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闻备乘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1 段

◎张果敏发迹固始张曜微时,依其姑夫蒯贺荪于固始令署,年未二十也。固始衙役以千数,最雄鸷有力者曰黄杰,党羽一呼毕集,历任县令皆阴与为缘,不敢相尔汝。河南巡抚廉得杰党奸状,密遣总兵某以五百人往,令絷以献。杰微闻其谋,未审,阴勒部众以待。总兵至,县令款以盛筵,左右前后皆杰耳目,县令不知也。酒数巡,总兵言曰:“闻贵治有黄老虎,其人安在,犹著役乎?”老虎,杰绰号也。令未及答,曜侍酒在旁,即趋前对曰:“此里中豪杰,好义,重然诺,缓急可倚,大人安从知之?”且语且▯旬,褒赞不容口。左右奔告杰,杰甚德令,以为事且解,部众俱散。翼日,曜率健儿数十,潜引总兵,掩其不备捕得之,遂伏法,一县皆服其勇。是时捻匪大乱,固始当兵冲。一夕,谍报寇至,县令已公出,城中惶扰。曜见事急,请典史出治团防。典史曰:“我狱吏耳,安敢主兵?”曜曰:“当为尔助。”曰:“无款奈何?”曜曰:“公姑出,徐设计,集之不难。”乃下令城中,贫者出力,富者出钱米,不愿相助者悉徙避城外。得千人,日夜训练,乘城以守。官军迫贼,战洪家埠,距城十里。曜登陴,见郭外烟尘蔽空,率三百人往觇,火其辎重。贼溃而走,追败之,斩馘以千计。官军即僧格林沁也,遣使问城中主兵者为谁?曜褐衣徒步诣营渴见,应答如流。僧王大奇之,令随营效力,屡建功。后统嵩武军,与宋庆俱称中州名将。

◎胡文忠权变《战国策》描画小人情状,后世虽极诡诈,莫能出其范围。君子恶其人,未尝不明其术,不幸当О:之交,事处至难,不得不假借用之,以济一时之变。如胡林翼之出谋用智,其心亦良苦矣。林翼初授鄂抚,驻师江南,官文以将军署总督,驻江北。两府将吏颇构异同,林翼大惧,即渡江谒见官文,结盟为兄弟,执礼甚恭,出其爱妾拜官文太夫人为义母,月进羡余多金充督署公费。官文大喜,一切军政吏事悉让林翼主持,不置可否,事乃克济。左宗棠为怨家所告陷狱,甚危。林翼辇三千金结交朝贵,得潘祖荫一疏,事遂解。多隆阿、鲍超两将勇鸷而骄,虽曾国藩不能驭,林翼阴以权术笼络之,时夸多以愧鲍,时誉鲍以激励多,如孺妇播弄口舌,阳怒阴讥,皆寓使用。其精诚贯金石,其妙算如鬼神,其心迹如青天白日,微论左、李望尘不及,即曾侯亦不能不却步矣。

◎文宗遗命得人文宗大渐,时尚驻跸热河,内外汹汹,讹言蜂起。显皇后进曰:“圣驾脱有不讳,枢府中畴则可倚?”帝引后手,书“文祥”二字示之。后又言:“大阿哥幼冲,当典学,安可无付托者?”帝闭目沉吟良久,徐惊寐曰:“得之矣。”急用倭仁。时倭仁被放新疆,为叶尔羌帮办大臣。帝崩,即日发急递召之回京,命授读东宫。文祥领军机,密加倚任。穆宗即位,尊后为慈安,号曰东太后;尊生母为慈禧,号曰西太后。慈安贤明,慈禧警敏饶机智,两宫同心一德。文祥又引用李棠而结欢恭亲王奕▯,故同治初年之政罔有缺失。慈安崩后数年始更变大臣,又二年始兴园工。西后忌慈安久矣,无疾暴崩,宜外言之啧啧也。

◎慈安防患之密慈安无子,一女嫁符珍,早寡。抚爱穆宗,一如己出。待慈禧甚谦让,不肯以嫡自居。初垂帘时,邀与同居养心殿,扃闭各宫门不启而告之曰:“吾两寡妇人抚一孤子,设不幸奸人乘机造作语言,居间播弄,则天下大事去矣。今寝处一所,朝夕相见,各坦怀相示,谗何由兴?”后穆宗大婚,乃各异宫而居,烛影斧声,遂成千古疑案。戊戌之变,亦因慈禧居颐和园,母子会见日稀,故康党以邪谋进。慈安远虑,真有不可及者。

◎君主专制之诬近世倡革命者,恒借君主专制一言为口实,其实诬也。总管太监李莲英有养子四人,曰福恒、福德、福立、福海,各捐郎中,分列户、兵、刑、工四部候补,亟请于孝钦谋实授。一日,刑部尚书葛宝华入见,孝钦以福海托之,宝华曰:“与以小乌布则可,补缺当遵部例,臣何敢专?”孝钦默然,不敢言破例也。鲁伯阳进四万金于珍妃,珍妃言于德宗,遂简放上海道。江督刘坤一知其事,伯阳莅任不一月,即劾罢之。是用人之权,君主不能专也。文宗北狩,行在提款过多,宝▯坚不奉诏。穆宗大婚,内务府告匮,假之部库,部臣力争,谓府、部界限甚清,不可牵混从事。孝钦初兴园工,游百川、屠仁守先后入谏,几罢者数矣。李鸿章等虽善迎合,不能不籍海军报效之名,掩饰国人耳目。是用财之权,君主亦不能专也。同、光以后政衰时犹如此,承平可知矣。

译◎张果敏在固始发迹 张曜年轻未显达时,寄居在姑夫蒯贺荪任固始县令的衙署里,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固始县衙的差役有数千人,其中最强横凶猛、最有力气的叫黄杰,他一声招呼,党羽便全部聚集;历任县令都暗中与他勾连,不敢以平等口吻对待他。河南巡抚查知黄杰党羽作奸犯科的情况,秘密派某总兵带五百人前往,命令把他捆来献上。黄杰稍微听到了这个谋划,却没有确切弄清楚,暗中约束部众等待。总兵到达后,县令用盛大筵席款待他,左右前后全是黄杰的耳目,只是县令不知道。酒过几巡,总兵说:“听说贵县有个黄老虎,他在哪里,还在当差吗?”黄老虎是黄杰的绰号。县令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曜当时在旁边陪酒,立即上前答道:“这是乡里的豪杰,好行义举,重信用,遇到急难可以依靠,大人是从哪里知道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屈身作揖,口中不停地褒奖赞美。左右的人赶忙把这些话报告给黄杰,黄杰非常感激县令,以为事情将要化解,部众便都散去了。第二天,张曜带领几十名壮士,暗中引领总兵,趁其不备将他捉住,于是依法处死,全县都佩服他的勇敢。当时捻匪大乱,固始正处于兵事冲突的要冲。一天晚上,侦察报告说贼寇将要到来,县令已经因公外出,城中一片惊慌骚扰。张曜见事态紧急,请典史出来主持团练防务。典史说:“我只是狱吏,哪里敢主管军队?”张曜说:“我来帮助你。”典史说:“没有钱粮怎么办?”张曜说:“你暂且出来,慢慢设法筹办,召集人手并不难。”于是张曜在城中下令,贫民出力,富户出钱出粮,不愿意相助的全部迁到城外躲避。召得一千人,日夜训练,登城防守。官军逼近贼军,在距城十里的洪家埠交战。张曜登上城墙,看见城外烟尘遮天蔽日,便率三百人前去侦察,放火烧毁贼军的辎重。贼军溃败逃走,张曜追赶并击败他们,斩杀割取首级达一千多。官军就是僧格林沁的部队,他派使者询问城中主持军事的人是谁。张曜穿着粗布衣服,徒步到军营求见,回答问题流利自如。僧王大为惊异,命令他随军效力,他多次建立功劳。后来他统率嵩武军,与宋庆一起都被称为中州名将。◎胡文忠的权变 《战国策》描绘小人的情状,后世即使极其诡诈,也没有谁能超出它所概括的范围。君子厌恶这种人,却未尝不明白他们的权术;不幸在[原文缺字]的交际中,事情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不得不借用这些手段,以渡过一时的变局。像胡林翼那样出谋划策、运用智术,他的内心也实在很苦。林翼最初授任湖北巡抚时,军队驻在江南;官文以将军身份代理总督,驻在江北。两府的将领和官吏颇多制造异议,林翼非常害怕,立即渡江拜见官文,与他结为兄弟,行礼十分恭敬;又让自己的爱妾拜官文的太夫人为义母,每月拿出许多羡余银钱充作总督衙门的公费。官文非常高兴,所有军政和吏治事务都让林翼主持,自己不置可否,事情才得以办成。左宗棠被仇家告发陷入狱中,形势十分危险。林翼拿出三千金结交朝廷权贵,得到潘祖荫一份奏疏,事情于是化解。多隆阿、鲍超两名将领勇猛强悍而且骄傲,即使曾国藩也不能驾驭;林翼暗中用权术笼络他们,有时夸奖多隆阿来使鲍超惭愧,有时称誉鲍超来激励多隆阿,像妇人搬弄口舌一样,表面发怒、暗中讥刺,所有这些都包含着驾驭和使用他们的意图。他的精诚可以贯穿金石,他的妙算如同鬼神;他的内心和行迹像青天白日一样明白。即使左宗棠、李鸿章远远望见他的踪影也赶不上,便是曾侯也不能不退让几步。◎文宗遗命得人 文宗病势危重时,当时还驻跸在热河,朝廷内外人心汹汹,讹言纷纷兴起。显皇后进言说:“圣驾如果有不测,枢府中哪一个人可以依靠?”皇帝拉着皇后的手,写下“文祥”两个字给她看。皇后又说:“大阿哥年幼,应当接受教育,怎么可以没有托付的人?”皇帝闭目沉思了很久,慢慢从睡梦中惊醒,说:“找到了。”立即起用倭仁。当时倭仁被发往新疆,任叶尔羌帮办大臣。皇帝去世后,当天便发出紧急驿传召他回京,命他为东宫讲读。文祥掌领军机处,皇帝暗中加以倚重任用。穆宗即位,尊奉皇后为慈安,称东太后;尊奉生母为慈禧,称西太后。慈安贤明,慈禧机警敏锐而富有智谋,两宫同心同德。文祥又起用李棠,并与恭亲王奕▯结交,因此同治初年的政务没有缺失。慈安去世数年后才更换大臣,又过了两年才兴办园林工程。西太后忌惮慈安已经很久,慈安无病突然去世,外界对此议论纷纷,确实很可疑。◎慈安防患的深谋远虑 慈安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符珍,但很早便守寡。她抚养疼爱穆宗,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她对慈禧十分谦让,不肯以嫡母自居。起初两宫垂帘听政时,她邀请慈禧一同居住在养心殿,关闭各宫宫门不让开启,并告诉她说:“我们两个寡妇抚养一个孤儿,假如不幸有奸人乘机制造流言,在中间挑拨离间,那么天下大事就完了。现在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早晚相见,彼此都坦诚相待,谗言从哪里兴起呢?”后来穆宗大婚,两人便分居不同宫殿;烛影斧声,于是成为千古疑案。戊戌变法的变故,也因为慈禧居住在颐和园,母子见面的日子很少,所以康党得以提出邪恶的谋划。慈安的深谋远虑,确实有常人无法企及之处。◎关于君主专制的诬说 近世倡导革命的人,常常借“君主专制”这句话作为口实,其实是诬蔑。总管太监李莲英有四个养子,叫福恒、福德、福立、福海,分别捐纳郎中,列在户、兵、刑、工四部候补,急忙向孝钦请托谋求实授。一天,刑部尚书葛宝华入宫觐见,孝钦把福海托付给他,宝华说:“给他一个小乌布还可以,补授实缺必须遵守部中的条例,我哪里敢擅自作主?”孝钦默然,不敢说要破例。鲁伯阳送给珍妃四万金,珍妃向德宗进言,于是鲁伯阳被简放为上海道。江督刘坤一知道这件事,鲁伯阳上任不到一个月,便弹劾罢免了他。这说明任用官员的权力,君主不能独断。文宗北狩时,行在提款过多,宝▯坚决不奉诏执行。穆宗大婚,内务府告罄,想向部库借款,部臣竭力争辩,说府、部之间界限十分清楚,不能混在一起办理。孝钦起初兴办园林工程时,游百川、屠仁守先后入宫进谏,工程几次差点被停止。李鸿章等人虽然善于迎合,也不能不借海军报效的名义来掩饰,蒙蔽国人的耳目。这说明支配财政的权力,君主也不能独断。同治、光绪以后,政事衰败时尚且如此,太平盛世时的情形也就可以想见了。

◎穆宗遗事穆宗春秋寝富,性豪爽,引内务府郎中贵宝为酒友,上书房翰林王庆祺导之冶游,微行无弗至,旋遘恶疾,讳云出痘,遂崩。李鸿藻傅帝十四年,临危入见,受遗诏辅立溥伦,寻窥太后意不然,乃立德宗。其母即太后女弟,以故得立。皇后闻德宗入继文宗,不为穆宗立后,泣涕坚卧不起,出怨言。太后召至宫,切齿大骂,批其颊者三。后父崇绮遣人以死讽之,遂不食,七日崩。

◎裕寿山诛李世忠李世忠既得罪,羁安庆,尚拥巨赀,私蓄健儿,横行多不法。候补知府吴廷选奉委解盗犯入城,解役饮于市,见少妇靓妆倚门而笑,疑为娼也而挑之。少妇者,某都司之妾。都司故世忠部曲,闻役人无礼,急持梃大呼而出,役恃众蜂拥入室,都司匿复壁以免。次日诉世忠,世忠曰:“鼠辈敢尔?必报之!”一呼而徒众毕集,走索廷选,适外出,其母年七十,出以好语慰之,世忠径批其颊。返遇廷选于途,从舆中曳出痛殴之,伤其左臂。廷选,湖南人也,是时左宗棠方督两江,湘人宦皖者气焰甚盛,闻有廷选事则皆不平,大会湖南馆,联名诉抚院。巡抚裕禄大惧,访诸藩司胡玉坦。玉坦与世忠有隙,劝令除之。初,世忠与陈国瑞私斗杀,曾国藩两惩之,奏请将世忠革职,交安徽巡抚严加管束,疏末有“如再怙恶,当即处以极刑”两语,至是裕禄援国藩旧案以请。诏诛世忠,余党悉赦勿问。世忠临刑,语其侪曰:“吾无大罪恶,唯枉杀何桂贞,宜有此报。”

