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山杂记卷四

译物产。百姓谋生的道路，大致是本业不足，然后才从事货殖。货殖并非古代的常道。不耕种却取得食物，就会助长游荡懒惰；不纺织却取得衣服，就会产生僭越奢侈。这些都是风俗的弊病，也是仁义的障碍。然而其中也有特殊情况。孝乡山多田少，人口却日益繁多。人口繁多，吃的粮食就多；山多田少，取得粮食就困难。像这样还不努力劳作，就会非常饥饿。因此当地百姓拼命劳作，凿山、煮石，涉水、蹈火，多次冒犯艰难而不停息，都是被饥饿驱使的。这样看来，他们虽然不耕田、不纺织，仍然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只是烧制琉璃的人大多眼睛受伤，挖山炭的人遭遇压埋、溺水，制造石矾的人患喑哑之疾，炒炼丹砂铅矿的人害怕内脏受伤；即使谋生获利，也非常辛劳。既然如此，孝乡技艺多，是因为百姓贫困；不放弃任何货物，是因为土地贫瘠。何况锥刀般微薄的利润有多少，而其中大半还在官府手中。因此略加编次，使后来的人知道其中的缘故。石炭，就是炭山的灰。按字义应从土，但土遇水会成为泥，这种东西却不成泥，应该从石；然而石头能引火却不能燃烧，这种东西却能燃烧，应该从薪木；可是木头遇金属会变软，这种东西却不变软。因此一件物品而同时具备多种性质的，以炭最多。山中的炭，大体要辨别死炭和活炭。死炭的矿脉靠近土层并向上浮，颜色暗，气味平和，火性文弱柔和，适合用于房屋门窗和围炉。活炭的矿脉夹在石中潜行，颜色晶亮，气味辛烈，火性强猛刚硬，用来锻造金属、烧制陶器。有的称煤，有的称炭。成块的称硔，有的称砟；散碎而没有力量的，炼制使它坚硬，称为礁。它比石头顽硬，比金铁沉重，燃烧时发绿焰而且辛烈酷烈，不能点燃。用它制成矾，称为铜碛。因此，礁出自炭而比炭更猛烈，碛是炭的废弃物却比炭更宝贵。凡是寻找炭矿，都要观察山石：石层多的地方，矿脉就会延伸；青石、砂石之处则没有。要察看土中是否有黑色矿苗，测量石层的层数，并避开渗水积水的地方。由上面推知下面，由远处推知近处，前往开采而能有所收获的，才是高明的工匠。凡是开采煤炭，井筒都必须有井干，即井壁支护。即使深达百尺，也不能弯曲。取得煤炭后，才从旁边开掘巷道。看煤层的走向：高的加倍高过人，薄的到人身高，再薄的到肩部，更薄的到臀部。开凿的人要踮脚，运煤的人要快走；开凿的人只能坐着，运煤的人便弯腰；开凿的人蜷伏而卧，运煤的人就像鳖一样爬行。看井壁支护，要求它确实坚固；否则井壁会削塌侵入巷道。要求巷道干燥平整；否则就会磨破脚。凡是井中遇到煤层，支护都要随着巷道的走向布置。像上山一样，左边上升，右边必下降；左边下降，右边必上升。下降的一侧称为下墄，上升的一侧称为上墄。沿山腰横向开掘而不能保持水平，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叫作仄墄。巷道正直前行，忽然遇到连片的磻石挡住去路，若不弯曲开凿、从旁边打通，就无法通过，叫作盘锢。巷道忽大忽小，坑坑洼洼，像螺旋一样。若有一处煤层突然得到却又立即枯竭，叫作鸡窝。这两种都是井的弊病。凡是进入巷道的人，都要把手伸在前面，先点灯，然后才能进去。井下就像黑夜，灯就像白天。冬季寒气收藏，灯火便能旺盛生长；夏季阳气强盛，灯光反而闭塞。因此开井必须开成两道，巷道也必须成双，使气息相互流通，以通达阳气。这样可以攻克坚硬之处、开掘到很远，功效不可估量。这就是所谓的气井。铁冶炼：在黑山采石，铸炼成铁。每百石投入炉中，得到三合铁屑。火势猛烈，石头熔化，风从中产生。地下孔穴中的清气像珠子，玄精化成液体。铁得到柔性才调和，过于刚硬就容易折断。用它制成剑器，连蛟龙也可以截断。由于钢性容易脆裂，生铁不如熟铁。瓷器。孝乡的瓷器，山头务店出产的以碗、钵居多；邀光出产的以礶居多；八陡出产的以瓶、罍居多；西河出产的以鱼缸、醯罋居多。然而这些都是粗土陶器。万物没有绝对的美丑，合乎时宜才可贵；器物无论雕饰或朴素，适合使用才是恰当。所以说，靁鼎拿到旷野去用，不如瓦缶方便；牺象之尊拿来给军队供食，不如陶匏供应得上。况且美好珍奇的物品，是百姓生活的大负担。孝乡的瓷器属于粗土器，供农民使用，因此不被视为贵重；即使废弃了也算幸运，不会因被视为低贱而成为负累。如今上天所生的万物，奇异华丽的只有一种，朴素粗野的却常有一百种，不能因为一种而废弃一百种。先民制造器物，过分淫巧的只有一种，粗拙简陋的却有近万种，也不能因为一种而废弃一万种。为什么呢？人的生存之道始于饮食，饮食是天下最大的欲求，因此饮食器具就是天下最大的用途。农民所吃的食物，不过是去皮的粟米饭和麦饭；等到欢快地吃饱时，去皮粟米饭、麦饭本来就与肉干、脯修、膻香之食没有什么不同。农民盛食物所用的器具是瓦缶、陶匏；等到吃得满足时，瓦缶、陶匏本来就与牺尊、靁鼎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农民的食物中既有去皮粟米饭、麦饭，也间或有酒、浆、醯、酱。酒浆醯酱并不只是农民的食物，富裕人家也共同食用。农民的器具中既有瓦缶、陶匏，也还有壶、尊、罋、瓿。壶尊罋瓿也不只是农民的器具，大贵人家同样使用。如今拿农民的食物，如去皮粟米饭、麦饭，给富贵人家，他们会认为不屑食用；但对于酒浆醯酱却不能断绝，而这些本来就是从前农民的食物。如今拿农民的器具，如瓦缶、陶匏，供富贵人家使用，他们会认为不屑一顾；但对于壶尊罋瓿却不能舍弃，而这些本来就是从前农民的器具。孝乡的瓷器是粗土器，贫穷低贱者使用，富贵者也不能违背不用。圣人不以奇异物品为贵、不以日常用物为贱，就是这个道理。黄丹，是炒铅制成的。丹料过重就成为铅，铅性过急又会使丹复变成铅。炒制过多，铅气会侵害人体，使人中气下垂而死。站在丹炉旁的人，必须堵住鼻孔，填实腹部，使体内之气经常胜过铅气，使铅气不能进入体内，这样才能长时间工作。

