他们师友之间议论切磋的旨趣；如果不知道反躬自省、默默体会，向上探求二位先生造诣的深处，以此修养勉励自己的身心，就不足以谈论善于学习了。这就是建台祭祀二位先生的宗旨。唉！我们同道中有人登上这座堂，也可以警醒地奋发自励了。祠堂建成后的第二年，安城邹翁守益和本邑甘翁公亮开始把二位先生的牌位纳入释奠礼中。第二年，增城湛翁若水来到，主持事务时把这座堂命名为“嘉会”；那年秋天，吉水罗君洪先再次到来，便选取二位先生题咏方广的诗作，大字书写在墙壁之间，并在诗后亲自题写，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这座祠堂是章县令交给僧人肇工主持营建的；最初规划尺度的是主寺僧洁空，直到柑才建成，实际施工的是他的弟子圆琳、圆玉。凡是对祠堂有帮助的人，都不能不记载，所以一并记下。时在嘉靖己未年孟春的谷日。《游南岳记》节略 张元忭 返回到岳庙时，尚未到正午，于是决定游览方广。从岳庙后面转向右边，绕着山麓走，路很平坦；但清澈的溪流和层叠的山岭相映成趣，越往里走景色越好。走了约十里，又登上坡岭；再走几里，到了须弥废寺，正有一位老僧在营建寺院。过了须弥寺往上，山岭更加陡峻，泉水更加湍急，岩石更加错杂嶙峋，形状诡奇怪异，千姿百态；水蒲、石竹丛生在水边，青翠得逼人眼目。当时天气还很寒冷，山桃开了一半，间杂着白梅，恍然如进入了异境。走了将近几十里，一路攀登险峰、踩踏危径，竟然全不觉得疲倦。到了一个木桥处，许多山涧在桥下交汇奔泻；两山相互环抱，中间是清江庵的旧址。这是通往方广的路上最美的地方。我在桥上站了很久才离开。越过分水澳，又转入平坦处；远望众峰，簇拥在一起，像莲花的花瓣，方广寺坐落其中，仿佛被莲座环抱。多次渡过溪桥，才进入寺院。宋徽宗所书“天下名山”四字，悬挂在大殿上；大殿右边是嘉会堂，我进去拜谒朱、张二位先生，依次赋诗抒怀。已经住在东舍，夜里雪打窗棂，发出声响。早晨起来，天气就放晴了，但万山已经一片洁白。我又想到，自己因为爱好山水，却让仆夫赤脚踩着冰雪行走，难道不是一种罪过吗？于是多次买酒煮黍，遍地犒劳他们。随即走出寺院，观看惠海尊者补衣、洗衣用的两块石头。方广的胜景，比路上所见的还要多出几倍。《方广记略》 彭簪 我向来喜爱山水，对仕进取禄很淡泊；后来得到机会主管衡山，占据南岳的胜景，心中暗自高兴，认为这是难得的际遇。任职三年后，便自号“七十二峰主者”。又过了三年，七十二峰几乎游遍了，才因祈雨步行经过莲花峰；方广寺正位于莲花峰的花心。刚转身便下起了雨，我非常高兴，在寺中停留了半日。寺僧指给我看寺前石壁上的题刻，都是唐宋时期人的姓名。石壁下面泉水汩汩流淌，环绕而出；泉旁有一块补衣石，非常奇特，在寺的右边。寺后有一株娑罗树，悬生在岩石上，无法攀援；相传是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但树干还没有手掌那么粗。寺中有一口千僧锅，已经不能用来煮饭；寺僧不肯毁掉它，是想保存古迹。寺院始建于梁天监二年，中间几次废弃、兴复，已无法考证。宋代晦庵朱子和南轩张子游览南岳，到了莲花峰，对它极为称赏，从此方广的名声更加显著。寺僧某人，至今苦心经营了几十年，能够用他的教法普遍教化四方，使因果圆满。寺院房屋焕然一新，金碧辉煌；他自称是佛门弟子，本来就应当如此。我正在寺中时，屏退随从，焚香独坐，于是谈起佛经关于色与空的说法，并引申谈到僧人的话题。