◎李文忠滥用乡人李鸿章待皖人,乡谊最厚。晚年坐镇北洋,凡乡人有求无不应之。久之,闻风麇集,局所军营,安置殆遍,外省人几无容足之所。自谓率乡井子弟为国家捐躯杀贼保疆上,今幸遇太平,当令积钱财、长子孙,一切小过悉宽纵勿问。刘铭传与鸿章同县,因事至天津,观其所用人,大骇曰:“如某某者,识字无多,是尝负贩于乡,而亦委以道府要差,几何而不败耶?”因私戒所亲,谓北洋当有大乱,汝辈游橐稍充者,宜及早还家,毋令公私俱败。未几,中东事起,大东沟一战,海军尽毁,皖人治军务者,若丁汝昌、卫汝贵、龚照▯等俱误国获重咎。内外弹章蜂起,鸿章亦不自安,力求解任。知其事者,皆服铭传先见。

◎京曹印结承平时,京官最称清苦。翰林仰首望差,阅三年得一试差,可供十年之用;得一学差,俭约者终身用之不尽。部曹放差者甚寡,唯藉结费以自给,其实皆私利也。结费不知始自何时,究其端,大约因军兴以后,捐例开,仕途杂,入京引见者多假冒,吏部不能诘,乃令取具各同乡京官印结,始准注选或掣签分省补用。外吏既须京员出结,即不能不稍事应酬,此亦人情之常,不须绳以苛法。其后捐生益多,出结者益众,馈遗多寡无定数,则必有相争相轧之情。于是京曹出结,官始分省,各设印结局,派专员管理而均分其数,罔有议其非者。庚子以后,各省昭信股票悉准报捐,展转鬻贩,值遂大贱。由监生捐一主事,买票不过千余金,而结费有达二千者,过于捐数几倍。行之既久,相习以为固然。

◎张天师受骗皇太后七旬万寿,新袭天师张元旭,有人诱之入京祝嘏,费二千金可得二品顶戴,如数予之。天师至京,投文礼部,请随班祝嘏。礼部据旧案,驳斥不许。同乡有好事者,谓礼臣所援不知何案,欲怂恿天师具呈再请。予检乾隆七年九月《东华录》所载梅谷成一奏示之,众喙乃息(按鸿胪寺卿梅谷成奏云:“正一真人张遇隆恭祝万寿。据礼部文称,随班行礼应列左都御史下、侍郎前。臣思真人乃道家之流,祈禳驱邪时有小验,仍而不革可也,假以礼貌可也,乃竟入朝班,俨然与七卿并列,殊于观瞻有碍。应请敕部定议,不必另入班行。”旨下部议,寻议:“嗣后真人承袭谢恩,臣部带领引见,并遵三年来朝之例,准其入觐,照例筵宴,宴毕还山。倘在京适值百官朝贺之期,免其列班行礼。”从之)。

◎陈尚书罪不掩功庚申之役,文宗北狩,已得疾,内外惶悚。英人欲拥立恭亲王奕▯,如契丹待石晋故事,恐廷臣异议,未敢轻发。和约成,大宴夷酋于礼部,英法皆以兵往,议尊恭王绝席,令王公以下皆跪迎,以觇人情向背。大学士周祖培股栗不能言,孚恩拂衣起曰:“王、大臣事同一体,今日玉帛之会,观礼近万人,先朝典制具在,不可紊也!”夷酋知众论不予,遂戢邪谋。是役微孚恩持正,祸几不测。世以其阿附肃逆,咸加丑诋,并其大节而亦没之,殊可痛惜!孚恩后窜新疆,全家死回难,只一孙逃归,寄食济南,不知所终。

译◎穆宗遗事 穆宗年纪渐长,性情豪爽,把内务府郎中贵宝作为饮酒朋友,又让上书房翰林王庆祺引导他出外游乐;凡是秘密出行能去的地方无不前往,不久便得了重病,对外讳称是出痘,最终去世。李鸿藻担任皇帝的老师十四年,穆宗病危时入宫觐见,接受遗诏辅佐拥立溥伦;不久察觉太后的意思并非如此,于是改立德宗。德宗的母亲是太后的妹妹,因此得以继位。皇后听说德宗入继文宗,却不为穆宗立后,哭泣流泪,坚决躺卧不起,并说出怨恨的话。太后召她进宫,咬牙切齿地大骂她,打了她三个耳光。皇后的父亲崇绮派人用自杀来暗示她,她于是绝食,七天后去世。◎裕寿山诛杀李世忠 李世忠获罪以后,被拘留在安庆,但仍拥有巨额财产,私下豢养壮士,横行霸道,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候补知府吴廷选奉命押解盗犯入城,押解差役在市中饮酒,看见一个浓妆艳抹、倚门而笑的少妇,误以为是妓女,便调戏她。少妇是某都司的妾。都司原是李世忠的部下,听说差役无礼,立即拿着棍棒大声呼喊着出来;差役仗着人多蜂拥进屋,都司躲进夹壁才得以逃脱。第二天,他向李世忠告状,世忠说:“鼠辈竟敢这样?一定要报复他们!”一声呼喊,徒众便全部聚集,前去搜捕吴廷选;恰好吴廷选外出,他的母亲年已七十,出来用好话安慰他们,李世忠径直打了她一个耳光。返回途中遇到吴廷选,便把他从轿中拖出来痛打,打伤了他的左臂。吴廷选是湖南人,当时左宗棠正督理两江,湖南人在安徽做官的声势很盛;听说吴廷选的事情后,众人都愤愤不平,在湖南会馆集会,联名向巡抚衙门申诉。巡抚裕禄非常害怕,向藩司胡玉坦打听办法。胡玉坦与李世忠有嫌隙,劝裕禄除掉他。起初,李世忠曾与陈国瑞私斗杀人,曾国藩两次惩处他们,上奏请求革去李世忠的职务,交给安徽巡抚严加管束;奏疏末尾有“如果再次怙恶不悛,应立即处以极刑”两句话。到了这时,裕禄便援引曾国藩的旧案请求处置。诏令诛杀李世忠,其余党羽全部赦免,不再追问。李世忠临刑时对同伴说:“我没有什么大的罪恶,只是冤杀了何桂贞,应该遭受这样的报应。” ◎李文忠滥用同乡 李鸿章对安徽人特别看重,同乡情谊最深。晚年镇守北洋时,凡是同乡有所请求,他没有不答应的。时间一久,听到风声的人便成群聚集,办事机构和军营里几乎到处都有安置的安徽人,外省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他自己说,率领乡里的子弟为国家捐躯、杀贼守边,如今幸逢太平,应当让他们积聚钱财、增长子孙,一切小过都宽恕放过,不再追究。刘铭传与李鸿章是同县人,因事来到天津,看到他所任用的人,大为惊骇,说:“像某某这样的人,识字不多,曾经在乡里做挑担贩卖的生意,却也把道府一级的重要差事交给他,怎么能不失败呢?”于是私下告诫亲近的人,说北洋将会有大乱,你们这些出门在外、积蓄稍有增加的人,应当及早回家,不要让公事私事都一同败坏。不久,中日战争爆发,大东沟一战,海军全部被毁;安徽人中办理军务的,如丁汝昌、卫汝贵、龚照▯等,都误国而受到重责。朝廷内外弹劾的奏章纷纷而来,李鸿章也感到不安,竭力请求解除职务。了解这件事的人,都佩服刘铭传的先见之明。◎京官的印结 太平时期,京官最被称为清苦。翰林抬头盼望获得差事,三年才能得到一次考试差事,所得可以供十年使用;得到一次学差,节俭的人终身都用不完。各部司官能够放任差事的很少,只能依靠印结费来维持生活,实际上都是私人利益。印结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追究其源头,大约是军务兴起以后,捐纳条例开放,仕途人员混杂;进京引见的人中有很多假冒者,吏部无法查问,于是规定必须取得各位同乡京官的印结,才准许注选或掣签,分发各省补用。外省官员既然需要京官出具印结,就不能不略微应酬,这也是人情常态,不必用苛刻的法律来约束。后来捐生越来越多,出具印结的人也越来越多,馈赠多少没有定数,于是必然产生争夺倾轧。这样一来,京官出具印结,官员开始按省分开,各自设立印结局,派专员管理并平均分配数额,没有人再议论其中不对。庚子以后,各省昭信股票都准许用来报捐,辗转买卖,价格便大为贬低。由监生捐得一个主事官职,买股票不过一千多金,但印结费有的达到二千,超过捐纳数额几倍。这种做法实行久了,人们便习以为常。◎张天师受骗:皇太后七十岁万寿,新近袭任天师的张元旭,被人诱骗进京祝寿,说花费二千金就可以得到二品顶戴,他便照数交了钱。天师到了京城,向礼部递交文书,请求随百官行列参加祝寿礼。礼部依据旧案驳回,未予准许。同乡中有好事者说,礼臣所援引的并不知是哪一件旧案,想怂恿天师再写呈文请求。我查出乾隆七年九月《东华录》所载梅谷成的一份奏折给大家看,众人的议论才停止。(按:鸿胪寺卿梅谷成奏称:“正一真人张遇隆恭敬祝贺皇上万寿。根据礼部文书,随百官行礼时,应排在左都御史之下、侍郎之前。臣认为,真人不过是道家一流人物,在祈禳、驱邪方面偶尔有些小效验,保留其名号而不加革除可以,给予礼遇也可以;但竟然进入朝班,俨然与六部尚书等七卿并列,这对朝廷仪观很有妨碍。应请敕令礼部议定,不必让他另入朝班行礼。”诏旨下到礼部议论,不久议定:“今后真人袭职后谢恩,由本部带领引见,并依照三年一次来朝的旧例,准许其入京觐见,按例赐宴,宴毕回山。倘若在京期间恰逢百官朝贺的日期,免去他列班行礼。”皇帝批准了这项意见。) ◎陈尚书的罪过不能掩盖他的功劳:庚申之役,文宗北逃时已经患病,朝廷内外都惊惶恐惧。英国人想拥立恭亲王奕▯,仿照契丹对待石晋的旧事;但他们担心朝廷大臣反对,不敢轻易发动。和约签订后,清廷在礼部大宴外国首领,英、法两国都带兵前往,商议让恭亲王享有尊位、单独设席,并命王公以下都跪迎,以此窥探人心究竟向着谁。大学士周祖培双腿发抖,不能说话;孚恩拂袖起身说:“王与大臣的利益本来就是一体。今天是交聘礼物的盛会,近万人前来观礼,先朝的典制明明存在,不可以扰乱!”外国首领知道众人的意见不赞成他们,于是收起了阴谋。这次如果不是孚恩坚持正义,灾祸几乎不可测。世人因为他曾依附肃顺这个逆臣,都对他极尽丑诋,连他的大节也一并抹杀,实在令人痛惜!孚恩后来逃往新疆,全家都死于回难,只有一个孙子逃回内地,寄食于济南,后来不知所终。

◎改题为奏内外言事,有题有奏。例行常事曰“题本”,露而不封,先交内阁,由内阁拟旨(从前外省折奏皆经过通政使司,谓之“通本”,后裁通政使,乃并入内阁),再交奏事处进呈,所谓“票签”是也。其非例行常事,或条陈时政,或匡谏阙失,或弹劾官员,用白简加小封,盛以黄匣,径交奏事处进呈,曰“封奏”。皇上黎明起,内奏事处总管太监以题奏上,阅毕,乃召见臣工。凡召见,只一人跪伏殿前,虽内侍不得窃听一语。奏对称旨,或移时乃出。引见则由各署堂官具绿头签,引至丹墀,分班跪诵履历,随退。枢臣俟其事毕,同班进见,禀受机宜,领本日章奏排单,退而拟旨。应颁示天下者曰“明发上谕”,密交各督抚者曰“军机寄字”,封交各部院者曰“军机交片”,悉以本日题本奏章移付内阁部员亲诣抄写,今通谓之“阁抄”。庚子以后,或以题本展转稽时日,乃改“题”为“奏”,自是阁臣旷无一事,万机勤劳,例折不能遍阅,枢府亦以具文视之,舛错无暇细勘,内批时有误者。余在吏部见部折往往有双请或条陈政见者,皆署曰“依议”,盖皆未尝寓目也。

◎兄弟不睦恭亲王奕▯与醇亲王奕讠▯为异母兄弟,恭王在文宗时已出参枢政。穆宗中兴,两宫并出垂帘,封为议政王,内外多赖其调护,天下称为贤王。醇王虽嫉之,莫能挤也。及德宗立,醇王之势渐张,趋附者益众,日伺恭王之短而攻之,遂有甲申□月□日之谕。恭王虽罢,醇王以太上之尊不便径入枢府,乃援孙毓汶为军机大臣。毓汶人甚狡诈,曾充醇邸蒙师,既得志,倚势骄横,每入对,班在后而发言最先。孝钦尝目送之,见毓汶如见醇王也。醇党多小人,稍通贿赂,自是政事日脞,恭王不敢与较。甲午和戎之役,皆毓汶等从中主持,而国势▯▯弱矣。

◎母子夫妇不和德宗既由藩邸入承大统,孝钦偏厚母家,援立其兄桂祥女为后,后长德宗二岁,貌不甚扬。长善二女同时入宫为贵妃,长曰珍妃,工翰墨,善棋,德宗尤宠爱之,与皇后不甚亲睦。二妃屡受孝钦鞭责,诉之上,上勿敢言,由是母子夫妇之间微有隙。戊戌康党构逆,论者不直德宗。庚子载漪信用拳匪,谋内禅,论者又不直孝钦。孝钦西巡还,亦自悔之,年且耄矣,屡更忧患,后事遥遥不可知,因推权政府不肯任劳怨。荣禄虽专,犹稍知大体。奕▯继之,侈而贪,群小辏进,久而左右前后之人皆其私党,孝钦亦无如何也。自光绪元年至十八年为兄弟不和时代,自十八年至三十四年为母子夫妇不和时代,终帝之身,两事相为首尾凡三十四年。自古国家之败多起于伦理,家齐而后国治,不诚信战?

