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捐例：顺治六年，户部因军饷不足，请求开放监生、吏典、承差等名目的捐纳，朝廷同意了。这是本朝开办捐纳的开始。此后，康熙十六年征讨三藩，三十年征讨噶尔丹，雍正二年征讨青海，都曾开设捐例（三藩捐例实行三年后停止，收银二百余万两；北征捐例只包括贡监、纪级、封典，免除保举等各项，银数无法考知）。乾隆年间，有豫工例、川运例（这两例收取的银两都超过千万）。嘉庆年间捐例最为杂乱，奏报中可以考见的有：嘉庆三年有川楚善后例，收银三千余万；六年有工赈例，收银七百余万；九年有衡工例，收银一千一百二十万；十一年有捐输例，收银二百余万；十二年有土方例，收银三百余万；十五年有续增土方例，收银三百六十万；十九年有豫东例，收银七百五十万。如今考察吏部铨政，另有筹备、武涉两班，排列在土方例、豫东例之前，也一定是在嘉庆年间奏请开设的。这样看来，十多年间九次开设捐例，也实在太杂乱了。道光年间，英国侵扰海疆，浙江受害尤其严重；事情平定后，便开设善后例，所得银两全部归入外销款（光绪十三年，御史周天霖上奏说，道光年间曾因河工广泛开设捐例；如今查户、吏二部的成案，道光年间并没有河工新例，或许是把嘉庆年间的事弄错了）。发匪之乱兴起后，广东、广西、湖南各自设立捐局供应军需；两广收捐三十六万余两金，请求奖叙的人多达一千七百余员。户部虽然怀疑其中滥用，却无法撤销。咸丰元年奏请开办筹饷新例，于是除湖南、广东以外的捐纳全部停止。光绪年间的捐例和嘉庆年间一样杂乱。最初因法国用兵，有海防例（事情发生在光绪十年）；黄河在郑州决口，有郑工例（事情发生在光绪十三年）；后来又有新海防例。庚子年之变时，同时开设三种捐例：一是秦晋赈捐例，由岑春煊主持；二是顺直善后捐例，由李鸿章主持；三是各省筹办边防捐例，由各省疆吏分别负责，彼此并不协商。分发的官职已经很多，外省和内廷都无法容纳，于是辛丑年七月下诏停止捐纳实官，但捐局官吏倒填日期，照旧收捐。第二年，各督抚筹款困难，又请求捐纳实官。户部认为诏书墨迹尚未干，难以改变说法，于是议定：原有官职且在典簿以上者，准许再加捐纳。后来又推广这一办法，命令举人、贡生、廪生都可以报捐实官。于是山东河工、广西剿匪、奉天筹办边防，都奏请获准按照部库的办法收捐（各省赈捐中只奖给虚衔、封典的，不计算在内）。◎报效：凡是奸臣和善于迎合的人，大多借谈论财利来结交君主。他们知道岁入有固定的经常收入，不能过分向户部索取；百姓贫困，担心他们铤而走险，也不能苛责民间，于是“报效”的说法便产生了。光绪十二年兴办海军报效时，被革职的官员杨宗濂、姚宝勋、马永修、陈本各自捐献大量金钱，谋求恢复原职。主事延熙用五千金得到郎中一职，郎中岑春荣用五千金得到道员一职，道员周绶、沈永泉各用一万金得到记名简放。表面上借海军为名，实际上是用来供应园林工程。在内由醇亲王奕譞主持，在外由李鸿章主持，无非是向宫廷献媚，把它作为巩固宠信、求取宽容的途径。不过当时这种财利渠道刚刚开启，朝廷内外还稍有顾忌，收受和授予也不过如此而已。后来练兵处承袭海军的旧办法，仍然采用报效的方式，凭借财利买官、用金钱谋求升进的，从十万到几十万金不等；监司、部郎等职也不太被看重，动不动就用京堂官职作为酬答。但要通过疏通关系、说情求进，必定要有权要人物指引，才能找到门路进去。听说各员报效海军时，副都统恩佑收受的贿赂最多；张振勋捐二十万金报效练兵，升任太仆寺卿，私下酬谢枢府的金钱还超过这个数。最早开此恶例的人没有后代，李鸿章大概不能推卸责任了！◎陈右铭服膺曾文正：陈宝箴起初以举人身份拜见曾国藩，曾国藩说：“江西人向来崇尚节义，如今竟然衰败到这种地步，陈子鹤不能推卸责任。改变风气的责任将落在你们这些人身上，你们要努力去做。”子鹤就是新城人陈孚恩，他依附肃党，官做到尚书，每天谋求入阁，所以曾国藩提到了他。陈宝箴因为资历浅、地位低，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曾国藩称呼他的字，慢慢开导他说：“右铭，你怀疑我的话吗？人贵在能够自立。改变风气的责任，不一定要等到显达并居于上位才承担；只要你们几位君子，例如罗惺四、许仙屏，潜心钻研学问，各自都存有一颗不求富贵利达的心。一个人倡导，百个人响应，风气就会改变。”陈宝箴恭敬地牢记不忘，面对江西人时常常传述这些话，并且又高兴又害怕，认为自己一生没有受到文正公的荐举提拔，因此感受到的知己之情比别人更加深厚。◎京朝官的嗜好：道光年间，京城朝官士大夫喜欢谈论考据、训诂；后来梅曾亮、曾国藩倡导古文，邵懿辰、龙启瑞、陈用光、王拯、朱琦都跟随他们交游。一时之间，写文章的人虽然才力各有不同，却都接踵学习方苞、姚鼐，尊崇文章的义理和法度，并且各自以品德和交谊相互推重。光绪初年，学术流派最为复杂：潘祖荫喜爱金石，翁同龢、汪鸣銮喜爱碑版，洪钧、李文田喜爱舆地，张之洞喜爱目录学，张之万喜爱绘画，薛福成、王先谦喜爱掌故；他们虽然不能自成一家，也足以看出各自的趋向。我在甲午年到京城时，潘祖荫已经死了很久，张之洞出任外职，王先谦被斥退后回到家乡。到了戊戌年再次来京，汪鸣銮、翁同龢先后违背圣旨而回籍，洪钧、李文田也都已去世。当时太常卿袁昶喜欢写诗、刻书；王懿荣、盛昱精于鉴赏，收藏非常丰富，颇有文雅儒士的风度。近些年来，昆冈嗜好饮酒，裕德嗜好洁净，徐郙嗜好优伶，奎俊嗜好佛教，徐琪、曾广銮嗜好狎邪游，张百熙喜欢搜罗轻薄的名士，诸王贝勒中如善耆、溥伦喜欢弹唱，那桐、胡燏棻一心逢迎洋人，喜欢同西方人交涉。四品以下的京官中，那些奔走钻营、谋求升进的人，整天关在车中，喜欢吊唁死者、慰问生者、宴请宾客；其中鄙陋的人则喜欢打麻雀牌。

译◎京师梨园：京城人喜欢听戏，正阳门外有七所戏园，每所能容纳一千多人。七所戏园合计，每天抛下本业来游乐的人不少于一万人。戏曲艺人中最负盛名的是汪桂芬、谭鑫培。谭鑫培每次登台，座客每人都要多付一百钱；一天卖艺所得超过百金，私下宴请和酬谢赠送的还更多。汪桂芬的声望和身价超过谭鑫培。癸巳年顺天乡试时，同门朋友们在湖广会馆宴请大学士裕德，派使者带着八十金前去相约，裕德已经答应了。裕德听说有汪桂芬，整晚都不疲倦，一直等到四更天；催请他的人络绎不绝，车马遍布道路，但汪桂芬竟然没有来，满座因此都兴味索然。当时还有路三宝，妆扮妖艳，擅长新曲，裕德立刻宠爱他。拳匪之难时，立三被杀，他的亲友害怕惹祸，全都躲藏起来；三宝带着酒到西市祭奠，哭泣得非常悲哀，还取下立三的头颅放在铜盘中，吮吸他脸上的血。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认为他有义气的。德处也是京城的名优，他是已故宰相穆彰阿的孙子、崇绮的外甥；他的叔父萨连，官至兵部左侍郎。◎部费：祖宗旧制规定，督抚接受六部核定的成案；没有吏部核准，不能擅自任用一个人；没有户部核准，不能私自销除一项款目。后来保举日益泛滥，官员缺额多有违反规定而补授的情况，往往遭到六部诘问，于是吏部、兵部开始出现补缺费、保奖费。外省款项报销给户部的占七八成，报销给兵部、工部的占二三成；侵吞盘剥既多，账面数额都不是实际数目，于是户部、兵部、工部开始出现报销费。这些都由内外书吏互相勾结、说情请托，暗中肥私，六部堂官和司官染指的很少。自兵部尚书长庚、吏部尚书张百熙倡议裁减书吏，工部尚书鹿传霖接着实行，把私下所得转为公款，先后列出清单上报，于是把偶然得到的财物视为固有收入，按照公文提取，再没有人议论这样做不对。六部中以刑部最为困苦，恰逢刑讯停止使用笞杖，以下一律罚款，于是把罚款摊派到各州县，每年解送二百金，作为固定数额。翰林院聘请一名俄国教习，讲官、读官、编修、检讨都跟着学习西文；掌院孙家鼐请旨，命令各省每年解送学费银，大省五百，小省四百。钦天监颁发黄历，每本责令州县缴纳二两银，也奏请获得批准。