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会议前朝用人有廷推,行政有封驳,国初罢廷推以一主权,解散朋党,意私而言公,犹可说也。罢六科封驳,以一人独运于上,号令扦格不行,往往朝出暮更,不能取信于下,君制虽尊,王灵反亵矣。曩时军国大政犹交六部九卿会议,迩来变乱成宪,多由一二人主谋,废刑讯而刑部不知,废科举而学臣不知,礼部亦不知。割江北三府一州建行省,诏下数日,江督周馥得电音,茫然无所措手足。上有深闭固拒之心,下有疾雷不及掩耳之势,利刃在手,眯目而试之,其斫丧必多,况非出自宸断,又有倒持之患乎?癸卯秋,戴鸿慈疏言国事当采公论,折衷至当,徐议颁行。于是江淮设省之谕,内外皆以为不便,枢府亦内悔,重于改命,乃设会议处下廷臣会议。已而礼部请修贡院,户部请设丞、参,皆令议之。然筑室道谋,上下漫不经意,各衙门说帖积高至数尺,簧鼓雷同之说杂然并陈,当局稍稍厌之,遂再罢不行。
◎陈夔龙畏内内地六总督缺愈要者才愈下,品愈污。直隶兼北洋大臣用杨士骧,两江兼南洋大臣用端方,皆佥人也。湖广踞长江上游,亦绾毂南北要地,张之洞内召,用赵尔巽。尔巽赴任不数月,用陈夔龙。夔龙初为兵部主事,尚书许庚身爱其儇慧,以兄子妻之。庚身死,廖寿恒入军机,与夔龙为僚▯胥,荐之荣禄。时荣禄以枢臣典兵,节制南、北洋,即邸第开幕府,宾客甚盛。夔龙遨游其间,大被宠任,遂由郎中超擢内阁侍读学士,庚子乱后升顺天府尹,外转河南藩司,未莅任擢巡抚,去其为司员时前后甫二年,皆荣禄之力也。夔龙既由妻党显贵,曲意媚内,事无小大,必承意以行。初至河南,丧一女,请假一月治丧,大开辕门,全城文武官悉素服入吊。其夫人籍隶钱塘,每思恋江南风景,辄不乐,又新丧爱女,以南人不服北方水土,乃谋调江苏。莅任未久,升川督,夫人又不欲往。夔龙计无所出,乃私于奕▯,令尔巽以两湖让之而令锡良以四川让尔巽。以一女子之爱憎牵动数省督、抚,当时用人之得失盖可睹矣!
◎瞿鸿礻几因衽席之言失位鹿传霖、荣庆、徐世昌、铁良既出军机,瞿鸿礻几益与奕▯不合。岑春煊之入见也,或谓鸿礻几实召之来,载振疏请解职,意谓必得慰留,旨下率如所请,亦鸿礻几怂恿太后为之。鸿礻几人虽阴巧,然明习故事,无甚劣迹可指,孝钦亦颇信之。一日召鸿礻几独对,言及奕▯贪黩事,欲有所处分,意迟疑未决也。鸿礻几退朝与夫人燕语及之,汪康年之妻与瞿夫人往来甚密,闻之以告康年,康年告曾广铨。广铨方为泰晤士报馆访事,遂以庆王失宠、将出军机等情电达香港,登入西报。英公使阅报大惊,恐王罢而两国交涉中变,适孝钦宴外客于宫中,英使夫人乘间言:“庆邸若退,敝邦交涉事多其经手,请仍旧贯,毋失两国和好。”孝钦曰:“是安从得此言?”英使夫人以《泰晤士报》示之,太后愕然,私念与鸿礻几曾有是言,何遽腾播西报?心甚疑之。翼日,庆邸遣两格格入宫作叶子戏,孝钦恐奕▯不自安,寄语慰之。格格归,奕▯尽得其实,恨鸿礻几甚,召杨士琦密谋。士琦拟一折,言鸿礻几授意言官,勾通报馆。察廷臣中唯翰林侍读学士恽毓鼎热中而不甚得志,密召而告之曰:“顷承庆邸意,拟一参折,公如愿上,某省藩司可得也。”毓鼎许诺,即奔赴颐和园上之,实不知其所参何人也。疏上,留中一日,未发。翼日,奕▯入朝,袖其折归,径从私宅拟旨,鸿礻几遂罢。
◎樊增祥罢官樊增祥初为陕西知县,谄事鹿传霖,后又入荣禄幕,辛丑西安谕旨多其所拟,自是日益腾达,不一二年由县官躐升藩司。甲辰入京陛见,求顺天府尹不得,怏怏入关,气凌巡抚曹鸿勋,出其上。陕西督粮道缺美腴甲天下,每岁陋规多至二十万,升允为藩司时详请裁汰,归其利于公,事未行而迁甘督。增祥继任,尽反前政而私与督粮道通,或以告升允,升允以公文诘责。数十年来,总督不问隔省事,升允强干有气力,尝纠弹奕▯,不为权贵所慑。增祥得檄不敢校,逊词谢之,有“庆邸能容公,公岂不能容增祥”语。升允不听,遣兰州知府入陕提案,增祥曰:“知府无朝命,安能隔省按事?执系长安县。”升允大怒,即电劾增祥,而增祥先已密奏总督奴视藩司,要挟无礼等款。朝议拟两解之,适赵炳麟参折上,言增祥倚任私人,称樊门三狎客,广购第宅,赃款累累。诏四川总督锡良查办得实,遂落职。
译◎会议 前朝任用官员有廷推,行政事务有封驳。国初废除廷推,是为了把权力集中于皇帝一人、解散朋党;即使其中有私心而在言辞上说成公议,也还可以这样解释。废除六科封驳,使皇帝一人在上面独自运转政务,结果号令彼此冲突而无法施行,往往早晨颁布、傍晚就更改,不能取得下属的信任。君主的权制虽然尊贵,皇帝的威灵反而遭到轻慢了。从前军国大政还要交给六部九卿共同会议;近来破坏既有制度,很多都是一两个人主谋:废除刑讯,刑部不知道;废除科举,学政不知道,礼部也不知道。割取江北三府一州设置行省,诏书下达几天后,两江总督周馥才收到电报,茫然不知如何应对。上面有闭塞固拒的想法,下面有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手里拿着利刃,闭着眼睛试砍,造成的损害一定很多,何况这又不是出自皇帝亲自裁断,还会有把刀柄倒拿在自己手中的祸患吗?癸卯年秋,戴鸿慈上疏说,国事应当采纳公众意见,折中采用最恰当的方案,再徐缓议定颁行。于是,对于设置江淮省的谕旨,朝廷内外都认为不便,枢府也暗中后悔;但因为难以更改命令,便设置会议处,下令廷臣会议。不久,礼部请求修建贡院,户部请求设置丞、参,也都命令交付会议。然而,像在路边商量建房一样,上下都漫不经心,各衙门的说帖堆积到几尺高,鼓吹并且彼此雷同的意见纷纷陈述出来,当权者渐渐厌烦了,于是再次废止此事,不再施行。◎陈夔龙畏惧内廷 内地六总督的职位越重要,任用的人才越低劣,品行也越污浊。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任用杨士骧,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任用端方,都是庸劣之人。湖广占据长江上游,也是控制南北交通的要地;张之洞被召入内廷后,任用赵尔巽。赵尔巽赴任不到几个月,又任用陈夔龙。陈夔龙起初任兵部主事,尚书许庚身喜爱他的机敏聪慧,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许庚身去世后,廖寿恒进入军机处,与陈夔龙成为姻亲,便向荣禄推荐他。当时荣禄以枢臣身份掌管军队,节制南洋、北洋,在府邸中设立幕府,宾客很多。陈夔龙在其中交游,深受宠信任用,于是由郎中越级升为内阁侍读学士;庚子之乱后,升任顺天府尹,外放为河南藩司,还未到任便升任巡抚。从他任司员起算,前后不过两年,这些全是荣禄的力量。陈夔龙既然因为妻族而显贵,便曲意媚附内廷,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迎合上意办理。他刚到河南时,死了一个女儿,请假一个月办理丧事,大开辕门,全城文武官员都穿着素服前来吊唁。他的夫人籍贯属于钱塘,每当思念江南风景就闷闷不乐,又刚刚失去爱女,便以南方人不服北方水土为由,谋求调任江苏。他到任不久,便升任四川总督,他的夫人又不愿意前往。陈夔龙想不出办法,于是私下向奕▯求情,让赵尔巽把两湖总督让给陈夔龙,又让锡良把四川总督让给赵尔巽。因为一个女子的好恶而牵动几个省的总督、巡抚,当时任用官员的是非得失,大概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瞿鸿礻几因枕席间的话失去职位 鹿传霖、荣庆、徐世昌、铁良相继离开军机处后,瞿鸿礻几与奕▯更加不合。