◎屠仁守罢职孝感屠仁守在台谏颇负直声,同时大僚若大学士恩承、李鸿章、刑部侍郎薛允升、湖广总督卞宝第、两广总督张树声、广西巡抚徐延旭皆被纠弹。其后,光绪十四年谏修颐和园一疏,引宣宗圣谕五百余言,太后览奏,怒责枢臣曰:“祖宗家法如是,何不早告我知之?”孙毓汶进曰:“小臣冒昧何责焉?”寝其奏不下。越一年,太后归政,仁守复疏言:“时事方殷,太后不宜委卸,当仿高宗内禅故事,一切内外封奏仍进呈慈览,徐议施行。”太后遂下诏罪状仁守,谓:“垂帘听政本属万不得已,深宫鉴前代流弊,特饬及时归政,上符列圣成宪,下杜后世口实,主持坚定,用意甚深,早经宣示中外。令出未几,旋即反汗,天下后世将视予为何如人那?”掷还原疏,即令解职,候部议。吏部议以补官日革职留任。太后大怒,尽罢吏部六堂官及考功掌印郎中,中旨径革仁守职,永不叙用。当时士论颇疑仁守以揣摩得罪,实则园工一疏进言太直,早伏祸机也。

◎江西京官风气江西人向无党援,道、咸之交,陈孚恩、万青藜、胡家玉同时在高位,皆被人挤陷,一仆不再振。青藜既长六卿,与户部尚书董恂皆有协揆之望,李鸿藻后起而秉枢政,忌两人资望在先,嗾清流党攻之,遂沉滞,累年不迁。家玉奉使按事湖南,过武昌,官文以公款三千金为赆,曾国荃后为巡抚,与官文不协,暴其事,家玉遂出军机。江西钱粮多浮冒,巡抚刘坤一尤苛,家玉出死力纠弹,坤一与争不胜,遂摭其请托私函入告。朝廷两罪之,实阴庇坤一,降坤一三级留任,家玉由左都御史降通政司参议,旋即退休。以家玉之刚直使气而败,以青藜之▯▯自守而亦不振,孚恩浮沉于两党之间,宜其更负时谤矣。自家玉罢后垂三十年,江西无三品京官(詹事朱琛祖籍贵溪,亦休致不用)。

译◎改题为奏:向皇帝陈述内外事务,有题本,也有奏本。按惯例办理的日常事务称为“题本”,公开而不封缄,先交内阁,由内阁拟定诏旨(从前外省的折奏都要经过通政使司,称为“通本”;后来裁撤通政使司,才并入内阁),再交奏事处进呈,这就是所谓“票签”。不是按惯例办理的日常事务,或者条陈时政,或者规劝皇帝纠正过失,或者弹劾官员,就用白纸写成并加小封,装在黄匣中,直接交奏事处进呈,称为“封奏”。皇帝黎明起床后,内奏事处总管太监把题本、奏本呈上,皇帝阅毕,才召见大臣。凡是召见,只让一人在殿前跪伏,即使内侍也不得偷听一句话。奏对符合皇帝的意思,有时过了很久才出来。引见则由各衙署堂官填写绿头签,带到丹墀前,分班跪着诵读履历,随后退下。军机大臣等候这些事情办完,同班进见,禀受机要事宜,领取当天章奏的排单,退下后拟定诏旨。应当公布天下的,称为“明发上谕”;秘密交给各督抚的,称为“军机寄字”;封发给各部院的,称为“军机交片”。这些文书都由内阁、各部官员把当天的题本和奏章移送过去,再亲自抄写,如今通称“阁抄”。庚子以后,有人认为题本层层转递,往往耽误时日,于是把“题”改成“奏”。从此内阁大臣闲得无事,而国家万机却需要辛劳处理;按惯例的折奏不能全部阅看,军机处也把它们当作徒具形式的文书,错漏之处无暇仔细核查,内批中不时出现错误。我在吏部时,常见部折中有重复请示或陈述政见的内容,最后都署名“依议”,大概都是根本没有看过。◎兄弟不和:恭亲王奕▯与醇亲王奕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恭亲王在文宗时期已经出任军机大臣,参与枢密政务。穆宗中兴时,两宫共同垂帘听政,恭亲王被封为议政王,朝廷内外大多依赖他的调解和扶持,天下人称他为贤王。醇亲王虽然嫉妒他,却无法排挤他。德宗即位后,醇亲王的势力逐渐扩张,趋附他的人越来越多,天天伺察恭亲王的过失并加以攻击,于是便有了甲申□月□日的谕旨。恭亲王虽然被罢免,醇亲王以太上尊亲的身份又不便直接进入军机处,于是援引孙毓汶为军机大臣。孙毓汶为人十分狡诈,曾任醇王府的蒙师,得志后依仗权势骄横跋扈。每次入朝应对,他虽然排在后面,却最先发言。孝钦太后曾目送他离去,看见孙毓汶就像看见醇亲王一样。醇王一党多是小人,稍微通融贿赂,从此政事日益琐碎混乱,恭亲王也不敢与他们抗争。甲午和戎之战,都是孙毓汶等人在中间主持,国家形势也就一天比一天衰弱了。◎母子、夫妇不和:德宗从藩邸入继大统后,孝钦太后偏袒母家,援立她哥哥桂祥的女儿为皇后。皇后比德宗大两岁,容貌并不出众。长善的两个女儿同时入宫为贵妃,年长的称珍妃,擅长书法,善于下棋,德宗尤其宠爱她,因此与皇后并不亲睦。两位妃子多次受到孝钦太后的鞭打责罚,向皇帝诉说,皇帝也不敢发言,由此母子、夫妇之间渐渐有了隔阂。戊戌年康党谋划叛逆,议论者又不认为德宗正确。庚子年载漪信用拳匪,谋划让皇帝退位,议论者又不认为孝钦太后正确。孝钦太后西巡回来后,也自感后悔;当时她年纪已经很老,又屡经忧患,对于身后之事遥远而不可知,因此把权力推给政府,不肯承担劳苦和怨责。荣禄虽然专权,还多少知道顾全大局。奕▯继承其位后,奢侈而贪婪,群小纷纷进身,时间一久,左右前后的人都成了他的私党,孝钦太后也无可奈何。从光绪元年至十八年,是兄弟不和的时期;从十八年至三十四年,是母子、夫妇不和的时期。直到皇帝一生结束,这两件事前后相接,共计三十四年。自古以来,国家的败亡多从伦理关系紊乱开始;家庭整治好了,国家才能治理,难道不是因为“不诚信战”吗?◎屠仁守被罢职:孝感人屠仁守在台谏官中颇有直声,同时期的大官,如大学士恩承、李鸿章,刑部侍郎薛允升,湖广总督卞宝第,两广总督张树声,广西巡抚徐延旭,都曾被检举弹劾。后来,光绪十四年屠仁守上疏劝谏修建颐和园,引用了宣宗五百多字的圣谕。太后看了奏折,愤怒地责问军机大臣说:“祖宗的家法就是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孙毓汶进言说:“小臣冒昧进言,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于是这份奏折被搁置,没有下发。过了一年,太后归政,仁守又上疏说:“时局正处于多事之秋,太后不应当卸下责任,应仿照高宗内禅的旧例,所有内外封奏仍然进呈,请慈览,逐步商议施行。”太后于是下诏列举仁守的罪状,说:“垂帘听政本来就是万不得已之举,我深知深宫中鉴于前代的弊病,特意命令及时归政,对上符合历代圣君的成法,对下堵绝后世的口实;我主持此事十分坚定,用意深远,早已向中外宣布。命令发出没有多久,马上又反悔,天下和后世将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太后把原奏折掷还给他,立即命令解除职务,交吏部议处。吏部议定,按补官之日革职留任。太后大怒,把吏部六名堂官和考功司掌印郎中全部罢免,又以中旨直接革去仁守的职务,永不叙用。当时士大夫舆论颇为怀疑仁守是因为揣摩太后的意思而获罪,实际上,他关于园工的奏疏进言过于直率,早已埋下了祸根。◎江西京官的风气:江西人一向没有党援。道光、咸丰年间,陈孚恩、万青藜、胡家玉同时身居高位,都被人排挤陷害,一旦跌倒便再也不能振作。万青藜后来位居六卿之首,与户部尚书董恂都有希望成为协揆,李鸿藻后来居上掌管枢密政务,忌恨两人的资历声望在自己之前,便唆使清流党攻击他们,于是二人长期沉滞,多年不能升迁。胡家玉奉命出使查办湖南事务,经过武昌时,官文用公款三千金作为赠礼;曾国荃后来任巡抚,与官文不和,揭发了这件事,胡家玉于是被调出军机处。江西钱粮中虚报冒领很多,巡抚刘坤一尤其苛刻,胡家玉竭尽全力检举弹劾,刘坤一争辩不过,便搜集胡家玉请托的私人信件上报。朝廷把两人一并治罪,实际上暗中袒护刘坤一:刘坤一降三级留任,胡家玉由左都御史降为通政司参议,不久便退休。以胡家玉的刚直任性而失败,以万青藜的▯▯自守也未能振作,陈孚恩在两党之间浮沉,当然更要背负当时的毁谤了。自胡家玉罢职后将近三十年,江西没有三品京官(詹事朱琛祖籍贵溪,也退休而未被起用)。

◎简放道府成例朝廷重道府,不欲以铨选常例限之,简放时枢臣分三单请旨:京察一等记名用道府者为一单,候补道府得保荐交军机存记者为一单,部曹科道俸满截取以道府用者为一单。三单虽并进,用京察人员十常八九,保荐存记多至数百人,与政府私有援系亦间放一二,截取简用者绝少(存记可归补,截取可归选,故不能与京察并)。唯御史戆直好言事者,枢府畏其锋芒,往往藉升迁为放黜,如余诚格、王乃徵、秦树声、姚舒密皆是也(树声由郎中考御史记名,尚未传补,召见时面参权要,故不待传补,先去之)。近岁督、抚不守旧制,每道府缺出,随折保荐一员,旨不下即除授之,朝士相顾错愕,莫知何许人。一省肇端,各督、抚援例而至,此朝廷失权之渐,考世变者不可不知。其不由军机进单,亦无疆臣保荐,中旨径任用者,近数十年中唯见编修张履春一人。履春,南丰人,因翰林院值班得召见,奏陈江西事甚详。已而武昌遗缺出,枢臣上请,太后曰:“张某朴实可用。”遂授之。是时,履春散馆甫二年,资俸最浅,不虞遽以口舌得官。报者至门,拒不纳曰:“此苏拉诈索,安有无因而外放者。”后谒军机,始询知其由。阅二月,侍读翁斌孙以京察一等放大同府,斌孙常熟世家,开坊十余年,放逐边远,念及履春,沮丧不宁者累日。

◎何小宋贻误军事马江之败,张佩纶为众恶所归,鲜有议及何▯者。法师扰闽时,▯任闽浙总督,佩纶衔命至,兵事悉以诿之,安坐不出一策,但日叩鬼神问吉凶。敌人与地方交涉,只知有督、抚,漫不省钦使为何人。事既决裂,法提督贻书督署,约日决战攻炮台。▯不晓西文,压置勿启者二日。洋务局提调某闻有夷书,寂不见督辕动静,因衙参请白事,索其书观之,则哀的美敦书也。期已迫矣,彼此瞠目相视,议驰告钦使。钦使行辕距省城六十里,得警报大惧,从幕客谋,遣翻译官入法军请缓期。法军不纳,已起碇鸣炮,鼓轮前进,我师措手不及,遂大溃。

◎袁岑气焰戊戌政变,袁世凯首发逆谋;庚子避兵西巡,岑春煊沿途拥卫入关,由是皆有宠于太后。余观二人举动,亦各具恣睢叱咤之才,非尽恃宠也。张翼以小吏给事醇邸,不数年,官至侍郎,▯▯大用。世凯参其私鬻开平矿产解职,涉讼英廷二年,怏怏归,遂一蹶不起,溥善以吏部侍郎兼左翼总兵,本近支宗亲,兄弟子侄布朝列,奸人盗卖陵地,用左翼印押契,世凯复劾罢之,其锋芒亦可畏矣。春煊气力更出其上,粤绅有周荣曜者,初由关吏起家,积赀数百万。春煊瞰其富,折简招至署中责报效,荣曜不应,私辇金入都,求通奕▯之门,遂简四品京卿,出使比利时。春煊怒曰:“奴子乃狡狯如是。”即日参其私蚀关税,请削职监追,荣曜奔香港,尽籍其产入官,奕▯熟视,莫敢出一辞救也。既而铁路议起,春煊主派捐,粤人不允,请招股。春煊曰:“是把持也!”捕倡议道员黎国廉,下之狱,全粤绅民皆愤,推前闽浙总督许应▯癸为首,联名上诉。诏周馥按问,亦莫能直也。春煊每至一省,必大肆纠弹,上下皆股栗失色。

◎媚袁袁世凯初以同知分发直隶,周馥方为藩司,言之李鸿章,知其为袁甲三侄也,始稍稍属以事。及世凯骤贵,交通政府,专北洋兵柄,馥反屈意事之。闻其抚山东时,或持北洋一书来谒,即日接见委要差。其人盖浮荡不羁末僚也,藩司以告,馥曰:“吾亦知其不可,慰帅欲之,奈何?”江西教案起,外务部曰:“北洋熟外交,得其人以往,必济。”于是世凯派津海关道梁敦彦往,卒不得要领而还。直隶创公债票,遍张告谕,无应者。日人贪其息,阴出金购之。及粤督请借洋款办新政,户部驳之曰:“洋款流弊多,利权外溢。北洋公债善,可仿行之。”公债之即洋款,部臣非不知之,盖借是以媚袁也。学堂、警察、新军皆萌芽天津,各省督、抚承望风旨,派员北上考察,皆采用其章程,如山东、河南、闽浙诸省,见之奏报,可考而知也。

