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山杂记卷二

译这种欺罔迷惑的行为屡屡得逞，渐渐便形成风气，像吕贵、冉登、凌应登的事情，十天之内接连出现。唉，天高难以追问，长此以往哪里会有尽头？我担忧它最终的后果，所以才警告它刚开始时的危害。后来到了天启年间，终于如我所说，于是退居家中不再出仕。魏珰败亡后，起任兵部侍郎、天津巡抚。他是孝乡西河社人；都因为村居稍远，所以未敢列入前面的名录。我这里还有许多人，都依照这个例子。灌长氏说：我从童年起就常到乡校游学，看见堂下的大树，都比车轮还粗。后来学生不加戒备，失火蔓延焚烧，只有泮池边的银杏树枝叶仍然交错繁茂，直到今天还保存着。想到人们爱护树木，感情已经如此深厚，何况它靠近圣人的居所呢？学宫旁边原来有一座邮亭，年久毁坏，已经变成茂草丛生之地。别驾叶君先登取用它的废地，开辟为讲堂，以扩充学宫，想让诸位士人在其中读书讲学。这件事还没有完成，他就突然离任了，这也不是他的过错。可惜啊！逸民。风俗的兴盛，难道不关乎教化吗？普通人一件守节的行为，本来不会超出乡里范围，但《诗》中歌咏遍及德行，《书》中称道顺从心愿，举动往往关系到君主的极致德化。像这样，是因为民风淳厚接近古代，一方面可以看出教化的推行，另一方面可以看出王泽流传长久。即使有人隐约无闻却能成为世人的榜样，小人的恩泽本来也同君子一样。汝南先贤、益部耆旧，距离古人已经很远了，但读他们的著作，仍仿佛能看见当时的情形，何况相距只有三五代呢？孝乡偏僻，处在山中，但隆庆、万历以前风俗淳厚，贤德行为和高尚志趣，常见于诸生、平民之间，如今也稍稍少了。公卿惭愧于卿，卿惭愧于长官，这是自古以来人们感叹的事；观察世道的人，难道心中不会忧伤吗？姑且编次他们的事迹传记，以寄托向往之情。李封公宝，字鲁峯，年轻时以力气闻名，长大后改变志趣，教导诸子学习儒学；显达之后反而隐居在药笼之间。人们羡慕他的平易快乐，他所居住的地方药材价格总要翻倍出售，同业之人都比不上他。他又在孝水岸边选择别业，种竹植树，备有琴和酒，与渔夫、樵夫亲近来娱乐自己。他的儿子时辉考中进士，有学问有品行，实在是孝乡读书人的倡导者。鲁峯曾有诗句：‘手香丸药后，心静理琴余。’又有题竹诗：‘主人爱竹比琅玕，几度栽培几度看。’ 如今已经枝枝长成大节，正好砍来制作钓鼇竿。此诗是听他的孙子笃云说的。张南野先生，名尧封，先世称为白马张氏。先生迁居到学宫旁边，从小学习礼仪容止和俎豆之礼，穿衣举止一刻也不违背儒者教诲。四个儿子都是庄重端正之士，家法淳厚谨慎，不许轻易议论人物是非。即使面对门生后辈，言语神色也温和，说话仿佛迟钝，行动仿佛谦卑，不敢凭年龄和德行凌驾于人。遇到别人有急难贫困、投奔到门下求宿，他便解衣推食地接济，唯恐来不及。临行赠送盘缠，即使家中没有，也常常借贷给他们。叔父明衡公显贵之后，便替他毁掉借券。赵贡士祜，自号玉沙，性情简淡，读书时深沉专注，很有操守裁度。他的父亲应时，曾以贡士身份任兰阳主簿，家境本来就贫寒；赵祜又沉溺读书，不把经营生计放在心上，家境更加贫困衰落。有时到了吃饭时已经过了，妻子儿女还悬着空锅等待。他们有忍受不了的地方，他总是回头笑着说：‘姑且慢慢来，不要妨碍我读书。’平常晚间独坐一室，冬夏都不脱去衣冠，缓缓迈步，神情悠闲，既没有懒惰的样子，也没有窘迫的步态，因此别人从未窥见他的困窘处境。晚年喜好青鸟之术，虽然已经考取功名，却闭门不仕，追摹研读，著成《地理紫囊书》若干卷，寒夜亲手抄录，前后三次修改稿本才完成。本邑兵部尚书邢玠为之作序，书因此流传。世上有很多这部书，这里不再论述。栾翁，是我乡里的布衣诰余。幼年聪颖俊秀，喜欢读书，而且记忆力很强。有人故意试探他，偷看栾翁读过的书，胡乱摘取一两件事作为谈资，栾翁便把事情的本末完整说出，连续不断。