译白矾，是夹杂炭的石屑。取来制矾，晶莹明亮的像冰，洁白皑皑的像雪。它还是石头时，黑黝黝的像墨，那是铁。把它取来加以变化，关键在于冶炼。凡烧制白矾，必须靠近嵚岩的半山腰，削低高处作为墙壁，铲平处作为台地。墙壁要整齐陡直，台地要平整坚实。在旁边挖土并围筑堲墙，作为池子；挖地直到泉水，干燥处作为井，底部作为釜，筑牢并涂抹。旁边开通火道作为炉灶；排列罋作为滤器，用荆条编成框并涂泥，作为仓廪。烧火时，把石头移到台地上，靠着墙壁堆筑，形状像连床的方格。把底脚修成斜坡，并加以防护，燃起烈火焚烧，从内部攻向外部。火烧尽后，取石屑敷上；又烧尽，又敷上。每次火尽便敷石屑，整齐的墙壁就容易逐渐加高，平整的台地就容易逐渐加宽。把斜坡略作削平，以便排泄水涝，这样烧火的人也容易供养火势。因此烧矾的地方，时间久了会与岩石齐平，即使下雨三天也不会浸坏，火烧三个月也不会熄灭。于是取出烧成物，放入沟堑中，击碎并淘洗，得到其中的精华；再取淘洗物放入炉灶，熬炼煎煮，使液体流出；再取液体放入罋中，沉淀凝结，使石屑浮出。形体已经形成，但精魂还不充盈；没有硝，就不能完成。把它取出调和，再放回炉灶。火气耗尽后，它的精华才生成。取出过滤，放入仓廪。水气耗尽后，沉下去的紧密坚硬，浮上来的松散；外表坚硬，内部空虚。凿开它，便见玲珑如冰雪冲涌，这是白矾制作的终结。绿矾是红土。绿矾，是炭中含铜的矿渣。方法和白矾相同，但工夫减少一半；精华成为绿矾，渣滓成为红土。考察矾料最初的状态，都是黑色质地而且辛辣刺鼻；等到变化后，有的白，有的碧绿，渣滓则都变红。用来染色会变成碧色，再变成黑色；用醮水浸过又变成黄色。大概五种颜色都具备了。天下各种气味，过度或不适中而又善于变化的，本来就像这样迅速。君子使用万物，也应当善于顺应它们的变化吗？淄石砚。淄石坑在城北庵上村倒流河旁，必须有千人排水，才能进入。西边的石头坚硬，东边的较薄，只有中坑的石头坚实、滋润而有光泽。对着阳光看，金星布满石体；在暗室中看不见金星的最精良，金星大的则较差。米元章说：“淄石纹理滑，容易不发墨，次于建石。”苏子瞻说：“淄石号称韫玉，发墨却损伤笔锋。端石若不是下岩的，适合用笔却容易褪墨。这两种砚究竟应当取舍哪一种？用褪墨砚，就像骑钝马，走几步便要鞭打一下，写几个字便要磨一次，不如骑骡；还不如使用瓦砚。”他们不知道淄石也有发墨而不损笔的，只可惜两位先生没有见到。琉璃。琉璃以石为原料，以硝调和，以礁石之火锻炼，再用铜、铁、丹、铅使它发生变化。没有石就不能成形，没有硝就不能流动，没有铜铁丹铅就不能精良。三者调合后才会生成。白色像霜，棱角削利而呈四方形的，是马牙石；紫色像英札，斑点闪烁的，是紫石；有棱而多角、形状像璞玉的，是凌子石。白石用来作干料，紫石用来作软料，凌子石用来作莹料。因此白石作干料就坚硬；紫石作软料，放多了就会薄而容易张裂；凌子石作莹料，制成镜物就会有光泽。硝是柔火，用来调和内部；礁火是猛火，用来攻炼外部。开始时石气浑浊，硝气尚未澄清，必然剥离争动，所以火烟上涨而发黑。恶浊之气渐尽，性质还未调和时，火色变红；性质渐渐调和了。精华还未熔融时，火色变青；精华渐渐熔融了。各物合在一起而发生变化时，火色变白。因此调配火候相当时，以白色作为标准。辨别颜色时，白料用五份，紫料用一份，凌子料加倍。若紫料中加入水晶，增加紫色、减少白色并除去凌子石，就得到纯白色。白料三份、紫料一份，凌子石如紫料，再加入少量铜和铁屑，就得到梅萼红。白料三份、紫料一份，除去凌子石，增加铜而除去铁，就得到蓝色。制法与白色相同，用铜矿渣作钩料，就得到秋黄色。制法与水晶相同，用画碗石作钩料，就得到映青色。制法与白色相同，再加入铅，越多越好，就得到牙白色。制法与牙白色相同，再加入铁，就得到纯黑色。制法与水晶相同，再加入铜，就得到绿色。制法与绿色相同，减少铜，加入少量矿渣，就得到鹅黄色。凡此各种颜色，都以焰硝的用量作为标准。琉璃中贵重的，是青帘。取水晶，用回青调和。它的纹条像筷子那样整齐，像水一样凝成冰。织成帘幕，附在朱帷上。祥瑞的烟气徐徐升起，旭日刚刚升上来；影子在几案筵席间摇动，光彩浮现在御屏上。它能寄托如玄鸟般的神意，以合于仪仗防卫。用于郊坛尚且合适，难道还不能用于清庙吗？应当隶属于司空，使之配得上国家工匠的称号。其次是佩玉丁当作响、连缀珠子和缨络、用绛纱制成盛具；弁冕充满朝廷，于是玉球锵锵鸣响。这是古代百官朝会、祭祀时所穿的礼服。再次是华灯、屏风、礶合、果山，都是穿缀珠子的器物；错杂彩色，雕刻龙纹，至于器物的口部则没有实际功用。再次是棋子、风铃、念珠、壶顶、簪珥、料方，都是实心器物。围棋子、风铃用滴制，料方也用同样的方法铸范。条珠用缠绕法制作，细珠用浇写法制作，大珠用缠绕法制作，簪珥则用戛法制作。只有错车磲，是把两种颜色的药料混合揉合；玛瑙则用珐琅防护；缠丝则把药料夹在丝中，等它熔化后牵引旋转。再次是泡灯、鱼瓶、葫芦、砚滴、佛眼、轩辕镜、火珠、响器、鼓珰，都是空心器物。凡制作琉璃，必须先把琉璃制成管子，还必须有铁杖和剪刀，否则不能做工。石料在炉中融化流动，就像金属在熔炉中一样；把它引出来，靠的是铁杖的力量；承接它，靠的是管子。通过管子的空隙纳入气体，使内部中空，能否形成器口，则靠管子的力量。琉璃刚出火炉时，流动融化，可以附着在管上，却还没有形成口部。动作急了就流淌，缓了就凝固；旋转转动它，再交给风轮，使它既不流也不凝，靠的是手的力量。向其中吹气，气势强就会裂，气势弱就会偏；调节气息，使它增减适宜，气流运行而形成防护舌。若这些都掌握，就不会大裂，也不会小偏，这靠的是口的力量。吹圆球时，要向上托举；吹胆瓶时，要向下坠引。一俯一仰，气充足就成圆形，气稍少就成细长形。器身像朽木，器头像鼗鼓，靠的是颈部的力量。把它拉长使之变长，裁切使之变短，扭折使之弯曲，顶压使之隆起，按压使之凹下，靠的是剪刀的力量。制作葫芦，先制出提部，后制出腹部，连接处是腰，也是含子处。葫芦则先制出子，再制提部，把子纳入其中，最后制腹部。