君臣上下每天都孜孜不倦地把谋利当作要务，再也不顾国家体统，嗡嗡砦砦，实在令人悲哀，这确实太可悲了！◎督抚的奢俭：左宗棠任浙江巡抚时，写信给几个儿子，说自己不是宴请客人就不用海味，严冬仍然穿着旧袍。同时，阎敬铭、陶模、李秉衡也都以清廉操守自我勉励。阎敬铭刚入政府时，有平民穿布衣、吃粗粮的作风；有人送给他菜肴，他一定留下来等客人。客人到来时，食物已经放了一夜变味，众人都相互看着筷子，不敢说话；阎敬铭却照常吃喝，自己也没有察觉。陶模鳏居十多年，升任甘肃按察使后，他的夫人才来探望，不到一个月就把夫人送回家去，身边供养的人口只有二三名幕宾而已。李秉衡起于辽沈，辈分稍后，却比他们更加刻苦；被罢官闲居后，亲自灌溉菜园，夫人像灶下婢女一样劳作。后来他再次起任山东巡抚，山东人听说他将要到任，酒馆、衣庄同时停业的共有十多家。李秉衡和湖北巡抚于荫霖是密友，阎敬铭和山东巡抚丁宝桢是姻亲；四人都有俭朴的品德，只是憎恶坏人太过严厉，小人多因此感到不便。大体说来，国家越穷，奢侈就越严重；越奢侈，官场风气就越败坏。听说袁世凯侍奉的姬妾很多，每次临幸一名姬妾，就赏赐许多种金珠；他吸剩的烟卷扔在地上，仆人捡起来，转卖给洋行重新加工，获利不少于数千。端方调任时，所收藏的玩物珍好、书画、碑帖有几十车，怎么运也运不完。前云南矿务大臣唐炯、现任外务部侍郎唐绍仪，饮食菜肴极其丰盛，每顿饭必杀两只鸡、两只鸭，准备的鲜肉多取筋肉；每顿还用一具金华火腿，取其汁液供烹调，骨头和肉全都丢弃，也实在太浪费了。◎左文襄按资历逐步升用：近世谈论破格任用人才的人，往往拿左宗棠作为口实。徐致靖上疏推荐康有为，说左宗棠以举人身份获赏三品卿，督办军务；柯劭忞上疏请求慎重任用丞、参，也说左宗棠以举人身份授四品京堂。当时人们把这种说法比作凭空构造、求神问卜。两人不了解掌故，所以才这样说。其实左宗棠也是按照资历逐步升迁，并不是破格。咸丰四年，骆秉章以礼聘请左宗棠入幕。六年，因筹措军饷有功，保举为郎中。八年，骆秉章又上疏把他筹划军务的功劳报告朝廷，诏令加授四品卿衔。十年，他招募六千人援助浙江，才以四品京堂候补。一个举人经过逐级保举而得到郎中，由郎中得到卿衔，又由卿衔得到候补京堂，在战事紧急、军务繁忙之中，经历五六年才升进一级，年纪已经将近五十岁，也实在太迟缓了。他亲自统领一军后，刚到江西，就在景德镇大败寇军，接连收复德兴、婺源、浮梁三城。曾国藩上奏报告他的功劳，诏令以三品京堂候补。十一年，在乐平击败李世贤，斩杀七千人，收复建德、徽州，皖南大体平定，这才升任太常寺卿，继而升任浙江巡抚。京官三品相当于外官二品；由常卿升为巡抚，也就如同由郎中出任府道。世人只知道左宗棠由举人起家，却不考察他中年时有这样的履历；如今那些急于升进的人竟想拿他来为自己辩解，不也很奇怪吗？

译◎中俄交界图：伊犁以西、科布多以南，有一片土地名叫帕米尔，是扼守西域回部要冲的地方，中国却放弃它作为瓯脱。俄国人企图以此窥伺印度，于是故意制作一幅地图，把我国全部瓯脱圈入俄国境界，标明山川和道路里程，五色鲜明，十分精密可爱。当时，京城朝官士大夫大多讲求西北舆地学，像徐松、张穆、祁韵士、李文田等人，都详细考究古代地理，却疏于了解当今形势。兵部侍郎洪钧当时正出使俄国，也喜欢谈论舆地，曾为《元史·地理志》作注但尚未完成。他看见俄国地图非常高兴，拿出重金购买，译成中文，又亲自作跋，命名为《中俄交界图》，认为这是海外秘本，可以拿来向徐松、张穆等老前辈夸耀，便献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而且还获得了褒奖。俄国人既然卖掉了这个阴谋，便暗中派军队袭击并占据帕米尔，企图打通南方。英国人来质问总署，说为什么把土地割让给俄国；总署惊愕不已，便向俄国使者询问。俄国使者拿出洪钧翻译的新图给他们看，指明两国边界线，坚决不承认错误。洪钧当时正卧病，听说边疆事态紧急，才知道自己受了欺骗，又害怕遭到谴责，病情更加严重，终于去世。俄国人不久把帕米尔南部疆土割让给英国议和；英俄既然订立了条约，中国无法与之争辩，于是丧失土地七百余里。有人说，这件事是洪钧被张荫桓出卖了。◎假托他人名义著书：文士困厄于时运，身处卑微的地位，不能有所作为，想借一两句空泛言论在世上显扬，往往依附他人，被富贵而有权势的人遮蔽了名声。世间传说《吕氏春秋》的八览是门客所作；依我看，本朝各种著述家中，像《吕氏春秋》这一类的也不少。南海人伍崇曜凭财产在乡里称雄，聘请谭莹住在家中，替他辑录《粤雅堂丛书》数百种，每种都有题跋，书末署上伍崇曜的名字。后来这部书在全国流行，士林众口一词称颂南海伍氏，很少有人提到谭莹。《行水金鉴》本来是郑余庆所撰，却题作傅泽洪；《皇朝经世文编》本来是魏源所撰，却题作贺长龄；《续经世文编》本来是缪荃孙、汪洵合撰，却题作盛康；《读史兵略》本来是汪士铎所撰，却题作胡林翼。左宗棠起初进入张亮基幕府，后来又进入骆秉章幕府；如今流传的张、骆二人的奏稿，都是左宗棠所写。李鸿章的奏议，起先由薛福成等人代为起草，后来由吴汝纶、于式枚等人起草。徐松代替松筠撰写《新疆识略》，松筠便进呈给皇帝御览，并称为“钦定”。毕沅任武昌总督时，幕宾最为兴盛；精于史学的人首推邵晋涵。如今流传的毕氏《续通鉴》一书，有一半是邵晋涵裁定的；其余分担编纂撰述的人，年代久远，已经无法一一列举，大概早已湮没无闻了。至于徐乾学谄媚侍奉明珠，刻成《通志堂经解》后，假借纳兰成德的名义，把书版带去赠给他，其卑鄙实在不值得一提。◎江淮巡抚：乙巳年某月，划出淮、扬、徐、海三府和一个直隶州，建立江淮省，把漕运总督改为巡抚，仍驻在清河，这是采纳了修撰张謇的建议（原议还包括划出庐州、凤阳）。江苏全省的疆域不到四川的四分之一，苏州、南京各驻一个布政使司，总督、巡抚分城治理；既然割弃了江北，总督的权限就不出江宁一府。所有理财、用人、捕盗、剿匪等事务，都像整理乱丝一样纷乱，无法立即理清。苏籍在京任官者推举左都御史陆润庠为首，联名竭力争辩，请求收回成命。江督周馥也这样进言，于是停止设置行省，改设江北提督，选用刘永庆，体制完全和总漕相同。刘永庆是河南人，是袁世凯的姻亲党羽，曾以试用道员身份跟随袁世凯练兵，充任军正使。越级擢升为提督后，又兼任侍郎衔，节制镇、道以下官员，俨然成为一方开府的长官，可以专门上奏报告，和督、抚相当了。◎一门出了两位皇后、两位福晋和三位夫人：孝钦是嘉湖道惠征的女儿。惠征死在任上，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桂祥，次子叫兆祥；长女就是孝钦，次女是醇亲王【奕讠▯】的福晋。从此连续三代都与皇室通婚。桂祥有三个女儿，一个是隆裕皇后，一个是顺郡王福晋，一个是泽公夫人。兆祥的女儿是澍贝勒夫人。桂祥的儿子叫佛佑，佛佑的女儿是伦贝子夫人。澍贝勒见孝钦专权，德宗孤立，心中不平，因此同夫人关系不和。孝钦大怒，把他圈禁在高墙内多年，到宣统初年才释放。载泽、溥伦都因妻子的宠幸而得以出仕办事。载泽尤其蛮横，因为他的夫人与隆裕是同胞姐妹，常常进出宫中，私下传达隆裕的话来挟制监国。◎蒋式【▯星】弹劾庆王：高宗十七年，庆僖亲王永【▯】去世，儿子绵【ê】承袭爵位。绵【ê】去世，儿子奕彩承袭。奕彩去世，没有后嗣，他的两个叔叔绵悌、绵性争夺爵位，皇帝下诏斥责二人，并以绵性的儿子奕【▯】作为绵【ê】的后嗣。奕【▯】起初封为贝勒，后来封为亲王，辛丑回銮后逐渐掌握权柄。他主管枢密事务后，五位福晋争宠，各自都收受贿赂，积存的金钱日益增多，寄存在汇丰洋行的竟达百万。道员吴懋鼎任汇丰洋行的会计，私下把此事告诉御史蒋式【▯星】。蒋式【▯星】上疏弹劾，事情交给尚书鹿传霖、左都御史溥良查办。奕【▯】非常害怕，先派使者同吴懋鼎约定，愿意分给他一半钱财，用借券偿还，请他不要公开此事，吴懋鼎答应了。第二天，鹿传霖等人到来，拿出账簿凭据查看，发现凡是大户存放的本金，都隐去姓名，只写作某堂、某会。鹿传霖等无法辨认，也不愿彻底追查此事而得罪王爷，于是以查无实据上报；蒋式【▯星】被斥退回翰林院，吴懋鼎则渐渐富裕起来。◎督抚各自谋取私利：各省疆界分划明确，财物出入都有固定制度。沈葆桢曾同曾国藩争夺九江关税，军务兴起时已经互不相让。边远贫瘠省份接受内地协饷，都由户部指拨，督、抚不得凭私人交情相互通融。自从张之洞由山西调任广东，带着二十万资财前往，掌握南洋督篆不到一百天，就搜取江宁的财赋来弥补武昌。天下本是一家，他却把官员的去留看成厚薄亲疏。继承这种做法的是张曜，他把毅军调去防守山东，命令河南供应军饷，两省纷纷上奏互相诋毁，屡次见于邸报。柯逢时升任广西巡抚，临行时奏请拨用江西统捐二十万，每年作为协济桂军的经费，藩司无法同他争辩。柯逢时原本出自张之洞门下，好大喜功，很像张之洞。