只是他性情端正诚实，不迎合时俗，闲居时任意抒发志趣，最终完全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他登山临水，摇膝吟咏，以此自得其乐。万历丙申年，他忽然想要壮游，于是越过雁门，登上五台山，纵游关塞。当时边疆官吏渐渐懒惰怠慢，每逢风物萧条、夜间铜鐎响起，他总是发出叹息。于是写赋作诗流连其间，以抒发自己磊落不羁的气概。等到归来，诗作积满一册，放在巾箱里。六十年间无人知晓。其孙珽偶然翻检废箧得到，便付梓刊行。我弟弟、保安令廷锡为之评定。读集中诗句如‘宸居工静，摄宰府喜相倾。地利猥云尽，天阶敢谓平’，这虽然是平民的议论，实际是当时真实的记录和有益的劝谏，可惜君主和宰相没有听到。现间录如下。《金雀屏》。金雀并不是寻常的鸟，为什么它的数目反而更多？整个春天都飞不走，终日留恋青色的树枝。似乎含有讽刺之意。《五台山》。山势高耸入天，原野接近云层相连；禅院孤立在白雪中，山峦迎客而寒气逼人，冷月照着僧人；稀疏的山石把空旷的影子留在虚空中，溪水声【疑误】吟诵着无禅之语，真实微妙的景象，不是几幅辋川图可以数尽的。奉和抚军魏公与刘静老在部署饮酒之作。秋色将要看尽，归去的诗篇却还没有写成。不嫌杯中酒味淡，再同老朋友倾杯畅饮。边塞附近寒冷总是来得早，忧虑时局，心气还未平复。雁门如同颍上，应该奏报德星出现的光明。塞上很少有知己，只有您怀有一片真心。自从您偶尔来访，追忆往事的情意多么深厚。月亮落下，就用灯火接续光明；秋凉之中，杯酒还可以尽情饮用。白头之人已经疲倦，诸多事务使我还未能弃官簪。和作《雁门晚眺》。极远的边塞，溪水声不断流淌；空山落木，报告着深秋的到来。边庭烽火止息，出征之人欣喜；驿馆里寒意生起，旅客却忧愁。千里之外的孤臣怀念北阙，几行归雁飞过南楼。天涯知己如今还有谁同在？不想再向人间谈说这次壮游。

译我的曾祖父柳溪公，名延寿，是一位已故处士。家世朴实愚厚，唯独曾祖父信奉向往儒术。我六岁时到孝感里私塾从师，当时侍奉曾祖父的日常起居。每当看见邻里的三五位老人来拜访曾祖父，频频谈笑，称赞议论某些事情，有时又彼此叹息。有时他们打开箱箧、取出筹码，共同布算，事情办完后又把东西收进封存处，整理好壶和酒器携带着一同离去。我当时年幼无知，不能明白其中缘故。曾祖父原先有些石田，都已交给两位祖父居住，自己只留一堂一寝，此外还有八九间屋子，仆婢仅够洒扫。早晨起来检查料理完毕，便回头查看炉座。做炉座工匠，是我家自洪武年间编入户籍以来，由内官监领取青帘的世业。国家营建郊坛、飨殿时，他们负责制作窗棂门扉、帘幕帐幔等事；一层层排列的琉璃晶莹映照，向上直达罘罳，取义于青色象征苍穹、以报答上天深恩。因为隶属于内廷匠籍而承担这类工事，所以世代执掌。做完这些事便又退回屋檐下，门前邻父们的笑谈声又响起。有一天，我回头看见所居堂屋的楣梁之间有【疑误】茸尘封的卷物，便问父辈：‘那个卷曲的东西是什么？’他们说：‘是文轴，为什么不展开看看？’我说：‘已经破旧了，既然破旧，为什么还要收藏？’ 他们说：‘从前我们的老人有很高的义行，受到乡里极力推重，因此有人赠送颂词，情谊不能废弃。’我问：‘他的高义是什么？’他们说：‘从前高苑南部有个乡人，有人到我们乡里贩卖硝石，已经得到钱财并装入袋中。忽然经过市集时丢失了驴，连同钱袋也丧失，便突然闯进我家。我翁打开查看，见到里面满是钱财，便封存起来等待，慢慢招呼那个人回来，把钱财还给他。财宝虽然是他的财宝，但驴腹中还增加了果物。那人仰慕这种高义，回去撰写赠言，又回来颂扬道谢，到今天还说“孙如竹就是这样的人”。我翁认为，一个人如果有一件善行，乡里从来不会不加重视，是要借此教导我们这些后辈，所以即使文卷破旧也不能废弃。’曾祖父仪容丰盛高大，额头宽，眉毛稀疏，留着长须，但最终全都变白了。年过六十，置办了一根鸠杖，却不常用。我的年纪渐渐长大，便用身体作为他的拐杖，曾祖父扶着我行走。他有时拄杖，有时不用杖；我背着剑避在他身旁，匍匐着捧鞋带让他穿上，心情欣喜，神色温和。