译◎简放道府的成例:朝廷重视道员、知府,不愿以普通铨选成例限制他们。每次简放时,军机大臣分列三张名单请旨:京察一等、记名准备任用为道府的列为一单;候补道府中获得保荐、交军机处存记者列为一单;部曹、科道俸满后截取、准备任用为道府的列为一单。三张名单虽然一同进呈,但任用京察人员通常十人中有八九人;保荐存记的多达数百人,与政府有私人援引关系的也间或放用一两个;截取后简选任用的则极少。(存记者可以归入补缺,截取者可以归入选用,所以不能与京察人员相比。)只有那些性情刚直、喜欢谈论政事的御史,军机处害怕他们的锋芒,往往借升迁之名把他们调离,如余诚格、王乃徵、秦树声、姚舒密都是这样。(秦树声由郎中经考核记名为御史,还没有传补;召见时当面参劾权贵,所以不等传补,先把他调走。)近些年督抚不遵守旧制,每逢道府出现空缺,便随折保荐一人,诏旨还没有下达就授予官职,朝廷官员彼此相顾惊愕,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人。一个省开了这个头,各地督抚便援引成例接踵而来,这是朝廷逐渐丧失权力的表现,研究世变的人不可不知道。近数十年中,不由军机处进名单、也没有疆臣保荐,而由中旨直接任用的,只有编修张履春一人。张履春是南丰人,因为在翰林院值班而得到召见,详细陈述了江西的事情。不久武昌出现空缺,军机大臣上奏请示,太后说:“张某为人朴实,可以任用。”于是就授予他这一职位。当时张履春散馆才两年,资历和俸秩最浅,没想到竟因言谈陈说而获得外任官职。报信的人来到门口,他拒绝接纳,说:“这一定是苏拉来诈取财物,哪有无缘无故把人外放的?”后来拜见军机大臣,才问明其中原委。过了两个月,侍读翁斌孙因京察一等被放任为大同府,翁斌孙出身常熟世家,在翰林院任职十多年,却被放到边远之地;想到张履春,接连多日沮丧不安。◎何小宋贻误军事:马江战败后,张佩纶成了众人憎恨的对象,很少有人议论何▯。法军扰乱福建时,何▯任闽浙总督,张佩纶奉命到来,他把军事事务全都推给张佩纶,自己安坐不出一个主意,只是每天叩问鬼神以占吉凶。敌人与地方交涉时,只知道有督、抚,却完全不知道钦差大臣是谁。事情已经决裂后,法国提督写信给督署,约定日期决战并进攻炮台。何▯不懂西文,把信压下,两天没有拆看。洋务局提调某人听说有夷书,却一直没有看见督署有什么动静,于是借着到衙门参见的机会请求查阅,索取那封信看后,才知道是最后通牒。约定日期已经迫近,众人面面相觑,商议赶快报告钦差大臣。钦差大臣的行辕距离省城六十里,接到警报后非常恐惧,便听从幕客的谋划,派翻译官进入法军营中请求延期。法军不接受,已经起碇鸣炮,摇动船轮前进,我军措手不及,于是大败溃散。◎袁、岑的气焰:戊戌政变时,袁世凯首先发动叛逆阴谋;庚子年避兵西巡时,岑春煊一路拥护护卫太后入关,因此两人都受到太后的宠信。我观察两人的举动,他们也各自具备恣意纵横、叱咤风云的才干,并不完全是依仗宠信。张翼原来只是一个在醇王府供职的小吏,没过几年,官做到侍郎,逐渐受到重用。袁世凯揭发他私自出售开平矿产,使他被革职;张翼涉入诉讼,和英国官府交涉了两年,闷闷不乐地回来,从此一蹶不振。溥善以吏部侍郎兼任左翼总兵,本来就是近支宗亲,兄弟子侄遍布朝廷官列;奸人盗卖陵地时,使用左翼衙门的印章押在契约上,袁世凯又弹劾并罢免了他,可见袁世凯的锋芒也十分可怕。岑春煊的气势更在袁世凯之上。广东绅士中有个周荣曜,最初由关吏起家,积累了数百万财产。岑春煊窥见他的富有,写信把他召到衙署责令他捐资报效,周荣曜不答应,私下运送金钱到京城,请求打通奕▯的门路,于是被简放为四品京卿,出使比利时。岑春煊愤怒地说:“这个奴才竟然狡猾到这种地步。”当天便弹劾他私自侵蚀关税,请求革职并监禁追赃。周荣曜逃到香港,全部财产都被籍没入官,奕▯眼看着这一切,也不敢说一句话出面营救。后来铁路的议论兴起,岑春煊主张摊派捐款,广东人不答应,请求改为招股。岑春煊说:“这是把持!”于是逮捕倡议此事的道员黎国廉,将他投入监狱。全广东的绅士和百姓都愤怒了,推举前闽浙总督许应▯癸为首,联名上书申诉。诏令周馥调查审问,但也无法判定岑春煊无罪。岑春煊每到一个省,必定大肆检举弹劾,官员上下都吓得两腿发抖、面无血色。◎谄媚袁世凯:袁世凯起初以同知身份分发到直隶任职,周馥当时任藩司,向李鸿章谈到他,得知他是袁甲三的侄子,这才逐渐把一些事情交给他办理。等到袁世凯突然显贵、结交政府并专掌北洋军权后,周馥反而委曲求全地侍奉他。听说袁世凯任山东巡抚时,有人拿着北洋的一封信来拜见,他当天就接见并委以重要差事。那人大概只是个浮荡不羁的小官,藩司把这件事告诉周馥,周馥说:“我也知道他不行,可慰帅想用他,有什么办法呢?”江西教案发生后,外务部说:“北洋熟悉外交,得到这样的人前去办理,一定能成功。”于是袁世凯派津海关道梁敦彦前往,结果没有办出头绪便回来。直隶创办公债票,张贴告示到处宣传,却没有人响应。日本人贪图利息,暗中拿钱购买。等到两广总督请求借用洋款办理新政时,户部驳斥说:“洋款弊端很多,利权会流失到外国。北洋公债很好,可以仿照实行。”户部大臣并非不知道公债就是洋款,大概是借此讨好袁世凯。学堂、警察、新军都在天津萌芽,各省督抚迎合风向,派员北上考察,都采用北洋的章程,例如山东、河南、闽浙等省,从奏报中就可以考察得知。

◎岑云阶粗莽岑春煊性极粗莽,戊戌服阕入京,结交康党,入保国会,慷慨上书,急欲一试,遂由候补京卿外简广东布政使。莅任不数月,即与总督谭钟麟腾章相诋。太后恶之,荣禄为缓颊,乃调甘肃。甘肃库款多亏空,历任总督以空文盘查,相缘为故事,阅四五十年矣。总督陶模恐春煊揭破,追论前官徇隐,且兴大狱,甫至即具疏保荐,冀结其欢心,春煊益骄。庚子,拳匪乱京畿,自请统兵入卫,不候模命即率六营出关,绕漠行千余里至京。入见太后,自陈:“臣军临时召募,但任防守,不敢当前敌。”有诏令驻张家口防俄。未行而京城陷,仓卒走昌平。越日,御驾过南口,侍从皆散,春煊追及居庸关,有马队二千,两宫大喜,赖以护卫。遂随之入晋、入秦,擢陕西巡抚,宠任甚至。上方供用,日限三百金,内外整饬有法。凡所规画,多采用幕客张鸣岐之谋。后调抚山西,移督四川、广东,皆挈以俱行。至桂林,为捐双月道员,上疏论荐甚力。旋放太平思顺道,遂擢广西藩司,升巡抚,年甫三十,封圻中所仅见也。丙午秋,春煊由两广调云贵,怏怏留上海半年,坚不赴任,奏参丁振铎疲玩启戎心,疆事不可收拾。朝廷不得已,令锡良让四川予之。疆臣以去就要君,始自春煊,三百余年所未有。履霜之渐,识微者其知惧矣!

◎盛杏荪办洋务盛宣怀办洋务三十余年,电报、轮船、矿利、银行皆归掌握,揽东南利权,奔走效用者遍天下,官至尚书,资产过千万,亦可谓长袖善舞矣。其始起,推挽由李鸿章。鸿章内召,王文韶继为北洋大臣,倚之如左右手。北洋京畿左辅,为洋务总汇之地,湖广总督张之洞忌之。是时芦汉铁路议成,南端由之洞主政,北端由文韶。文韶欲保用宣怀,恐之洞不从,遣宣怀私诣武昌,探其意旨。之洞办武昌铁政亏空过百万,方窘迫,莫知为计。宣怀至,许为接办,任弥补。之洞大喜,遂与文韶合疏保荐宣怀为督办芦汉铁路大臣。后鸿章薨,文韶再罢,宣怀之势遂孤。袁世凯继为北洋大臣,先夺电报局以授吴重熹,继又夺铁路局以授唐绍仪,又严诘招商局报销。宣怀不得已,乃尽卸各差,脱身回里。癸卯,服阕还朝,遍交朝贵,皆不得其欢心,卧病僧舍,几不起。后数年,度支部办预算表,梁士诒与唐绍仪把持邮政,皆粤党也。泽公谋欲去之,莫能窥其底蕴,宣怀乘机进贿,遂起用为邮传部尚书。

◎兵权不轻假汉人朝廷兵柄不轻假汉人,入关之初,下山东,下河南,下陕西、四川、▯南,削平东南僭逆,皆用诸王贝勒。其时殷顽未靖,主少国疑,盖有不得不然之势。三藩变起,蹂躏半天下,圣祖神武,九载而后定。自是四方有事,辄简一亲贵大臣为大将军,或曰“经略”,副以一人曰“参赞”。康熙征噶尔丹,福全、祥宁为大将军,允礻是副之。再征策妄,允礻是为大将军。雍正征策零,傅尔丹为大将军。乾隆征达瓦齐,班第为定北将军,成兖杂布等为参赞;永常为定西将军,鄂容安等为参赞。再征霍集占,兆惠为将军。征廓尔喀、征台湾,皆福康安为大将军,海兰察为参赞。征缅甸,明瑞为将军,明瑞死,傅恒为经略,阿桂为副将军。两征金川,初命讷亲傅恒为经略,再命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副之。嘉庆征三省邪匪,额勒登保为经略,德棱泰为参赞。唯世宗简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参赞,以征青海。两用张广泗为宁远将军,接征准部,戡苗疆。钟琪遭蜚语,几不测;年、张贪功不悟,卒以诛死。粤匪之乱,始用赛尚阿不济,继用向荣、和春亦无功,乃重任曾国藩,统制四省。祁{穴隽}藻在军机,疑其兵权太重,请文宗裁抑,不许。江宁破,国藩贻弟国荃书,甚危惧,不敢居功,让官文领衔入奏。胡林翼亦曲意交欢官文。咸、同以后,局势稍稍变矣。用李鸿章平捻,用左宗棠平回,法越之役用彭玉麟督师,辽东之战用刘坤一节制关外诸将,近复参用汉员为将军、都统。北洋五大军既溃,袁世凯改变军制,大开幕府,筹饷征兵,欲联合南北为一,无敢议其专者。

译◎岑云阶粗鲁莽撞:岑春煊性情极其粗鲁莽撞。戊戌年服丧期满后进京,结交康党,加入保国会,慷慨上书,急于求得施展,于是由候补京卿被特别选任为广东布政使。上任不到几个月,就与总督谭钟麟连续上奏互相攻击。太后厌恶这件事,荣禄替他缓颊说情,于是把他调往甘肃。甘肃库款亏空很多,历任总督都只用空文查账,彼此沿袭成为惯例,已经四五十年了。总督陶模害怕岑春煊揭破此事,追究前任官员徇私隐瞒,并且兴起大案;岑春煊刚到任,陶模就上疏保荐他,希望取得他的欢心,岑春煊因此更加骄横。庚子年拳匪扰乱京畿,岑春煊主动请求统兵入京护卫,不等陶模的命令,便率领六营出关,绕着沙漠行军一千多里到达京城。他入见太后,自我陈述说:“臣的军队是临时招募的,只能负责防守,不敢迎击敌人。”朝廷下诏命他驻守张家口防御俄国。他还没有出发,京城就陷落了,只得仓促逃往昌平。第二天,御驾经过南口,侍从都散失了,岑春煊追到居庸关时,带有二千名马队,两宫非常高兴,依靠他们得到护卫。于是他随驾进入山西、陕西,被提升为陕西巡抚,受到的宠信任用到了极点。皇帝当时的日常供用,每天限定三百金,内外整顿都有章法。凡是筹划谋画,大多采用幕客张鸣岐的计策。后来他调任山西巡抚,又转任四川、广东总督,都带着张鸣岐一同前往。到了桂林,正赶上通过捐纳取得双月道员资格,便极力上疏论荐张鸣岐。不久张鸣岐被放任为太平思顺道,于是升任广西藩司,又升为巡抚,年纪才三十岁,这是封疆大吏中仅见的情况。丙午年秋,岑春煊由两广总督调任云贵总督,闷闷不乐地留在上海半年,坚决不去赴任,并上奏弹劾丁振铎疲惫玩忽、助长敌人的野心,边疆事务已经无法收拾。朝廷不得已,命令锡良把四川总督一职让给他。疆臣以去留来要挟皇帝,从岑春煊开始,是三百多年从未有过的事。就像脚踩薄霜那样,祸患正在逐渐逼近,能察知细微变化的人难道不应感到畏惧吗!◎盛杏荪办理洋务

盛宣怀办理洋务三十多年,电报、轮船、矿业利益、银行都掌握在他手中,包揽东南的利权,为他奔走效力的人遍及天下;官做到尚书,资产超过千万,也可以说是很会利用权势和条件谋取利益了。他最初起家,是李鸿章提携举荐的。李鸿章被召入朝后,王文韶继任北洋大臣,把他倚为左右手。北洋是京畿的左辅,也是洋务汇集之地,湖广总督张之洞对他很忌惮。当时芦汉铁路的筹议已经达成,南端由张之洞主持,北端由王文韶主持。王文韶想保荐任用盛宣怀,又担心张之洞不答应,便派盛宣怀私下前往武昌,探听他的意思。张之洞办理武昌铁路事务亏空一百多万,正处于困窘之中,不知该怎么办。盛宣怀到后,答应替他接办,并承担弥补亏空的责任。张之洞大喜,于是与王文韶联名上疏,保荐盛宣怀为督办芦汉铁路大臣。后来李鸿章去世,王文韶再次被罢职,盛宣怀的势力便孤立了。袁世凯继任北洋大臣后,先夺取电报局交给吴重熹,接着又夺取铁路局交给唐绍仪,还严厉追究招商局的报销问题。盛宣怀不得已,只好把所有职差都交卸掉,脱身回到故乡。癸卯年,服丧期满回朝任职,他遍交朝廷权贵,却都不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后来卧病在僧舍,几乎病不起。几年以后,度支部办理预算表,梁士诒和唐绍仪把持邮政事务,他们都是粤党。泽公谋划想除掉他们,却无法窥知其中的内情;盛宣怀乘机行贿,于是被重新起用为邮传部尚书。◎兵权不能轻易交给汉人

朝廷不轻易把兵权交给汉人。入关之初,攻下山东、河南、陕西、四川、云南,削平东南的僭逆势力,都是任用诸王、贝勒。当时殷商遗民尚未平定,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惧,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三藩之乱发生后,蹂躏了半个天下,圣祖凭借神武之力,经过九年才平定。从此四方有事,朝廷总是选派一名亲贵大臣担任大将军,有时称为“经略”,再配一人为“参赞”。康熙年间征讨噶尔丹,福全、祥宁任大将军,允礻是任副职。第二次征讨策妄,允礻是任大将军。雍正年间征讨策零,傅尔丹任大将军。乾隆年间征讨达瓦齐,班第任定北将军,成兖杂布等任参赞;永常任定西将军,鄂容安等任参赞。再次征讨霍集占,兆惠任将军。征讨廓尔喀、征讨台湾,都是福康安任大将军,海兰察任参赞。征讨缅甸,明瑞任将军;明瑞战死后,傅恒任经略,阿桂任副将军。两次征讨金川,起初任命讷亲、傅恒为经略,后来任命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任副职。嘉庆年间征讨三省邪匪,额勒登保任经略,德棱泰任参赞。只有世宗选任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参赞,去征讨青海。又两次任用张广泗为宁远将军,先后征讨准部、平定苗疆。岳钟琪遭受流言诬陷,几乎遭遇不测;年羹尧、张广泗贪图功劳而不知醒悟,最终都因罪被杀。粤匪之乱发生后,起初任用赛尚阿但不能奏效,后来任用向荣、和春,也没有功劳,于是重用曾国藩,统辖四省军务。祁{穴隽}藻在军机处,怀疑曾国藩的兵权过重,请求文宗加以裁抑,文宗没有答应。江宁被攻破后,曾国藩写信给弟弟曾国荃,信中非常危惧,不敢把功劳据为己有,便让官文领衔上奏。胡林翼也委婉地设法与官文交好。咸丰、同治以后,局势渐渐发生变化。任用李鸿章平定捻军,任用左宗棠平定回乱;法越战争中任用彭玉麟督率军队,辽东战事中任用刘坤一节制关外诸将,近来又开始参用汉员担任将军、都统。北洋五大军全都溃败后,袁世凯改变军制,大规模建立幕府,筹集军饷、招募士兵,想把南北军队合为一体,没有人敢议论他的专权。