译◎疆吏调动人员：辛丑款夷以后，捐例大为减少，江苏试用道员多达三百多人，但都受到流域限制，除非有特别诏旨升调，终身也不能离开本省。近年以来，本省督、抚在调任时，既扰乱本省财政，又牵动自己的私人关系，众多幕客、属官像随从一样相继跟着离开。锡良赴四川时，调走蔡乃煌等十多人；柯逢时赴广西时，调走王芝祥等十多人；周馥赴广东时，调走沈桐等二十多人。从此这成了惯例，疆臣援引先例请求，往往立即得到中旨准许。奉天将军赵尔巽、两江总督端方调人的情况尤其杂乱，邸报中所见的有废员、学生、选人、部曹、中书、编修、庶吉士，各人都按照交情厚薄，随意安置到各处，同僚们都侧目相看，却没有办法。跟随岑春煊进入广东的有张鸣歧、祖绳武。张鸣歧以候选同知身份任职不过几年就升到巡抚，祖绳武却因柳州兵变失去了首领之位；这其中也有幸运和不幸吧？◎光绪朝政府：从光绪元年至三十二年，前后主持枢密政务的共有三十一人，很少有人能够以恩礼善终。恭亲王奕訢、宝【▯】、李鸿藻、景廉、翁同【▯】因甲申年被弹劾罢职。翁同【▯】重新起用后又被罢黜，并且被削职，禁锢在家中；左宗棠因外任而被罢黜；张之万、额勒和布因甲午年被弹劾罢职；阎敬铭因失宠而以告老名义罢职；孙毓汶、徐用仪因乙未年同翁同【▯】不合而被罢职；钱应溥因戊戌政变称病而被罢职；廖寿恒因阿附康党，自己疑惧而被罢职；王文韶因争论废除科举而被罢职；礼亲王世铎因庚子年随驾不及而被罢职；赵舒翘、刚毅、启秀因纵容拳匪被罢职，随后被处死；鹿传霖、荣庆、徐世昌、铁良因丙午年厘定官制而被罢职。能够在任上善终的，只有文祥、桂良、沈桂芬、许庚身、潘祖荫、荣禄而已。现在在位的有四人，世续、林绍年刚刚入枢，尚未提出什么建言；庆亲王奕【▯】、瞿鸿【礻几】多次被弹劾，却因善于应付而获免。甲申年五位大臣同日退朝值班，有人说是醇亲王奕【▯】倾陷奕【掂】，有人说是孙毓汶倾陷翁同【▯】，疑点始终无法弄清。后来我询问思南的程编修，才知道是盛昱弹劾的。听说盛昱上奏时，在意园设酒，众多名士都聚集在那里，认为五位大臣最多受到申斥，没想到竟会突然罢职。傍晚看到谕旨后，满座都惊得变了脸色。继任者是世铎、额勒和布，以及张之万、阎敬铭，盛昱又逐一严厉贬斥他们，说远远比不上旧政府。太后大怒说：“盛昱能言善辩却会覆亡国家，是想让朝廷一个人也不能任用吗！”说完撕碎奏章扔到地上，大声斥骂。从此盛昱失意困顿，再也没有起色。翁同【▯】、李鸿藻都是清流所依附的人。当时陈宝琛正在江西主持学政，听说朝廷发生变故，心里很不高兴。巡行到瑞州时，以“闻道长安似奕棋”为题，终身构思也没有完成，便拾取西【沤】的陈句写入诗中，其中有“天心收拾易，国手主张难”两句。陈宝琛很赞赏，反复朗诵不停，并把他擢拔为高等。◎近人的书画：戴熙的画迹起初并不受重视，南皮张之万一心临摹戴熙的画，不惜用重金购买，于是声望和价格顿时上涨。我在甲辰年游览厂肆时，用十二金买了一把便面，友人李希圣看到后，还认为这不是很得意的作品。同治年间，钱澧还没有书法名声，翁同【▯】学习钱澧的书法，竭力为他宣扬，于是钱澧的名声竟超过了刘墉、王文治。奉新许振【▯】出自祁【｛穴隽｝】藻门下，他的书法几乎可以冒充祁【｛穴隽｝】藻；杨翰同何绍基交好，他的书法几乎可以冒充何绍基。遮住落款，即使厂肆商人也无法辨别。近来所见的翁同【▯】书法，多半是许叶芬、祝椿年伪造的笔迹；成亲王的书法，多半是葆初伪造的笔迹。安徽人姜筠画山水，借用王【▯】的名声，作品确有极好的；即使是亲密好友来求他一幅片缣，如果不先送润笔，他也不给。大概文艺之士能否流传，也各有命运，不是靠力量就能争取的；死后得到一个知己，胜过生前十倍。尤侗、袁枚的才名曾轰动一时，但时代越远，价值越低，可见其中本来就有不足。◎督臣凌驾蔑视司、院：张之洞任两广总督时，潮州府出现空缺，他私下拟定一人授任藩司游百川，但游百川已经得到巡抚的许诺，于是张之洞压下此事不予任用。张之洞大怒，当天召见游百川，厉声责问：“你轻视我而去讨好抚院，难道有所依仗吗？”游百川回答说：“下官有什么可依仗的？按照旧制，军事归总督，吏治归巡抚；下官夹在两位长官之间，处境困难，不得不按制度办理。”张之洞更加恼怒，说：“巡抚归总督节制，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你是从哪里得出这番话的？赶快拿给我看，我将根据你的话上奏，以便摆脱吏治事务而不再过问。”游百川害怕了，回去查检《会典》，仓促之间没有找到依据，忧虑得吐血。张之洞逼迫得很紧，他于是以病请辞回乡。从此广东的政权全部归于督署，巡抚成了虚设。后来戊戌变法时，凡是巡抚与总督同城的都裁撤了；没过几个月，孝钦太后再次出面垂帘听政，下诏恢复原制。诏书说：“督、抚分别管理军政和吏治，虽然同住一城，各有主管事务，不必裁撤。”这正如游百川先前所说。由此才知道，总督兼管两省，是为了便于互相策应；这项制度大概是开国初年专为用兵而设，遇到军务时有节制巡抚的权力，但并不干预吏治。张之洞并不是不熟悉掌故，只是平时仗恃才气而傲视他人，轻视汉人的制度，所以遇到事情总是这样把持。◎南党、北党：李鸿藻喜欢收取当时的声誉，许多名士都借助他而得到提拔。光绪初年，台谏和词垣接连上弹劾奏章，被称为“清流”，实际上都是李鸿藻在背后主持。只有邓承修、边宝泉没有依附。李鸿藻每次入朝觐见，凡是皇帝询问的事情，他不立即回答，总是叩头说：“请容臣仔细思考。”退朝后便召集各名士秘密商议，计策一旦确定，不久上书议论政事的奏章便纷纷递上。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尤其受到李鸿藻器重。李鸿藻想援引张之洞进入军机处，孙毓汶等人忌惮他，于是让张之洞以内阁学士身份出任山西巡抚。后来李鸿藻又想让张佩纶外任，但孙毓汶等坚决坚持不可，最终发生了马江之败。过分宠信他，反而恰好害了他，这是李鸿藻没有料到的。李鸿藻提拔的人大多是直隶同乡，世人称之为“北党”。等到翁同【▯】、潘祖荫出仕后，南党逐渐兴盛起来，但声势和二张相比，远远不及。