那时我和弟弟钟轮流上前，我拿到的果品糕饵，一定让人分给弟弟；弟弟拿到的也一定让人分给我，并且抚摸着我们说：‘我教导你们两位祖父努力学习，快四十年了，乡里人都说把我抬到车上供奉的日子大概可以期待。’ 如今连马也不能置办了吗？这就是命啊！我老了。’那时我渐渐懂事，被他的话触动，于是想起父辈们在屋檐下共同谈话时反复称说的事情，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孙氏。孙氏敦厚淳朴，重视礼仪，能从事诗书，德行大大超过同时代的人。他们还谈论经史、往事和旧交，以此自娱。那些叹息的人，是忧虑时局、怀念乱世，认为孩子们将要亲眼见到这些灾难。他们探取筹码布算，事后又收回，是彼此凑钱赈济贫困者，供给婚丧费用，钱财出入和利息都把余数归入账簿记录。他们携带壶和酒器一同离去，是替人排除困难、调解纠纷；有时乡里举行报赛祭祀，也要前往担任祭酒。这些人都年老而不知疲倦。曾祖父擅长长啸歌唱，高兴到了极点便唱歌取乐。每年七月初一，他在北堂置酒，两位祖父洗杯奉酒，诸位父辈进献盘中饭食，我这一辈的人搬来几案、铺设席位。曾祖父回头看着这一切，十分快乐。宾客到来，便离开座席，走下东阶，提起衣襟办理礼仪，拜谢献酒后回到席上；奏乐响起，击鼓一两遍，爵酒不限量，宾主和乐地完成礼仪后退席。宾客于是回头说：‘多么快乐的衣冠之会！四代人同在一堂，在这里歌咏，在这里聚族。乡里各大姓中，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因此他们和乐融融，成为享有八十年太平生活的人。曾祖父去世十五年后，子孙便依次显达起来。李布衣，名时白，字嘿庵，为人爽朗，善于谈吐，曾游处于公卿之间，志意豪迈，不把山水禽鱼放在心上，胸襟清朗。性情喜好词令，也兼长炼丹，颇知节制、珍惜福分，不把奢侈浪费当作豪气。每次闭门炼丹成功，拿出来给人看，不过一铢两铢，只取足以供酒食器具、鸡肉黄米罢了。他说：‘我的福分浅薄，不敢用过多钱财招来祸患。’我曾读过《嘿庵词令》二卷，声调常有不协，但在得意之处，潇洒闲适旷达，像鹤在霜野鸣叫、鸠在春日啼鸣，又像月亮有圆有缺，片刻之间便使人忘却江山世事。他说：身体可以折倒，便无话可说；百年人生，千年曲调，谁才是豪杰？上天生下李氏，轻视奢侈、看轻钱财，哪里管灯火明灭？世人不要学那假惺惺的样子，心硬如铁，哪里知道酒杯寒冷？再斟一杯使它重新温热，不要笑我酒泉已经枯竭；气势折损，便吟诗爱向枫林书写；醉了懒得管它，任竹径倾斜；闲情只同沙鸥诉说；淡泊之人经营事业、吐露衷肠，哪怕把假的贴作真的，最终也会成为冤孽；跟随邪事从来没有彻底结果，喧闹中苦调与甜调交杂，匆忙间悲伤搅乱欢乐，纷纷扰扰地把巧拙颠倒。你看我红梅绿竹的堂屋、白酒黄鸡的乡社，遇到场合便玩赏一番：杜甫在曲江赏春，浩然骑驴踏雪，庾亮登楼望月，风光处处都可闲赏，何必一定等到佳节？人情世故，问过便会知道；哪一天醒悟回头，已经晚了。孙志武，字景烈，本是江都人。年轻时为躲避仇家来到孝水，喜欢这里的土地，于是入籍定居。为人潇洒爽朗，喜欢读书，善于谈论议事；挥墨画梅竹，都疏朗挺拔而富有生气。入学后成为益都诸生，教授学生，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于是他在屋后建了一座小亭，里面有棐木几案、竹榻、怪石和花药，随手取景成趣，有篱边秋菊悠然自得的意味。每天早晨起床，登上讲席，诸生无论长幼各按班次就坐，端正危坐，横置经书，高声讲解义理，四座寂静。稍感疲倦便合上书卷谈论别的事情，谈到古今人物，夹杂笑谑，听者都为之开怀展颜，几乎忘了疲劳。于是整理衣襟重新讲学，使人人都感到自在，仿佛和朋友相对而乐，学业日益进步却不知道原因。讲完退下，进入竹亭，披散头发仰卧起坐，备好香茗；客人来时便畅谈一整天。诸生即使有疑难，也互相转告讲解，各自尽力说明，不再屡屡进来烦扰先生。后来迁居颜泉东墅，年已八十，仍然早晚勤勉努力，点着蜡烛抄书，细细写成小字。有时在颜泉边散步，吟风弄月而归，完全不知老年将至。