译制作鱼瓶，先制口部，再制腔体，再制山形部，最后制果枝。制作花簪，先制茎，后制顶；把它截断并分开，换手烧制，最后制出蜂末。制作响器，先制下口，后制上口。制作砚滴，先制顶口，再制腹部，再制提部，最后制出吐水口。制作灯碗，先制圆球，吸压其下部，按压其上部；截断脐部，将其放在上面，翻转后便成为底部和正面。制作鼓珰，先制成葫芦，旋转烧制其底部，使四周受热流动，以使厚薄均匀；想使它平整却不能完全平整，使其略有杠曲，以顺应气息的运动，这样才能鸣响。鼓珰就是会发声的葫芦，意思是用微弱气流鼓动它，珰便鸣响。把它比作鼓，发声的是鼓面，回应声响的是鼓腔；实体其实正是空腔。所以空腔大就鸣声大，空腔小就鸣声小，这是老子的说法：正因为有虚空，才有实体的作用。凡制作空心物，首先要养成气形；气形圆，器体也圆，这是学习书法的道理。内心端正，笔画就端正。据《通鉴》记载：唐代宗初年诛杀元载，召江西判官李泌入朝相见，谈到元载的事情说：“朕当面把你托付给路嗣恭，嗣恭却迎合元载的意思，上奏任命你为防州别驾。嗣恭刚平定岭南时，进献琉璃盘，直径九寸，朕认为是至宝。等到抄破元载家时，得到嗣恭送给元载的琉璃盘，直径一尺。等他来到后，朕应当与你商议此事。”胡三省注说：“程大昌说：《汉书·西域传》记载：‘罽宾国有琥珀、流离。’颜师古注说：《魏略》称：‘大秦国出产赤、白、黄、黑、青、绿、缥、组、红、紫十种流离。’这大概是自然生成之物，采来后光泽润美，超过各种玉石。如今民间使用的，都是熔化冶炼石汁，再加入各种药料灌铸而成，空虚脆弱，不耐久用，实在不是真正的自然之物。考察‘流离’这个字，今本在玉旁写作‘琉璃’，颜师古的记载是对的，但他也没有得到详细情况。《穆天子传》说：天子向东征伐，有采石山，各种美石器物都出自那里；登山采石，铸成器物。注说：‘采石，是有文采的石头。’那么铸石为器，古代早已有了。颜师古说它是自然生成之物，恐怕不够详尽。《北史·大月氏传》说：魏太武帝时，月氏人到京师经商，自称能够把石头铸成五色琉璃。于是就在山中采矿石，到了京师便铸造，制成后光泽竟比西方传来的还美。从此琉璃便变得低贱。由此推论，即使西域琉璃也是用石头铸成的，并没有自然生成的。况且外国的奇异物产，中国并非没有，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真正的琉璃。然而中国铸造的琉璃，与西域的确有不同：中国铸的颜色非常鲜明，但质地轻而脆，用热酒浇上去，随手就会破裂；海船运来的制作较为粗朴，颜色也稍暗。它奇异之处在于，即使把百沸汤倒在上面，也和磁器、银器一样，完全不会变动，这叫作‘番琉璃’。番琉璃与中国琉璃的区别，大概就是如此，但从未听说它是用石头雕琢成的。我认为路嗣恭进献的，应该就是颜师古所说的大秦琉璃自然之物；否则唐代宗怎么会说它是至宝呢？只是程大昌考证得不够详细罢了。” 水磨柏香。水所能带来的利益，没有比灌溉田地更大的。因此靠近水的人家，得到上天恩惠的一半。孝乡田地高而水位低，不能灌溉。近来有人教用水车的方法，试着引水，却是高处之上还有更高处，最终仍不能灌溉。这就失去了上天恩惠的一半。幸而这里可以建水磨，但只能使用平轮，不能使用侧轮。平轮必须让水飞流来冲动轮子；水飞流，必须把闸门筑高。闸门低，水流冲势就弱；水量虽大，轮子也飞转不起来。轮子要飞转，必须把水坎挖深，使水下泄迅疾。水面虽平但流去不快，轮子就会被水浸住；水位虽高，轮子仍然不能飞转。轮子不飞转，所带动的石磨力量就小，功效也低。这又失去了水力的一半。侧轮让水冲击轮辋，横向施力，可以磨粮，也可以舂米。平轮让水冲击轮齿，力量向上运行，不能舂米，只能磨粮。这又失去了磨具功能的一半。要把闸门筑高，必须把堰筑高。堰筑得薄，沙土容易冲塌；筑得厚，力量又抵不上费用。秋季暴雨成灾，山水突然上涨，堤堰一旦毁坏，不等洪水退尽就不能重修，而水磨常常要停歇半年。这使磨的功效又失去一半。因此孝乡的水磨经常受制于天时，耗费人力，也不能充分利用地利。灌长氏说：“我观察乡里的事情，知道选择方法必须谨慎，选择职业必须精当。明朝末年庚辰、辛巳之间，江北发生旱灾，琉璃作坊的人家死了十分之九，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制造的是无用器物吗？如果处在风调雨顺、清平安宴的时代，也可以用来观察人情。瓷器、煤炭是有用之物，它们流通不过几百里；丹矾、赤土用途减半，它们却能流通千里；琉璃是无用器物，却北到燕，南到百粤，东到高丽，西到河外，流通万里。这些物品的情状为什么如此不相同呢？用途越少，流通得越远。”