译◎外务部媚事外国人：我的朋友张若虚说：“外务部不撤，外国人的祸患就不会停止。”听到的人无不感到奇怪。张若虚又说：“国际交涉大致有六类：朝聘、燕飨属于礼部；民教争讼属于刑部；立约、通商、国债属于户部；海陆军战事属于兵部；铁路、矿务属于工部。凡是当时所谓的洋务，都是内政，有什么外务可言？”世人暗中大概都在讥笑他。近年部丞顾肇新、陈名侃，参议邹嘉禾、雷补同等人最掌权，侍郎伍廷芳的意见与他们不合，便被排挤出去。堂官、司官坐享优厚俸禄，专门把媚事外国人作为保住职位的办法；狡猾的人充当帮凶，迟钝的人充当说客。能够知道外务部本来是为中国朝廷而设的人，大概没有几个。安徽争夺铜官山矿产时，部臣对安徽巡抚说：“皖南、皖北的矿产非常丰富，这一小块地方何必同它计较？”丙午年南昌教案发生后，起初答应赔偿六十万，江西在京官员联名竭力争辩，部臣却说：“南方人多半野蛮，不给他们沉重打击，凭什么警戒后来者？”他们的荒谬就是这样。后来士气一天比一天嚣张，他们也知道这种办法不对，遇到事情便用电报询问疆臣，等疆臣回电后，就声称“准某督、抚咨云云”，不置可否，以此作为推卸责任的办法。当时甚至把外务部称为“德律风公司”，大概是讥笑它只知道替人传话。从前译署还没有兴办时，地方官各自拥有交涉权，遇到事情据理力争，毫不屈服，外国人也无可奈何。设立译署并招揽人员以后，外国人便聚集在那里向朝廷吠叫，外任官员害怕得罪他们，不得不曲意顺从，于是教案日益棘手，奸民也趁机起事。有盗卖浙西、皖南矿产的，有盗卖陵墓地界的，有购买外国旗帜、设立商行以偷漏关税的；即使因口角等小事发生争端，也总要烦劳皇帝听断。我起初怀疑张若虚的话说得过分，到这时才完全信服。◎铁路：光绪二年，英国人在上海租界开辟通往吴淞的铁路，江督沈葆桢非常害怕，用二亿八万五千金把铁路买回中国。这是内地开通铁路的开始。光绪六年，俄国因伊犁问题同我国关系不和，沿海戒严。新疆巡抚刘铭传请求筹办铁路，李鸿章赞成。参议刘锡鸿出使德意志回来后，极力陈述不可修筑铁路的八条理由，朝廷也没有责问他。从此以来，强邻虎视眈眈，边疆局势大坏：北面俄国的铁路已经到达珲春、恰克图，又向西北延伸到七河；西面英国的铁路已经抵达独吉岭，又转向西南延伸到蛮暮；南面谅山牧马铁路同法国相邻。转瞬之间，三国军队就已经踏入我国门户。于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开始提出修筑芦汉铁路的建议，但又拖延很久，到光绪二十一年订约借比利时债款，才得以开工，经过十年工程竣工。当时西方人已经熟知铁路的利益，投入资金竭力包办，京津、津榆、淞沪、津镇、沪宁几条大支线全都落入他们手中。东南各省担心他们不断蚕食，谋划先发制人加以拒绝。出使大臣梁诚首先倡议赎回粤汉铁路、由中国自行办理；朝廷内部则由张之洞主持，于是废除原来的美国合同，任命郑观应为广东督办，黄景棠协助他；袁树勋任湖南督办，王先谦、余肇康协助他。各省同时兴办铁路，江西推举李有【▯】，福建推举陈宝琛，浙江推举汤寿潜，安徽推举李经芳，四川推举胡峻，潮汕推举张煜南。但他们都只是空手号召，身无分文，不得已便商议征捐派款。福建、四川按亩征捐最为苛刻，安徽、四川的彩票捐最为琐碎。李经芳建议抽收米捐，芜湖商人惊慌地迁往远处躲避，几乎酿成大变；江西试办盐捐，不到一年官盐引额就少销十多万，于是改办九江米捐。各种物价飞涨，贫民轻易抛弃乡里，流动到各地谋食，盗贼也在这时更加猖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科举的盛衰：本朝最重视科举。咸丰、同治年间，社会风气还没有改变，读书人如果通过其他途径进身，乡里都会以此为耻。左宗棠以举人身份参与楚南军务，叙功升至郎中，加卿衔；曾国藩、胡林翼、宗稷辰联名上奏推荐他，他坚决不接受官职，于是想请朝廷发咨文让他参加会试。文宗对郭嵩焘说：“左某年近五十，可以劝他早些出仕，为什么一定要改以进士身份为荣呢？”奉新许振【▯】跟随曾国藩最久，多次因军营功劳得到保举奖叙，都推辞不接受，最终进入翰林院，升为道员，官至广东巡抚。江西人嫁女，必定要陪送一个秀才。吉安的地方习俗是，若不是士族妇女，便不敢穿红色绣花丝鞋，否则众人都会喧哗讥笑，认为这是逾越礼制。新任翰林请假回南方，所到之处都有鼓乐欢迎，人们还收取财帛相赠，行走千里都不必携带粮食。庐陵周氏、泰和萧氏靠经营淮盐起家，各自拥有数百万资财。新法开始施行时，巡抚柯逢时劝他们捐钱买取义名，以便上奏朝廷奖叙为京堂，两家的子弟都不屑于此。周维藩选拔萧敷德、萧敷政兄弟，先后取得乡荐资格，为他们极力经营求取功名，兄弟二人一次科举便抛掷数万金也不吝惜。光绪庚子以前，我亲眼见到的情形还就是这样。后来我在京师遇到永新的龙舍人，询问当地遗留下来的风俗，才知道如今已经不是这样了。各地诸生焚烧丢弃笔砚，辗转到四方谋生，许多人困顿而死。翰林回籍筹措资财，俗称“张罗”，商人都躲避不肯见他。科举废除，学堂兴起，朝廷局势发生巨大变化，大概不只是江西如此。近年十一次科考中，殿撰陈冕早早去世，黄思永从狱中赦出，过了很久才恢复原官。赵以炯、刘福姚、骆成骧都困顿失意，未能再起。后来的刘春霖、王寿彭进入进士馆，屈身充当学生。张建勋、吴鲁稍微有些声望，同时被选派为学使，又投到吉、黑两地。夏同【▯】到日本游学，三年毕业回来，自己头发已经剪掉了辫子，改穿西式服装，妻子儿女相对悲叹。只有张謇靠经商致富，人人都羡慕他。

译◎教案　甲午议和以后，中国害怕外国人如同害怕老虎，教士的势力日益增长，奸民和失业者纷纷归附他们，蒙蔽、欺凌善良百姓。渐渐地，百姓申诉无门，私下互相仇杀，有的还因口头言语彼此怨恨。教士受到教民挑拨，遇到事情不向地方官说明，总是向领事申诉。领事责问外部，外部收到一纸外国文书，惊恐地害怕引发边境争端，立即请求皇帝下旨严厉责问督抚。督抚又责怪州县保护不力，不问事情的是非曲直，动辄弹劾罢免他们。江西学政黄均隆在抚州主持考试时，以士子改换服装出洋游学作为题目，把它比作西方人改变服装来传教。主教怀疑黄均隆是在讥讽自己，便用电报向朝廷申诉，朝廷立即传旨申斥黄均隆。于是，外省官吏把献媚洋人当作得计，候选官员捧着任命文书离开京城，顾不上询问任地缺额的优劣，听说所属地区没有教堂，便拍手称庆。报馆害怕被查封，奸商苦于关卡勒索，出钱购买外国旗帜，十家中有八九家这样做。广东人把丛林、房屋登记在籍，呈报给当权者，商议改作学堂；顺德某和尚带着钱到洋行办理保险，事情才得以免除。近十多年来，百姓害怕官员，宫廷害怕督抚，督抚害怕外部，外部害怕公使、领事，内外彼此隐忍，层层压制，百姓积累的怨恨无法伸张。喜欢制造混乱的人舞文弄墨，借机辱骂官长、倡导新法，错误积累起来竟被当成正确，牢不可破，渐渐形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考察世局变化的人应当知道，中国的衰弱，不仅衰弱在甲申、甲午、庚子三次失败，更衰弱在总理衙门和外务部向外国人献媚。真是可叹啊！◎二张　张亨嘉以光禄寺卿身份充任大学堂监督。有人问中学和西学孰优孰劣，张亨嘉说：“中国积弱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有什么学问？即使有学问，又哪里敢同外国人比较优劣？假如甲午年争夺朝鲜时，一战就战胜日本；戊戌年援助胶州时，第二战又战胜德国。各国洋人都会伸长脖子向东观望，说中国的强盛是因为人才，人才出自科举，那么欧美各国将来都会仿效我，把八股文改成楷书，建立中华式的学堂了！”这些话虽因愤激而发，却用诙谐的方式说出，听到的人无不倾倒。张亨嘉约束压制学生非常严厉，又与管学大臣不合，任职不久便被解除职务，改用编修李家驹。李家驹善于迎合时势、随时变通，刚进学堂，就举办运动大会，穿短衣褶裤跑三百密达，自夸勇武，报馆大加称赞。学部刚设立，熙瑛任职不到一个月便突然去世，于是调张仁黼任侍郎。这时，乔树黼正专掌部务，也是尚书荣庆的党羽。起初商议设置左、右二丞，树【OCR疑字：▯丹】请求只用一人，意在独自掌管。张仁黼说：“朝廷多用一人，就多一个人为我们分担诽谤，这个职位难道适合久居吗？关键在于各自检点自己啊！” 乔树【OCR疑字：▯丹】于是再也不敢说话。后来商议把学政改为提学使，张仁黼坚持认为不可，并出言触犯荣庆。荣庆不能忍受，入朝进言说张某不能共事，当天就把张仁黼调任工部；严修于是一个人兼任左、右侍郎。污浊的世道，不把自己弄得污浊就无法容身；二张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洁身自好了。◎吴挚甫东游被谤　吴汝纶跟随李鸿章最久。李鸿章督理畿辅十多年，前几年上疏奏事大多由薛福成起草，后来则由吴汝纶执笔。吴汝纶曾任冀州知州，罢官后主持保定莲池书院，成就的弟子很多。