译翟征君良，字玉华，二十岁时聪明颖悟，富有思考条理。随父亲出仕游历武昌，感染幼年旧疾，病势很重，恰好遇到名医，几个月便痊愈。从此专心研究方书，深入钻研并广泛涉猎，如此七年，逐渐掌握其中的纲要；既能穷尽古人医术的奥秘，又能根据自己的意思参照融会、灵活运用。回乡后成为诸生，本来正在学习博士家传的经学言论，但他对医方的爱好一天比一天深。乡里朋友中有人生病，他偶尔投药试治，往往都能间或见效；后来小病有小效，大病有大效，再也无法自行避开求医者。于是封闭车马往来，儿童老人每天聚集在门庭，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顺治戊子年，征召他的诏书下达到抚军，抚军又下令郡县守令到门前，劝他备车出发，催促他乘驿车前往京师。到京后，安置在光禄署，酒醴、粮食牲畜等供应，主管大官早晚的供张十分丰厚。又多次召他进入禁门，都恰好因其他事情中途停止，始终未能得到赐宴召见。正好有人嫉妒并陷害他的才能，住了几个月便被罢免。去年七十多岁，发出叹息。他说：医术，不过是小道。后生资质不敏，有的束起书本不读，有的即使读了也不能通晓其中意义，若凭这种本领去救人，反而足以杀人的，大概太多了。于是我综合编纂旧日见闻，辨明其中异同，摘出错误，记述关键；对于前人未曾阐发的地方，间或用自己的意见加以疏解阐明，并加以论述编次，著成数部书：叫作《脉诀彚编》《经络彚编》《药性对搭》《本草古方讲意》《痘科编余》。曾经为它们刊刻流行。曾有一家病人患大便闭秘，请了几位医生来，都没有效果，于是迎请翁先生到来。他按看以前的药方说：“我知道了。”便取用一味提气的药，加倍使用。各位医生都互相看着发笑。翁先生说：“只管看着吧，方才做完饭，药煎好后随饭服下。”还没有过多久，主人便来报告说：“好了。”满座都很惊讶，便致谢说：“这种病是气不能向下运行，我们这些人用力使它下行还不能奏效，您反而提升它的气，竟有这样的效果，这是什么道理？”翁先生说：“诸位难道没有见过装满水却不漏的葫芦吗？装满了水却不泄出，只因只有一个孔，气不能流通的缘故。如今我先使它上面的气流通，下面自然就会自行通畅，这是通常的道理，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 众人于是佩服他平生持论竟这样通达明白。附录孝义人物三人。茂才冷日升《扶榇归龙州记》说：先父名植元，字养冲，性情喜爱游历，东边渡过高句丽，西边走到哈密尽头，各地山川、风土、人物，都能历历在目，指着谈论。又多次游历岭南。己卯年带着次子日晟南行，战火纷乱，世事变迁，长期滞留异域，生死音信全然不知，已经二十多年了。己丑年，一艘外国船漂入浙东，传闻说其中有很多中华人因不孝而流落。于是我随督学翟于园先生前往，逐一寻访一年多，没有得到任何踪迹，只好回来。又过了几年，恰逢韫退赵先生升任岭西大参，我因寻访不孝之弟辗转同行。遇到乡里乔际防君，他正要客游粤西，我忽然心有所感，长跪流泪托他代为访求，心中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恰逢韫退先生将带着贺表进京，又苦于没有依靠，往返之间过了一年，便总是随他北行。第二次到端州时，乔君从粤西回来，隐约听到先父旅葬的消息，好像在龙州。我请求韫退先生给左江道发公文，又准备小船相送。从端州到龙州五千多里，逆牂牁水而上，险滩总有三百七十多处，其中最险的，如苍梧的长洲、滚龙，南平的崆巄、铜鼓，浔州的龙门、虎跳，南宁的火焰、乌蛮，太平的羊尾、鱼影，水势狂怒咆哮，危石斜立，船像蚂蚁一样穿行其中，稍有偏差，立即就会碎成齑粉。