◎部务部务之不振也,曹郎积资十余年,甫谙部章,京察保一等,即简放道府以去。侍郎多起家翰林,初膺部务,临事漫不訾省,司员拟稿进,涉笔占位署名,时人谓之“画黑稿”。尚书稍谙练,或一人兼数差,年又耄老,且视六部繁简次序,以调任为升迁(旧例由工调兵、刑,转礼,转户,至吏部,则侍郎可升总宪,尚书可升协办),势不得不委权司曹。司曹好逸恶劳,委之胥吏,遂子孙窟穴其中,倒持之渐,有自来矣。唯刑部法律精,例案山积,举笔一误,关系人生死。历朝重狱恤刑,必简一曾任刑曹、熟秋审者为尚、侍。薛允升薨,江苏巡抚赵舒翘内用为尚书。舒翘诛,直隶臬司沈家本内用为侍郎,皆刑部秋审处旧僚也。薛、赵、沈之治刑部也,薛主严,赵、沈主宽;徐桐,鹿传霖之治吏部也,桐主严,传霖主宽,宽严不得其中,各有流弊。求如阎敬铭之理财,近世盖罕见矣。敬铭为户部尚书时,每晨起入署,日晡而散,司员上堂取诺,穷诘再三,必尽其底蕴乃已。随身自备一册,视文牍要语伏案手自抄之。腹饥,市烧饼二枚,且啖且抄。勤劬耐劳苦,虽乡村老学究不逮。今阅数十年,部中尚守其成法,综核之精,自王庆云外鲜有及者。

◎太后七旬万寿京朝官出典乡试,命下数日,即驰驿出都。云、贵最边远,简放最先。癸卯五月,同日简李哲明为贵州正考官,刘彭年副之;张星吉为▯南正考官,吴庆坻副之。联撮四人之名,文为“明年吉庆”,盖枢臣以次年为太后七旬圣寿,藉是以献媚也。抡才大典,三年一举行,而游戏若是,可谓国无人矣。太后两次庆典皆遇兵祸,甲午高丽事起,既举而复罢;甲辰日俄构难,辽河以东画为战场,深宫轸念时艰,先有旨不受徽号,并禁绝诸臣贡献。礼亲王世铎固请,不允。庆亲王奕▯因倡率京外官报效二成俸廉,电音络绎,遍告各行省,张之洞、袁世凯以下无不附和。陕西巡抚升允独奏劾之,折留中未发(疏云:“夫臣下之于尊亲,祈报原无纪极。皇太后忧勤宵旰,恩德滂洋,虽天产地华悉备悉供,未足以言封祝。似此周旬一举之例典,何足答数十年天地之施;十五二五之俸廉,何足为亿万人涓埃之报。若奕▯之倡率,袁世凯、张之洞之附从,在世铎未经奏请以前,则际此昌期而思为坠露轻尘之效,犹可言也。乃既奉明诏,仍复为此报效之说,以图尝试,是直以从前之谕旨为具文,而并使天下臣民疑朝廷以文不以实,则奕▯等之罪大矣。”)

◎李文忠办洋务成效中兴以后,洋务大兴。李鸿章经营北洋,较丁日昌、张之洞诸人略有实际。始时用夷将戈登规复苏、常,惊叹西洋火器之妙,乃节军需糜费,设金陵、上海二机器局,命沈葆靖主之。及移督直隶,复奏荐葆靖仿办于天津。同治十一年,委朱其昂办招商局,领各省官帑百九十万金,集商股七十三万金,置轮船十二,辟口岸二十七。又收并旗昌公司,增十八艘。英商极力倾挤,中外惑浮言,两被御史弹奏,卒不能败。光绪五年,用唐廷枢办开平煤矿。十二年,用李金镛办漠河金矿。煤矿招商股八十万金,筑路开河,规模缔造甚巨。金矿招商股二十万金,金镛亲裹粮勘道,入山露宿四十余日,经行千九百里,皆旷无人烟,旋招集流民数千,设局通商贩,遂成聚落,岁采生金以两计近二万。后拳匪变起,开平质于英,漠河陷于俄,天津机器局毁于联军,鸿章临死犹引以为恨。

◎道员诡遇江西巡抚胡延干以教案罢职。吴重熹代之;臬司余肇康同案降二级调用,秦炳直代之,皆迁延未赴任。于是以藩司周浩护巡抚,粮道署藩司,盐道署臬司,同时南昌府新建、南昌两县皆系署理,会垣之内无一实任正印官,报纸喧腾,传为怪事。故事,督、抚出缺,循资用藩司护理,藩、臬以下以次递推,各行省皆然。丁未五月,锡良由蜀迁滇,超四阶用建昌道赵尔丰护总督,两司侧目而视,既事权所属,不得不隐忍事之。至摄理司篆,但凭督、抚取舍,以一疏入告,无有议其专者。毛庆蕃以通永道署直隶藩司,吴煦以惠潮嘉道署广东藩司,此犹实缺也。赖鹤年署四川藩司,张鹤龄署湖南藩司,则皆试用道员,纳赀捧檄初至,较毛、吴为尤捷矣。是时事例大减,由俊秀径捐道员只二千余金,中外显宦大半因之以起。段芝贵由试用道得巡抚,赵秉钧由试用道得侍郎,刘式训、胡惟德、黄诰由试用道得出使大臣,卢靖、方旭由试用道得提学使,刘世珩、施肇基由试用道得参议,陈昭常、姚锡光由试用道得左右丞,张德彝由试用道得都统,吴煦由试用道得提法使,朱启钤、荣勋由试用道得厅丞,刘永庆、李准由试用道得提督,黄忠洁、徐绍桢由试用道得总兵。

译◎部务

各部政务之所以振作不起来,是因为曹郎积累资历十多年,刚刚熟悉部中的章程,经过京察被保举为一等,便立即被选派为道员、府官而离去。侍郎大多出身翰林,起初接受部务时,遇到事情往往漫不经心,不加思考;司员拟好文稿送上来,他们只动笔占据位置签名,当时人称为“画黑稿”。尚书稍微熟悉政务,有时一人兼任数项差事,年纪又很老,而且还要按照六部事务的繁简次序,把调任当作升迁(旧例是由工部调任兵部、刑部,再转礼部,再转户部,到了吏部,侍郎可以升任总宪,尚书可以升任协办),所以势必不得不把权力交给各司的曹官。司曹喜欢安逸、厌恶劳苦,又把事务交给胥吏办理,于是胥吏的子孙便盘踞其中;权力逐渐倒转,历来就有这种趋势。只有刑部精通法律,例案堆积如山,落笔稍有错误,就关系到人的生死。历朝遇到重大案件、需要慎重用刑时,必定选一名曾任刑部官员、熟悉秋审的人担任尚书或侍郎。薛允升去世后,江苏巡抚赵舒翘被调入朝廷任尚书。赵舒翘被杀后,直隶臬司沈家本被调入朝廷任侍郎;他们都是刑部秋审处的旧同僚。薛允升、赵舒翘、沈家本治理刑部时,薛允升主张严厉,赵舒翘、沈家本主张宽缓;徐桐、鹿传霖治理吏部时,徐桐主张严厉,鹿传霖主张宽缓。宽严不能取其中,各自都有流弊。要说像阎敬铭那样治理财政,近世大概很少见了。阎敬铭任户部尚书时,每天早晨起床后进入官署,到了日晡时分才散班;司员上堂请示,他反复追问三四次,一定要把事情的底细全部问清才作罢。他随身自备一册书,看到文书中的重要话语,就伏在案前亲自抄录。肚子饿了,就买两枚烧饼,一边吃一边抄写。他勤劳耐苦,即使乡村里的老学究也比不上。如今过了几十年,部中还遵守他留下的办事成法;在综合考核、精细核查方面,除了王庆云以外,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太后七旬万寿

京官出任乡试考官,任命下达几天后,就要乘驿马离开京城。云南、贵州最偏远,所以最先被选派。癸卯年五月,同一天任命李哲明为贵州正考官,刘彭年为副考官;任命张星吉为云南正考官,吴庆坻为副考官。把四个人的名字联缀起来,文句就是“明年吉庆”,这是枢臣因为第二年是太后七十岁圣寿,借此向她献媚。选拔人才的大典,三年举行一次,却竟然这样当作游戏,可以说国家已经没有人才了。太后的两次庆典都遇上兵祸:甲午年高丽事变发生,庆典已经举行却又被取消;甲辰年日俄发生战争,辽河以东被划为战场。深宫中的太后忧虑时局艰难,先下旨不接受徽号,并且禁止群臣进献礼物。礼亲王世铎坚决请求,太后不准。庆亲王奕▯于是倡议并率领京内外官员捐出俸禄和养廉银的两成,电报往来不断,遍告各省;张之洞、袁世凯以下没有不附和的。只有陕西巡抚升允单独上奏弹劾此事,奏折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奏疏说:“臣下对于尊长亲属,祈求报答本来就没有限度。皇太后日夜忧劳,恩德广大,即使天地所产的一切珍物都备办进献,也不足以表达祝颂之意。像这样每十天举行一次的礼仪,又哪里足以报答天地几十年来的施予;拿俸禄、养廉银的十分之二或五分之二来捐献,又哪里足以作为亿万臣民微薄的报答。假如奕▯倡议带头,袁世凯、张之洞跟从,是在世铎尚未上奏请求以前,那么正逢昌盛时期,想要献上如坠露轻尘般微薄的效劳,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既然已经奉到明诏,仍然提出这种报效的说法,企图试探办理,这实际上就是把先前的谕旨当成具文,并且使天下臣民怀疑朝廷只重形式而不讲实际,那么奕▯等人的罪过就太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李文忠办理洋务的成效

中兴以后,洋务大为兴盛。李鸿章经营北洋,比丁日昌、张之洞等人略微更有实际成效。起初他任用洋将戈登谋求恢复苏州、常州,惊叹西洋火器的精妙,于是节省军需耗费,设立金陵、上海两座机器局,命沈葆靖主持。等到调任直隶总督,又上奏推荐沈葆靖仿照办理天津机器局。同治十一年,委任朱其昂办理招商局,掌管各省官帑一百九十万金,募集商股七十三万金,购置轮船十二艘,开辟口岸二十七处。后来又收并旗昌公司,增加轮船十八艘。英国商人极力排挤,中外人士又被浮言迷惑,李鸿章两次遭御史弹劾,最终仍不能击败他。光绪五年,任用唐廷枢办理开平煤矿。十二年,任用李金镛办理漠河金矿。煤矿募集商股八十万金,修筑道路、开掘河道,规模建设十分宏大。金矿募集商股二十万金,李金镛亲自携带粮食勘察道路,进山露宿四十多天,行程一千九百里,所经过的地方都荒无人烟;不久招集数千流民,设局开展商业贸易,于是形成聚落,每年开采的生金按重量计算接近二万两。后来拳匪之乱发生,开平煤矿被抵押给英国,漠河金矿陷入俄国之手,天津机器局被联军毁掉,李鸿章到临死时仍把这些事当作遗憾。◎道员的奇异遭遇

江西巡抚胡延干因教案被罢职。吴重熹代替他;臬司余肇康因同一案件降二级调用,秦炳直代替他,但两人都拖延着没有赴任。于是让藩司周浩代理巡抚,粮道代理藩司,盐道代理臬司;同时南昌府的新建、南昌两县也都由人代理。在省城之内,竟没有一个实任的正印官,报纸喧嚷不已,传为怪事。按照旧例,总督、巡抚出缺,依照资历由藩司代理;藩司、臬司以下再依次递推,各省都是如此。丁未年五月,锡良由四川调任云南,破格越过四级,任用建昌道赵尔丰代理总督;两司官员都侧目而视,但既然事权归属已经确定,也不得不暗中忍受、听从。至于代理各司官印,只凭总督、巡抚的取舍;只要上一道奏疏报告,就没有人议论他们专擅。毛庆蕃以通永道代理直隶藩司,吴煦以惠潮嘉道代理广东藩司,这还属于实缺。赖鹤年代理四川藩司,张鹤龄代理湖南藩司,则都是试用道员,交纳钱财、领取任命文书后刚到任,比毛庆蕃、吴煦还要快捷。当时捐纳事例大为降低,俊秀之士直接捐为道员只需二千多金,中外显贵大臣大半都因此起家。段芝贵由试用道员升任巡抚,赵秉钧由试用道员升任侍郎,刘式训、胡惟德、黄诰由试用道员升任出使大臣,卢靖、方旭由试用道员升任提学使,刘世珩、施肇基由试用道员升任参议,陈昭常、姚锡光由试用道员升任左右丞,张德彝由试用道员升任都统,吴煦由试用道员升任提法使,朱启钤、荣勋由试用道员升任厅丞,刘永庆、李准由试用道员升任提督,黄忠洁、徐绍桢由试用道员升任总兵。

◎盛祭酒盛昱在宗室中颇负才名,诗文皆有雅趣,谈国朝掌故历历如数家珍,收蓄金石图籍多至数十万金。好延揽四方名士,每晨起,未及栉漱,宾客已咽集其门。光绪初年为讲官,锐意言事,东太后甚器重之。既迁祭酒,尽收太学陋规,刻石经,南学人才一时称为极盛。终以言事太直,尝谏修颐和园,甲申遍参枢府,为时所忌,沉滞不调者累年。戊子典试山东回,即谢病不出,张之洞移书劝之,昱答书谓“欲万里荷戈,自乘一障,身膏原野”,词甚凄楚。己亥闻溥俊立,病中强起,呼家人曰:“吾病不可为,国亦不可为矣!”遂卒。卒后一年而庚子乱作,夷兵入其室,见图书狼藉满地,一老妪守之,喟然曰:“此读书人家也。”掩门叹息而去。

◎朱陈学派近日粤中学派多宗朱次琦、陈澧。张之洞督两广时,特疏奏荐,皆赏给四品卿衔。次琦字子襄,阳江人,其学笃守程朱,力求实践,学者尊为九江先生。晚年尽焚其著述,惟《是汝师斋诗》一卷未归烬灭。门人最著者曰顺德简朝亮,隐居阳江,屡征不起。康有为尝问字朱门,初出,上当道书自渭“侍九江之经席”,朝亮痛诋之,称为游僧托钵。澧汉宋兼通,无门户异同之见,其学流衍最广,番禺林国赓,林国赞、赵子韶、石德芬,长沙胡锡燕皆其入室弟子,今达而在位者有梁鼎芬、文廷式、于式枚。廷式末路披猖,大为师门之玷。鼎芬再传而得,曾习经,工诗词,明习户曹掌故,今为度支部参议,可谓青出于蓝矣。