译物暴。齐地原来没有老虎。起初，我在孝乡山中生长四十多年；再加上听来的传闻，又何止一百年？乡里人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谈论老虎的。齐地果真没有老虎吗？还是齐地从现在才开始有老虎？或者说，听说从前孔子曾经过泰山旁边，感叹苛刻的政治，那么齐地本来就有老虎。此前既然有，为什么从这里开始说起？不过是借此作为开端罢了。老虎的德性既比不上麒麟、驺虞，却凶暴得比豺狼还厉害。若不是乡人厌恶它，那么凡是长着蹄角、善于奔跑、住在洞穴中而善于隐藏的动物，都是它的同类；本来就没有喜欢老虎的。传文说：‘一有一亡，说的是如今有虎而踩到虎尾，惊恐不安，白天也会抓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君子就会感到危险。’如今把它的事实写出来，也只是借此作为开端罢了。它作为开端又是怎样呢？《春秋》是鲁国史书，而鲁、齐接近郊野，遇到麋多、蜮多的情况，必定谨慎记载之【缺】如今老虎造成的暴害，难道会比麋、蜮造成的还多吗？把它作为开端，大概是为了振作警戒之意。然而这件事大概也没有谁会喜欢。西庄人【缺】上山割葛，忽然听见附近有蜂声，稍稍走近窥看，发现一只老虎背靠山隅，苍蝇嗡嗡飞舞，聚在它的胡须和眼睛周围。他仓促间坠下山崖而得以逃生，仍然患疟疾一个多月。岭西村农民王朝臣因为野猪损害庄稼，和妻子夜里守在瓜棚中。一天半夜，朝臣忽然想出去，妻子心中悸动，阻止他却阻止不了。他刚撤开门出去，妻子突然听见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急忙起身查看，丈夫已经被老虎抓走。她就借着田边的火追赶，远远看见火光中有个巨大的东西缓缓行走，黑气笼罩，形状看不太清。丈夫赤身挺直，头脚交替着触地，像蓬草翻转一样在后面移动。跟随的衣服已经脱落在路旁，腰带结却仍旧如故，完全没有解开。将要追上时，巨物隐没不见。丈夫僵硬地死在草间，坐在那里守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黑暗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掌爪，抓打他的面颊，把他掀翻到沙石下面，昏迷不再知觉。很久以后才苏醒，于是失去了丈夫的踪迹。王生家在石马庄的两个佃客，秋夜并耕，住在野外棚屋里。雨下得很大，棚顶漏水，衣物都湿了。忽然想起斗笠挂在树上，便想出去取。一人出去，另一人听见他跌倒的声音不寻常，害怕而不敢动。天亮后查看，泥中有虎迹，召集众人寻找，在七层堰上荒草间找到他的半截身体。他所穿的裤子丢在路旁，系着铁舌鞓带，仍完整地留在裤间，也没有解开。乐疃人孙氏家的仆人，黄昏时赶着驴向邻村运水，遇到老虎，便自己投入堰下的石缝中。老虎到来后蹲在堰上，凝神注视，用爪子探入石缝，离他不到一尺。仆人伏在那里不敢动，和老虎对视了很久，老虎也不下来。他家人奇怪仆人天黑还不回来，便几个人前去迎接。山路黑暗，他们喧闹着走来。老虎听到声音，便放过仆人，抓走了他的驴。峩岭山顶的文昌阁独自坐落在那里，没有邻居。近年有一个道士来居住。一天黄昏，他出去挑水，回来后关门睡到斋日。牧童们从阁下经过，奇怪阁门还没有打开，呼喊了很久没有回应，便一起摇动门，门开后有一只狼冲出，跳跃着逃走。道士已经残废了。壬午年，军队从南方来，莱芜已经攻破，镇中人仓促忙乱，正在准备守城。我跟随众人在城角了台上担任侦察，夜里回来报告说：“军队到了！”青石关以南以北接连扎营并点起火来，像繁星一样。众人正在惊慌急迫之时，有一只狼在城下对着了台嚎叫，声音变化多端，驱赶它也不走；守城的人看见它，全都面如土色。天还没有亮，大营果然来到，在东西两座山下树起旗帜，俯视城中；过了一顿饭时间便拔营离去，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几年前，镇中狼患严重，传说有很多奇异事情。我家门外的空园子里，柳树下挖了一口井，夜夜都有群狼来嬉戏，井上人很厌恶它们。有一天夜里，邻居刘美声秀才家传来纷乱声，很令人疑怪。天快亮时，派人去询问，原来有狼夜里进入他家，突然窜到厨房灶台处；灶下的人惊慌，狼也受惊，急着却出不去，双方都喧哗得不知所措。正好那天有庄客因事到官府，秀才借此人帮助得以脱身；那庄客还没有离开，听说此事，便抽出椽和栌木，立即进去击打狼，随手将它打死。取下狼皮，毛色白而有光泽，很可爱，价值几贯钱。后来也没有别的事。有人说：这只狼是特意来送一件一品官的坐褥罢了。野兽无缘无故进入人家，应当算作怪事，哪里值得相信呢？镇中原来没有野猪，近来和老虎一同出现；野猪对百姓造成的危害，竟比老虎还大。老虎只有一只，野猪却仗恃獠牙，带领同类和乡里人争夺这片土地上的食物。家家为此受苦，村村为此受苦，日夜都受苦。况且孝乡百姓没有广阔肥沃的田野可以开垦耕种，也没有湖泊堤塘、莲藕稻粳、鱼虾和藕的丰富享受。他们终年孤苦劳作，凿开险峻的山石，砍除柽椐，得到像席子那么大的地方就开成田，像几案、簸箕那么大的地方也开成田。山高土浅，水旱灾害使收成无望，好不容易到了秋天，黍穗离离，豆子也长出了豆萁。人们带着妻子儿女，日夜守在田前溪边，稍有一次不加戒备，庄稼便忽然被野猪吃光。猪吃饱了，人却挨饿；官吏还要催逼，乡里也因此耗尽，什么都不剩。礼制中祭祀八蜡，其中祭虎，是因为老虎会吃田里的野猪。老虎已经凶暴，古人却还用俎豆祭奉它，认为它有功；正因为野猪的缘故，说野猪的危害超过老虎，也很合适。像鹿而体形短小、长着肉角的叫麅。麅就是麋。数量多了会损害庄稼，容易捕捉，也容易驯服。它的性情不能忍受暑热，每天只在早晨凉爽时活动，起来后便追逐水草进食。吃完就选择隐蔽处伏卧，整天不起身。它的头朝向哪里，起身行走时就朝向哪里。猎人捕麅，常在清晨登高观察，在它出来追逐水草、返回卧处时，天已经亮了。再观察它头的朝向，即使在几百步之外，也能看见它在草丛间闪闪发亮的双眼。于是就在它前方设网，左右设伏，从后面发现踪迹追赶，十次能捕获八九次。镇西关李家曾养过一只麅，已经驯服。李家门外就是山，麅有时出去，傍晚一定回来。文庙秋祭时，按惯例要用鹿，官府督促猎人捕猎，因一时找不到，便向李家索取这只麅。主人爱惜它，不肯答应，麅也像往常一样。祭祀日期临近，猎人不断请求。主人迟疑着说：“你暂且停一停，等我商议。”就在这一天，麅出去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灌长氏说：“万物比人愚钝，人又比天愚钝。只是人发动杀机时，万物有时还能察觉；上天发动杀机时，人却很少能够察觉。那些死于权势、死于宠幸、死于声名利禄的人，即使事情的道理已经明显，灾祸迫在眉睫，还认为那个人爱护自己，迷惑而不醒悟的人仍然很多。何况灾祸的先兆和起端发生在萌芽之间，又隔绝于视听之外呢？”唉！这只麅比《临江之麋》中的麋聪明多了。