即使是经验老到的篙师到了这里，也无不脸色恐惧，呼告神明，求得片刻渡过险处。船行经石门时，正值中午，船夫正在牵挽前进，老虎突然从草木丛中窜出，扑走一人。船、人与虎相互牵绊，几乎全都毁掉，掌舵人用斧砍断牵绊，才得以脱险。到了鹿村，大风毁坏了船，进退都没有办法，只能仰天号哭。忽然有一艘乘风扬帆而来的船，急忙呼喊求救；船到近前，原来是豫章人刘基臣，他是韫退先生在端州幕府中相识的客人。双方握手相互安慰，于是搭乘他的船同行，经过横州、永淳。那里盗船很多，日夜抢劫，行人往来都裹足不前。到达南宁时，左江道已经离任，我们窘迫万分，便和基臣商量，将岭西道的移文和实情交给南宁太守虞公。虞公慨然写信给思明府郡丞，请他从旁协助，大概因为土司所属之地都由他统辖。再次越过壶城，便再也没有中华人了。当地男女形貌矮小，语言文字不通，实在无可奈何。恰好遇到庐陵人彭翔如，他是际防往日的朋友，长期往来此地，深知当地风俗和语言。际防曾把先父的事情托付给他，他正从明江下行，防守棉地，竟意外相遇。两人住了两夜商议，一同返回龙州。际防为先人谋划，已经尽到极致。又有一位姓王的盐商传话说，我的二弟日晟寄居在迁隆，那里靠近分茅岭，就是古代铜柱的界限。在岔路间彷徨，靠岸住宿而不能入睡，半夜里悲声呜咽。邻船有位廉石玉君，听见声音便询问缘故，于是写信赠言，又给他的朋友、明江的任玉书写信，请他特别用心谋划。任玉书为人任侠，各土司都信服他。又有同乡许凤山君，是德平人，避乱来到这里；他哀悯我的事情，毅然帮助我，一同前往明江。思明府的主管官员因任玉书的引导，防备和安排都十分周详。迁隆距离思明又有二百多里，途中水路受阻，风雨突然到来，昏暗得如同深夜，彼此都看不见，几乎漂流沉没。到达后，晋见会司官，把情况极其诚恳地说明，并且说：“我是龙州的外甥。小时候常往来外祖家，曾见有客人醉倒在座上，我在旁边戏耍，满座人都盛赞他说：‘这就是冷先生。’如今他的仪容风度我还可以记得。如果有一个姓冷的儿子客居在我的峒属之地，我一定知道。”于是召集各乡的榔头询问查访，众人都说：“没有。”这才知道防棉盐商传来的消息有很多错误和缺漏。于是乘船顺流急返明江，又借任玉书之力召集明江的老人询问。有那利、蔡、郑三位客人，年纪都已经很老了。他们过去在龙州做客，曾与先父偶然相遇，近来因避乱迁居此地；听到我的请求，便扶杖一同前往。

译从这里前往龙州，路过滑石滩，恰好遇到葬师谭先生。蔡老说：“事情有眉目了。”谭先生正是先祖忘年交，也要求一同前往。刚停下船，郑老便带我到北门交带桥，远远指着说：“先祖的墓应该就在这一带了。”先祖当年客居这里时，曾与土官出游，遍览四周，指点防守之处，赞叹不已；后来听说土官将这些地方举出赠给了他。我依稀记得这件事。等到了那里，只见荒草茂密森然，已经没有踪迹可辨。不仅我哭得泣血、计穷无策，两位老人也徘徊无措。于是逐家逐户仔细询问，希望能找到一个知情人。过了两天，市人严世隆见到我，惊讶地打量并询问缘故，得知事情后叹息说：“小子我是你弟弟的朋友，先祖下葬时我曾出力相助。墓地不在北边而在东边。先人生前的容貌怎样，患病情况怎样，棺木怎样，墓形怎样，土色怎样，我都知道。下葬后交趾入侵，土人奔逃，你弟弟抱病后也不知所终。”我急忙起身拜谢，与他一同到东郊大江的左边、土地祠的右边。墓丘呈斧形，不像土司墓那样圆而尖。用锹挖取墓中土来查看，土色也和他说的一样。于是凭葬师谭先生，于四月初六日启攒开棺；三日以内所需的一切都准备齐全。迁移灵柩那天，大雨倾盆。我默默祷告说：“雨下成这样，怎么能够办事？难道是先灵不愿意把遗骸运回故乡吗？”过了一会儿，忽然雨过天晴。打开棺木，完全如严世隆所说，而且陪葬衣服的颜色还没有损坏，正是先父平日居家常穿的衣服。当时土官督促准备，凡是与先父有过一面之交的人，都按照礼节前来吊唁祭奠，并为我额手致意。唉！我的罪过太重了！与先父隔绝二十多年，终于在万里之外的极偏远之地，能够奉护遗柩归来，实在是先父的神灵在凭借和帮助我。