◎满洲世阀予戊戌入都时,满洲世阀最盛者推裕、溥二家。越二年,拳匪乱起,直隶总督裕禄走死杨村,裕长亦罢官家居。初太后拷问珍妃,于密室中搜得一簿,内书某月日收河南巡抚裕长馈金若干,太后怒曰:“裕氏父子兄弟,余初以心膂寄之,今顾阉然媚事宫妾,可丑也!”遂斥去不用。裕德好洁,多忌讳,以父名崇纶,癸卯主礼闱,凡举子试卷有犯其家讳者皆黜之,时论大怪。后正揆席,不一年薨于位,家门稍稍零落矣。溥良、溥善、溥兴兄弟三人同时登九列,溥善以吏部侍郎兼左翼监督,因奸人盗卖陵地,牵连罢职。溥兴遇甲午厘定官制,由刑部尚书改都统,郁郁不得志,卒。今唯溥良尚存,官礼部尚书,亦无宠。近世汉员中,兄弟秉节钺者有合肥李氏、湘乡曾氏、西林岑氏、东海赵氏,同时跻卿贰者绝少。南皮二张相继参枢政,同族行辈相近,非亲属也。

◎京官变局资格破而词林衰,吾于丙午裁卿贰见之;保荐开而世族盛,吾于丁未设丞参见之。当丙午厘定官制诏下,汉大臣同时失职者十一人,工部尚书陆润庠、兵部尚书吕海寰,吏部左侍郎李殿林、右侍郎张英麟、户部右侍郎柯逢时、礼部左侍郎李绂藻、兵部左侍郎秦绶章、工部右侍郎刘永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兆文、大理寺卿管廷鹗,皆翰林也。唯葛宝华以部曹进。盖自詹事府、国子监次第裁撤,废科举,罢督学典试使差,各部设丞,参,九卿多用异途,编检别为风气,清望顿减,极盛而衰,亦其变也。丞、参不分满汉,满员同时用十一人,皆借门望以起,民政部左参议裕厚为学部尚书荣庆胞叔,礼部左丞英绵为大学士麟书子,右参议良揆为大学士荣禄子,商部左丞耆龄为江宁将军诚勋子,邮传部左参议那晋为大学士那桐弟,吏部右丞宝铭为署度支部侍郎宝熙弟,右参议毓善为大学士福润子,陆军部右参议庆蕃为礼部尚书贵恒子。其初俱由各部堂官指名请简,嗣经廷臣弹奏,乃先保荐后请旨,列名在前者恒得之,其弊视魏晋九品中正殆有甚焉。

◎黄氏二女贾人黄开先与予同弄而居,二女皆有殊色,长曰采苹,年十七;次曰采菽,年十五矣,皆未许婚。庚子,夷兵据城,白昼闯入民家,淫掠无人理。采苹日夜啼泣,夜半闻马蹄声,梦中惊悸堕地,呼采菽曰:“妹起,妹起,顷梦缠头鬼子牵犬入吾家,堂上灯烛尽灭,我二人宜早为之所。”采菽曰:“诺,”因取冷水和铅粉盈瓯,两人分服之,不死,白是遂绝饮食,宛转床褥间,气恹恹,饥瘦无人色。其父怜之,予以带,两女携手阖户自经。时七月盛暑,陈尸十余日不坏,因就寝室掘浅土瘗之。乱既定,大学士昆冈为留守大臣,下令采访忠烈,汇案请旌,先后呈报六、七百人,凡病死适丁其时者皆与。黄贾谨愿无能,不闻有此令,亦不知何者为恤典。事后,予自昌平归,询知其由,欲代为呈报,已违限撤局。嗣闻袁世凯子克□居母丧遘疾不起,河南巡抚为请旌于朝,诏宣付史馆,入《孝子传》;岑春煊子德因、胡▯▯▯子肇兰死状与克□相似,有司亦援案请旌,得俞旨。忠孝节烈之名辄以权势得之,因是追念黄氏二女,益[B242]然伤心而叹后世史笔之多秽也。

译◎盛祭酒

盛昱在宗室中很有才名,诗文都有高雅的趣味,谈论本朝掌故时清清楚楚,像数说自家珍藏一样;他收藏的金石、图籍多达价值数十万金。他喜欢延揽四方名士,每天早晨起床后,还没来得及梳头洗漱,宾客已经聚集在他门前。光绪初年,他任讲官,积极进言论事,东太后非常器重他。升任祭酒后,他全部革除太学的陋规,刻制石经,南学人才一时被称为极盛。他最终因为议论政事过于直率,曾经劝谏修建颐和园;甲申年,他遍遭枢府排斥,为时人所忌,长期沉滞而不能升迁。戊子年主持山东乡试回来后,便以称病为由不再出仕;张之洞写信劝他,盛昱回信说:“想要到万里之外扛着武器,独自守住一道屏障,让自身的血肉涂满原野。”言辞十分凄楚。己亥年听说溥俊被立为大阿哥,他在病中勉强起身,呼唤家人说:“我的病已经无可救治,国家也无可救治了!”于是去世。去世一年后,庚子年动乱发生,夷兵进入他的住宅,看见图书散乱满地,只有一位老妇人守在那里,便感叹说:“这是读书人家啊。”随后关门叹息着离去。◎朱陈学派

近来广东一带的学派大多尊奉朱次琦、陈澧。张之洞督理两广时,特意上疏奏荐二人,都赏给四品卿衔。朱次琦字子襄,阳江人;他的学问严格遵守程朱之学,努力求得实践,学者尊称他为九江先生。他晚年把自己的著述全部焚毁,只有《是汝师斋诗》一卷没有被烧掉。他的门人中最著名的是顺德人简朝亮,隐居阳江,多次被征召都没有出来任职。康有为曾经到朱次琦门下请教,刚出仕时,给当权者写信,自称“侍九江之经席”;简朝亮严厉斥责他,称他为游方僧人托钵乞食。陈澧兼通汉学、宋学,没有门户派别、彼此异同的成见;他的学说流传最广。番禺的林国赓、林国赞、赵子韶、石德芬,长沙的胡锡燕,都是他的入室弟子;如今通达显贵而在位的,有梁鼎芬、文廷式、于式枚。文廷式晚年行为狂妄放纵,成为师门很大的耻辱。梁鼎芬得到朱次琦再传弟子的传授,又曾学习经学,擅长诗词,熟悉户部官署的掌故,如今任度支部参议,可以说是青出于蓝。◎满洲世阀

我在戊戌年进京时,满洲世袭权贵中最兴盛的,首推裕氏、溥氏两家。过了两年,拳匪之乱爆发,直隶总督裕禄逃到杨村后死去,裕长也被罢官闲居家中。起初太后审问珍妃时,在密室中搜到一本簿册,里面写着某月某日收受河南巡抚裕长馈赠的若干金钱。太后愤怒地说:“裕氏父子兄弟,我起初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他们,如今却反而像宦官一样媚事宫妾,真可耻!”于是斥退他们,不再任用。裕德喜好洁净,忌讳很多;因为他的父亲名叫崇纶,癸卯年主持礼闱时,凡是举子试卷中触犯他家讳的,都予以黜落,当时舆论大为惊怪。后来他主持内阁,不到一年就在任上去世,家门渐渐衰落。溥良、溥善、溥兴兄弟三人同时跻身九卿之列。溥善以吏部侍郎兼任左翼监督,因为奸人盗卖陵地而受到牵连,被罢职。溥兴遇到甲午年厘定官制,由刑部尚书改任都统,郁郁不得志而死。如今只有溥良还在世,任礼部尚书,也不得宠。近世汉员中,兄弟同时掌握节钺的,有合肥李氏、湘乡曾氏、西林岑氏、东海赵氏;兄弟同时升任卿贰的,极少见。南皮的两位张氏先后参与枢密政务,虽然同族、辈分相近,但并不是亲属。◎京官的变局

资格制度被破坏,翰林词臣的地位便衰落了,这一点我从丙午年裁撤卿贰时看到了;保荐制度一开放,世族便兴盛起来,这一点我从丁未年设置丞、参时看到了。丙午年厘定官制的诏令下达后,汉人大臣同时失去职务的有十一人:工部尚书陆润庠、兵部尚书吕海寰、吏部左侍郎李殿林、右侍郎张英麟、户部右侍郎柯逢时、礼部左侍郎李绂藻、兵部左侍郎秦绶章、工部右侍郎刘永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兆文、大理寺卿管廷鹗,都是翰林出身;只有葛宝华是由各部曹官升任的。这大概是因为詹事府、国子监相继裁撤,科举废止,督学、典试使差被取消,各部设置丞、参,九卿多由其他途径出身,编修、检讨另成风气,清望顿时减弱;从极盛走向衰落,也是这种变化造成的。丞、参不分满汉,同时任用的满员有十一人,他们都是借助门第声望起家的:民政部左参议裕厚是学部尚书荣庆的胞叔,礼部左丞英绵是大学士麟书的儿子,右参议良揆是大学士荣禄的儿子,商部左丞耆龄是江宁将军诚勋的儿子,邮传部左参议那晋是大学士那桐的弟弟,吏部右丞宝铭是署度支部侍郎宝熙的弟弟,右参议毓善是大学士福润的儿子,陆军部右参议庆蕃是礼部尚书贵恒的儿子。起初,他们都是由各部堂官指名,请求皇帝选任;后来经过廷臣弹劾,才改为先行保荐、再请旨任命。名单列在前面的人总能得到任用,这种弊端与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相比,恐怕还要严重。◎黄氏二女 商人黄开先与我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黄家两个女儿都有非同寻常的美貌。长女叫采苹,十七岁;次女叫采菽,十五岁,都还没有许配人家。庚子年,夷兵占据城池,白天闯入百姓家中,奸淫抢掠,没有人能够管束。采苹日夜哭泣,半夜听到马蹄声,梦中惊恐,跌落在地,便呼喊采菽说:“妹妹起来,妹妹起来!刚才梦见缠头的鬼子牵着狗进入我家,堂上的灯烛全都熄灭了,我们姐妹二人应当早点为自己作打算。”采菽说:“好。”于是取冷水调和铅粉,装满一碗,两人分着服下,没有死去。从此她们断绝饮食,在床褥之间辗转,气息奄奄,因饥饿而消瘦,面无人色。她们的父亲怜悯她们,给她们带来一条带子,姐妹二人手拉手关上房门,自缢而死。当时正值七月盛暑,尸体陈放十多天也没有腐坏,于是就在卧室旁挖了浅坑把她们埋葬。战乱平定后,大学士昆冈任留守大臣,下令访查忠臣烈士,汇总案卷请求旌表,前后呈报了六七百人,凡是因病死亡而恰逢这一时期的,也都列入其中。黄开先谨慎老实而没有能力,不知道有这道命令,也不知道什么叫恤典。事情过后,我从昌平回来,询问得知事情经过,想代他们呈报,但已经超过期限,机构也撤销了。后来听说袁世凯的儿子克□居母丧时染病不起,河南巡抚替他向朝廷请求旌表,诏令交史馆宣付,收入《孝子传》;岑春煊的儿子德因、胡▯▯▯的儿子肇兰,死状与克□相似,有关官员也援引此案请求旌表,得到皇帝批准。忠、孝、节、烈的名声,往往凭借权势取得;因此追念黄家两姐妹,更加悲伤,不禁感叹后世史官的笔墨污秽太多。

◎赵御史参庆邸袁世凯有妾与其仆通,事觉自杀,仆窃藏而逃,久之不获。巡捕段芝贵为悬赏,募得之以献。世凯大喜,赞其才,令捐道员,密疏保荐甚力。丙午冬,贝子载振持节渡辽,过天津,留宴十日,悦歌妓杨翠喜,欲纳之,未有因也。次年奕▯七十生辰,芝贵进十万金为寿,并出重金购翠喜,媵以珠貂,献媚于载振。是时东三省初建行省,当设三节帅,遂授芝贵为黑龙江巡抚。旨下,京员相聚偶语,皆不知芝贵为何许人也。翠喜在教坊有盛名,一旦为豪有力者夺去,凡与交好者根究,具得其实。芝贵又展转从人假贷,故其事浸浸播扬。御史赵启霖风闻入告,诏罢芝贵,命大学士孙家鼐查办。家鼐昏髦畏事,不敢开罪政府,复奏尽为伸雪,启霖遂以诬蔑亲贵夺职。陆宝忠、赵炳麟、江春霖连章争辩,不获伸。士大夫慕其直声,争置酒作为诗歌以宠其行。奕▯父子虽悍,固无如舆论何也。

◎名流误国甲午之战由翁同▯一人主之。同苏旧傅德宗,德宗亲政后,以军机大臣兼毓庆宫行走,尝蒙独对,不同值诸大臣不尽闻其谋。通州张謇、瑞安黄绍箕、萍乡文廷式等皆名士,梯缘出其门下,日夜磨砺以须,思以功名自见。及东事发,咸起言兵。是时鸿章为北洋大臣,海陆兵权尽在其手,自以海军弱、器械单,不敢开边衅,孝钦以旧勋倚之。謇等仅恃同▯之力,不能敌也。于是廷式等结志锐密通宫闱,使珍妃进言于上,且献夺嫡之谋。妃日夜怂恿,上为所动,兵祸遂开。既而屡战不胜,敌逼榆关,孝钦大恐,召同▯切责,令即日驰赴天津诣鸿章问策。同▯见鸿章,即询北洋兵舰。鸿章怒目相视,半晌无一语,徐掉头曰:“师傅总理度支,平时请款辄驳诘,临事而问兵舰,兵舰果可恃乎?”同▯曰:“计臣以撙节为尽职,事诚急,何不复请?”鸿章曰:“政府疑我跋扈,台谏参我贪婪,我再哓哓不已,今日尚有李鸿章乎?”同▯语塞,归乃不敢言战。后卒派鸿章东渡,以二百兆议和。自是党祸渐兴,杖珍妃、谪志锐、罢长麟,汪鸣銮、同▯亦得罪去,謇及廷式皆弃官而逃,不敢混迹辇下。德宗势日孤而气日激,康、梁乘之,而戊戌之难作矣。

◎英侍郎相术兵部侍郎英年善堪舆术,一日扈驾游醇园,令相视园地吉凶,英年骇曰:“是气尚旺,再世为帝者,当仍在王家。”时光绪己亥九月,已立溥俊为皇子矣。孝钦曰:“天下已有所归,得毋言之妄乎?诚如卿说,当用何法破之?”英年顾视墓旁有老楸一株,夭矫盘拿且百年物,因指树奏曰:“伐此则气泄,是或可破也。”孝钦还宫,即遣使伐树。树坚如铁,斧锯交施,终日不能入寸,而血从树中迸出。次早趋视,断痕复合如故,监工者惧而请止。孝钦大怒,自诣园,督数十工人,尽一日之力仆之,中毙一巨蛇,小蛇蠕蠕盘伏无数,急聚薪焚之,臭达数里,后德宗薨,今上仍由醇邸入承大统,英年之言果验。