岑春煊入宫觐见时,有人说其实是瞿鸿礻几召他来的;载振上疏请求将瞿鸿礻几免职,本来以为一定会得到挽留,诏旨下来却完全依照所请办理,这也是瞿鸿礻几怂恿太后所造成的。瞿鸿礻几这个人虽然暗中机巧,但熟悉旧例,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劣迹可指责,孝钦太后也很信任他。一天,太后召瞿鸿礻几单独应对,谈到奕▯贪污渎职的事情,想要加以处分,但心中迟疑,尚未决定。瞿鸿礻几退朝后与夫人闲谈时说到了这件事。汪康年的妻子与瞿夫人来往非常密切,听到后便告诉汪康年,汪康年又告诉曾广铨。曾广铨当时在《泰晤士报》馆任访事,于是把庆王失宠、将要离开军机处等情况发电报送到香港,刊登在西方报纸上。英国公使看报后大为惊骇,担心庆王被罢免后两国交涉会发生变化。恰好孝钦太后在宫中宴请外国客人,英国公使夫人趁机说:“庆王如果退出,敝国许多交涉事务都由他经手,请仍按原来的惯例办理,不要损害两国的和好。”孝钦太后说:“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话的?”英国公使夫人把《泰晤士报》给她看,太后惊愕不已,心里暗想:我和瞿鸿礻几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怎么这么快就传到西方报纸上去了?她心里非常怀疑瞿鸿礻几。第二天,庆王府派两个格格入宫玩叶子戏,孝钦太后担心奕▯心中不安,便托她们带话安慰他。格格回去后,奕▯完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对瞿鸿礻几十分怨恨,于是召见杨士琦秘密谋划。杨士琦拟写了一道奏折,说瞿鸿礻几授意言官,勾结报馆。观察朝廷大臣,只有翰林侍读学士恽毓鼎热衷于求进而又不得志,奕▯便秘密召见他,对他说:“刚才承奉庆王的意思,拟写了一道参劾奏折,如果您愿意上奏,就可以得到某省的藩司职位。”恽毓鼎答应了,立即赶到颐和园把奏折上了,却根本不知道奏折要参劾的是谁。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一天,没有发下。第二天,奕▯入朝,把奏折藏在袖中带回,直接在私宅拟定诏旨,瞿鸿礻几于是被罢职。◎樊增祥被罢官 樊增祥起初任陕西知县,谄媚侍奉鹿传霖,后来又进入荣禄的幕府。辛丑年西安的谕旨大多是他拟写的,从此日益显达;不到一两年,便由县官越级升为藩司。甲辰年入京觐见,求任顺天府尹没有成功,闷闷不乐地进入关中,气势凌驾于巡抚曹鸿勋之上,处处压过他。陕西督粮道这一职位肥美富足,天下第一;每年陋规收入多达二十万。升允任藩司时,详细请求裁减废除这些陋规,把利益归于公家,事情尚未办成,他就调任甘肃总督。樊增祥接任后,把前任的政策全部反过来,又私下与督粮道勾结。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升允,升允便用公文责问他。几十年来,总督不干预别省的事务;升允办事强干而有魄力,曾经弹劾奕▯,并不被权贵吓倒。樊增祥收到檄文后不敢争辩,只用谦逊的言辞谢罪,说有“庆邸能够容纳您,您难道不能容纳增祥”这样的话。升允不接受,派兰州知府进入陕西提取案卷。樊增祥说:“知府没有朝廷的命令,怎么能越过省界审理案件?”于是把兰州知府拘押在长安县。升允大怒,立即发电弹劾樊增祥;但樊增祥早已秘密上奏,指责总督把藩司当奴仆看待,进行要挟,举止无礼等。朝廷讨论后打算把两人一并解职,恰好赵炳麟的参劾奏折上呈,说樊增祥倚仗任用私人,号称“樊门三狎客”,广泛购买宅第,贪赃款项累累。诏令四川总督锡良查办,查明属实后,樊增祥便被免职。
◎荣禄权略荣禄既发康党邪谋,其余党分散四方,广播谣言,谓太后将不利德宗。或以告荣禄,荣禄曰:“是何患?吾月以二百金啖之,彼蠢蠢者尽入吾笋矣。”袁世凯统武卫军,归荣禄节制,虽倔强不敢自恣,尝遣人密至京师觇荣禄动静,得其一言以为喜戚,如安禄山防李林甫然。庚子匪乱炽时,辅国公载澜上疏言兵事,附片请杀王文韶,指为汉奸。军机入见,孝钦以疏示之,廖寿恒等均失色。荣禄班在前,力为剖白,愿以百口保文韶无他,事乃解。文韶耳重听,跪伏移时,不知论何事也。班退,坐直庐,见载澜疏,意不怿,询寿恒曰:“澜公尚有一附片安在?”荣禄匿之,佯答曰:“吾侪皆未之见,想留中矣。”终不言其营救事。晚年虽倚任袁世凯,尝言袁世凯不可近君侧。临没欲见孝钦一陈而不能待,长吁数四,遂暝。
◎孙文正恶杨杏城孙家鼐历事四朝,拘谨无过失,屡次变法皆身在事中,外虽委蛇而心实不怿。观其戊戌谋出康有为办上海《官报》,丙午总核官制草案,力言礼部、翰林院不可裁,亦未尝无一二补救。奕▯既倾去瞿鸿礻几,请以杨士琦代,孝钦欲用家鼐。及家鼐入见,叩头力辞,言老病不胜重任。孝钦曰:“然则杨士琦何如?”家鼐力言:“士琦小有才,性实巧诈,与臣同乡,臣知之最稔,盖古所谓‘饥则依人,饱则远▯’者也。”孝钦颔之,遂不用士琦,仍召鹿传霖入直,奕▯由是气沮。
◎书籍聚散京师琉璃厂书贾凡三十余家,唯翰文斋韩氏席先世旧业,善结纳,资本尚充,收藏较他商为富。其能辨古书贵贱者,推正文斋谭笃生、会文斋何厚甫。厚甫之甥韩左泉亦颇识书,唯贪欲过重,尝往来达官大宅,学部侍郎宝丰、练兵大臣凤山等多受其欺。予初至京,潘祖荫、盛昱,王懿荣皆好蓄书,其时钱塘许氏、寿阳祁氏之书已有鬻于市者。后数年,祖荫之书归翰文,懿荣之书归正文,物固未有聚而不散者。许庚身初官翰林,私取翰林院旧椠精本,别购坊间新书易之。庚子之乱,院署毁于兵,片楮无存,唯许氏易出本尚流落人间。内府图籍多贮武英殿,宦竖稍稍窃去。戊巳之间,内廷窃出殿本《朱子全书》凡数百部,每部只售四金。久之,恐事觉获罪,潜引火焚之,数十万卷顷刻而烬。当时但将管理员议处,初不知为内竖奸谋也。江南藏书家推归安陆氏,陆心源死,其子树藩不能守,日人岛田彦桢以番银十万元鬻之东渡,海内文人莫不扼腕相向而叹。
◎《湘谭志》前后印本不符沈归愚《国朝诗别裁》初以钱谦益居首,王锋次之,吴梅村、龚鼎▯又次之。经高宗申斥,始改从今本,此人所共知也。王▯运撰《湘潭志》,颇诏邑人怨恶。侍郎陈树棠,勤恪公鹏年子也,居乡甚豪横,逼死县官,被巡抚弹奏。旧志不言,盖讳之也。▯运以直笔自命,摭实补入甚详。黎培敬降四川臬司,时▯运掌尊经书院,亲见其行事多不满意,传中颇有微词,两家子弟俱衔之。又,国初有商人周环,以资雄于一乡,相传环起家时,毒死胡椒客,尽没其资,▯运作《食货志》偶及之。周氏虽微,其子姓犹众,遂与陈、黎合谋而控于官,涉讼经年。质之▯运,终莫能据书以对,后卒删去,狱乃解,故初印本与今本不符。言官可以风闻言事,史官不能以风闻著书,王氏昧此义例,几遭不测,秉笔者其慎之。
◎君相不能与布衣下僚争名高宗御制诗文凡三集,分订六函,南书房翰林写刻,字大如策卷。初印开化纸,墨色光黝,极精工,虽宋元版不及。予游厂肆,以番银六元得之,甚喜。后询书业中人,皆云常价不过二三金,无宝重者。计东吴江布衣有《改亭集》四卷,予求之累年不获,后见一部,索十六金,议价未谐,即为强有力夺去。以天子之尊,不能与布衣争名,古人所以重天爵也。奉宸苑八品苑副吉□见时政日非,拟一疏,词甚激烈,欲求堂官代陈,不许,愤甚。是夕怀稿入署,饮药死,都察院上之,并为请恤。远近争相叹服,一时名动京师,无不知有吉苑副者。满洲大学士若额勒和布、福锟、昆冈诸人,死未十年,问之久宦京师者,多不能详其履历。官岂能重人?人亦贵自重耳!