至于二三位先生、长者和亲友，周旋帮助，竭尽全力；甚至那些身在天涯、从未谋面、穿着异服、习俗不同的人，也都一同产生同情之心。我有什么修养和德行，竟能得到这些？我浅陋无文，不懂得记述，但仁人君子的用心，不敢使它泯灭。谨摘录事情始末，记述大概如此。灌长氏说：“看冷生的相貌，大概是个文弱书生；但他的心意深厚专一，不忘记父母。起初他出发时，乡里人既为他的心意悲伤，又怀疑此事能否办成。难道不是因为道路险远、历时长久吗？茫茫万里之遥，处在蛮荒之中，手足无措，将从哪里着手呢？然而经历艰难曲折，事情最终竟然办成了。看他成功，大概是得到了上天的幸运帮助吧。也可以说真是太难了。我读到他的事迹，不忍心让它湮没。有这样的儿子，即使远行也是可以的。” 赵春盛是笼水人。他的父亲赵谟嗜酒无赖，败尽祖业，又喜欢斗殴，乡里人都怕他。春盛刚成年，就隶属于贼曹，充任健儿。家里贫穷，不能置办弓箭器械，只凭力气时常欺侮同伴。庚辰年冬天，发生大饥荒，莱芜、新泰之间纷纷起兵。使者的檄文一道接一道地下达，责令贼曹擒拿盗贼。旧制规定，贼曹本郡之外还兼管四县，各县分别派数十名健儿到贼曹学习指挥。后来各县县长轻视贼曹，索取粮饷多不答应，健儿没有饭吃，常常逃走。当时贼曹的主官是陇西李君别驾，年纪已经老了，接到檄文不知所措，急忙率领数名骑兵、数名步兵，驰往新泰，集合淄川骑兵五十人、新泰土兵四百人。别驾高兴地说：“可以打败盗贼了！”催促军队前进。新泰县令和健儿长世奇劝阻，他不听。恰好使者的檄文又下达了，如果不赶快出发就会获罪。辛巳年正月初六，军队出新泰四十里，终于与盗贼相遇。盗贼约有数千人，都端着长矛，来回呼喊跳跃。官军急忙发炮，击中数人，盗贼却没有退却。不一会儿，盗贼从四面突然逼来，众人溃散，骑兵全都奔驰逃走。别驾年老，不能奔驰，于是坠马。春盛是步卒，奋力战斗，已经冲出包围；回头看见别驾坠落，又返回去背扶着他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还没有走到一里路，盗贼越来越多，无法脱身。道路旁有一堵矮墙，春盛扶别驾爬上去，自己与盗贼搏斗，刺死十多人。盗贼包围攻击他，他身中数十处创伤，双臂不能抬起，终于倒地而死。别驾也被杀害。赵进美说：“己卯年春天，济南陷落，莱芜、新泰的盗贼群起。事情平定后，率军的人都后悔并解散了队伍。贼曹天雄董君到了莱芜，徐徐诱导盗贼首领，终于将他斩杀。事情平定后，他很快又因考功法而获罪。庚辰年盗贼刚集合时，不过数十名骑兵，其余都是扛锄头的农民。如果用两郡的军队消灭他们，实在容易不过。可是官军彼此观望不肯前进，反而强迫几百名乡民农夫同盗贼作战。难道竟认为这样可以取胜？还是仍希望盗贼悔悟自行解散？成功了，就按文法斥责；失败了，就以身殉职，这又何尝不是贼曹的不幸呢？春盛是我的族弟，年仅二十一岁，却能以死力抗敌；那么说世间没有这样的人，是不对的。竭尽民间财力来供养战士，已经很久了。一个人的壮烈行为，难道足以轻重全局吗？可是最终没有多少人听闻，为什么呢？【此传见《清止阁集》】许经历尚忠起初不识字，十多岁时在别人家做事，每当看见儿童诵读，常常偷偷在旁听，又喜欢发问，时常用手在地上画字。几年以后，粗略懂得文章大意，喜欢高谈阔论；所到之处常常与人不合，便说：“这是不了解我的人。”就离开了。后来他侍奉御史任濬公，任书史。任濬起初任巡按中州，流寇气势大盛，因病解除职务回乡；过了一年又被起用，任督师河南。闯贼来去窥伺汴州，已经三年了，于是选拔部众出行，尚忠也在其中。军队先到长垣，军中的车骑、材官以及持文书前来迎接的人全都到了。夜里住在传舍，忽然城中大声喧乱；盗贼正好来到城下，传舍里的人全都起身响应，原来先前那些车骑、材官全都是盗贼。他们已经进入传舍，劫持任濬，带着他的随从离开，其他人全都四散逃走，只有尚忠跟随任濬到顺德，不投降，一同被捆绑带走。盗贼要杀害他们，尚忠在后面呼喊说：“死就死了，但相公心中正直，不可扰乱。”任濬受伤昏死后又苏醒，盗贼才放松对他的处置，二人一同被囚在狭窄的房间里。守卫夜间稍有懈怠，尚忠便从里面抽出椽木拆开屋顶，想让主人逃走，但被盗贼察觉，未能成功。后来二人被押到京师，盗贼失败后才一同归来。顺治年间，尚忠凭在仓场任职的资历，按年劳选授为琼州府经历，安抚山峒黎人；又立下功劳，掌握了当地风俗的要领，回来后亲自记述经历，叙说此事十分详细，实在值得听闻。风土岁时