他起初以古文闻名，晚年喜欢谈论新学，侯官严复每翻译一本书，必定请吴汝纶润色。辛丑年重新开办大学堂，张百熙推荐他任总教习，特别赏赐四品卿官衔，并同绍英一起到东洋考察学务。日本人仰慕吴汝纶的名声，礼遇侍奉非常优厚，留学生也举行集会欢迎他。绍英在旁边斜眼看他，十分不平，便秘密发电报给学部，说东洋学生大多主张革命、排斥满人，吴汝纶每天同他们来往，言论不可测，恐怕会发生变故。学部急忙召吴汝纶回国，吴汝纶知道自己遭到谗毁，年老又忧惧成病，于是病重不起。第二年，绍英以考察政治大臣身份随载泽出使欧美，临行时遇到盗匪，左臂受伤，搜捕十天也没有抓到。后来经过缉查访问，得知盗匪是吴樾，已经炸死。吴樾是吴汝纶的族侄，也是东洋留学生，有人说他是为吴汝纶报仇，但没有人能够证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新增财赋　没有政事作为，财用就会不足；不节制支出，却急忙增加收入，正好便利小人谋取私利，使上下都受到祸害。我观察近来筹款的方法，明显可以共同看到的大概有几种：一是百货统捐，创始于江西；二是增加烟酒税；三是酌情提取州县盈余；四是八省膏捐，都创始于北洋；五是铜元余利，创始于广东；六是漕粮折价；七是推广捐例，都由部臣创办；八是房捐；九是米捐；十是亩捐；十一是报效；十二是彩票；十三是盐斤加价；十四是整顿契牙各税，都是东南各督抚私自筹划的。向百姓取钱的方法越来越巧，侵吞剥削的手段越来越精。三年之中，户部两次失火，上天的意思大概可以知道了！◎京堂之多　四、五品京卿，旧制度是由郎中、给事中分途并用，逐级升到三品，便升任侍郎。这条道路虽然曲折，也有人因此奋发自进。庚子以后，候补京堂多到三四十人，而且每天增加而没有停止，有人把它同江南候补道相比，其泛滥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有因出使差事得到的，如蔡钧、杨枢、李盛铎、刘式训、梁诚、孙宝琦；有因襄办失败政务得到的，如张允言、黎大均、刘宇泰、瑞丰；有因担任军机章京得到的，如郭曾【OCR疑字：▯斤】、杨寿枢；有因随同议订条约得到的，如于式枚、徐寿朋；有因恤荫得到的，如李经迈、李经芳、左孝同；有因劳绩得到的，如张柳；有因报效得到的，如庞元济、张煜南、吴懋鼎、陈时利、张振勋，都是如此。张振勋结交王文韶，进献十万金，便被授为太仆寺卿，加侍郎衔，出任商务大臣，声势非常盛大。从此，郎中、给谏永远没有推升的希望，都抬头盼望外放了。

译◎保案之滥　近代保举的弊端，是捐纳的十倍、科举的一百倍。起初，河工安澜有保举名额（永定河、东明黄河、南河、漕河两年各保二十人，山东黄河两年保四十人），漕运有保举名额（江浙海运、本省津通每年各保六十人），边防有保举名额，五城水会也有保举名额。后来洋务大力兴办，使馆随员有保举名额，出洋肄业有保举名额，机器局、船政局、洋务局、水师学堂、武备学堂无不有保举名额。各自规定年限，分别等级，打开了巧于钻营的官员侥幸升进的大门，称为“例保”。起初，剿匪捕盗有保举名额，河工合龙有保举名额，各馆修书有保举名额（会典馆、方略馆、国史馆、玉牒馆），庆典也有保举名额。后来海防有保举名额，劝捐有保举名额，招垦有保举名额，筹办电报、铁路有保举名额，救护商船有保举名额，督销缉私有保举名额，厘金超额也有保举名额。一年中保举几十、上百件案件，一件案件保举几十、上百人。刁蛮乡绅、恶劣幕僚、纨绔子弟都混入名单其中，称为“案保”。辛丑年皇帝车驾向西归来，有人说应当穿素服到郊外迎接，哭祭宗庙以后再入城；没过多久，各部院大臣列出名单入朝奏报，说某某留守有功、某某扈从有劳，分别保举升官，几乎没有不破涕为笑的。又经过残破之后，大规模兴建土木工程，城工、陵工的奖赏叙功尤其优厚。广西最初报告说已经肃清匪患，游荡的匪徒却有几十人经过贵州境内，抢掠丙妹四寨；会垣派兵追赶没有追上，于是夸大情势上报，保举名单列了一百多人。藩司邵积诚、袁开第，臬司全【OCR疑字：▯绩】，贵阳知府严隽熙，各自借机让自己的子弟、幕宾得到官职。仁怀同知涂步衢写信来告诉我，我非常惊讶；后来询问普定县令邹炳文，他说：“外省的保举案件无不如此，并不只是丙妹一处。”丙午年五月，朝廷听从御史刘汝骥的意见，下令政务处严格制定限制章程，但冒滥现象仍然照旧。前明用人只有科举一条途径，到了灭亡时，人才之多并不比我朝乾隆、嘉庆全盛时期少。有人反过来说科举所学不是实际任用的学问，难道不是诬蔑吗！◎《湘军志》　平定发捻以后，南方的创伤暂时恢复。曾国荃督理两江，想到湖湘战士劳苦功高，担心日久之后传闻失实，便请湘潭举人王【OCR疑字：▯】运撰写《湘军志》，把军队收藏的文书、军报全部送给他，每月供给的薪金也很优厚。书写成后，王【OCR疑字：▯】运亲笔抄写交付刊刻，对中兴时期的各位将领无不讥讽侮辱，对曾氏的非议尤其多。他说曾国荃的军队围攻金陵时，朝廷命令李鸿章加速会师，曾国荃忧愤交加，以借助李鸿章的力量为耻，每天约定将士挖掘地道、穿通城墙，决心一定攻破金陵。又说筹集捐款军饷时，一定避开富贵权势之家；湖南藩司李榕倡议米捐应当先向大户征收，但曾国荃有田一百顷，李榕不能追究。其余在褒贬高下之间，像嘲笑又像辱骂，笔锋如同说话一样，使人难以忍受。曾国荃看到此书大怒，于是索取书板烧掉，命东湖王定安另写一书，名为《湘军记》。世人喜爱前书文字奇异诡谲，十多年后曾国荃去世，又在成都重新翻刻。有人把它改名为《湘军水陆战纪》，这是妄说。◎新衙门争权　旧制度中，京官分发进入各部，途径有四种，即进士、拔贡、荫生、捐纳。不是经过这四条途径，即使枢府大臣想安置一个人，也办不到。各部政务都有成例，尚书、侍郎想按自己的意思分出高下，曹、郎可以援引成例争辩；曹、郎想在其中改变事情的轻重，胥吏援引成例请求，也不能强词辩驳。各方面处理意见不一致时，即使上奏请旨，疆臣往往也拒绝接受。自总署改为外部，商部、警部、学部相继兴起，用人和行政本来就没有可以遵循的轨道，发文调取人员，动辄几十人、上百人；指名上奏调动人员，动辄几十人、上百人。奔走钻营的小吏纷纷聚集到公卿门下，迎合他们的意向和趋好之处，职位高的被提拔为丞、参，次等的补为郎员，于是人们无法责备他们徇私；早晨这样、晚上那样，认为这个对、那个错，言语相互攻击，权力相互倾轧，馈赠贿赂彼此应承，人们也无法责备他们扰乱法纪。把无数卑鄙猥琐的小人聚集在同一个衙门里，他们的面目令人憎恶，言辞锋利、相互争斗而令人畏惧；于是他们制造阴谋、惹起事端，对外扰乱郡县，对内侵夺六部的权力。废除科举、建立学堂，礼部的权力就归于学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把天下的绿营全部裁撤，训练巡警兵，设置四品厅丞掌管京师刑名，权力地位同古代廷尉相当；这样一来，兵部、刑部的权力就被警部侵夺了。关卡厘税占司农岁入的大半，商部说：“这是商务方面的事，应当向我说明。”这就是同户部争夺权力。庚子之变时，外省官员因保护教堂不力而被弹劾罢职的共有几十人，事后逐渐恢复职务；外部说：“这是同外国人交涉的事，应当照会使馆，由我决定批准还是驳回。”这就是同吏部争夺权力。大理院兴起后，法部便成了闲散衙门；两个衙门争夺权限，往来的咨文照会总是彼此水火不容。天下名义上是一统，京城之间却先出现离散破碎的迹象，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后来警部改为民政部，几乎无所不统：像吏部一样自行设置官僚，像户部一样自行创办铺捐、车捐，像兵部一样训练警兵，像学部一样开办学堂，像刑部一样把持诉讼刑狱，像工部一样大规模整治街道、开辟马路；其实这些都是地方有关官署的职责，古来从未听说尚书亲自管理民间事务。