译◎荣禄的权术谋略 荣禄揭发康党谋划的阴谋后,康党的其他同党分散到各地,广泛散布谣言,说太后将对德宗不利。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荣禄,荣禄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每月用二百金收买他们,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全都进入我的笼络之中了。”袁世凯统领武卫军,归荣禄节制;他虽然倔强,却不敢放纵自己,曾派人秘密到京师窥探荣禄的动静,听到荣禄一句话便以为喜忧,如同安禄山提防李林甫一样。庚子年匪乱最激烈时,辅国公载澜上疏谈论军务,并附片请求杀掉王文韶,指责他是汉奸。军机大臣入见,孝钦太后把奏疏给他们看,廖寿恒等人都变了脸色。荣禄位次在前,极力为王文韶剖白,愿意以全家百口担保王文韶没有别的问题,事情才得以化解。王文韶耳朵重听,跪伏了很久,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议论什么。军机大臣退下后,荣禄坐在军机值房里,看到了载澜的奏疏,心中不悦,便问廖寿恒:“载澜公是不是还有一份附片?”荣禄把那份附片藏了起来,假装回答:“我们都没有看见,想来是留在宫中了。”始终没有说出自己营救王文韶的事情。晚年他虽然倚重任用袁世凯,却曾说袁世凯不可接近君主身边。临死前想见孝钦太后陈述一番,却来不及等到,长叹了好几声,便闭上了眼睛。◎孙文正厌恶杨杏城 孙家鼐经历四朝,拘谨而没有过失,历次变法都亲身处在其中;表面上虽然曲意周旋,内心其实并不高兴。比如戊戌年谋划让康有为办理上海《官报》,丙午年总核官制草案,极力说礼部、翰林院不可裁撤,也未尝没有一两分补救之意。奕▯罢黜瞿鸿礻几后,请求让杨士琦替代他,孝钦太后想任用孙家鼐。等孙家鼐入宫觐见时,他叩头竭力推辞,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胜任重任。孝钦太后说:“那么杨士琦怎么样?”孙家鼐竭力说:“士琦有一点才干,但本性实在机巧奸诈,和臣同乡,臣对他最为熟悉;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饥饿时依附别人,吃饱后就远离别人’的那种人。”孝钦太后点头,于是没有任用杨士琦,仍召鹿传霖入军机值班,奕▯因此气势受挫。◎书籍的聚散 京师琉璃厂的书商共有三十多家,只有翰文斋韩氏承袭祖业,善于结交,资本还很充足,收藏也比其他书商丰富。能够辨别古书贵贱的,首推正文斋的谭笃生、会文斋的何厚甫。何厚甫的外甥韩左泉也颇懂书,只是贪心太重,曾经出入达官贵人的宅第,学部侍郎宝丰、练兵大臣凤山等人多受他的欺骗。我刚到京城时,潘祖荫、盛昱、王懿荣都喜爱收藏书籍;当时钱塘许氏、寿阳祁氏的书已经有人拿到市场上出售。几年后,潘祖荫的书归了翰文斋,王懿荣的书归了正文斋,事物本来就没有聚集而不散失的。许庚身起初任翰林时,私下取走翰林院的旧刻精本,另外购买书坊的新书替换它们。庚子之乱时,翰林院署被兵火毁坏,一张纸也没有留下,只有许庚身替换出去的书还流落在人间。内府的图书典籍大多收藏在武英殿,宦官逐渐偷走了一些。戊巳年间,内廷的宦官偷出武英殿刊本《朱子全书》几百部,每部只卖四金。时间久了,他们害怕事情败露而获罪,便暗中引火把书烧掉,几十万卷书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当时只把管理员议罪处理,起初并不知道这是宦官的奸谋。江南的藏书家首推归安陆氏。陆心源死后,他的儿子陆树藩不能守住家藏,日本人岛田彦桢用番银十万元把书买走,运到日本;国内文人没有不扼腕相对、叹息不已的。◎《湘潭志》的前后印本不一致 沈归愚的《国朝诗别裁》最初把钱谦益列为第一,王锋列为第二,吴梅村、龚鼎▯又列在其后。这件事经过高宗斥责,才改成如今的版本,这是众所周知的。王▯运编撰《湘潭志》,颇多招致当地人怨恨和厌恶的内容。侍郎陈树棠,是勤恪公陈鹏年的儿子;他居住乡里时十分豪横,逼死县官,被巡抚弹劾。旧志没有记载,大概是因为避讳此事。王▯运以秉笔直书自负,搜集事实补入,记载得很详细。黎培敬降任四川臬司时,王▯运掌管尊经书院,亲眼见到他的许多作为并不满意,因此传记中颇有含蓄的批评,两家的子弟都对此怀恨在心。又,国初有个商人叫周环,凭资财在一乡称雄;相传周环发家时毒死了胡椒商人,把他的财产全部没收。王▯运编写《食货志》时偶然提到了这件事。周氏虽然衰微,子孙仍然很多,于是与陈、黎两家合谋,向官府控告,官司打了多年。向王▯运当面质问时,他始终无法依据书中的记载作答,后来终于删去了这段文字,官司才得以平息,所以初印本与今本不一致。言官可以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史官却不能根据传闻写入史书;王氏不明白这个义例,几乎遭遇不测,执笔写书的人应当以此为戒。◎君主和宰相不能与平民下级官吏争名声 高宗御制诗文共有三集,分装为六函,由南书房翰林书写、刻印,字大如策卷。最初用开化纸印刷,墨色光亮乌黑,极其精工,即使宋元刻本也比不上。我游逛书坊时,用六元番银买到一部,十分高兴。后来询问书业中人,他们都说通常价格不过二三金,并没有人把它当作珍宝。东吴有个平民,名叫计东,著有四卷《改亭集》。我寻找了多年没有得到,后来见到一部,卖主要价十六金,价钱没有谈妥,就被有权势的人强行夺走了。以天子的尊贵,尚且不能同平民争夺名声,古人因此重视天爵。奉宸苑八品苑副吉□见时政日益败坏,准备写一道奏疏,言辞非常激烈,想请求堂官代为上陈,却没有得到允许,十分愤怒。当晚,他怀着奏稿进入官署,服药自杀,都察院把奏稿上呈,并替他请求恤典。远近的人争相感叹佩服,一时之间名声震动京师,没有人不知道有个吉苑副。满洲大学士若额勒和布、福锟、昆冈等人,死去还不到十年,向那些长期在京城做官的人询问,多数人却不能详细说出他们的履历。官职难道能够使人尊贵吗?还是人也必须自己尊重自己啊!
◎叉麻雀麻雀之风起自宁波沿海一带,后渐染于各省,近数年来京师遍地皆是。薪俸既丰,司员衙散辄相聚开赌,以此为日行常课,肃亲王善耆、贝子载振皆以叉麻雀自豪。孝钦晚年,宫中无事,亦颇好此戏。奕▯遣两女入侍,日挟金数千与博,辄佯负,往往空手而归,内监、宫婢各有赏犒,每月非数万金不足供挥霍。又自西巡以后,贡献之风日盛,奕▯所献尤多。孝钦亦颇谅之,尝语人曰:“奕▯死要钱,实负我。我不难去奕▯,但奕▯既去,宗室中又谁可用者?”盖奕▯贪婪之名,上下皆直言不讳,言路以是参之,宜孝钦付之一笑也。然孝钦既知其弊,不急罢贡献,犹纵两格格入宫以博弈戏弄为事,则未免累于嗜好矣。
◎袁世凯谋倾岑云阶袁世凯、岑春煊俱有宠于太后。世凯之宠,由戊戌告变;舂煊之宠,由庚子护驾,皆从患难中奋翅而起,虽有外言莫能间也。世凯恶春煊权势与已相埒,与奕▯比而谗之。及朱宝奎黜,仇恨益深,密奏春煊曾入保国会,为康梁死党,不可信。太后曾恶康党,以春煊新被宠,不应有是,待之如初。粤人蔡乃煌失志居天津,侦得其情,思媚袁以求进,因入照相馆,觅得春煊及康有为影相各一,点景合成一片,若两人聚首密有所商者,献于世凯。世凯大喜,交奕▯密呈太后,证为交通乱党,春煊之宠遂衰。未几,迁粤督,未及履任,中途罢归。乃煌以此擢上海道。
◎三先生崇祀文庙崇祀之典,自特旨驳斥李容后,礼臣持议甚严。顾、黄、王三先生屡请屡驳,最后御史赵启霖疏上,张之洞适入军机,遂同时邀准。死后馨香之报,犹必藉枢要贵人之援,以此知当时朝局,凡乘时窃取禄位者,皆非无因而至也。