余谓：“吾儒之道，非有非无，非色非空，自有方广，境界如何？盖佛氏之学，至于方广已入最上乘矣，犹吾儒之所谓高明广大也。”寺僧合掌，默然不言，似超悟方广之义者。遂记之。游南岳记节略 谭元春与周子订方广游，周子许焉。于是遂以明日往。初行，平壤十余里，溪山效韵，望昨所为诸峰皆不见，无论祝融。陟岭，得疏林，云有西明寺，意不欲往，遂不往。西明而上，向背高低不一，沙边有石，石隙有泉，泉旁有壑，壑下复有奔响。响上有树，树间有花草青红光，光中又有飞流杂波，流急处有桥，桥上下皆有阴，阴内外有幽鸟啼。水可见则水响，不见水则汩汩，草树响。万松茂一山，则山暗，一山或未能丛，则两山映之使暗。崖石森沉，多如幽斋结构。至于水蒲溪毛，宛如盆秀，步步怀新。度三十余里，声影光三绝。惟至半道，缓行蔽翳间，左右条叶，随目俱深，表里洞密，有心斯肃。谭子视周子良久，卒不能发一言。此山中太阳易夕。壁无返照。小憩岭端，望之莲形若浸。暝投方广寺，林火鸿濛，泉鸟惊心。僧引至殿旁，折入禅栖廊下，忽度桥，泉声又自桥出。所宿处聒聒然，与来路莫辨。晓起即出寺西。由林泉夹道中，过洗衲池，粱惠海尊者洗衲处，一石卧水面，旁守以大石，乱流汇泻，声上林间。石去地数寸耳，不能帘，而亦依稀作帘光。稍进，为尊者补衲石。近人因其势上置台，题曰啸。予易以“恋响”。恋响者，恋洗衲以下水石樾薄之响也。然亦任人各领之。又西，高径山开，可入天台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坐起林边水边，自西历东，低回澄疏而已。如是者三往返，俗人知好，童仆共清，乃出方广路，天乃雨，影响无一增减，但初至重经，略有异同。当此之时，虎奔迹，鹿争途，猿啼一声即止，蝶飞无算，似知春尽者。谭子怅然。明日不雨，乃出岳。善辞岳者，亦逐步回首而望之。南岳记余四之一 谭元春方广之妙，在路径如海潮，篮笋如舟楫，而又皆覆于空青曲阴之下。行二十余里如一步，不独在寺也。然在寺中，亦如海潮，如舟楫。又与二十余里如一步，是则奇绝。予初欲撰一方广记，后乃乘笔墨之便，遂合为一记，诗亦刻石寺中。“以我倚松意，知师洗衲心”，是改作，与石刻异四字。游南岳后记 茅瑞徵往游岳者相诩，高推祝融，邃推方广。余既登祝融，掇云日之胜，私怪衡为名岳，曾无珍木奇树，干霄拂云，而衲子室并如斗大，亦无琳宫绀宇以称庄严。因问走方广路，循岳麓，入集贤书院。穿径访静室，颇幽雅，而修竹成行，自森挺可爱。舆人谓方广路绝险，攀跻不易。乃前行十余里，旷野坦迤，时逢佳石，佐以流泉，磳硡作响。又前行数里，始披蒙茸逾岭。从者正骑引舆，经荒棘中，推挽欲疲，而泉石每迎舆竞爽。薄暮，抵西弥寺，为中道。山僧秉炬前导，或断不属，而皓月已在天，不啻光明烛，与爝火相代。舆中惟觉树影参差，高高下下，而鸣泉渐奔泻，声如震霆。前指招提，即所称方广寺也。绕寺四围皆山，群峰环。列如莲花形，而寺适枕其中，为莲之中瓣，是名莲花峰，最称奇秀。殿基弘丽，而僧寮亦棋置，缁流可二百余，甲于南岳。是夕，庭月当空，举杯引满，起步前楹，徙倚听泉，泠有会。诘朝，登阁，纵观经藏，谒朱张两先生祠，因遍诸梵宫精舍，引流艺竹，所至幽胜。而环寺多古树参空，琪花散馥。峰头晴旭映发，苍翠如点，奇石清泉，激荡成韵。僧引示补衲石、洗钵泉，皆尘外独绝。长水岳中丞和声刻有啸台字，踞石枕漱相赏，别有真想。或语余衡岳诸蜂并随地涌泉，大有灵气，而泉石两擅，茂林珍植，镇以招提，则莲花实为诸峰冠。往游者以方广匹祝融，岂不或信！余今而后可称尽岳游之变矣。莲峰志卷四终莲峰志卷五诗朱熹 元晦后洞山口晚赋日落千林外，烟飞紫翠深。寒泉添壑底，积雪尚崖阴。景要吾人共，诗留永夜吟。从教广长舌，莫尽此时心。自方广过南台次敬夫韵素石留青壁，苍霞对赤城。我来林壑晚，人说夜灯明。贝叶无心得，蒲人有旧盟。咄哉宁负汝，安敢负吾生。方广版屋秀木千章倒，层甍万瓦差。悄无人似玉，空咏小戎诗。方广道中半岭小憩次敬夫韵不用洪崖远拍肩，相将一笑俯寒烟。向来活计蓬蒿底，浪说江湖极目天。道中景物甚胜吟赏不暇敬夫有诗因次其韵穿林踏雪觅钟声，景物逢迎步步新。随处留情随处乐，未妨聊作苦吟人。崖边积雪取食清甚次敬夫韵落叶疏林射日光，谁分残雪许同尝。平生愿学程夫子，恍忆当年洗俗肠。后洞雪压竹枝横道石滩联骑雪垂垂，已把南山入小诗。后洞今朝逢折竹，却思联骑石滩时。方广奉怀定叟偶来石禀峰头寺，忽忆画船斋里人。城市山林虽一致，不知何处是真身。方广圣灯次敬夫韵