译◎同罪异罚　近来赏罚中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情。段芝贵因为杨翠喜的事情被夺职，人人都为此称快；而尚其亨把妾献给荣禄，升任布政使；杨士琦把妾献给袁世凯，升任侍郎；他们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借此攀附窃取高官。不过还可以推托说，这是因为没有经过廷臣弹劾，朝廷不知道。唐绍仪因为举荐陈昭常、施肇基而受到谴责，而徐世昌保举陈友璋为丞参。陈友璋本来是知州，却冒称道员而获得保举；此事被言官揭发，部议应革职，但徐世昌却丝毫没有受到牵连，仍然安享富贵尊荣。戊戌年依附康有为、梁启超的人都获罪，张之洞、张百熙却独独免罪；端方还因此得到京卿，岑春煊还因此出任藩司，内外官员都不敢插嘴。荣禄把女儿嫁给醇王，疆臣、统帅各自派使者携带金帛前往祝贺，赃物堆积很多。奕【OCR疑字：▯】七十岁生日时，山东巡抚杨士骧献上金佛十尊，每尊高三尺。吉林将军达桂献上一条玉鱼，鱼身遍布鳞甲，用金、钢、宝石装饰；经过崇文门时被监督搜查发现，估算应缴税银三万，物品的贵重程度由此可知。然而商部主事龚心铭带着五百金去见载振，潼关同知进献一百金给李莲英，提督万震春献三百金给载洵，都被嫌弃太吝啬，竟被弹劾罢职，用来博取清正的名声。庄子说：“偷窃腰带钩的人被处死，偷窃国家的人却封侯。”这话确实没有错。◎岑云阶入京举动　岑春煊调任四川后，皇帝下诏催促他向西赴任。岑春煊自称有机密要务要当面奏报，递上奏疏后，立即从汉阳乘快车，一昼夜赶到京城。朝廷官员突然听说他到来，都惊愕不已，有人说他将进入军机处，有人说他将夺取袁世凯的职位。太后想到他过去随驾护从的功劳，对他的褒奖宠遇格外加厚，连续三天召见他；怜悯他的旧病还没有痊愈，不愿让他劳苦于封疆任职，便在朝廷内部任命他为邮传部尚书。岑春煊刚入宫觐见，就当面弹劾奕【OCR疑字：▯】父子以及杨士骧、陈璧。太后说：“担当天下的事务实在太难了。你在广东时，称赞你的人有一半，诋毁你的人也有一半，怎么能完全符合众人的心意呢？”岑春煊说：“臣自己知道不被众议容纳，幸亏依赖圣明才得以保全；但攻击臣的人，难道也有人指责臣贪污财货、营私舞弊吗？”太后默然无语。等到邮传部尚书的任命下达，岑春煊还没有到任，便又弹劾罢免了右侍郎朱定奎，人人都为此称快。然而岑春煊虽然喜欢直言，却性情偏急，不能容纳不同意见；他的政见同袁世凯相同，却一向与袁世凯不和，只有李莲英很支持他。他同奕【OCR疑字：▯】不合，任尚书不到一个月，又出任广东总督。临行时，他请求借用洋债一千万，大规模举办新政，并请求设立上下两院，大幅度改革官制，各省设置谘议局，各府、州、县设置议事会，反复叮嘱一定要实行立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奏疏底稿将近三千字，出自幕客姚绍书、 高凤歧之手，其中刚劲有余，可以采用；但才智方面却很昏暗。◎邮传部不利堂官　邮传部刚设立时，任用张百熙为尚书，胡【OCR疑字：▯▯▯】、唐绍仪为左、右侍郎。任命下达后，胡【OCR疑字：▯▯▯】病情严重，不久便去世，改用江西巡抚吴重熹，因为他过去办理过电政。吴重熹渡鄱阳湖时，狂风将船掀翻；他被救起后气绝，却又苏醒过来。京城人不知道确切消息，甚至有人为他设祭招魂。唐绍仪依靠北洋势力起家，因此担任会办铁路大臣，一手把持部务，同张百熙争夺权力，所属的曹、郎分成两党，争辩不止。侍读马吉樟弹劾他们二人，两人都受到谴责。右丞陈昭常是唐绍仪的同乡，左友右参议施肇基是唐绍仪的侄女婿，二人都受牵连而罢官。张百熙不久患中寒病，误服黄芩、黄连之药，病重不起。林绍年署理尚书，不到一个月，岑春煊取代了他。岑春煊同奕【OCR疑字：▯】不合，出任两广总督，陈璧又代替他。唐绍仪外放为奉天巡抚，接替他的是朱宝奎。岑春煊上奏弹劾并夺去朱宝奎的职务，召广东提学使于式枚任右侍郎，于式枚随即又出使。邮传部设置还不到半年，死亡、离职、革职的人接连不断，议论者多说邮传部对堂官不利；后来陈璧也被谢远涵弹劾罢职。阴阳术数，确实奇怪啊！然而前面的车子虽然翻倒，后来的人仍然鼓起勇气直往前走，起初并不把它当作警戒。◎林侍郎持正　林绍年在军机处任职，很能坚持正论。赵启霖被革职时，林绍年说，谏官本来就允许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即使事情不实，也应稍加宽容。等到瞿鸿礻几被恽毓鼎弹劾罢职时，林绍年又说，大臣进退应当合乎礼法，不能仅凭一份奏疏、因为小臣捏造言辞，就立即放逐斥退；这样以后还有谁敢担当天下大事呢？由于积下这两件事，他与奕▯不和，于是被夺去尚书职衔，改任度支部侍郎。不久，他自己陈述奏疏写得晦暗难明，请求解除军机处职务，太后没有答应。他每天随班上殿叩头，十分惭愧恐惧，心神不安。丁未六月，安徽巡警会办徐锡麟炸死巡抚恩铭，率领党徒劫取军械局发动叛乱。布政使冯煦的电奏送到，满朝大为震惊。奕▯想借此排挤林绍年，提议把他派出去接替恩铭。世续说：“安徽省事务简单，如今叛乱首领已经抓获，突然派军机大臣去做巡抚，恐怕会使南方人震惊，也会使新党彼此猜疑，激成大变。冯煦办理捕盗之事还不错，把节钺授给他，一定不会出事。”太后恍然大悟，立即升任冯煦为安徽巡抚。冯煦抓住徐锡麟并将其处死，又剖取他的心祭奠恩铭，安徽的变乱于是平定。

译◎藩司受制于督抚　藩司比督、抚低一级，用人和行政都属于他的职责。督、抚专门负责奏报，藩司于是不能与他们争辩；年终秘密考核时，也听凭督、抚的一句话来决定他的升降。许振▯任江宁藩司多年，自己说这就像做典史一样；督、抚遇到事故，按惯例都让藩司代理，稍微想施展自己的抱负，就必定招致继任者的嫉恨。江督刘坤一去世，李有▯代理总督印务，不到一个月上了四次密奏，巡抚恩寿非常厌恶他，年终秘密考核时，竟用“貌似有才，居心险诈”八个字排挤他离职。后来丁振铎到云南，先弹劾藩司李绍芬将他罢免；锡良到四川，也先弹劾某藩司将其罢免；偏重任用督、抚，权力过于集中，渐渐形成尾大不掉的局势。恩寿调任山西，在学生私函中弹劾罢免藩司吴匡，奏疏里只摘取他一两件琐碎事情，听到的人都替吴匡感到不平。近来只见岑春煊以广东藩司的身份参劾总督谭钟辚，冯子才以云南提督的身份参劾总督崧蕃；但冯子才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岑春煊是世代为臣的旧家子弟，最终也不能取胜。不过，岑春煊处在下位时傲视上级，处在上位时又欺凌下属。没过几年，他代替谭钟麟督理广东，任命的恩旨刚下，就上奏弹劾广西提督苏元春；巡抚王之春、藩司汤寿铭同一天被罢职，全省官员都吓得两腿发抖、面色失常。◎李文忠徇私破坏法律　湖北候补道杨宗濂起初被御史邓承修弹劾，改任直隶官员；太仆少卿延茂、御史屠仁守又两次弹劾他，于是被革职，永远不再起用。总督李鸿章与杨宗濂有旧交，极力设法为他恢复官职。当时部里的条例正严，过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合适办法。恰逢园林工程兴建，费用没有着落，醇亲王奕讠▯以巡阅为名赴天津，和李鸿章商量挪用海军经费。李鸿章说：“海军筹款不容易，常规捐款又受部例限制，能够收到的也很少。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不如让各位大臣捐献吗？”于是授意杨宗濂，让他趁机捐献二万金。醇亲王非常高兴，回京后立即取得中旨，恢复杨宗濂的官职，交给北洋任用。这是朝廷破坏法令的开始。有人说，李鸿章丁未年参加会试时，在考场中卧病，几乎不能写完试卷；杨宗濂的父亲延俊与他在同一号舍，替他代笔，于是考中进士，所以李鸿章厚待他的儿子，不惜破坏法令来援助他。◎商部两名状元　世俗艳称状元。近几科的状元中，改而从事商业的有两个人：黄思永在北方经营，张謇在南方经营，两人都是江苏人。