译遗文。道理简要才显得贵重，事物稀少才显得珍贵，事情简约才精当，言辞少才切中要害。这是上天的规律，也是万物的情理。能够登高作赋，就可以做大夫；古人尚且认为这很难。像前人所断绝的文体，后人本来应当可以不再创作，可是到了今天，不仅燕地、函谷关、粤地、鏄地的人都能写，人人都能做。只是今人写出来后，后人又反复沿用，倒进酱瓿中也终究不如没有写作。颜城非常狭小，又偏僻在山角，贵客乘轻车、博学之人和羁旅行客经过很少，路上留下的篇章自然稀少。偶尔有残碑断碣埋没在荒草荆棘中，拂拭出来抄录流传，用来保存世代变迁；删去其中繁冗软弱的部分，也能得到雄健的文章。至于本地人士披荆斩棘、在这里居住，读书学古，开创新城，偶有著述而学术源流尚不广博，它们的工拙以及是否保存流传，就留待后人判断，所以不一概收录。《颜神镇石城记》，济南李攀龙撰写。公既然奉玺书巡视考察青、齐各郡县，就应当亲临青、齐各郡县的治所。于是到任后请求在笼水修筑城池，说：“这里正是淄、莱、新、益之间的一处重要防地吧？”上天不怜悯百姓，一两个长吏怠慢边疆事务，使一批不安分的年轻人举竿而起，像树林一样众多；他们凭借险固之地自得自喜，给父母官造成忧患。四方逃亡的人聚众呼啸经过市中，有人把兵器藏在箧中，上面覆着利剑，无人敢揭发；他们一放下担子呼喊一声，便都拿起木棒，又有谁能把他们怎样？一百几十年来，冀氏、姚氏九次倡导叛乱，杀害我方一两个长吏和戍守者，残害百姓，焚烧荡平房屋，竟然毫不畏惧法令。直到让一个妖女三次劳烦我王师，才将他们剪灭，此后才能进食。如此说来，巡视考察青、齐各郡县究竟有什么用？我李攀龙虽然不才，却从未有一天忘记此事。仿佛桴鼓在屋宇下鸣响。既然奉有玺书，又得到临笼水的机会，难道是要防备百姓，把他们暴露在荒野中吗？一定要说疆场之事有胜有负，因为怕死而抛弃职守，那将如何面对父老？我一定不这样做。我的志业，写在《烝民》第七章中了。中丞傅公对御史段公说：“我看待大夫，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使百姓免于征役；但若只有义气，却不能使众人共同治理。本来就是一个人谋划开端，不能把荣誉恩施据为己有。否则，他难道不知道淄、莱、新、益之间正在哀号的百姓，只是借口时局困窘来推脱吗？大夫若真说害怕这份简书，那么以后发生事情，怎么能说不要参与、不必知晓呢？”有人说：“从前庚戌年，少司马在潞水上修城，那是天子颁赐命令。如今这本是大夫家族的政事，我们两人将依赖此事来作为王室的屏障，防备其他盗贼。大夫若真说没有必要，那么大夫巡视青、齐各郡县，已有几十座城，难道能说西游津梁之上没有急难吗？不要再使父老对我们失望。”于是公便开始营建。他说：“这件事在我这个不才之人，不过是一役罢了，何至于说要花费巨万？”我于是就地取山石，就石烧灰；即使把城垒筑到天上，也用不完这些材料。难道还会不坚固，反而像覆箕土那样建造吗？即使再让暴风雨洪水来冲击，一天的费用，石城也不只是泥土城的两倍；以十年为期限，反复修筑一两次之后，石城的费用立即就会用尽。这等于使父老终年率领子弟修城。公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青州守李尚智、倅倪云鹇办理。从三月到七月，守李尚智、倅倪云鹇才向公交付成效，计算下来只用了官钱九百多缗；城高一丈有余，方圆宽若干丈，各处都设有城门。两座水门通出南北城脚，依着山壑形成池塘，百姓不知不觉间便拥有了它。公以此上报工程完成，如今的中丞是丁公。我在弱冠时听一两个长吏和当地豪强说，修建颜文姜城的事情将近三十年没有办成。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长吏过分好名，想要避免留下劳民伤财的名声；大工程难以完成，恐怕中途废弃，后来任事的人又承担不起。再不然，就像没有亲自行动而只谋划一样，只想和众人推卸责任。这样看来，必须让城池自己从地里长出来才行。一百几十年来，冀氏、姚氏总共九次倡乱，一个妖女三次劳烦王师。且不说焚烧荡平的损失，仅是军粮和各种供应，哪里只是修十座城所能比的？于是便把修城一事弃置了。可是平时又不肯花一文钱办事，却说：‘我已经在某处储备了草料和供应物资，现在足以等待变故了。’这难道算得上谋划吗？公名世贞，字元美，是吴郡人。少司马名忬，是公的父亲。” 《郡别驾魏公祠堂碑记》，郡人冯琦撰写。颜神的山盘旋曲折，中间裂开；水从文姜故址流出，环绕山下。这里的土壤肥厚黏重，适合制陶，制陶的人家有数千。青州以西、淄莱新益之间，这里是一个大都会。因为靠近山，所以不时有逃亡者藏匿；又由于鼓铸业遍及四方，贸易汇聚，无法治理。并不是不能治理，而是没有施恩来推行治理之法。能够施恩来推行治理之法，大概是从前郡别驾河北魏公做到的。魏公到这个镇任职，至今已有五十年。他披荆斩草，创建纲纪，施行开明恩泽的政务，难以一一列举。等到他任满交代的一天，镇民拥道拦车挽留，堵塞在车辕和车辙之间，车因此无法前进；借公肖像不得，便塑造他的形貌来建祠祭祀。每年四时和伏腊都必定祭祀，祭祀时必定戒备严肃，俨然像面对魏公本人；经过祠宇下面的人，也总是低回徘徊，不能离去。农民说：‘他曾经劝导督促我们耕作，宽缓我们的租税。’商人说：‘从前他从不扰乱我们的市场。’曾经冒犯过魏公的人也说：‘这才是真正爱护我们的公。’脸上仍有悲悯怜惜的神色。到这时，从前强壮的人老了，老人也逐渐去世，祠堂日渐倾圮，于是众人聚集商议重修，并向守道盛公请示。