译蟋蟀进入堂屋，便应及时享乐而不可荒废，显现出唐代风俗的俭朴。击缶之声坎坎作响，宛丘一带的道路，由此可知陈国已经衰亡。老人嬉戏，才能像婴儿一样，由此可知汉朝政道昌盛。集市上有醉人，人们把这看作最大的祥瑞，预示李氏国运将要衰替。既然如此，观察风气、询问风俗、察看百姓的精神气象，即使是很琐细的事情，也同样属于考察得失的领域，是观察政治治乱的痕迹。过去子贡观看蜡祭，讥笑一国人都像发狂一样。孔子说：“百日辛劳之后举行蜡祭，是一日的恩泽；赐，你不了解这个道理。”至于里巷百姓的情感，贯通于伏祭和腊祭之中，谁能违背众人、离弃风俗，而把自己寄托在上古时代呢？但长远思虑、回头反省，本来也是不可不放在心上的，这正是贤良之士的思考。姑且叙述当地风土，以见百姓人情。立春日，在秋谷迎春，在范泉设酒宴。元宵夜，用琉璃碗灯供奉佛像，并把灯分散在门庭之间。又聚集在峨岭下面，举行三天的酺会。十六日，女孩子们相伴作“小姑戏”。二月二日，家家在庭院内用豆秸灰画成粮仓形的圈，认为这样有利于五谷；又制作符箓放在门上，用来禁防蝎子。十五日，到坟上添土，使坟堆增高。第二天，前往拜谒。寒食节制作一种食物，把水浆和饭推拌在一起，经过整个夏天也不会变馊。每天用凉水浇淋它，可以退暑、解除疾病和劳倦。清明节给牛吃饭时，增加一干糒。田家有话说：“平时可以打千骂万，清明却要给牛一顿饭。”女孩子们做荡秋千的游戏。三月十五日、四月十八日、七月三日，聚集到颜文姜灵泉庙，酬谢所许的香火愿。四方的人都到来。端午节插艾叶，用雄黄涂抹耳朵，用来驱避灾害。丝缕等习俗照旧。六月六日，炒小麦磨成面粉，和蜜一起吃，认为可以退热、消除泄泻之疾。春雨中的杏花、秋山的红叶，处处都登高，不必等到重阳九月九日。秋季七月，设祭颜娘的坟墓，并祭祀翁、姑。祝词就是颜娘说过的话，由官府代为主持祭祀，因怜悯她的遭遇而设立，推重孝道到了极点；这种礼俗天下没有第二处。八月初一，天还没亮，取花上的露水洗眼，认为可以祛除风热，使眼睛更加清明。又用露水濡湿墨，防治小儿腹部疾病。还像白雪、红花那样，用来洗脸，做成美丽的容颜。十月初一，田场已经清扫完毕，野外的蒭茭，谁都可以取用，不必询问主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巫师击鼓奏乐娱神，十一月最为盛大。腊八煮粥，把各种果品和食饵投入粥中食用。匠人建造房屋，即使是宽广的厅堂、高大的楼阁，也只铺设一层仰瓦，不需要重叠铺设。经过多年仍不漏雨；其他地方仿效它，却总是漏雨。民间娶媳妇，常常把一对砖放在门上。娶妻纳币时，女方家常常把筳箸放进酒尊中，认为这是“十停九住”，借以表示吉祥。丧家为老人装殓，不使用绫、紽、绸、缎，只取绢和绵。因为“绵”意味着绵绵不断，“绢”意味着眷恋，也就是情意绵绵。主持丧事时，若孝子没有妻子，或没有儿子，而由妻子主持家内事务，有时便由她办理丧事；每天省察礼仪是否完成，合起来说就是共同更替承受父母的丧事，在不同内室各自办理。这在礼制上属于权宜之制，但《传》说：“穿着丧服麻衣的人，不是用来接待戴冠着冕之人的。” 服丧之家相互吊唁，所送的纸锭过于丰厚，即使贫穷人家，动辄也要损失数百钱。这种礼俗恐怕难以长久维持。丧家竞相举行佛事，道士、僧人一起演奏筝弦乐器。有人说：“这也是天上的音乐。”