黄思永起初创办工艺局，言官弹劾他用水磨豆腐来谋取小商贩的利益，于是被罢职。他的儿子中慧通晓英文，两次到西洋参加赛会，取得超等文凭后回来。工业逐渐振兴，他制作的物品以景泰蓝铜器最为精美，一只瓶子价值五千元。耗费数百名工人的力量，制成一件供玩赏的物品来向四方炫耀，也实在是过分追求奇巧。张謇自从翁同▯被黜之后，害怕惹祸，不敢进入京城；对外接受刘坤一聘请，主持文正书院讲学，对内实际上借助官府力量经营商业。他起初创办大生纺纱公司，恰逢庚子年拳匪发动乱事，海船无法到达，于是获得巨利。后来又创办种植公司、渔业公司，之后还谋划开办航运业，积累资产达到数十万。他的经营手段比黄思永更高明。后来商部成立，载振奏请授予张謇三品卿衔，并起用黄思永，两人都充任头等顾问官，世人称他们为“商部两状元”。◎赌捐与娼捐　张之洞放宽了广东科场中对赌博的禁令，巡抚许振▯极力指责他，对同僚说：“疆臣竟然窝藏赌博，那么距离开放娼妓大概也不远了。”当时人们都认为许振▯的话过于激烈。近几年来，吴、楚、闽、豫各地相继设立彩票公司，用利益诱使百姓参加，并从中分取利润。北京裁撤巡城御史，设立工巡局，由那桐主持。工巡局经费不够，于是商议扩大税务，随即涉及戏馆、娼寮；那桐在奏牍中提出，并且移文刑部，要求破除良民与贱民的界限，酌情修改旧律，予以宽免。有一个李姓妇人虐待她收养的女儿，她本来是妓院鸨母。刑部判定她们之间的恩义早已断绝，案件已经定谳，议定判处监禁，正在狱中，恰逢秋后审理囚犯，行刑也已经定了日期。尚书葛宝华听从主事吉同钧的意见，根据那桐关于破除良贱界限的咨文，上奏请求减轻罪议，免除她一死。太后大怒，特地下旨勾决，降吉同钧二级，葛宝华以下也分别降罚。但工巡局照旧征收娼捐，而且还为娼妓划分等级：上等称为“清吟小班”，次等称为“茶室”，张灯结彩、大肆装饰门面，用来招徕过路客人。可惜许振▯死得早，不能亲眼看到这件事。如今朝廷实际上已经有开放娼妓的事情，不只是窝藏赌博而已。◎任用人才不分界限　刘清由文臣起家，官做到山东盐运使。临清盗贼起事，他主动请求以武职身份带兵剿贼，于是改任总兵。张曜任布政使时，言官弹劾他目不识丁，也改任总兵，当时人们都惊诧地认为这是罕见的例外。自从岑春煊推荐道员李准担任广东水师提督，袁世凯推荐道员刘永庆担任江北提督，徐绍桢、黄忠浩都以道员身份升任总兵（徐绍桢升任苏松镇总兵，黄忠浩升任右江镇总兵），文官和武官的界限就被打破了。乾嘉年间，杭大宗、洪亮吉先后到朝廷陈述意见，请求任用人才不分满汉，都遭到严厉谴责；后来便闭口不言，把这件事作为大的警戒。自从徐世昌以商部右丞兼任副都统，程德全以知州身份被简拔为黑龙江将军，赵尔巽由巡抚升任奉天将军，朝廷又召柯逢时入内任户部满侍郎，满汉之间的界限也被打破了。藩司、臬司以下而被调入京任职的，近来只见袁昶、联元；京堂以上而被派往外地任职的，近来只见张之洞、沈秉成、岑春煊，都是因为当时的声望而被任用。自从商部排挤王清穆，使他出任按察使，常镇道刘若曾随端方出洋后入京任太常卿，巡警部又滥行调任外官，从州县佐贰官直到从九品、未入流的官员，都列入各司曹属，内外官员的界限又被打破了。

译◎商部的捷径　商部设立以后，小人都从这里找到升迁的捷径而进入仕途，不只是败坏朝纲而已。全国的权力集中在奕▯手中，奕▯的权力又交给载振，载振再把权力转交给商部中两三个小人，他们成了权力运转的枢纽。京城官场议论纷纷，都称商部为“小政府”。当时担任丞、参的官员中，左丞徐世昌、唐绍仪、陈璧不到一年就升为侍郎，后来先后成为本部尚书；右丞杨士琦、唐文治不久升为本部侍郎；参议沈云沛不久升为吏部侍郎；其余候补丞、参和司员，从此起步而做到大官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我的家乡以萧、周两家为巨富，他们的子弟进京求官，被小人诱惑。萧敷训捐献十万金，办理万生园，只得到一个京堂的空衔；周维藩每天陪载振赌马吊，输掉十多万，却只被派为会计司行走而已。倾尽资财经营仕途，大概也有手段巧拙、反应迟速的区别，并不是人人都能稳获成功。◎文锡与内务府大臣　文锡是□□的宠臣，多次被言官上奏参劾，罢职后又重新起用过两次。此前，文宗北巡时得病，知道自己将不起，观察到□□凶悍刚烈，担心将来□□抱着儿子临朝，恐怕无法控制，想仿效西汉钩弋夫人的故事，却没有忍心动手。于是把遗诏秘密交给孝贞，命她谨慎防备□□；如果□□有过错，就宣读遗诏赐死，不要犹豫。同治初年，诛杀八大臣，依靠□□的刚决果断才得以成功。孝贞仁慈贤德，遇到事情总是把功劳让给□□；后来听说□□很不谨慎，十分忧虑恐惧。一天，东宫传旨召西佛（宫人称孝贞为“东佛”，称□□为“西佛”），西佛嬉笑着前往。进门后，看见孝贞穿着盛装和珠襦，宫人佩刀，森严地侍立在左右，大为惊恐。孝贞指着御案上的遗诏给她看，默诵一遍后，她伏地痛哭，请求赐死。孝贞仁慈而缺乏决断，只略加责备了几句，便离开座席拉她一同坐下，用好话劝慰她，随后拿起案上的遗旨引火烧掉，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图。□□回到宫中，五天五夜不能入睡，李莲英进宫秘密谋划。过了几天，孝贞突然去世，入宫哭临的廷臣看见她十根手指都呈紫黑色，却不敢说出来。从此李莲英擅自掌权，□□终身受到宠爱。文锡的儿子崇光，□□把他当作义子收养；如今任吏部侍郎兼内务府大臣。◎张之洞骄傲蛮横、没有礼貌　张之洞以内阁学士的身份出任山西巡抚，后来接连掌握封疆大权。他自负才华和门第，常做超出常规的事情，不屑于拘守旧规；年纪越大，气焰越骄，身享太平五十年，俯视一切，大概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湖北提学使黄绍箕任用一人为学堂监督，已经发文委任；张之洞听说后大怒，说：“你如今任学政官，应当受督、抚节制，不像提督学院那样，奉命持节而来，可以称为钦差。”黄绍箕低着头垂头丧气地出来，从此郁郁不得志，不久患病去世。（学部想伸张学政的权力，便改称提学司，归督、抚节制，与藩司、臬司并行，竟荒谬到这种地步。）直隶人听说张之洞被调入京任职，都欣喜地面露喜色；八府三州的京官在湖广馆设宴张罗，召集名演员，官员士绅济济一堂，盛况达到一时的极点。张之洞收到请柬已经三天，到宴会时催促他的人络绎不绝、遍布道路，他最终托故不去；鹿传霖、徐世昌忍着饥饿等到二更天，都扫兴散去。听说张之洞性情怪僻，有时整夜不睡，有时几个月不剃头；有时半夜叫厨人准备饭菜，稍不合意就叫人执行杖刑；有时白天坐在内厅宣淫；有时出门谢绝宾客，客人整肃衣冠出门迎接，他却仰卧在轿中不起身。他一生中的日常操守和重大节操，很少有不乖张荒谬的。◎荣文忠的升降　光绪初年，荣禄就受到宠信任用。有一天，他独自在养心殿召对，太后秘密告诉他说：“如今军机大臣每件事都想擅自专断，渐渐显露骄横的态度，这该怎么办？”荣禄说：“这很容易处理。把其中一两个人派到边远地方去，以此警告其他人，那么就没有人敢阻挠了！”恰逢贵州巡抚出现空缺，准备任用沈桂芬。太后听到荣禄的谋划还没有决定，便秘密派翁同▯去探听。翁同▯见到荣禄后，大骂政府，荣禄没有怀疑他是在诈探，说：“太后也很厌恶他们，我先前献了一个计策，还不知道能不能实行。”翁同▯出来后告诉沈桂芬说：“确实如此。”第二天，荣禄便被派出任福州将军，多年没有调动。后来他依附恭亲王府，才被召回，以侍郎身份任用。◎梁鼎芬的奇特气概　湖北臬司梁鼎芬，丙午年俸满后进京，接连上了四道奏疏：一道弹劾军机大臣瞿鸿礻几，一道弹劾邮传部，一道保荐陈澧，一道请求在曲阜设立学堂，京城官员都侧目看他。入朝觐见后，他又当面参劾两广总督周馥，说周馥是替李鸿章捉虎子的走狗，士大夫都以同他为伍为羞。又当面保荐黄体芳、宝廷、陈宝琛、张佩纶、邓承修、盛昱、朱一新、屠仁守、王鹏运等十一人，其中大半已经去世。