王氏学初不甚显,曾国藩刊其遗书三十余种,湘人始知尊重。然国藩序文有“纯疵互见”之语,亦未甚倾心推服也。从祀之议倡自郭嵩焘,是时今上即位甫二年,政府虽专,部臣颇能自立,嵩焘归自海外,称服西洋,礼部侍郎徐桐恶之,疑其一乡阿好,遂引国藩序文,本表章夫之之人以驳夫之,嵩焘无以难也。光绪二十年,湖北学政孔祥霖上其书于朝,复申前请。礼臣再引《四库总目》议驳,且言遗书有《老子衍》、《庄子通》、《三藏法师八识规知》等目,儒佛老庄混为一途,又有《潇湘怨》、《黑鼓词》、《龙舟会戏》各体,事涉游戏,不得谓为无疵。《总目》为高宗钦定,藉圣谟以箝群议,廷臣更无敢置喙者。顾、黄崇祀之议则自陈宝琛发之,是时朝臣分南北两党,北党主驳,以李鸿藻为首,孙毓汶、张之万、张佩纶等附之;南党主准,以潘祖荫、翁同▯为首,孙家鼐、孙冶经、汪鸣銮、李文田,朱一新等附之。主驳者谓二儒生平著述仅托空言,不足当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之目,推礼部主稿、汉大学士李鸿章领衔,合词以驳。议上,祖荫等联名疏争,诏下廷臣再议。北党复推满大学士领衔,请仍照礼臣前议,其事遂寝。此三先生崇祀先后被驳之始末也。
当夫之初次被驳时,嵩焘恐阻遏后路,不复能再请,别具一疏,请附礼部驳案并存,待异时公论。又于船山祠私制楹联,末云请从祀于庙,是有待于后贤。启霖,湘潭人,夙宗仰船山,欲续成郭氏未竟之志而难于措辞,乃并援顾、黄二先生以请。诏下部议,部臣以议驳在先,不敢主稿,乃用戴鸿慈奏定新章,交廷臣会议。自科场废八股改试策论,又废科举改学堂。《日知录》、《明夷待访录》、《读通鉴论》三书盛行于世,主准者十居八九。唯礼部郎中吴国镛不好新说,以黄氏书驳杂,摘其可议者数条,上说帖于堂官。尚书溥良以为是,侍郎郭曾▯斤以为非。然部务当由尚书主政,遂拟稿准顾、王驳黄,通行六部九卿大臣诣内阁会衔,邮传部尚书陈璧先画诺,吏部尚书陆润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名侃继之。画未竟而之洞遣使持说帖至,大意言黄学与孟子相合,议驳非是,举座愕然,各逡巡遁去。次日,邮传部咨行礼部取消陈璧花押,润庠、名侃亦各行文取消,其畏惧政府如此。之洞私语同僚,谓梨洲若驳,当并顾、王黜之。盖以启霖、国镛皆湖南人,疑其有私于王氏也。礼臣不敢坚持初议,遂准炎武而胪陈王、黄事实,请宸断。严修、宝熙、吴郁生、定成、刘若曾、徐定超各具封奏如之洞指,遂于光绪三十四年九月初三日奉上谕:“礼部会奏一折,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均著准其从祀文庙。钦此。”以如此巨典,只以二语了之,天下读诏书者不明其所以从祀之故,颇疑三先生之配食,颇似近世人才保荐得官也。
译◎叉麻雀 叉麻雀的风气起源于宁波沿海一带,后来逐渐传到各省,近几年来京师到处都是。薪俸既然丰厚,司员散衙后就常常聚在一起赌博,把这当作每天的例行功课;肃亲王善耆、贝子载振都以会玩叉麻雀自夸。孝钦晚年,宫中无事,也很喜欢这种游戏。奕▯把两个女儿送入宫中侍奉,每天带着几千金钱来赌,常常故意输掉,往往空手回来;内监、宫女各有赏赐,每月没有几万金不能供她们挥霍。自从西巡以后,进献财物的风气日益盛行,奕▯所献尤其多。孝钦也颇能体谅他,曾对人说:“奕▯是拼命要钱,实在辜负了我。我并不难于除掉奕▯,但奕▯一旦离去,宗室中又有谁可以任用呢?”大概奕▯贪婪的名声,上下都直言不讳,言官因此弹劾他,孝钦把这些话付之一笑,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孝钦既然知道这种弊端,却不急于停止进献,仍放任两个格格入宫以赌博嬉戏为事,终究免不了受嗜好的牵累。◎袁世凯谋害岑云阶 袁世凯、岑春煊都受到太后的宠信。世凯的宠信,来自戊戌年告发变法之事;春煊的宠信,来自庚子年护驾,他们都是在患难中奋起,即使有外面的流言也不能离间他们。世凯厌恶春煊的权势与自己相当,就拿他同奕▯相比并进谗言。朱宝奎被罢黜后,两人的仇恨更加深了;世凯秘密上奏,说春煊曾经参加保国会,是康有为、梁启超的死党,不可信任。太后过去曾厌恶康党,但春煊新近受到宠信,不相信他会有这种事,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广东人蔡乃煌失意后住在天津,侦知了其中的情况,想要讨好袁世凯以求升进,于是进入照相馆,找到春煊和康有为各自的一张照片,点缀背景后合成一张,仿佛两人会面秘密商议事情,把它献给世凯。世凯大喜,让奕▯秘密呈给太后,作为春煊与乱党相通的证据,春煊的宠信于是衰落。不久,他被调任两广总督,还没有到任,中途就被罢免召回。蔡乃煌因此升任上海道。◎三位先生崇祀文庙 自从特旨驳斥李容以后,礼臣持论十分严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位先生的崇祀请求屡次提出,屡次被驳回;最后御史赵启霖上疏,恰逢张之洞进入军机处,于是三人同时获准。从死后获得祭祀的荣誉,尚且必须借助枢要贵人的援助,由此可知当时的朝廷局势:凡是乘时机窃取俸禄官位的人,都不是没有原因就能达到目的的。王氏之学起初并不很显著,曾国藩刊刻了他的遗书三十多种,湖南人才开始知道尊重他。然而曾国藩的序文中有“纯疵互见”的话,也并没有十分倾心地推崇佩服他。从祀的倡议起于郭嵩焘。当时今上即位才两年,政府虽然专断,部臣却颇能自立;郭嵩焘从海外归来,称赞并佩服西洋,礼部侍郎徐桐厌恶他,怀疑他只是偏袒同乡,于是引用曾国藩的序文,借表彰夫之的人来驳斥夫之,郭嵩焘无法辩驳。光绪二十年,湖北学政孔祥霖把他的著作上奏朝廷,又重申先前的请求。礼臣再次引用《四库总目》议论驳斥,并且说遗书中有《老子衍》、《庄子通》、《三藏法师八识规知》等书名,把儒、佛、老、庄混为一途;又有《潇湘怨》、《黑鼓词》、《龙舟会戏》等各种体裁,事情涉及游戏,不能说没有瑕疵。《总目》是高宗钦定的,借助圣明的训示来压制群议,廷臣更没有谁敢插嘴。顾炎武、黄宗羲崇祀的建议,则由陈宝琛提出。当时朝臣分为南北两党,北党主张驳斥,以李鸿藻为首,孙毓汶、张之万、张佩纶等人附和。南党主张准许,以潘祖荫、翁同龢为首,孙家鼐、孙冶经、汪鸣銮、李文田、朱一新等人附和。主张驳斥的人说,这两位儒生一生的著述只是寄托于空言,不足以承担阐明圣学、传授道统的名目,于是推举礼部主稿、汉大学士李鸿章领衔,联名上奏驳斥。议案上报后,潘祖荫等人联名上疏争辩,诏令下达,命廷臣再次议论。北党又推举满大学士领衔,请求仍照礼臣先前的议议,此事于是搁置。这就是三位先生申请崇祀前后被驳回的始末。王夫之第一次被驳时,郭嵩焘担心这会堵塞以后的道路,使请求不能再次提出,便另写一疏,请求把礼部的驳案一并保存,等待将来公论;又在船山祠私自制作楹联,末句说“请从祀于庙”,表示此事要等待后来的贤者。赵启霖是湘潭人,素来尊崇仰慕船山,想要接续完成郭氏尚未完成的志愿,却苦于难以措辞,于是又把顾炎武、黄宗羲两位先生一并援引,请求崇祀。诏令下达交部议论,部臣因为此前已有议论驳斥,不敢主稿,于是采用戴鸿慈奏定的新章程,交廷臣会议。自从科场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又废除科举、改办学堂,《日知录》、《明夷待访录》、《读通鉴论》三部书在世间盛行,主张准许的人十之有八九。只有礼部郎中吴国镛不喜欢新说,认为黄宗羲的著作驳杂,摘出其中数条可议之处,向堂官递上说帖。尚书溥良认为他说得对,侍郎郭曾▯斤认为不对。然而部务应当由尚书主持,于是拟定稿件,准许顾炎武、王夫之而驳斥黄宗羲;又通行六部、九卿、大臣到内阁会衔。邮传部尚书陈璧先行署名同意,吏部尚书陆润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名侃也相继署名。署名尚未完成,张之洞便派使者带着说帖到来,大意说黄宗羲的学说与孟子相合,驳斥的议论是不对的,满座都惊愕不已,各自迟疑着离开。第二天,邮传部发公文到礼部,取消陈璧的花押;陆润庠、陈名侃也各自发文取消署名,他们畏惧政府到了这种程度。张之洞私下对同僚说,如果驳斥梨洲,就应当把顾炎武、王夫之也一并黜除。大概因为赵启霖、吴国镛都是湖南人,怀疑他们偏袒王氏。礼臣不敢坚持最初的议案,于是准许炎武从祀,同时详细陈述王夫之、黄宗羲的情况,请皇帝裁断。严修、宝熙、吴郁生、定成、刘若曾、徐定超各自上密奏,都按照张之洞的意思办理。于是光绪三十四年九月初三日奉到上谕:“礼部会奏一折,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均著准其从祀文庙。钦此。”这样重大的典礼,只用两句话结束,天下读诏书的人都不明白他们得以从祀的原因,很怀疑三位先生配享文庙,竟像近世人才经人保荐而得到官职一样。