译盛公说：“这正是我的志愿，我将表彰他的政绩，用来教化东国。”于是捐出粮饷，召集工匠，顺应百姓愿望开始营建。一个多月后落成，原来的正堂只有两楹，扩建为四楹；原来没有廊庑，又在左右增建翼房。魏公这时大概已到了卫武公自警自戒的年纪。仍按照他壮年任职时祠庙的制度，从新容貌中保留旧有心志。祠堂建在范文正公祠的旁边，明明与之相等。比较魏公和文正公，我一定认为魏公更难得。为什么？文正公处在孤立的边镇，掌管一城事务时草创基业；魏公作为郡守的佐官，地位悬殊如霄壤。但百姓祭祀魏公，和祭祀文正公相比又哪里仅仅是难易不同呢？从前晋太保王祥在州中任佐官，百姓歌颂他说：‘海沂安康，实在依赖王祥；国家不空虚，是别驾的功劳。’海沂是重要地区，安危系于一个别驾，而人们所说的别驾功劳，只在于使国家不空虚。魏公任政三年，空着钱袋回去，却积存余金四百，留置官署作为办公经费。推行这样的志向，难道还会剥削百姓的膏血，使这个大小东部地区陷于困顿吗？从太保王祥以后，到始兴王世代，才大大开启了我们的传统。我认为魏公的淳厚德行、清廉节操像太保，而魏公的后代中丞公像始兴王。魏公共有三个儿子，都因制科成为知名人物；长公子又生七人，也都凭文学显达，与江左诸王相比，仿佛完全相合。唉，上天报答善人，是通过他的子孙；百姓报答廉吏而为他建祠祭祀，也正是为了让他的子孙世代有所凭借，知道廉吏是可以做的。公名怡，号节斋；中丞公名允贞，号见泉。和百姓一同建造这座祠堂的，是本镇通判五台张君蕴道、关中赵君存诚。按照礼法，应当一并记载。又一篇碑文，由郡人钟羽正撰写。我们郡的颜神镇过去有别驾魏公生祠，与范文正公祠并列；百姓思念魏公，以祠堂作为报答。祠堂能够与范公并列，是因为他的德行相等。魏公离开镇上大概五十多年了，百姓思念他仍像刚刚离去一样。当政者又扩展土地，建成三楹正堂，左右建廊庑作为翼护，按时修葺，使之长久流传。藩、臬诸公嘱托我写碑记。我考察今昔吏治盛衰的情况，不禁感慨叹息，并遥想前代长者的风范。他们奉行职事不挑拣官位，抚慰百姓不挑拣地方，专心一意而不在其中谋求私利，所以感动人很深，流传的风气也很长久。我曾听故老称说魏公治理颜神时，是多么平易近人、淳厚真挚。颜神地处偏僻，四面苍山，先民披荆斩棘开辟道路，搭草棚、盖荆篱居住。魏公以别驾身份来到这里，他设置防御、治理地方，与公正长者无异；不轻视这里，治官署如同治家，教训百姓如同教训子弟。农民有劝耕，养蚕织布有奖赏，平息盗贼有法度。他治理的根本在于教导、训诫，使百姓安定获利，并不追求显赫的政绩。久而久之，百姓大为和睦，诉讼止息于公堂，百姓安居于学校，老幼在田野嬉游。魏公一向清正洁白，不让一丝污秽混杂自身。任满离去时，积余金四百，留下作为公署经费，自己只是空着钱袋萧然离开。大体说来，魏公的治理像古代循吏，努力做事而不自夸功劳；魏公的节操像古代廉吏，约束修整自身而不自我标榜。他离开颜神时，万人号哭挽留，车子被堵住不能启动；家家都绘制魏公画像，饮食时必定祝祷。祠宇保存下来后，天天修饰，月月开拓，祭祀五十年仍像新的一样。这是怎样的修整和经营啊！别驾官位低微，颜神地方偏僻，贤者本来未必喜欢；魏公却把这里看作畏垒、桐乡那样的地方，这就是他成为长者的原因。世上固然有矫饰自励、能够称职的人，有的还凭借官位和地方作为升迁、借取声誉的阶梯；然而刻意修饰粉饰，真意不能相合，意味也不深厚长久。等到资历和地位再没有可图，就不再搜刮百姓、以自身作为百姓的深渊，已经算作贤者了，哪里还谈得上百姓在祠堂中祭祝呢？所以我乐于讲述魏公的事迹并为他作记，不只是为了表达对高尚品行的敬仰，也想借此教化世人。我正是魏公长子中丞公所荐举的士人。中丞公清廉忠诚、沉着坚毅，有古代大臣的节操；次子又是与我同科、相互友善的人；季子刑部公也是名士。这大概是魏公积累的福德将充满天下；祠堂并不是为了加重魏公的声名，而是为了寄托本地百姓的思念罢了。《山雨楼图记》，退谷孙承泽撰写。《山雨楼图》是枚先太宰为他的读书楼所绘的图。太宰的家在青州颜神，海岱诸山蜿蜒而来，聚结于此；林木山麓秀美，溪流回环汇合，是大江以北未曾有过的景色。太宰长期在长安做官，想归乡却未能如愿，于是把景色绘成图。高楼矗立，巍然在画中；这座楼无处不合宜，称为山雨楼，是因为海上水气夹带着雨雾蓬勃向东而来，四面眺望如同画卷汇聚在一楼，这是最优美的景色。每当公事之余退食休息，他焚香展开画卷，宛如登临楼上，边看边歌咏。从前大司空刘清惠喜欢住楼，却未能建成，文衡山画《层楼图》赠给他，至今还在流传。近年姜党先生思念故乡山水，认为某处适合建亭，某处适合建阁，某处适合建桥梁，便绘成《意先卷》，当时士绅羡慕而题咏。如今太宰的这卷图，究竟是图还是楼？其实不必追问，但其中寄托的意味却深远。身处重要严肃的职位，事务繁忙，议论纷杂，别人都皱眉棘手的事情，他却独自以安静端正、整饬从容的态度处理；这一点都在画卷中表现出来了。我曾说，古代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都像是不想办理事情的人。