等到辞行入见时，他又当面质问太后说：“光绪初年，太后任用的督、抚，如胡林翼、沈葆桢、阎敬铭、丁宝桢这些大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今天任用的督抚，如周馥、端方、杨士骧等，又是什么样的人？我怀疑这不是出自太后的本意，莫非全都被奕▯出卖了吗？”太后知道他性情刚直鲁莽，也宽容他，没有把这当作忤逆。◎王壬秋的诙谐　湘潭举人王▯运，性情旷达洒脱，喜欢说诙谐话。一天在酒席上，谈到前任巡抚陈宝箴的事情，大家都说：“陈中丞讲求吏治，刚直不屈，也算是近来贤能的督、抚，只是不该聘请梁启超主持时务学堂，败坏湖南的风气。”有人替他解释说：“这不是中丞的过错，是因为他的儿子三立交游太滥，不加选择地与人交往，受此牵累；这也只是千虑中的一次失误。”王▯运默不作声，捻着胡须微笑。众人拿这番话问他，他于是叹息说：“江西人喜欢听儿子的话，中丞也只是沿袭古人的做法罢了！”席上的客人瞪大眼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王▯运慢慢给他们解释说：“诸位怀疑我的话，难道也读过史书吗？王荆公变法时，遇到事情大多由儿子王雱主持；严嵩掌权时，只听从严世蕃的话。如今中丞也是这样，这本来就是江西人的惯例，有什么奇怪的呢？”听到的人没有不倾倒佩服的。王▯运晚年受到推荐，特旨授任检讨，当时已经七十多岁。那时科举早已废除，游学生回国参加高等考试，有一名牙科进士也同时被授予馆职。王▯运于是写了一副对联自我嘲笑说：“惭愧没有齿录可以称作前辈，幸好有牙科可以跟随后尘。”

译◎大臣延揽人才不谨慎　凡是文人轻率浮躁，喜欢说大话，提出奇策，急于靠功名来表现自己，任用他们如果不谨慎，都足以误国害民；其中失职而没有卿大夫官职约束的人尤其可怕。陈宝箴因为信任梁启超而失败，翁同▯因为信任张謇、文廷式而失败；张百熙信任李希圣、张鹤龄、沈兆祉，还没有失败本人就死了；锡良信任熊希龄、郑孝胥等，还没有死国家就发生了变故。出自张之洞门下的人，如樊增祥、蔡乃煌、易顺鼎之流，已经大受舆论非议。张之洞晚年进入军机处，又引荐杨度，让他参与谋划政事，混乱得更加严重。至于袁世凯、端方培植党羽、招揽朋党，彼此只是因利益结合，那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新政盛行时，各地督、抚奉承新章程，急忙奔走，片刻不得空闲；其实都只是三五个年轻人的狡猾伎俩。大学堂章程出自黄陂人陈毅之手，丙午年官制则由江宁人吴廷燮总负责完成，宪政编查馆颁布的宪法，大多出自汪荣宝、杨度的拟定。浙江巡抚增韫延请张一麟入幕，广东总督袁树勋延请沈同芳入幕，所有附和新政的奏章，都是他们撰写的。天下的灭亡，不是亡于长枪大剑，而是亡于三寸长的毛锥笔。唉，真是奇怪啊！卷三 ◎北洋的捷径　光绪末年，小人借以取得富贵的捷径有两条：一条是商部，由载振主持；一条是北洋，由袁世凯主持；两者在内部都依靠奕▯，并借助二杨作为沟通枢纽。袁世凯刚到北洋任职时，梁敦彦正任津海关道，凌福彭任天津府，朱家宝任天津县，杨士骧、赵秉钧都以道员身份在直隶候补。不到两三年，梁敦彦官做到尚书，朱家宝、杨士骧都升任节镇，凌福彭升为藩司，赵秉钧被召入京任警部侍郎。不是北洋官吏而依附北洋兴起的人中，严修以编修身份在原籍办理天津学堂，于是升任学部侍郎；冯汝▯癸与袁世凯结为姻亲，于是升任江西巡抚；吴重熹曾在府试中受袁世凯知遇，后来升任河南巡抚。唐绍仪过去跟随袁世凯驻扎朝鲜，甲午之变时，拼死出力保护袁世凯回国，因此袁世凯对他格外优待。袁世凯夺取盛宣怀的铁路政务交给唐绍仪办理，邮传部成立后，又任用他为侍郎；唐绍仪一手把持部务，案卷、合同全都被他藏匿，尚书张百熙虽然是袁世凯的姻亲，也无法与他抗衡。唐绍仪得志后，又提拔同乡梁如浩、梁士诒、陈昭常等人，让他们都身居要职。士骧又把他的弟弟士琦引荐进商部。徐世昌长期参与袁世凯的军务，铁良也曾跟随袁世凯练兵；徐、铁进入军机处后，才逐渐对袁世凯怀有二心。袁世凯不是科举出身，遇到投递名帖自称“门生”的人，便十分高兴，一定竭力援助他。定成晚年投到袁世凯门下，于是升任大理院。正当袁世凯势力强盛时，端方、陈夔龙、陈璧、袁树勋无不依附他。到了己酉年被罢职，袁世凯连夜逃往天津，士骧却把他藏起来，不肯让人见到。他的儿子克定打算写一封奏疏，请士琦代为上奏；士琦面有难色，便再次请示于修，于修删改了大半，表面上像是在袒护，暗中却是在讥刺。凡是凭势力交结的人，势力一逼迫就彼此争斗，徐世昌、铁良就是这样；凭利益交结的人，利益一旦耗尽就会散伙，杨士骧、严修就是这样。由此看来，可以作为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的警戒。◎刘坤一与张之洞的优劣　戊戌训政以后，孝钦太后坚决想废黜皇帝而另立皇帝。贻毂听说了她的谋划，邀请满洲两三位重臣联合署名上疏，请求迅速实行这件大事。荣禄劝谏而未被采纳，又担心自己与太后一起在天下人面前承担恶名，于是献策说：“朝廷不能单独站立，要依靠众人的力量来维持。疆臣服从了，天下才没有人敢议论。臣请先以个人名义暗中探察四方的动静，然后再行事也不迟。”孝钦太后同意了，于是用密电分别询问各省督臣，说太后将要到太庙去，为穆宗立皇后。两江总督刘坤一收到电报，约张之洞共同抗争。张之洞起初答应，中途却后悔了，奏折已经发出，又在途中追回了送折的人，删去自己的名字，不让他参与。刘坤一说：“香涛见到小事勇敢，见到大事胆怯，姑且保全自己，以等待日后的谋划。我已经老朽，还有什么可怕的？”于是独自挺身承担此事，回电给荣禄说：“君臣之义最为重大，国内外众人的议论难以防止，坤一用来报效国家的，就是这件事；用来报答您的，也就是这件事。”这是道员陶森甲的主意。荣禄把刘坤一的电报带入朝廷奏报，孝钦太后害怕了，于是停止了此事，过了一年才为穆宗建立东宫。后来听说两广总督陶模也曾发电劝阻，但他的电文已经散失了。◎荣禄用计婉言劝谏　正阳门外的关帝庙，房屋很低矮狭窄，相传神像是明熹宗亲手塑造的。皇帝出城时，一定要进庙拈香，前来求签的人很多，孝钦太后也十分信奉。又，地安门内有一个瞎子，姓赵，名字已经失传，世人都称他为“赵瞎子”，擅长梅花易数。孝钦太后曾派宫人去向他询问吉凶，八旗的显贵人家无不尊信他的术数。荣禄收到刘坤一的回电后，不敢立即奏报，迟疑了好几天。于是他察知孝钦太后一向相信阴阳术数，便暗中派人到关帝庙求了一支签，又到赵瞎子那里占了一卦，带在怀里入朝。孝钦太后问：“外省的回电怎么样了？”荣禄说：“外省的电报很久没有到，奴才也时常惦记着。昨天到关帝庙求签，结果不吉；又到赵瞎子那里问卜，也不吉，奴才很是忧虑。”孝钦太后说：“签文和卦辞说了些什么？”荣禄从怀里取出献上，大意都是说不可轻举妄动，妄动就会后悔。孝钦太后默然不语。又过了两天，荣禄才把刘坤一的回电送上，废立皇帝的念头于是消除了。◎朱宝奎背叛盛宣怀而投靠袁世凯　常州人朱宝奎游学西洋回来后，通过钻营投进盛宣怀门下。盛宣怀因为乡里关系，安排他在铁路局任小差事。朱宝奎颇为机警，逐渐受到亲信任用；不到几年，便由同知捐升为道员，进而充任上海电报局总办，各局的弊端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发现盛宣怀有一个婢女非常美丽，便请求纳她为妾，盛宣怀不答应，两人由此断绝交情。朱宝奎私下揭发铁路局的积弊，又抄录历年与洋商交涉的案件，背叛盛宣怀而投奔袁世凯。袁世凯早就垂涎铁路、招商、电报三局的利益，却不了解其中的底细；到这时得到可以借题发挥的材料，便弹劾盛宣怀，撤掉他的全部职务，把铁路局交给唐绍仪，招商局交给杨士琦，电报局交给吴重熹，并保荐朱宝奎担任邮传部传郎。朱宝奎后来被岑春煊弹劾罢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