◎服妖风俗敝,人心变易无常,巧猾嗜利之徒,其始出于官商,其后执艺者窃其余智,诈取人财,孟子所谓“朝不信道,工不信度”,盖不独侈靡为可忧也。妇人最好妆饰,其服色簪珥无一年不变,旧者辄废弃不用,糜费不知凡几。戊戌以前,男子礼服冠檐高而仰,各行省效之,尊为京式,后渐俯又斜而外向,今前宽而后窄,如一小艇矣。高靴愈变愈低,补褂渐缩渐小,袍褂紧小,结束如武装,稍一欠伸辄破裂。予蓄一骚鼠冬帽,以其尚完好也,不忍弃,每戴以入署,同僚辄哗笑曰:“鹿中堂来矣。”鹿中堂者,吏部尚书鹿传霖也。合署四百余员,唯传霖及余尚戴高仰旧冠,故同僚谑之如此。一物之成,韧者至十余年不敝,未敝而先弃之,以徇工商牟利之诡计,殆班书《五行志》所谓服妖者欤。或曰是盖奸商贿通内监,先由宫禁服之,末乃及于四方。事或可信。绳以先王“器用不中度,不粥于市”之礼,必诛戮一二以儆其余,妖乃可息。
◎闾阁奇节京师正阳门东,有陈寡妇,老而馋,无子。一女曰钩儿,绣工绝巧,誓死不嫁,藉十指觅食养母,年四十余犹处子也。其为人缝纫,随多少受之,不较。予嫁女,欲延至家作绣事数日,谢曰:“妾自庚子后,历七八年,足迹未出门限。今逐利寄食于人,人其以我为不耐苦也。”予闻而敬之。寡妇死,钩儿亦积劳大病,邻居议为敛钱营葬,遣人视之,则衣衾礻冒衤遂之物皆具,盖平时十指所自办,贮而藏之久矣。有宦族闻其贤,欲聘为继室,钩儿曰:“母死,无人主婚,吾其敢自媒耶?”卒不嫁。后莫知所终。
同庆班优人刘鸿升,京师名角也,唱须生,价重一时,获金甚巨,衣食外无侈费,瘗而藏之。己酉,甘肃大饥,人相食。委员四出募赈,鸿升悉发所藏,遇劝捐者辄书之,或百金或数十金,尽隐其名,人无知者。戊申,两宫升遐,虽禁止演剧。百日后,托清唱为名,仍私行开演。唯鸿升不出,同庆班主百计求之,许馈千金,终不应,必俟服除乃出。天地之正气,日流行于两间,断无止息之时。有时不钟于衣冠士族,一二乡里愚贱分其余闰,孤行一意之所安,反足以维持世教。予纪此二事,以愧当时士大夫,且自警云。
◎孝钦临危定策孝钦病危,张之洞请定大计,孝钦颔之。翼日,出奕▯勘易州陵工,密召世续及之洞入内,谕以立今上为穆宗嗣。今上,醇亲王载沣子也,生四年矣,视德宗嗣位时龄尤弱。国难方殷,连三世临以幼主,世续、之洞恐皇后再出垂帘,因合词奏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不如径立载沣。”孝钦戚然曰:“卿言诚是,然不为穆宗立后,终无以对死者。今立溥仪,仍令载沣主持国政,是公义、私情两无所憾也。”之洞曰:“然则宜正其名。”孝钦曰:“古有之乎?”之洞曰:“前明有监国之号,国初有摄政王之名,皆可援以为例。”孝钦曰:“善,可两用之。”之洞又曰:“皇帝临御三十余载,不可使无后,古有兼祧之制,似可仿行。”是时德宗固无恙也,太后默不言,良久目之洞曰:“凡事不必泥古,此事姑从汝请,可即拟旨以进。”策既定,电召奕▯回京,告以谋,奕▯叩头称善,遂于十一月某日颁诏明告天下。袁世凯不预定策之功,自知失势,伪称足疾,两人扶掖入朝。
◎瑜贵妃争嗣瑜贵妃者,穆宗之妃也。自幼入宫,侍孝钦四十余年,警敏知书史,凡宫闱文墨,孝钦悉以委之。今上初入宫,孝钦抱以授隆裕曰:“以此儿付汝,以养以教,唯汝之责。”时瑜妃在旁,哭诉曰:“嗣皇既入继穆宗,先朝经事穆宗者,今唯妾在,岂宜以闲人置之?论光绪初年明诏,即今皇帝有子,尚当先让穆宗,太后岂忘之乎?”孝钦默然良久,曰:“汝言亦大有理,即以嗣皇付汝两人,互相保护,不必执意见也。”瑜妃即长跪叩头谢恩,遍呼宫人而告之曰:“顷太后所言,汝等皆闻之乎?”则皆对曰:“闻之矣。”已而今上登极,封皇后为皇太后,不及妃。妃大恚,召奕▯至宫,指其名而骂之曰:“奕▯,今日召汝非他,予死守至今,未即从毅皇帝于地下者,正为今日。太后临崩,以嗣君付我及皇后两人,宫中莫不闻之,今若此,将置我于何地?”奕▯谋于监国,乃封为皇贵妃以慰之,妃终怏怏。后孝钦安奉山陵,宫人皆送葬,事毕,妃与▯妃守陵,坚不还宫,摄政王遣使劝慰百端乃归。
译◎服妖 风俗败坏,人心变化无常,那些机巧狡猾、贪图利益的人,起初出现在官吏和商人中,后来从事各种技艺的人窃取他们剩下的智巧,用欺诈手段夺取人们的钱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早晨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可见令人忧虑的不只是奢侈靡费。妇女最喜欢妆饰,她们的服色、簪珥没有一年不变化,旧的总是废弃不用,浪费的钱财不知有多少。戊戌以前,男子礼服的冠檐高高仰起,各省都仿效,把它尊为京式;后来逐渐低俯,又斜着向外,现在前面宽、后面窄,像一只小艇。高靴越变越低,补褂逐渐缩短变小,袍褂又紧又小,穿戴得像武装一样,稍微伸展一下身体就会破裂。我收藏了一顶骚鼠冬帽,因为它还完好,不忍心丢弃;每次戴着它到衙门,同僚总是哄笑说:“鹿中堂来了。”鹿中堂就是吏部尚书鹿传霖。全署四百多名官员中,只有传霖和我还戴着高高仰起的旧式冠帽,所以同僚这样取笑。一样东西制成后,坚韧的可以十多年不坏,还没有损坏就先行丢弃,以迎合工商谋利的诡计,大概就是班固《汉书·五行志》所说的“服妖”吧。有人说,这大概是奸商贿赂内监,先让宫禁中穿用,最后才传到四方。这件事或许可信。若按照先王“器物用品不合乎尺度,就不准在市场上出售”的礼制来约束,必定诛杀一两个人来警戒其余的人,这种妖风才可以平息。◎闾阁奇节 京师正阳门以东,有一个陈寡妇,年老而贪吃,没有儿子。她有一个女儿,名叫钩儿,刺绣技艺极其精巧,发誓至死不嫁,凭十根手指谋生养母,四十多岁仍是处女。她替人缝纫,别人给多少就接受多少,从不计较。我嫁女儿时,想请她到家里做几天针线活,她推辞说:“我自庚子以后,经历七八年,脚步从未走出门槛。如今为了谋利寄食于人,人们会不会以为我不能吃苦呢?”我听了很敬重她。寡妇死后,钩儿也因长期劳累得了重病,邻居商议凑钱给她办丧事,派人去看她,发现衣服、被褥以及殓葬用品都已齐备,原来都是她平时靠十根手指亲自置办,长期储存起来的。有一个官宦家族听说她贤德,想聘她为继室,钩儿说:“母亲死了,没有人替我主持婚事,我难道敢自己去说亲吗?”最终也没有出嫁。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结局。同庆班的艺人刘鸿升,是京师有名的名角,唱须生,当时身价很高,赚得很多钱;除衣食之外没有奢侈花费,而是把钱埋藏起来。己酉年,甘肃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负责办理赈济的官员四处募捐,鸿升把所藏的钱全部拿出来,遇到劝捐的人就登记捐款,有时一百金,有时几十金,全都隐藏自己的姓名,没有人知道。戊申年,两宫升遐,虽然禁止演戏,百日以后仍以清唱为名,私下开演。只有鸿升不出来,同庆班的班主想尽办法求他,答应送给他千金,他始终不答应,一定要等服制除去后才出来。天地间的正气每天在其中流行,绝没有停止的时候。有时它不集中在衣冠士族身上,一两个乡里的愚民卑贱之人分得它残余的光辉,独自坚持心中认为安适的做法,反而足以维持社会教化。我记下这两件事,是为了使当时的士大夫感到惭愧,也用来警戒自己。