译我说：“我们儒家的道理，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色，也不是空。既然自有方广，那么它的境界又如何呢？佛教的学说发展到方广，已经进入最高乘的境界了，这就像我们儒家所说的高明广大。”寺僧合掌，默然不语，似乎已经超越一般领悟而懂得了方广的意义。于是记下这件事。《游南岳记》节略 谭元春 我同周子约定游方广，周子答应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前往。刚出发时，平坦的土地延续了十多里；溪流和山岭彼此唱和，远望昨天所见的那些山峰都看不见了，更不用说祝融峰。登上山岭，见到一片稀疏的树林，听说那里有西明寺；我心里不想去，于是没有去。过了西明寺再往上，山势向背、高低不一；沙滩旁有石头，石缝中有泉水，泉旁有深沟，沟下又传来奔腾的水声。水声上方有树，树间花草青红相杂、光彩照人；光彩之中又有飞流夹杂着水波，水流湍急的地方有桥，桥上桥下都有树荫，树荫内外都有幽鸟啼鸣。看得见水时，便听见水声；看不见水时，听到的是潺潺声和草木的声响。一座山遍布茂密的松树，山色便昏暗；一座山有时还没有形成密林，两旁的山又把它映衬得昏暗。崖石森严幽深，大多像幽静书斋的构造。至于水蒲和溪边草木，宛如盆景一样秀美，走一步便有新的景致。走了三十多里，声、影、光三方面都美到了极点。只有走到半途，在遮蔽的地方缓缓前行时，左右枝叶随着目光延伸，里外幽深而又通透，稠密相间，心中自然肃然起敬。谭子看了周子很久，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山中的太阳很容易就落山，山壁上没有回照的夕阳。我们在山岭顶端稍作休息，远望莲花峰，像浸在水中。天黑时投宿方广寺，树林中的火光朦胧，泉声和鸟鸣令人心惊。僧人领我们到大殿旁，转入禅房栖宿的廊下，忽然经过一座桥，泉声又从桥下传来。所住宿处水声喧响，已经无法辨认来时的道路。早晨起来便走出寺院西门。沿着林木与泉水夹道的地方前行，经过洗衲池，这是梁代惠海尊者洗僧衣的地方；一块石头横卧在水面上，旁边有大石守护，乱流汇集倾泻，水声直传到林间。石头离地只有几寸，不能形成水帘，却也依稀映出帘幕般的光。再往前走，是尊者补僧衣的石头。近来有人顺着石势在上面筑台，题名为“啸”。我把它改作“恋响”。所谓“恋响”，是留恋洗衲石以下水、石、树荫间稀薄的声响；当然也任凭各人自行领会。再向西走，高峻的山路豁然开朗，可以通往天台寺。我心里不想去，于是没有去，只在林边、水边坐坐走走，从西向东，低回流连于清澄疏朗的景致罢了。像这样往返了三次，俗人也知道其中的美好，童仆也共同感到清幽，于是走出方广的道路。天忽然下起雨来，景物的声色光影没有增加或减少，只是初次到来和再次经过，略有不同。这时，老虎奔跑留下踪迹，鹿争着走过道路，猿猴啼叫一声便停止，蝴蝶不计其数地飞舞，仿佛知道春天将尽。谭子感到惆怅。第二天没有下雨，才走出南岳。善于辞别南岳的人，也会边走边回头望它。《南岳记》余下四分之一 谭元春 方广的奇妙之处，在于道路像海潮，竹轿像舟船，而且全都覆盖在青空、曲折山影和树荫之下。走二十多里仿佛只走了一步，这种感受并不只在寺院中有；然而在寺院中也同样像海潮、像舟船，又把二十多里走成一步，这就奇异到了极点。我起初想撰写一篇《方广记》，后来乘着笔墨便利，便合成一篇记，诗也刻在寺中的石头上。“以我倚松意，知师洗衲心”是后来改写的，和石刻相差四个字。《游南岳后记》 茅瑞徵 前往南岳游览的人互相夸赞，都推重祝融峰；说到幽深之处，则推重方广。我登上祝融峰后，尽情领略云日之间的美景，却私下奇怪衡山既然是名山，竟没有珍贵奇异的大树，高耸入云、拂过云层；僧人的房屋也都像斗那么大，更没有琳宫绀宇那样的建筑来显示庄严。