所以车书玉帛、军队列阵、会盟等事务纷纭劳扰，而人的意境却清寂淡泊，具有山林空寂的气息，因此足以珍贵。太宰正有这种境界。他的楼成为图，图成为楼，处处都值得仰慕。《题山雨楼卷诗》，镇州梁清标。曾展作《沚园秋色图》。又见楼阁依傍芳湖，细柳浓荫低垂在郊野岸边，凉风习习吹过菰蒲。霜桥、枫浦远远映照着山中的禽鸟，早晚仿佛彼此呼应。这座楼始建于哪一年呢？四时风物，尽在尚书里。尚书雅望高洁，可与裴王相匹。门庭清幽寂静，心境如水。他身依日月，志在岩扉。家乡山色绘入丹青之中，空旷高敞的楼阁直向半空敞开。窗前远山，何等崔巍！海气防蒙，溪云聚合。萧瑟的天风吹来，山雨将至。山雨满楼，秋气清爽。飞流瀑布，山泉声响。主人高声吟咏《秋水篇》，客人来时便荡起兰舟的桨。尚书退朝用膳之后，珍爱这幅图，把它展开给我看，与我一同披览欣赏。尺幅之间宛如把濠濮之景移来，卧而观游，仿佛站在东山之上。蒙蒙的亭台隐入青翠山色。承蒙赐沐山公获准暂时归来，白云红叶迎接着孤舟。茅堂沙径映生清辉。画楼依旧无恙，烟霞环绕。像您这样的家门庆幸，实在难得。双亲年老，依傍鹿门而栖，子弟皆有凤毛之才。早年便擅长凌云之赋，在幽篁中舒啸，明月低垂。举杯祝寿时丝管齐奏，仿佛连流云也为之停驻。三径虽高，具有陶渊明的风致；九重天子尤其看重张九龄的气度。朝廷中的人物还等待您执掌权衡，不能容许您只以逸兴与鸥鹭结盟。久客在外，我的胸怀也已厌倦游历，早想登上百尺高楼，像陈登那样高卧元龙楼。岁月蹉跎，仍未能归去；凄冷的霜和苦寒的雨使人何等逼仄。浩荡秋风从太行山吹起，我把这幅图反复看了三遍，不禁兴叹息。题《沚园秋望卷》诗　安邱刘正宗

译京城洛阳使人厌倦尘世的气氛，美好的情怀很容易变得寂寞。遥远而空旷的土地，寄托在这尺幅画卷之中。久居孝水之滨，秋色显得空旷寥廓。择地筑居，俯视川原，依带山岭，又靠近城郭。登临远望，满眼浓绿；水流回旋，清澈的深谷蓄满碧水。两座山峰耸立在白云之间，长虹仿佛饮取山岚之气。几席之间便可分辨潺潺水声，远远地从天边流落。柿叶经霜更红，枫树与白石相映而显得丰润鲜明，灿然如此，难道一定要羡慕濠梁之游吗？只要自己懂得鱼的快乐便已足够，顿时觉得人间境界也遥远了。岁月使炎热消退，栖居寻访并不必向外求取。园林位置即使讥笑丹雘彩绘，也由此知道地势并无偏私，幽深奇异之处正在于领会和体察。谁会相信启事之后还有如此清兴，足以与猿鹤为侣？展开画卷尽情卧游，烟霭山峦都归于胸中揣度。什么时候背着行囊，穿上短屐，和你一同前往呢？又题　骈邑冯溥 群峰环绕着绿色田野，松菊都足以入画。碧水与烟岚相接，明净的沙滩上雁鸭相互鸣叫。山岩随着秋树一同显出老意，清风吹入夜晚，琴弦显得孤寂。皇帝切切地思念嘉谋，这里无疑就是鉴湖。柳色参差的地方，溪流环绕着小桥。石床上醒酒很容易，竹径间借来清风，格外舒畅。露水落下，香气沾湿鞋履；清晨来到时，远山如黛，椒山若隐若现。什么时候扶病前来，哪怕路远马蹄遥，也不吝惜。谢公多有逸兴，在水边建造小筑。静居便能得到川原的适意，清幽之中没有市井尘嚣。鲜艳的霞光遮映日光照射的山壁，松树长得像龙鳞一样。鱼鸟尽情欢悦，依傍主人而忘却机心。相约寻找从前的约定，这条山径很久以前就曾走过。今日这里是三公圃，他年便是二老亭。月明时环水一片洁白，云散后看见青翠山峰。谁来歌唱《沧浪曲》？悠扬的歌声最值得聆听。附录：《十三经注疏序》洛书出现以后，文字才建立起来；文字建立以后，经书才由此开始。自从尼山记载政教得失，《易》《诗》《书》《礼》《乐》《春秋》并列为六经，司马迁因此称作“六艺”，班固的《汉书》也没有非议。又以五学配合五常，《论语》《孝经》也一并记入六艺的概略之中。至于漆园先生叙述孔子西行藏书于周室，把十二经翻演来说明老聃，有人把它看作六经六纬，有人把它看作《易》的上下经和十翼，也有人把它看作《春秋》十二公的经文。周续之通晓十经，就是五经五纬。唐代甲部经录将经书分为十一类，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孝经》《论语》、谶纬、经解和小学。唐代明经取士所用的九经中，《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宋代合并三传而舍弃《仪礼》，以《易》《诗》《书》《周礼》《礼记》《春秋》为六经，又以《孟子》《论语》《孝经》为三小经，这就是宋代所称的九经。至于石室十三经，始于孟蜀，大概上承五经，如繁星拱卫北斗；下则比附小学、谶纬等篇章，又如江、淮、河、洛俯视弦蒲、具区、貕养、余祁诸水。汉代儒生对于经学所作的功劳实在盛大。自秦代焚书之火熄灭、挟书禁令废除以后，然而三代旧篇仍有湮没失传的；高堂、北平、颜芝、伏胜、后苍、费直、毛苌、刘向刘歆父子、孔安国等人，有的口头传授，有的笔录整理，搜罗散佚，发掘墓冢和孔壁中藏书的遗文，编缀灰烬中残存的痕迹。到了东汉、魏晋，马融、郑玄、服虔、王弼、何休、赵岐、王肃、杜预、郭璞、范宁、郑众等贤者，都考察详核其中异同，辨明正误得失，深入研习先贤遗说，穷年累月直到白首。及至六朝天下纷扰、南北分裂，章句之学各有偏好和执着：南方学者简约而取得精华，北方学术深广繁密而穷究枝叶。一直到贞观年间辨定《正义》，永徽、端拱、咸平年间详定二礼，又重新校正经、传、注、疏，才终于编成完整的书帙。这种事业犹如以桃弓棘箭、筚路蓝缕来开辟山林，没有什么能够比喻他们的辛劳；至于典章名物、草木鸟兽，以及拆析字形、比勘文句，即使是缫丝人整理丝线、制组人整理丝带、天官辨列九野三垣、建章宫分设千门万户，也不能比喻其详尽严密。士人如果志在考察古代、端正学术，那么舍弃这部书还能到哪里去呢？可是有的学士直到白头也未能见到全书，即使辟雍的藏书也已蠹蚀衰老、积尘封闭，能够在斋中接受传授、诵读而完成学业的人也很少。