◎孝钦临危定策 孝钦病重危急,张之洞请求确定大计,孝钦点头同意。第二天,孝钦派奕▯到易州勘察陵墓工程,秘密召世续和张之洞入宫,告诉他们要立今上为穆宗的嗣子。今上是醇亲王载沣的儿子,已经四岁了,比德宗嗣位时的年龄还要幼小。国家的灾难正深重,却接连三代让幼主临朝,世续、张之洞担心皇后再次垂帘听政,便共同上奏说:“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分,不如直接立载沣为帝。”孝钦忧伤地说:“你们说得确实对,但如果不替穆宗立后,就终究无法向死者交代。现在立溥仪,仍让载沣主持国政,这样公义和私情两方面都没有遗憾。”张之洞说:“既然如此,就应当端正他的名分。”孝钦问:“古代有这种先例吗?”张之洞说:“前明有‘监国’的称号,本朝初年有‘摄政王’的名号,都可以援引作为先例。”孝钦说:“好,这两个名号可以同时使用。”张之洞又说:“皇帝临朝三十多年,不可使他没有后嗣。古代有兼祧制度,似乎可以仿行。”这时德宗本来还没有病故,太后默默不说话,过了很久看着张之洞说:“凡事不必拘泥古制,这件事姑且依从你的请求,你可以立即拟旨呈上。” 计策确定后,发电报召奕▯回京,把计划告诉他。奕▯叩头称好,于是在十一月某日颁诏明确告知天下。袁世凯没有参与定策的功劳,自知失势,假称脚有病,由两个人搀扶着入朝。◎瑜贵妃争嗣 瑜贵妃是穆宗的妃子。她从小入宫,侍奉孝钦四十多年,机警聪敏,通晓书史;宫中的文书事务,孝钦全都交给她办理。今上刚入宫时,孝钦抱着他交给隆裕说:“把这个孩子交给你,由你来抚养、教育,这是你的责任。”当时瑜妃在旁边,哭着诉说道:“嗣皇既然入继穆宗,先朝经历并侍奉过穆宗的人,如今只有我还在,怎么能把我当作闲人置之不理呢?我记得光绪初年的明文诏令说,即使当今皇帝有了儿子,也应当先让位给穆宗,太后难道忘了吗?” 孝钦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就把嗣皇交给你们两个人,共同保护他,不必固执己见。”瑜妃立即长跪叩头谢恩,又把宫人全部叫来,告诉她们说:“刚才太后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吗?”众人都回答:“听见了。”后来今上登极,封皇后为皇太后,却没有封瑜妃。瑜妃大为恼怒,把奕▯召到宫中,指着他的名字骂道:“奕▯,今天召你来没有别的事。我至今拼死守候,没有立即到地下去追随毅皇帝,正是为了今天。太后临死时,把嗣君交给我和皇后两个人,宫中没有人听不到;如今这样做,将把我置于何地?”奕▯向监国谋议后,便封她为皇贵妃来安慰她,但她始终闷闷不乐。后来孝钦安葬于山陵,宫人都送葬,事情完毕后,瑜妃与▯妃守陵,坚决不肯回宫,摄政王派使者多方劝慰,她才回来。
◎戊申大丧失礼孝钦后德宗一日崩,孝钦梓宫安奉皇极殿,德宗安奉乾清宫,群臣哭临三日,皆无戚容。唯孙家鼐以东宫旧恩,伏地痛哭不起。予观当时丧仪,盖有三失,不独无戚容也。古者羔裘元冠不以吊,《大清通礼》云:“遇大丧,凡应成服之人,礼部奏准后,各给白衣成服,由户部给发。”今王公百官皆反穿羊皮而内袭元缎,不知倡自何人,上下相习,不以为怪。此一失也。群臣哭临皇帝丧,三品以上在乾清门外,四品以下则应在景运门外,今无论官职大小均混入乾清,人声嘈嘈,仆从皆杂其中,御史不纠礼,礼部不相仪。此二失也。定例,大丧二十七日内不奏事,盖指各部例行常事而言。孝钦二十一日崩,二十八日诏定监国典礼,初二日刘廷琛上疏言典礼事,乃以违例传旨申饬,此三失也。当德宗晏驾时,遗诏未下,民间已周知,是日遍城人无不剃发,嫁娶者纷纷,竟夕鼓乐声不绝。官司未闻禁止,殆所谓掩耳盗铃与!
◎溥伟争位德宗诸侄,最亲者以傅伟为长,恭忠亲王之孙也,庚子废溥俊,即有继统之望。其姑封固伦公主,孝钦抚为己女,早寡,居宫中为之内援,又结载振以为外援,曰:“事成,富贵与共。”孝钦之定策也,载沣叩头力辞,太后叱之曰:“此何时而讲谦让?真奴才也!”徐训之曰:“汝恐一人之力不能胜任,溥伟最亲,可引以为助。”溥伟闻之大喜,私冀当得政权。及遗诏下,只言国事皆听摄政王主持,不及己,大失望,趋入枢廷大骂张之洞曰:“大行皇太后临崩命我助摄政王,此顾命也,今诏中略不一及,是安可用?当别撰之。”之洞曰:“凡在廷臣子皆当为摄政王之助,岂得以此入诏?且太后弥留之际之洞在侧,实不闻此言。”溥伟顿足大哭,遍骂诸军机。之洞谨避之,不与校。越数日,溥伟忽传旨诣内务府,有所指挥,自言太后令己总理内外丧事。内务府大臣奎俊疑之,密启监国。监国闻有口传懿旨,大惧,急邀奕▯入见隆裕,言溥伟悖状。遂降旨言自皇帝以下皆当服从摄政王命令,溥伟始不敢逞。后载沣摄政不一年,两福晋、两弟及溥伦、善耆之徒同起,浊乱朝政,国人悔失溥伟。然溥伟当争位时,亲向载振屈膝,又因私昵与福晋不合,愤极持刀自刎几死,亦属倾覆之才。国统再绝而家无令子,识者早知其必有乱矣!
◎宫闱疑案孝贞显皇后、孝哲毅皇后、德宗景皇帝、醇亲王奕讠▯、珍妃五人之死,外廷皆有异言。孝哲以立后故忤孝钦,孝钦怒批其颊,愤甚,数日不食死。珍妃因庚子避乱,孝钦命数宫人以布囊盛之投入井中而死,此人所共知,无可疑也。孝贞暴崩,群臣临视,十指甲俱紫,疑有变,然无敢言者。奕讠▯之死也,皆云遘恶疾。先是,孝钦从勾栏中物色一娼妇入宫,旋以赐奕讠▯,秽而善淫,奕讠▯嬖之,遂得疾不起。奕讠▯素善趋承,何以见忌于孝钦?以末年砍伐陵树事度之,事或有因,不尽诬也。德宗先孝钦一日崩,天下事未有如是之巧。外间纷传李莲英与孝钦有密谋,予遍询内廷人员,皆畏罪不敢言。然孝钦病痢逾年,秘不肯宣,德宗稍不适则张皇求医,诏告天下,唯恐人之不知。陆润庠尝入内请脉,出语人曰:“皇上本无病,即有病亦肝郁耳,意稍顺当自愈,药何力焉。”迨奕讠▯荐商部郎中力钧入宫,进利剂,遂泄泻不止。次日,钧再入视,上怒目视之,不敢言。钧惧,遂托疾不往,谓恐他日加以大逆之名,卖己以谢天下也。当孝钦临危定策时,德宗尚在,而大臣不以为非。既立今上,称双祧,次日又诏各省疆臣保荐名医,其矛盾可笑如此。
◎孝钦驾驭庆邸奕▯屡被弹劾,太后以庚子告变功,未遽谴斥,然确知其黩货,必甚疑之。奕▯既倾去瞿鸿礻几、林绍年,自顾年老怨多,内不自安,亦谋引退,而援其子载振入军机,副以杨士琦,遣两格格达意宫中。太后虽阳许之,心实犹豫。因召见大学士孙家鼐、吏部尚书鹿传霖,告以故。家鼐力言士琦不可任,太后颔之。翼日,奕▯入见,阳以好语慰留,渭:“时事日艰,老成不可轻去,今当使载沣随汝学习一二年,再从汝志未晚。”奕▯闻载沣用,则载振将为所压,遂不敢再萌退志而引袁世凯相助,太后曰:“袁世凯与张之洞皆今日疆臣中之矫矫负时望者,可并令入直。”奕▯虽不悦之洞,而无辞以拒之。盖太后之意,始欲藉载沣以防载振,继又欲藉之洞以抵制世凯,其虑不可谓不周。及世凯入,交欢奕▯而与载振结盟为兄弟,阳以礼貌尊事之洞,推为老辈,凡朝廷不甚经意视为迂阔可缓之事,如崇祀三先生、改行金币等案悉让之洞主政,而各省疆吏、各部要臣尽安置私人,内外联为一气。太后年老多病,方以后事为忧,日渐废弛,外情亦不能尽达也。