于是询问前往方广的道路，沿着岳麓走，进入集贤书院。穿过小径访寻静室，那里颇为幽雅；修竹成行，挺拔森然，十分可爱。抬轿人说方广的道路极其险峻，攀登很不容易。于是继续前行十多里，来到旷野，地势平坦而绵延；不时遇到奇石，又有流泉相伴，石头碰撞发出铿锵声。再走几里，才拨开茂密的草木越过山岭。随从骑马牵引轿子，经过荒草荆棘之间，推拉得几乎疲惫不堪；但泉石每每迎着轿子显出清爽之气。傍晚时分，到达西弥寺，这是路程中段。山僧举着火炬在前面引路，有时道路断绝、彼此不能相接，但皓月已经升在天空，不只是明亮如烛，竟替代了微弱的火把。轿中只觉得树影参差，高高低低；鸣泉渐渐奔腾倾泻，声音如雷霆震响。前方所指的招提，就是人们所说的方广寺。寺院四周都被群山环抱，众峰环列，形状如莲花；寺院恰好背靠峰间，位于莲花的中瓣，因此称为莲花峰，最为奇秀。大殿基址宏伟壮丽，僧房也像棋子一样分布，僧侣有二百多人，在南岳各寺中居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骑〕 这天晚上，庭院中月亮当空，我举杯畅饮，起身走到前廊，来回徘徊听泉，清冷的泉声使我心有所会。第二天早晨登上楼阁，纵览佛经，又拜谒朱、张二位先生的祠堂；于是遍游各处佛寺和精舍，引来水流栽种竹子，所到之处都幽深胜绝。环绕寺院的古树多高入云天，琪花散发着香气。峰顶放晴后的朝阳映照出来，苍翠山色如斑点般闪耀；奇石清泉相互激荡，形成和谐的声韵。僧人带我观看补衲石、洗钵泉，都有尘世之外独特的美。长水岳中丞和声刻有“啸台”二字，坐在石上，枕着石头，以泉水漱口，彼此欣赏，另有一种真实的情趣。有人告诉我，衡岳各峰都随着地势涌出泉水，极有灵气；而泉与石又都很出色，加上茂密的树林和珍奇的植物，又有寺院镇护其中，那么莲花峰确实是众峰之冠。过去游览的人把方广和祝融相提并论，难道不确实如此吗！我从今以后，才可以说真正领略尽了南岳游览中的各种变化。《莲峰志》卷四终 《莲峰志》卷五 诗 朱熹 元晦 《后洞山口晚赋》太阳落在千林之外，烟霭飞散，紫色和翠色更加深浓。寒泉汇入沟壑深处，积雪还留在山崖背阴面。这样的景色需要与同道之人共同欣赏，诗篇留下来供漫漫长夜吟诵。即使放开无边无际的言语，也说不尽此时心中的感受。《自方广过南台次敬夫韵》洁白的石头映着青色的山壁，苍翠的云霞面对着赤城。我来到这里时已是傍晚，听人说夜里灯火明亮。佛经如贝叶，却不能使人无心得道；蒲团上的人，仍有往日的约定。唉，我难道能辜负你吗？又怎敢辜负自己的一生！《方广版屋》千株秀木倒映交错，层层屋脊上万片瓦参差排列。寂静之中无人如玉般清美，徒然吟诵《小戎》诗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方广道中半岭小憩次敬夫韵》不必等洪崖仙人远道来拍肩相迎，我们相携一笑，俯视寒冷的烟霭。从前只在蓬蒿丛下谋生，却空谈要在江湖尽头放眼看天。途中景色十分优美，来不及尽情吟咏欣赏；敬夫作了一首诗，于是我依照他的诗韵唱和。穿过树林踏着积雪寻找钟声，沿途景物迎接行人，步步都是新意。随处寄托情怀，随处都感到快乐，也不妨暂且做一个苦心吟诗的人。《崖边积雪取食清甚次敬夫韵》落叶稀疏的树林透下阳光，谁把残雪分给我一同品尝？我平生愿意学习程夫子，恍惚想起当年用清泉洗涤世俗的心肠。《后洞雪压竹枝横道》在石滩上并骑而行，雪纷纷垂落，已经把南山写进短诗。今天在后洞遇到竹枝被压断横在道路上，又想起当年并骑经过石滩的时候。《方广奉怀定叟》偶然来到石禀峰顶的寺院，忽然想起斋舍中乘画船的人。城市与山林虽然本质相同，却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自身。《方广圣灯次敬夫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