◎梁启超乙未会试被黜科场会试四总裁,按中额多寡平均其数,各定取舍,畸零则定为公额,数百年相沿,遂成故事。乙未会试,徐桐为正总裁,启秀、李文田、唐景崇副之。文田讲西北舆地学,刺取自注《西游记》中语发策,举场莫知所自出,唯梁启超条对甚详。文田得启超卷,不知谁何,欲拔之而额已满,乃邀景崇共诣桐,求以公额处之。桐阅经艺,谨守御纂,凡牵引古义者皆摈黜不录。启超二场书经艺发明孔注多异说,桐恶之,遂靳公额不予,文田不敢争。景崇因自请撤去一卷,以启超补之,议已成矣。五鼓漏尽,桐致书景崇,言:“顷所见粤东卷文字甚背绳尺,必非佳士,不可取。且文田袒庇同乡,不避嫌。”词甚厉。景崇以书示文田,文田默然。遂取启超卷,批其尾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启超后创设《时务报》,乃痛诋科举。是科康有为卷亦文田所拔,廷试后不得馆选,渐萌异志。

◎调任州县官纷纷调易,由于缺有肥瘠,藩、臬以上则不尽然。陕西巡抚升允以直言忤奕▯,左迁察哈尔都统,未行而荣庆入军机,升允之姻娅也,极力营护,遂改督闽浙。升允北人,不愿南迁,又调陕甘。半月之间凡三易其任,盖以政府之爱憎为转移也。王乃徵初任湖北藩司,与总督瑞▯不协;宣统二年冬调河南,又与巡抚宝▯不协;三年夏调贵州,半年之间凡三易其任,则以督抚之爱憎为转移矣。李鸿章督直隶,张之洞督湖广,前后累七八年,虽有爱憎而朝廷不敢轻动,此非余人所及也。

译◎赵御史弹劾庆邸 袁世凯有一个妾与他的仆人私通,事情败露后自杀,仆人偷偷藏匿尸体逃走,过了很久也没有抓到。巡捕段芝贵悬赏,招募到人将其捉拿献上。世凯非常高兴,称赞他的才能,命他捐纳道员,并暗中上奏竭力保荐。丙午年冬天,贝子载振奉节出使渡过辽河,经过天津,留下宴饮十天,喜欢上歌妓杨翠喜,想把她纳为妾,却一直没有机会。第二年,奕▯七十岁生日,芝贵进献十万两黄金祝寿,又拿重金买下翠喜,陪送珍珠貂皮,向载振献媚。当时东三省刚开始设立行省,应当设置三位节帅,于是授予芝贵黑龙江巡抚。诏旨下达后,京城官员聚集私下议论,都不知道芝贵究竟是什么人。翠喜在教坊中很有名气,一旦被豪强权贵夺走,凡是与她交往亲近的人都被追查,事情真相全部被查出。芝贵又辗转向人借贷,因此这件事逐渐传播开来。御史赵启霖听到传闻后入朝告发,诏令罢免芝贵,命大学士孙家鼐查办。孙家鼐年老昏聩,害怕惹事,不敢得罪政府,反而上奏为芝贵全部辩白洗雪,赵启霖于是因诬蔑亲贵而被夺职。陆宝忠、赵炳麟、江春霖接连上奏争辩,却未能为他申冤。士大夫仰慕他们正直的声名,争相设酒作诗,为他们的行为增光。奕▯父子虽然强悍,终究也无法抵挡舆论。◎名流误国 甲午战争是由翁同▯一人主张发动的。翁同▯过去是德宗的老师,德宗亲政后,他以军机大臣兼任毓庆宫行走,曾经受到皇帝单独召见;他不同诸位大臣同班当值,因此他的谋划并不是所有大臣都知道。通州张謇、瑞安黄绍箕、萍乡文廷式等都是名士,他们攀附出入翁同▯门下,日夜磨炼以等待时机,想凭借功名显露自己。等到东边的战事发生,他们都起来主张用兵。当时李鸿章任北洋大臣,海军和陆军的兵权全在他手中,他自认为海军薄弱、武器装备单薄,不敢挑起边境争端,孝钦依仗他过去的功勋。张謇等人只是倚仗翁同▯的力量,无法与李鸿章抗衡。于是文廷式等人与志锐结交,秘密同宫中联系,使珍妃进言于皇帝,并且献上争夺嫡位的谋划。珍妃日夜怂恿,皇帝被她打动,于是战争祸患发生了。后来屡战不胜,敌军逼近榆关,孝钦十分恐惧,召见翁同▯严厉责备,命他当天赶赴天津到李鸿章那里询问对策。翁同▯见到李鸿章,立即询问北洋的军舰情况。李鸿章怒目相对,半天没有说一句话,慢慢转过头说:“师傅您总管户部,平时我请求军费,您总是驳斥诘问;到了事情紧急时却来问军舰,军舰难道真的可以依靠吗?”翁同▯说:“掌管财政的人把节省开支视为尽职;事情确实紧急,为什么不再请求呢?” 李鸿章说:“政府怀疑我跋扈,台谏又弹劾我贪婪;如果我再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今天还会有李鸿章吗?”翁同▯无言以对,回去后便不敢再谈作战。后来朝廷最终派李鸿章东渡,以二百兆议和。从此党争祸患逐渐兴起,杖责珍妃,贬谪志锐,罢免长麟,汪鸣銮、翁同▯也获罪离职,张謇和文廷式都弃官逃走,不敢再混迹于京城。德宗的势力日益孤立,性情却日益激烈,康有为、梁启超乘机而起,于是戊戌之难发生了。◎英侍郎谈相术 兵部侍郎英年擅长堪舆术。一天,他随从皇帝到醇园游览,皇帝命他察看园地的吉凶。英年惊骇地说:“这里的地气还很旺盛,下一世做皇帝的人,应当仍然出在王家。”当时是光绪己亥九月,溥俊已经被立为皇子。孝钦说:“天下已经有了归属,难道你说的不是真的吗?如果确实如你所说,应当用什么办法破除它?”英年回头看见墓旁有一株老楸树,树枝盘曲伸展,是一棵将近百年的树,于是指着树上奏说:“砍掉这棵树,地气就会泄露,或许可以破除这种气势。”孝钦回宫后,立即派人砍树。树坚硬如铁,斧头和锯子一起使用,一整天也砍不进去一寸,反而有血从树中迸出。第二天早晨赶去查看,砍断的痕迹又合拢如初,负责监工的人害怕了,请求停止。孝钦大怒,亲自到园中,督促几十名工人用尽一天的力气把树砍倒,树中死了一条大蛇,许多小蛇蠕动着盘伏在一起,便急忙聚集柴薪把它们焚烧,臭味传到数里之外。后来德宗去世,今上仍然从醇邸入继承大统,英年的话果然应验了。◎梁启超在乙未会试中被黜 会试的四位总裁,按照中额的多少平均分配名额,各自决定取舍;零余的名额便定为公额。这个做法沿袭了数百年,遂成为惯例。乙未会试时,徐桐任正总裁,启秀、李文田、唐景崇任副总裁。李文田讲授西北舆地学,摘取自己注释《西游记》中的话来发策,整个考场没有人知道这些话出自哪里,只有梁启超条分缕析地回答得很详细。李文田得到梁启超的试卷,并不知道他是谁,想把他提拔上去,但名额已经满了,于是邀请唐景崇一起去见徐桐,请求把梁启超列入公额。徐桐审阅经艺,谨守御纂的标准,凡是牵引古义的都斥退不录。梁启超在第二场考试的书经艺中,阐发孔注而提出许多不同说法,徐桐厌恶这些说法,于是吝惜公额,不肯给他,李文田也不敢争。唐景崇于是自行请求撤下一个试卷,用梁启超的试卷补上,事情已经议定了。五更漏尽时,徐桐写信给唐景崇说:“刚才看到的广东试卷,文字非常不合规范,必定不是优秀士子,不可录取。而且李文田偏袒同乡,没有避嫌。”言辞十分严厉。唐景崇把信给李文田看,李文田默然无言。于是取出梁启超的试卷,在卷尾批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梁启超后来创办《时务报》,于是痛切地抨击科举制度。这次科举中,康有为的试卷也是李文田提拔的;廷试以后却没有被选入翰林院,逐渐萌生了不同寻常的志向。◎州县官纷纷调任 官员频繁调动,是因为职位有肥缺和瘠缺之分;藩司、臬司以上的官员却不完全如此。陕西巡抚升允因为直言触犯奕▯,被降职调任察哈尔都统,还没有出发,荣庆便进入军机处;升允是荣庆的姻亲,荣庆竭力为他奔走保护,于是改调他任闽浙总督。升允是北方人,不愿南迁,又调任陕甘总督。半个月内总共三次改变任职,都是随着政府的好恶而转移的。王乃徵初任湖北藩司时,与总督瑞▯不和;宣统二年冬天调任河南,又与巡抚宝▯不和;宣统三年夏天调任贵州,半年之内总共三次调动,则是随着总督、巡抚的好恶而转移了。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张之洞任湖广总督,前后长达七八年,虽然也有好恶,但朝廷不敢轻易调动他们,这不是其他人能够比得上的。

◎陈璧袁世凯之去台谏弹章,虽孝钦暮年奕▯专政未有不交查者,但查办大臣必先探询政府意旨,然后复禀。凡政府不愿去之人,虽空台以争,无效也。光绪三十二年谢远涵劾罢陈璧,三十三年陈田、赵炳麟劾罢袁世凯,不知者以为言官之力,实则非也。伦贝子督办陵工,以争利故,与璧不协,授意远涵,使捃摭他事以闻。璧仓卒周旋不及,遂败。隆裕奉德宗遗诏,命诛世凯,监国与张之洞力解之,迟迟未决,炳麟侦得其情,乃邀田各具一疏参之,而世凯款段出都门矣。

◎会匪政刑失,寇盗滋张,自咸、同迄今,名目不可指数。发匪既踞江南,同时揭竿而起者,中原腹地悉受捻匪蹂躏,竭天下全力,用重兵讨之,幸乃破灭。大乱平,根株未尽,余蘖旋扑旋起,据数年来耳目亲闻见者著之,亦可为酣嬉者戒矣。胡匪起奉天,蹂及蒙盟,驰马结械,一日踔数百里,日、俄俱有戒心。刀匪劫掠山东,一语不相合,拔靴刀生啖人肉,兖、曹一带哭声殷天,惨杀无人理。拳匪练习拳勇,自言有神术,徒手不畏枪炮,庚子乱京畿,致乘舆西狩,死一亲王(载勋)、三总督(李秉衡、裕禄、廷雍署直督)、一巡抚(毓贤)、两将军(寿山、延茂)、一大学士(徐桐)、六尚书(刚毅、赵舒翘、崇绮、启秀、立山、徐用仪),卿贰以下亡算。票匪倡自海外,康有为主之,私鬻票布曰“富有贵”,为隐寓康逆之名,悍然有割据东南之志,张之洞执唐才常诛之,乱乃定。枭匪运两淮私盐,率其丑类分道并驰,红帮西溯江,青帮南入湖,船炮器械皆坚利。▯匪窟穴南山,与白莲教相勾结。棚匪结伙入山谋食,支帐露宿,初无异谋,人既庞杂,奸民诱煽其间,遂相聚为匪,川楚瓯脱弃地往往有之。四川哥老会蔓延最广,余省名号不同,烧香结盟,敛钱米,阴相部勒,先后皆祖其术。近岁乱归德者曰混元会,乱川南者曰孝义会,乱两粤者曰三点会,乱福建者曰铁尺会,乱江皖者曰边钱会,张妙相乱桃源曰弥陀教会,杜亦勇乱金严曰天元会,陈庆、王泉乱厦门曰小刀会,各以邪术诱胁乡愚,统谓之会匪。当发匪初入长江,凡添弟会、串子会、捆柴会、丁叉会、红黑会、一股香会诸匪目皆附之,乱遂大炽。黄河发源甚微,沿途汇众流,势汹汹,渐不可遏,过三门而东无大山夹持,乃为中国患害,不可不知也。

◎本朝三大政乾嘉以来谈经济者以盐、漕、河为三大政,魏源、包世臣尤津津乐道。自淮南北试行票盐而盐法变,海运通、铁道畅行而漕法变,河决铜厢改道北行,两河形势亦随之而变。书生纸上空言,证之今日,无一合者。票盐初兴,商人献五百金即领一票,既获利,辗转私售,票值万金。顷岁捐输重,私枭横行,盐价增派无已。始时值万金者,贬十之六七犹无人过问,场岸皆疲敝矣。汤寿潜作《危言》,欲解驰盐禁,计口征税,事极可笑。后罢官家居,中旨径用为两淮运使,辞以母老,愿终养,岂亦自知其难耶?北人仰给南漕,或云罢转输,尽征折色,招商运贩,岁增国帑可二三百万。张之洞任封圻数十年,更事多,尚为浮言所动。及庚子乱后,朝廷毅然行之,未获丝毫羡利。京通十七仓,半归废毁,江浙留百万石起运(江苏六十万石、浙江四十万石),仅敷支销。国无一年之蓄,脱有变,南北阻隔不通,京师可坐困也。

◎学堂流派之杂女学堂兴而中国廉耻扫地殆尽,识者恒引以为忧。其尤可怪者,方外防侵夺,集其徒众,设计保丛林,遂立僧学堂;京师名优谭鑫培、汪桂芬等皆以善歌积赀累万,遂立伶学堂;狎客慕风雅,慷慨倾囊,悦其所私,遂立妓学堂。彼其所学犹是异国语言文字,与官立各学堂不相出入也。赵尔巽署户部尚书,设计学馆,令司员赴学,已而刑部设法律馆、兵部设兵学馆、工部设艺学馆、吏部设吏学馆,翰林院开学会,彼其所学亦不外异国语言文字,与僧伶优妓无以大过也。予闻吏部人语同僚云:“今新署林立,我而不开学馆,将无以自存,渐为他部所并。”当时士大夫保全禄位之意,其卑鄙大率类此。

◎搜罗名士广州将军长善好结纳名流,延文廷式、于式枚等入幕,甚礼重之。将军有二女,后入掖庭,即珍妃、瑾妃是也。是时,潘祖荫、翁同▯在政府,李文田在南书房,汪鸣銮在总署,皆慕文才,酷嗜金石书籍,倾身下士,极力宏奖江浙诸名士,倚之以煽流俗。庚寅殿试,同▯搜拔文廷式卷擢一甲第二,甲午又搜拔张謇卷擢一甲第一。康有为自以才名在文、张上,乙未举进上,昂然望大魁。榜发,竟不得入翰林,于是抑郁牢愁,百计簧鼓,未几而有戊戌政变。