译◎戊申大丧失礼 孝钦太后在德宗一天去世后,孝钦的梓宫安置在皇极殿,德宗的梓宫安置在乾清宫,群臣哭临三天,却都没有悲戚的神色。只有孙家鼐因为受到东宫旧日的恩遇,伏在地上痛哭不起。我观察当时的丧仪,大概有三项过失,不只是没有悲戚的神色。古人穿羔裘、戴黑色礼帽时不参加吊丧,《大清通礼》说:“遇到大丧,凡是应当成服的人,礼部奏请批准后,各自发给白衣成服,由户部发放。”现在王公百官却都把羊皮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黑色缎子,不知道是谁首先倡导的,上下相互沿袭,竟不觉得奇怪。这是第一项过失。群臣哭临皇帝的丧事,三品以上应在乾清门外,四品以下应在景运门外;现在无论官职大小,全都混入乾清门内,人声嘈杂,仆从也混杂其中,御史不纠察礼仪,礼部也不主持仪式。这是第二项过失。按定例,大丧二十七日以内不办理奏事,这只是指各部按例办理的日常事务而言。孝钦在二十一日去世,二十八日下诏确定监国典礼,初二日刘廷琛上疏谈典礼的事,却因为违反定例而奉旨申斥。这是第三项过失。德宗驾崩时,遗诏还没有下达,民间已经都知道了;当天全城的人没有不剃发的,嫁娶之事纷纷举行,整夜鼓乐声不断。官府却没有听说加以禁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掩耳盗铃”吧!◎溥伟争位 德宗的侄子中,关系最亲近的以傅伟为长,他是恭忠亲王的孙子;庚子年废掉溥俊时,就有继承皇统的希望。他的姑母被封为固伦公主,孝钦把她抚养得像自己的女儿;她早年守寡,住在宫中,成为溥伟的内援,又结交载振作为外援,并说:“事情成功后,共享富贵。”孝钦定策时,载沣叩头极力推辞,太后斥责他说:“这是什么时候,还讲什么谦让?真是奴才!”又徐徐教导他说:“你恐怕一个人的力量不能胜任,溥伟关系最亲近,可以引来作为帮助。”溥伟听了大喜,暗中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政权。等到遗诏下达,只说国事都听摄政王主持,没有提到自己,他大失所望,赶到军机处大骂张之洞说:“大行皇太后临终时命令我帮助摄政王,这是顾命之命;如今诏书中完全没有提到我,这怎么可以采用?应当另外撰写诏书。”张之洞说:“凡是在朝廷任职的臣子,都应当帮助摄政王,哪里能因此写入诏书?而且太后病危时张之洞在她身边,确实没有听到这句话。”溥伟跺脚大哭,把各位军机大臣全部骂了一遍。张之洞谨慎地避开他,不与他争辩。过了几天,溥伟忽然传旨到内务府,声称有所指挥,说太后命令自己总理宫廷内外的丧事。内务府大臣奎俊怀疑此事,秘密报告监国。监国听说有口头传达的懿旨,大为恐惧,急忙邀请奕▯入宫谒见隆裕,说明溥伟的悖逆情状。于是下旨说,从皇帝以下都应当服从摄政王的命令,溥伟才不敢再逞强。后来载沣摄政还不到一年,两位福晋、两个弟弟以及溥伦、善耆等人一起兴起,搅乱朝政,国人都后悔失去了溥伟。然而溥伟争位时,曾亲自向载振屈膝,又因为私下亲近之事与福晋不合,愤怒到拿刀自刎,几乎死去,也属于颠覆败亡方面的人才。国统再次断绝,而家中又没有贤能的儿子,有见识的人早就知道必定会发生祸乱了。◎宫闱疑案 孝贞显皇后、孝哲毅皇后、德宗景皇帝、醇亲王奕讠▯、珍妃五人的死亡,朝廷外部都流传着不同说法。孝哲皇后因为立后之事触怒了孝钦皇后,孝钦皇后愤怒地打了她的脸;她非常气愤,几天不进食而死。珍妃因庚子年躲避战乱,孝钦皇后命几名宫人用布袋装着她投入井中而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没有什么可疑。孝贞皇后突然暴毙,群臣前去临视,见她十指的指甲全都发紫,怀疑其中有变故,但没有人敢说。奕讠▯死时,众人都说是患了恶疾。此前,孝钦皇后从勾栏中挑选了一个娼妇送入宫中,不久又把她赐给奕讠▯;此女淫秽而且淫荡,奕讠▯宠爱她,于是得病不起。奕讠▯一向善于逢迎承顺,为什么会被孝钦皇后忌恨?从他晚年砍伐陵墓树木一事推测,这件事或许确有原因,并不完全是诬陷。德宗在孝钦皇帝前一天驾崩,天下的事情没有这样巧合的。民间纷纷传说李莲英与孝钦皇后有密谋。我到处询问内廷人员,他们都害怕获罪而不敢说。不过,孝钦皇后患痢疾已经一年多,却秘而不肯宣布;德宗稍有不适,她就张皇失措地寻求医生,下诏告知天下,唯恐别人不知道。陆润庠曾入宫请脉,出来后对人说:“皇上本来没有病,即使有病也只是肝气郁结,心情稍微舒畅自然就会痊愈,药物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等到奕讠▯推荐商部郎中力钧入宫,力钧进献了峻利的药剂,皇上便腹泻不止。第二天,力钧再次入宫诊视,皇上怒目看着他,他不敢说话。力钧害怕了,于是托病不再前往,说是担心将来被加上“大逆”的罪名,朝廷会把自己作为替罪羊来向天下谢罪。当孝钦皇后临危决定大计时,德宗还活着,但大臣们并不认为这样做不对。等到拥立今上、实行“双祧”之后,第二天又下诏命各省疆臣保荐名医,前后矛盾竟可笑到这种程度。◎孝钦皇后驾驭庆邸 奕▯多次受到弹劾,太后以他在庚子年告变中的功劳为由,没有立即谴责斥退他,但确实知道他贪污财货,因此一定非常怀疑他。奕▯扳倒瞿鸿礻几、林绍年之后,想到自己年老而怨恨很多,内心也不得安宁,便打算引退;同时又想援引他的儿子载振进入军机处,并以杨士琦作为辅佐,派两位格格到宫中表达自己的意思。太后表面上答应了他,心里其实仍然犹豫。于是召见大学士孙家鼐、吏部尚书鹿传霖,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孙家鼐极力说杨士琦不可任用,太后点头表示同意。第二天,奕▯入宫觐见,太后表面上用好话安慰挽留他,说:“时局一天比一天艰难,老成之臣不可轻易离去。现在应当让载沣跟随你学习一两年,以后再依从你的意愿,也还不晚。”奕▯听说要任用载沣,认为载振将会受到他的压制,于是不敢再产生退意,转而引荐袁世凯来帮助自己。太后说:“袁世凯和张之洞,都是今天疆臣中才华出众、负有时望的人,可以一并让他们入直。”奕▯虽然不喜欢张之洞,却没有理由拒绝。原来太后的意思,起初是想借载沣来防范载振,后来又想借张之洞来牵制袁世凯,她的考虑不能说不周全。袁世凯入朝后,和奕▯交好,并与载振结盟结为兄弟;表面上以礼貌尊重张之洞,推许他为老辈。凡是朝廷不太放在心上、认为迂阔而可以缓办的事情,如崇祀三先生、改行金币等案件,都让张之洞主持办理;而各省疆吏、各部要臣则全部安置为自己的私人,内外联合成一股势力。太后年老多病,正为身后之事忧虑,日渐怠惰松弛,对外面的情况也不能全部了解。
◎要臣兔窟载振既罢,溥▯继为商部尚书,谨守旧令尹之政,事皆请命而行,不敢私用一人,亦不敢自定一稿,诸丞、参仍奔走贝子私第如故,视溥▯蔑如也。袁世凯内召,亏公帑甚多,保杨士骧为直隶总督,一切授意行之,每岁北洋供其经费不下百万,张之洞于湖北亦然。赵尔巽初莅任,易一财政局总办,之洞以未先关白,大怒,即迁四川而改用陈夔龙。故当时言溥▯为载振管家,津、鄂为袁、张外府,所谓狡兔之窟也。然袁、张皆在政府,故能以势力把持。锡良去滇而李经羲尽反其政,赵尔巽去奉天而徐世昌尽易其人,是又不可一辙论矣。
◎三杨杨士骧之兄曰士燮,使酒好骂,以御史出为嘉兴知府,后升浙江巡警道。弟曰士琦。工笔札,诡谲多智,由载振引谒奕▯,遂充庆府谋主。三杨唯士骧才最庸,官位最高,樗υ、六博、弹唱、狎游、赌酒无所不好,不择地而入,亦不择人而交。袁世凯既内用,亏公帑过多,密保士骧继北洋任,与之约,有过相护,有急难相援。士骧奉命唯谨,虽例行小事必请命而行。及世凯解职,微服至天津,招士骧密语,士骧匿不敢见。外议汹汹,皆云监国痛恶袁党,杨氏兄弟且败,士骧大惧,益纵酒近女色,百事尽弛。初聘一姬,姿容绝美,妇悍不敢近,私作无题诗四首,有“到死不知罗绮香”句,人皆以为不祥。一夕宴客于庭,酒半,命客操弦,引吭高声大唱。曲未终,气绝仆地,痰梗不能言,遂卒。如皋冒广生有《东阁》诗一首,即纪其事,诗云:“东阁宵深罢送迎,重烧官烛擘银筝。田荒下氵巽归无计,铁聚神州铸已成。尚有绮罗怜少妇,自将游侠了生平。堂堂开府千秋事,唱到回簧是尾声。”
◎鹿传霖暗中主复科举□□某月日,民政部参议刘彭年、翰林侍读学士恽毓鼎、给事中李灼华同时具疏请复科举,皆留中不发。三人本巧宦,忽进此背时亻面俗之言,人皆讶之,后乃知为鹿传霖所授意也。传霖与张之洞为姻党,之洞督鄂时,尝侦察内情以告,遇事辄袒护之。及两人同值枢庭,情意反不相洽,于科举一事龃龉尤甚。同时唯王文韶与传霖意合,文韶既去,传霖之势益孤,碍于之洞,不敢发言而嗾彭年、灼华、毓鼎言之。惜三人皆非善类,灼华尤不理于人口,疏上未久即以京察见黜。不知者或疑前疏招政党忌,阴为所陷,后遂无敢进言者。