又有伪书和谬说相互沿袭，彼此抵牾而无法保存，读起来就像口中含着瓦石。毛氏这次刊刻独自做到了完善，借此辅翼圣经，在为帝王彰明经学事业方面是有功的。况且这部书历来聚讼纷纷，也有许多缘故。《十翼》的先后次序，《象》《彖》的分合，究竟谁是谁非？孔壁所出的古文《尚书》与伏生所传之书，古今应如何辨别？《豳风》与其他风诗有何区别？《雅》《颂》《卫风》《邶风》《鄘风》应如何区分？《关雎》所体现的盛衰，究竟从何处开始？《冬官》为何缺失，《考工记》又补充了什么？《职方》所载禹贡九州的山川以什么为依据？《王制》《月令》又是汉儒凭什么附会的？夏历、周历以及正朔又凭什么确定？关于膏肓、墨守、废疾等说法，关于三传的优劣，为何纷纷争论？以至于《诗》有齐、鲁、韩三家及内外传，《易》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书》有欧阳氏和大小夏侯氏，《礼》有大小戴氏，《春秋》有吴助；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亡佚的却有十分之九。各种疑信、废兴，都在这部编书中具备。古人说，圣人的经书明亮如日月；先儒又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凭借人心本来具有的六经去窥见日月，所谓“我注”“注我”，正好并无隔阂。果真能够好学深思来探求经书的意义，又怎么会出现汉人穷究经书而经书反倒亡失的情况呢？所以说，六经是承载大道的文章；能够体察圣人作经的用意，才知道做儒者是希求上与天道相合的事业。唉，意义实在深远啊！汉代博士凭五经等待诏命，每逢国家有重大政事和疑难问题，各人便依据自己所精通的一经上奏裁断，由朝廷称制作出决定。隽不疑处理京兆尹辖区卫太子一事，虽然援引经义还不够精密，却仍能援用古例来解决疑难，在仓促之间平定变故。何况如果真能用《禹贡》治理河流，用《春秋》判决狱讼，用《诗经》三百篇作为进谏之书，用《周礼》实现天下太平，用半部《论语》辅佐平定天下，那么穷究经书而落实于实用，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便有无穷无尽的用处了。唉，毛氏是一部经书的功臣。汉代有两位毛氏，他们的后裔竟能合并十三经，使其如日月星辰般灿然，其人也可以说是博洽高雅、综合勤勉、有志于表彰经学，难道只是海虞考古正学的一人而已吗？这篇文章是本邑先生、任尚书的濬按吴时所作。尚书与我一同住在山间村墅，彼此考察奇才博识；他的文章凌驾秦汉。过去我曾与他共同供职司农，每逢激烈纵论，便惭愧自己不如他的博综高雅。如今他已经去世，遗文散失，家人竟没有保存抄录，实在令人惋惜。这篇文章虽有毛氏刊本流传于世，其中雕印的伪误颇多，我姑且为之校勘，附载在这里，以示乡里的后来求学者。慨叹自古雅乐亡失以来，后生小子浅陋蒙昧，对于经史的源流茫然不能辨明，才捡到几张坊间书牍、一些残余抄录，便已经傲然自题为名士，哪里知道前辈作者下功夫竟如此勤苦呢？

译《颜山杂记》卷四 跋 孝乡在郡邑之中，也并不常见。过去明代嘉靖年间，本乡的耆老冯海浮先生编纂郡志，当时很受称誉；万历年间，司空钟公又取其书加以增补。两位先生在当世都是闻名人物，他们的书号称宏伟华美，但对于孝乡却颇为简略。按照所听闻的情况考察，几乎等于全无记载。大概孝乡地处偏远，在郡邑以外二百里；两位先生一生都未曾从容地策马前往，亲自浏览这里的溪山，考察这里的风土；而孝乡人又一向习惯质朴，不曾刻意修饰自己、求取名誉，冒然进入名贤作者之列。因此这里几乎默默无闻。起初，王元美创建颜城，李于鳞为之撰写碑记，却杂引外地事物作为谈资，如妖女作祟、九起之乱之类，一概附会文辞归于孝水。这或许是借所寄托之事来壮大、蔚饰文笔，作为铭功纪德的材料，尚可勉强采用，却不能算作符合实情的言论和可信的史书。到了李中麓采集传闻，率意下笔，疏略粗疏就更加严重了。姑且以近来的事情来检验：史贼在莱野揭竿而起，李孽肆意盘踞龙山，谢迁在淄川散布暴虐，沂地盗寇蔓延到长峪；这些都是乱民蜂拥而起的事，距离乡里门户已经很近。唯独孝乡的百姓处在这些乱事之间，却安居如常，没有一个人跟随作乱。大概是因为子弟安于耕种开垦，习惯接受教化训导，志向坚定，难以侵犯，这种风气由来已久。这一点，元美先生的功劳确实没有泯灭。家相国过去居家奉养，每每说到这里，便叹息感慨；他曾说，君子留下的一句话，会形成一种风气、一种法式、一种鉴戒，所以说话不能不谨慎。如今我趁谢政后的闲暇，优游居里，常在先光禄公处陪侍交谈；每次听到乡中遗贤和故老的行事，退回来便考察当地习俗的变化，于是总括其中大要，写成《颜山杂记》四卷，交给小子校录。我私下认为，古代记载人物风土的书，如《三辅决录》《西京杂记》等篇，内容疏宕雅正、散朗有致，大略保存了旧日风貌。兴致所到便随手记下，起初并没有严密次序，似乎不在甲观、七略的藏书分类之中。然而百代以后，读这些书的人，仿佛亲自陪侍古代贤人，在谈笑揖让之间相处；看到时代变化，便慷慨伤怀；抚临山川，便欣然想要前往。过去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大人赋》，飘飘然产生凌云之气，仿佛游于天地之间，这也可说是文章盛事。若能因听诗而获得兴、观之感，因问礼而生起庄敬之心，那么文章的作用就不是一般尺度所能概括的了。谨在校勘之际，抚卷兴怀，把所听闻的这些附记于此。康熙丙午年秋七月，男宝仍谨慎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