译◎陈璧与袁世凯 对于台谏官弹劾而被罢免的陈璧、袁世凯,即使在孝钦晚年、奕▯专权时,也没有不交付查办的;但负责查办的大臣必定先探听政府的意旨,然后再上奏答复。凡是政府不愿罢免的人,即使整个台谏系统都起来争论,也没有用。光绪三十二年,谢远涵弹劾陈璧使其被罢免;三十三年,陈田、赵炳麟弹劾袁世凯使其被罢免。不知内情的人以为这是言官的力量,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伦贝子督办陵墓工程,因为争夺利益的缘故与陈璧不和,便授意谢远涵,让他搜罗其他事情上报。陈璧仓促应付不及,于是失败。隆裕奉德宗遗诏,命令诛杀袁世凯,监国与张之洞竭力为他解脱,事情迟迟没有决定。赵炳麟侦知其中情由,于是邀请陈田各自写一篇奏疏弹劾袁世凯,而袁世凯却从容走出了都城城门。◎会匪 政治和刑法失误,盗寇日益猖獗;自咸丰、同治以来直到今天,名目多得无法计算。发匪已经占据江南的同时,举旗起事的人也纷纷出现,中原腹地全都受到捻匪蹂躏。朝廷竭尽全国力量,使用重兵讨伐,幸而终于将其消灭。大乱平定后,根基和残余并没有完全清除,余党很快又此起彼伏。我根据近年来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情况把它们记录下来,也可以给那些沉溺享乐的人以警戒。胡匪在奉天起事,蹂躏蔓延到蒙古各盟;他们骑快马、结成武装,一天能奔驰数百里,日本和俄国都对此有所戒备。刀匪在山东抢劫,只要一句话不合意,就拔出靴刀生吃人肉;兖州、曹州一带哭声震天,惨遭杀害却没有人过问。拳匪练习拳术武勇,自称拥有神术,徒手不怕枪炮;庚子年京畿发生战乱,导致皇帝出巡西逃,死亡一位亲王(载勋)、三位总督(李秉衡、裕禄、廷雍署直督)、一位巡抚(毓贤)、两位将军(寿山、延茂)、一位大学士(徐桐)、六位尚书(刚毅、赵舒翘、崇绮、启秀、立山、徐用仪),卿贰以下死亡者无法计算。票匪从海外倡起,康有为是其首领;他们私下贩卖票布,称为“富有贵”,用来隐约寓指康逆的姓名,公然抱有割据东南的志向。张之洞逮捕唐才常并将其诛杀,叛乱才平定。枭匪运输两淮私盐,率领同党分路并行;红帮向西沿长江溯流而上,青帮向南进入湖区,船只、火炮和器械都坚固锋利。▯匪在南山建立巢穴,与白莲教相互勾结。棚匪结伙进入山中谋生,搭棚支帐、露天住宿,起初并没有其他图谋;后来人员混杂,奸民在其中诱骗煽动,于是聚集成匪,川、楚、瓯脱弃之地往往都有这种情况。四川哥老会蔓延得最广,其他各省名称不同,但都烧香结盟,收取钱粮,暗中相互编制统属,先后都沿用了它的办法。近几年扰乱归德的叫混元会,扰乱川南的叫孝义会,扰乱两广的叫三点会,扰乱福建的叫铁尺会,扰乱江、安徽的叫边钱会;张妙相在桃源作乱的叫弥陀教会,杜亦勇在金严作乱的叫天元会,陈庆、王泉在厦门作乱的叫小刀会。这些组织都用邪术诱骗、胁迫乡民,统称为会匪。发匪最初进入长江时,凡是添弟会、串子会、捆柴会、丁叉会、红黑会、一股香会等各类匪帮,都归附于它,战乱于是大为炽烈。黄河发源处水势很小,沿途汇聚许多支流,水势汹涌,逐渐无法遏制;流过三门峡向东后没有大山夹持,于是成为中国的祸害,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本朝三大政 自乾隆、嘉庆以来,谈论经世事务的人把盐、漕、河视为三项大政,魏源、包世臣尤其津津乐道。自淮河以南、以北试行票盐以后,盐法发生了变化;海运畅通、铁路通行以后,漕法发生了变化;黄河在铜厢决口改道向北以后,两河的形势也随之发生变化。书生在纸面上的空泛议论,拿今天的情况来验证,没有一项符合。票盐刚兴起时,商人缴纳五百金就能领取一张票;获得利润后,又辗转私下出售,票价涨到一万金。近年来捐输负担沉重,私盐贩子横行,盐价不断加派,没完没了。起初价值一万金的盐票,即使贬价六七成,也没有人过问,盐场和岸运都已经疲敝了。汤寿潜写《危言》,想解除盐禁,按人口征税,实在十分可笑。后来他罢官居家,朝廷中旨直接任用他为两淮运使;他以母亲年老为理由推辞,希望在家奉养母亲,难道也是自己知道这件事困难吗?北方人依靠南方漕粮供给,有人说应当停止转运,全部征收折色,招募商人运输贩卖,每年增加国库收入可以达到二三百万。张之洞任封疆大吏几十年,经历的事情很多,尚且被浮泛言论所动。等到庚子年战乱以后,朝廷毅然实行这一办法,却没有获得丝毫额外利益。京城、通州的十七座粮仓,有一半归于废毁,江浙留下的一百万石粮食开始起运(江苏六十万石、浙江四十万石),仅仅够供应支销。国家没有储备一年的粮食,倘若发生变故,南北阻隔、运输不通,京师就可能坐困。◎学堂流派的混杂 女子学堂兴起后,中国的廉耻几乎丧失殆尽,有见识的人常常把这件事作为忧虑。其中尤其奇怪的是,方外人士害怕寺院产业被侵夺,召集门徒,设法保护丛林,于是设立僧学堂;京师的名优谭鑫培、汪桂芬等人都因擅长歌唱积累了数万钱财,于是设立伶学堂;狎客仰慕风雅,慷慨倾囊,讨好自己私下宠爱的人,于是设立妓学堂。他们所学习的仍然是外国的语言文字,与官办各学堂所学的并没有不同。赵尔巽署理户部尚书时,筹划设立学馆,命令司员入学;不久刑部设法律馆,兵部设兵学馆,工部设艺学馆,吏部设吏学馆,翰林院开办学会。他们所学的也不过是外国的语言文字,与僧人、伶人、优伶、妓女所学的没有多大区别。我听说吏部有人对同僚说:“现在新衙署纷纷设立,如果我部不开学馆,就没有办法自行存在,渐渐会被其他各部合并。”当时士大夫保全俸禄和职位的心思,大多卑鄙到这种程度。◎搜罗名士 广州将军长善喜欢结交名流,延请文廷式、于式枚等人入幕,对他们十分礼敬看重。将军有两个女儿,后来进入宫禁,就是珍妃、瑾妃。那时潘祖荫、翁同▯在政府任职,李文田在南书房,汪鸣銮在总署;他们都仰慕文才,酷爱金石和书籍,降低身份礼遇士人,竭力推重江浙一带的名士,倚靠他们来煽动流俗。庚寅年殿试,翁同▯搜求并拔擢文廷式的试卷,提升为一甲第二名;甲午年又搜求并拔擢张謇的试卷,提升为一甲第一名。康有为自认为才名在文廷式、张謇之上,乙未年参加乡试后,傲然期待夺得状元。榜单公布后,他竟然没有进入翰林院,于是郁闷愁苦,想方设法鼓动舆论,不久便发生了戊戌政变。

◎南昌教案茬港为南昌巨镇,光绪乙巳某月日,天主、福音两教相殴杀,曲在天主,谳定执二教民监禁南昌,法教士王安之耻之。废员崔湘与藩司周浩有连,庚子之变,以保护教堂不力被劾,乞请于安之,谋开复。安之曰:“是不难,茬港二教士滥禁在狱,汝力能释之,保汝不失官。”湘急请于浩。是时浩以藩司护抚院,召南昌令江召棠即日出二犯于狱,召棠不敢争。次年,臬司余肇康抵任,廉得其事,大恶之,严诘召棠,索前犯。召棠捕得一人,其一逸去。安之益愧悔,大恨,设计招召棠饮酒,闭门拒亻兼从,出私约逼令认可,召棠不为动。安之即席上取利刃连刺之,中其喉,随谒巡抚胡廷干,诬以自刎。廷干惶悚,计无所出,肇康请收执安之,又不许,电奏江令刎死教堂,词甚隐约。越二日,学堂诸生相聚演说,庶吉士雷恒言辞支吾,众大噪,指而骂之,人聚益众,势汹汹,大举图报复。安之闻警,举火自焚其室,乘乱易服潜逃,中途被乱民击杀,投尸东湖。同时毁四教堂,杀法人六、英人二。事闻,命津海关道梁敦彦偕法参赞往谳。事卒未决,遂罢廷干,代以吴重熹,镌肇康二级,提案归外务部。法人要索无公理,部臣不能拒,侍读学士恽毓鼎、给事中左绍佐,御史蔡金台、吴钫先后疏争,事下鄂督张之洞密查。之洞派梁鼎芬往,尽摭其实入告,外务部大窘。适萍乡李有▯罢官家居,联名密电北洋,词多媚外,遂赔款三十五万,杀七人议结。召棠冤死无左证,周浩后被黄昌年参奏,削职归。

◎贡献拳匪之变,车驾幸西安,各省遣使致水土物慰问起居,辛丑还京,遂沿为贡献不改。太后一日谓枢臣曰:“曩予母子播越在外,各省疆臣冒险阻将币来问,愍其劳,不忍拒绝。今幸还守社稷,时事日艰,岂可违祖宗旧制,致开进奉之门,意欲悉罢之,何如?”荣庆叩头称善。瞿鸿礻几曰:“物各献其土之所产,所费几何而慈怀轸念若是?古者三年一朝、间年一聘,必执币以为礼,请仍旧赏收,以广尊亲之义,且毋虚远人向往之忱。”太后默不言。荣庆退而尤鸿礻几曰:“顷太后所言,意甚美,不极力赞成,反遏之何也?”鸿礻几笑曰:“公初领枢务,未知宫廷内情。向聊以觇吾曹向背,措辞一失当则谴怒至矣。”

卷二

◎颐和园出西直门三十余里即万岁山,颐和园在其麓,再西五里为玉泉山,再西北十里为香山,皆列圣巡游之地,所谓三山是也。园工初兴,立山为内务府大臣,报销八百万金,浸以致富。是的太后初归政,方藉园居娱老。上春秋盛,每事不欲自专,必禀命而行,常时辄一月数问起居,母子之间欢然无间。及戊戌康有为进用,荧惑圣聪,决意举行新法,太后颇有违言。新党畏忌之,相视莫可如何。园居旷而远,易启窥伺,于是有为始有邪谋。有为败,太后再出垂帘,仍思恋园居风景,每初夏必挈上同往,冬而归,或驻跸南海,终岁宿宫中不数十日。

译◎南昌教案 茬港是南昌的大镇。光绪乙巳年某月某日,天主教、福音教两教相互斗殴并杀人,过错在天主教一方;案件审定后,将两教教民各拘禁在南昌监狱。法国教士王安之以此为耻。被罢职的官员崔湘与藩司周浩有关系,庚子年事变时,因保护教堂不力而被弹劾,便向王安之请求,谋求复职。王安之说:“这件事不难。茬港的两名教士被无理关押在狱中,只要你有能力把他们释放出来,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失去官职。”崔湘急忙向周浩请求。当时周浩以藩司身份代理巡抚,召来南昌知县江召棠,命他当天把两名犯人从狱中放出,江召棠不敢争辩。第二年,臬司余肇康到任,查明了这件事,非常憎恶,严厉诘问江召棠,索要先前的犯人。江召棠抓到一人,另一人逃走了。王安之更加羞愧悔恨,十分怨恨,设法邀请江召棠饮酒,关上门拒绝他的随从进入,拿出私下拟定的契约逼迫江召棠承认,江召棠不为所动。王安之当场拿出利刃连续刺杀他,刺中他的喉咙,随后去拜见巡抚胡廷干,诬称江召棠是自刎。胡廷干惊恐万分,束手无策;余肇康请求逮捕王安之,胡廷干又不答应,只电奏说江知县在教堂自刎死亡,措辞十分隐晦。过了两天,学堂学生聚集演说,庶吉士雷恒言辞支吾,众人大发喧闹,指着他辱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形势汹涌,大规模报复行动一触即发。王安之听到警报,放火焚烧自己的房屋,趁乱换了衣服潜逃,中途被乱民打死,尸体被投入东湖。同时,四座教堂被毁,六名法国人、两名英国人被杀。事情传到朝廷后,命令津海关道梁敦彦与法国参赞一同审理。案件最终没有解决,于是罢免胡廷干,以吴重熹代替;降余肇康二级,将案件提取归外务部办理。法国人提出无理要求,外务部大臣不能拒绝;侍读学士恽毓鼎、给事中左绍佐,御史蔡金台、吴钫先后上疏争辩,案件交给湖广总督张之洞秘密调查。张之洞派梁鼎芬前往,把事实全部搜集上报,外务部十分窘迫。恰逢萍乡的李有▯罢官居家,联名秘密电告北洋,措辞多有媚外之意,于是赔款三十五万,杀死七人,议定结案。江召棠含冤而死,没有留下旁证;周浩后来被黄昌年弹劾,削职回家。◎拳匪之乱时,皇帝车驾临幸西安,各省派遣使者进献本地物产,慰问皇帝和太后的起居;辛丑年返回京城后,这件事便沿袭下来,成为定制,进献不再改变。有一天,太后对枢密大臣们说:“从前我们母子流离在外,各省疆臣冒着艰难险阻带着财物前来问候,我怜悯他们的劳苦,不忍心拒绝。如今幸而回来守护社稷,时局一天比一天艰难,怎么可以违背祖宗旧制,造成开启进奉之门的后果?我想把这些进奉全部停止,怎么样?”荣庆叩头称好。瞿鸿禨说:“各地献的都是本地出产的东西,所费能有多少,而太后却如此忧虑?古代三年朝见一次,隔一年聘问一次,都一定要带着财物作为礼物。请仍按旧例赏赐并收下,以扩大尊亲的意义,也不要辜负远方之人仰慕归向的诚意。”太后默然不语。荣庆退下后责问瞿鸿禨说:“刚才太后所说的,意思非常美好,你不极力赞成,反而加以阻止,为什么?”瞿鸿禨笑道:“您刚开始主持枢务,还不知道宫廷内情。太后刚才只是姑且借此窥探我们这些人的态度;言辞稍有失当,谴责和恼怒就会立刻到来。” 卷二 ◎颐和园出了西直门三十多里就是万岁山,颐和园在山脚下;再向西五里是玉泉山,再向西北十里是香山,这些都是历代皇帝巡游的地方,所谓“三山”就是指这里。园林工程开始兴建时,立山任内务府大臣,报销工程费用八百万两金,逐渐因此致富。太后刚开始归政时,正好借住园中以娱晚年。皇帝年纪正盛,每件事都不愿独断专行,必定禀告太后后才办理;平时每月常常数次问候太后起居,母子之间和悦融洽,没有隔阂。到了戊戌年康有为被起用,迷惑了皇帝的听闻和判断,皇帝决意推行新法,太后颇有不同意见。新党对她畏惧忌惮,彼此相看,却没有办法。园中居处空旷偏远,容易引起窥伺,于是康有为开始产生阴谋。康有为失败后,太后再次出面垂帘听政,仍然留恋园中的风景,每年初夏必定带着皇帝一同前往,到了冬天才回来;有时驻跸南海,一年到头住在宫中的日子不到几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