《楞严经》中说：“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然有美妙的声音，若没有精妙的手指，终究不能发出。”所以天王、帝释也一直亲自持奏而不废止。这些话虽然细微玄妙，最终却成为戏论。大户人家办理丧事，邀请人搭建棚场，结成楼阁，雕饰的墙壁高达二三丈，都是用布帛和彩色杂物制作，照耀山谷。这太过奢侈，不能长久。春秋两季举行丁祭，没有官员分献，由诸生代行。主人招待客人，宴席将结束时，远远看见端来粉汤，客人便起身争着出门。考察范致明《岳阳风土记》：湖湘一带宾客宴集，端上鱼肉清羹时，众人便都退席，如同中州地区端上水饭一样。四月，蚕成熟、槲树叶长成时，都采叶子包裹粟米面，做成山花形的角状食物；八九月，拾取橡子和栗子，磨成粉食用。

译《颜山杂记》卷二 《史部，地理类，杂记之属，颜山杂记》钦定《四库全书》《颜山杂记》卷三 秘书院大学士孙廷铨撰写 长城考 从前魏武侯赞美山河险要，认为可以凭此固守，吴起还说：“国家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这本来是战国七雄兴起之初的道理。后世不彰明德行而只观察武力，便认为河山的险要还不够，又加筑高大的城墙，使它高出山岭，截断大河来设置防线。他们那种称霸的野心和雄强的举动，挖山填谷，即使耗尽民力、断绝地脉，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如今试着查考图籍，踏访险峻山岩，探寻旧迹所存，只见残破的城墙和丛生的荆棘，大概早已成为废墟了。姑且叙述所见所闻，聊供后人一声感慨罢了。古长城在峨岭山顶，向西截断孝水，跨过凤凰岭【俗称小顶】，经过团山向南进入泰山、莱芜界，向东越过秋谷东阜再向东，这些都是长城的旧迹。《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显王元年，齐威王十一年，赵国夺取了我国的长城。赵成侯七年，进攻齐国，抵达长城。《竹书纪年》记载：显王十八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齐人修筑房地作为长城。考察可知，这是齐威王二十八年。《楚世家》：楚人劝说顷襄王说：“大王请拿出宝弓和碆，在东海射取噣鸟；回来后再修筑长城作为防线。早晨射东莒，傍晚发兵到浿丘，夜间进攻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可以收取，泰山以北也可以拿下了。”《水经注》引京相璠说：“平阴城南有长城，向东到海，向西到济，河道所经过的地方，名叫防门。”又说：“小泰山上有长城，向西连接岱山，向东连接琅琊，绵延到大海一千多里，大概是田氏所修筑的。”《齐纪》说：“齐宣王凭借山岭修筑长城，西起齐州，东到大海，用来防备楚国。”《括地志》说：“长城西起郓州平阴县，沿黄河经过泰山北冈，由穆陵关到密州琅琊台入海。” 青州府志记载《临朐大岘山》：穆陵关旁边是长城岭，从穆陵向东到莒州安丘县界，经过太平山四十里，连接高柘山顶，远望如同长虹。转而向南截断浯水，经过卧牛城，又向南傍着高华顶，逐渐进入诸城县界，直到胶州大朱山入海，在琅琊台北面。南距琅琊台还有六十里，说它从琅琊台入海是不对的。灌长氏说：“史书称秦始皇派蒙恬修筑长城，从临洮起至辽东，延绵万余里，这已经很奢大了。等到考察季萴、伯陵的旧城遗址，绵延千里的高大城堞，齐国本来就已经有了。又屡次查考典籍，梁惠王十九年修筑长城，堵塞固阳，魏国本来就有长城。从代地并阴山下直到高阙，赵国又有长城。在妫州北部筑城直到辽东，燕国又有长城。这些都是秦始皇以前的事情。事情不会突然达到极端，而是顺着形势逐渐扩大；祸害不会一次到顶，而是积累失败最终形成。所以古人特别重视事情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