◎孝钦裁抑幸臣庸主之情,凡溺爱之人即取而置诸怀中,一切勉徇其请,虽高爵厚禄不惜,如前史《佞幸传》所载率皆如是。唯孝钦不然。太常卿裕庚使西洋归,娶美利坚妇,生二女,有殊色,善画,兼通英文,夤缘入宫,侍孝钦作叶子戏,孝钦甚爱之。二女屡有所求,终不迁裕庚一级。内务府郎中庆宽给事内廷有年,被劾失官后,犹时时被召入内,借探外情。庆宽欲谋起复,卒无间而入,久之,以缉获沈荩功始赏给道员,选江西盐法道,缺甚瘠苦,怏怏而去。戊戌告变,杨崇伊居首功,及训政疏上,孝钦再出垂帘,自以富贵指顾可取,后卒寂然。唯母族待之甚厚,尽援其姊妹、兄弟之女,然桂祥作官终身不过都统,亦未尝无分晓也。
◎张文襄暗于知人张之洞晚年笃念故旧,颇以煦煦为仁,凡附之以求官者,必百计经营,餍所欲而去。安徽芜湖道缺出,屡为易顺鼎言之,监国曰:“闻易某湖南诗人,能作诗固佳。芜湖缺繁,恐妨事。”卒不予,久之始放临安开广道。自是每有大事,之洞虽极力谏争亦不见纳,盖疑其不尽出于公也。当时袁世凯势力极大,出其门者,不二三年辄至专阃。之洞自领封圻,以至入参枢政,推毂人卒不过道府丞参而止,故小人有才者不甚附之。又性骄好谀,士踵门求见者,或七八往不一延接,或引至花厅历数时不出,或出见略询数语即欠伸呼茶欲退。幕僚侍立白事,小有失误,呵责之声达于户外。以故君子亦望风远避,平时所赏拔者只一二浮华浅露之士而已。陈宝琛本之洞故交,监国从其言强起之,咸以为必大用。及至,只还原官,无后命。之洞虽引以为疚。亦不敢为宝琛进一言也。
译◎要臣兔窟 载振被罢免后,溥▯接任商部尚书,谨慎遵守旧日尹的政策,凡事都请示后才办理,不敢私自任用一个人,也不敢自行拟定一份稿件。各位丞、参仍像过去一样奔走于贝子的私宅,把溥▯看得毫不重要。袁世凯被召入内廷后,耗费了大量国库钱财,保荐杨士骧担任直隶总督,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授意办理;每年北洋供给他的经费不少于百万,张之洞在湖北也是这样。赵尔巽刚到任时,撤换了一名财政局总办,张之洞因为他没有事先通报自己而大怒,立即将赵尔巽调任四川,改用陈夔龙。因此,当时人们说溥▯是载振的管家,津、鄂是袁世凯、张之洞在外面的府第,也就是所谓狡兔的窟穴。不过,袁、张二人都在政府中,所以能够凭借势力把持政务。锡良离开云南后,李经羲把他的政策全部推翻;赵尔巽离开奉天后,徐世昌把他任用的人全部更换。这两件事又不能用同一种情况来论断。◎三杨 杨士骧的哥哥叫杨士燮,喜欢借酒使性、辱骂别人;他以御史身份出任嘉兴知府,后来升任浙江巡警道。弟弟叫杨士琦,擅长文书,诡诈多智;他由载振引荐拜见奕▯,于是充任庆王府的谋主。三杨之中,只有杨士骧的才能最为平庸,但官位最高;樗▯、六博、弹唱、狎游、赌酒等,无一不好,不挑地方就进去,也不挑人便与之交往。袁世凯被召入朝后,耗费国库过多,秘密保荐杨士骧接任北洋职务,并同他约定:有过错就彼此遮掩,有急难就互相援助。杨士骧奉命唯谨,即使是按惯例办理的小事,也一定请示后再做。袁世凯被解除职务后,改换便装来到天津,召杨士骧秘密谈话,杨士骧却躲藏起来不敢见他。外界议论汹汹,都说监国极其痛恨袁党,杨氏兄弟将要败落;杨士骧非常恐惧,于是更加纵情饮酒、亲近女色,所有事情都放任不管。他起初聘有一名姬妾,姿容极其美丽,但杨士骧的妻子凶悍,他不敢接近这名姬妾,私下写了《无题诗》四首,其中有“到死不知罗绮香”一句,众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一天晚上,他在庭院中宴请宾客,酒喝到一半,命客人操琴,自己放声高唱。曲子还没有唱完,他便气绝倒地,因痰堵住喉咙而不能说话,随即死去。如皋人冒广生有一首《东阁》诗,就是记载这件事的,诗中说:“东阁夜深停止迎送宾客,重新点燃官烛,劈开银筝。田地荒芜,俸禄也无从取得,已经没有办法;铁器聚集于神州,铸造已经完成。还有穿着绮罗的少妇值得怜爱,她自己以游侠生活来度过一生。堂堂开府这样的千秋事业,唱到回簧时便是最后的尾声。”}], ◎鹿传霖暗中主张恢复科举:□□某月某日,民政部参议刘彭年、翰林侍读学士恽毓鼎、给事中李灼华同时上疏请求恢复科举,奏疏都被留中不发。三人本来都是善于钻营的官员,忽然提出这种违背时势、迎合世俗的言论,人人都感到惊讶,后来才知道是鹿传霖授意的。鹿传霖与张之洞是姻亲一党。张之洞督理湖北时,曾经探听内情报告给他,遇到事情总是袒护他。等到两人同时在枢廷当值,感情反而不融洽,在科举一事上的争执尤其严重。当时只有王文韶与鹿传霖意见相合,王文韶离开后,鹿传霖的势力更加孤立;他碍于张之洞,不敢公开说话,于是唆使刘彭年、李灼华、恽毓鼎出面提出。可惜三人都不是善类,李灼华尤其不被人们看重,奏疏上呈不久,就因京察被黜免。不知情的人有的怀疑,先前的奏疏招致政党忌恨,三人暗中被陷害,此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进言了。◎孝钦皇太后裁抑宠臣:庸主的性情,是凡是自己溺爱的人,便把他抱在怀中,对他们的请求一概勉强顺从,即使是高爵厚禄也不吝惜;前史《佞幸传》中所记载的,大多都是这样。只有孝钦皇太后不是如此。太常卿裕庚出使西洋回来后,娶了一名美利坚妇女,生有两个女儿,容貌出众,善于绘画,又通晓英文。她们通过攀附关系入宫,陪孝钦皇太后玩叶子戏,孝钦皇太后十分喜爱她们。两个女儿多次有所请求,裕庚却始终没有因此升一级。内务府郎中庆宽在内廷供职多年,被弹劾丢官后,仍然时时被召入宫,借机探听外界情况。庆宽想谋求复职,最终也没有找到机会入仕;过了很久,才因缉捕沈荩有功,获得赏赐授为道员,选任江西盐法道。这个职位缺额很差、事务艰苦,他闷闷不乐地离去了。戊戌年发生告变时,杨崇伊居首功;等到训政奏疏上呈,孝钦皇太后再次出面垂帘听政。杨崇伊自以为富贵唾手可得,后来却终于悄无声息。只有太后的母族对他非常优厚,尽力援引他的姐妹和兄弟的女儿;然而桂祥做官一生也不过做到都统,孝钦皇太后并非完全没有分寸。◎张文襄不善于识人:张之洞晚年深深惦念旧交,很以温和体恤为仁德。凡是依附他来求官的人,他一定千方百计替其经营安排,满足其欲望后才让他离开。安徽芜湖道缺出缺时,他多次替易顺鼎说情。监国说:“听说易某是湖南诗人,能作诗固然很好,但芜湖事务繁重,恐怕会妨碍政事。”最终没有任用他,过了很久才放任他为临安开广道。从此以后,每逢有大事,张之洞即使极力进谏争论,也得不到采纳,大概是因为人们怀疑他的意见并非完全出于公心。当时袁世凯势力极大,出自他门下的人,往往不过两三年就做到专阃大员。张之洞从统领一方疆土到入朝参与枢密政务,所推举的人最终不过做到道员、府员、丞、参而已,因此有才干而品行不端的人并不太依附他。张之洞又性情骄傲,喜欢听奉承话;士人登门求见,有时去了七八次他也不接见,有时把人领到花厅,等了好几个时辰仍不出来,有时出来见面只略问几句话,就打呵欠、叫人沏茶,准备退去了。幕僚侍立禀报事情,稍有差错,呵斥的声音就传到门外。因此君子也闻风远避,他平时所赏识提拔的,只是一两个浮华浅薄、锋芒外露的人罢了。陈宝琛本来是张之洞的旧交,监国听从张之洞的话,强行起用陈宝琛,众人都认为一定会重用他。等陈宝琛到任后,却只恢复原来的官职,再没有后续任命。张之洞虽然因此感到惭愧,也不敢替陈宝琛进一句话。
◎后妃以言语得祸毅皇后之立,慈安主之,非孝钦意也。慈安既薨,孝钦益怜爱慧妃(孝钦意在立慧妃为后,事见《薛福成笔记》),谕帝宜加礼遇,无事不得辄至中宫。穆宗重违两母后意,恒独宿宫中,郁郁不乐,奸人遂诱之游幸民间,后尝书“戒嬉”二字榜于座隅,以规穆宗,海内皆知其贤。穆宗垂危,后入宫问疾,孝钦恶其不先白己,诘责甚厉,后愤然曰:“妾乘凤辇从大清门入,天下皆知,今入宫问皇帝疾,有何罪名而劳太后诘问?”孝钦疑后有意讥己,遂大诟曰:“婢子!汝以我为未尝入大清门乎?汝由我而入,安知不由我而出?”穆宗崩,遂不为立嗣,逼之自裁。珍妃亦颇倔强。东边道▯良进贿,事觉,李莲英又于宫中搜得文廷式书,内多指斥之辞,孝钦亲诣慈宁宫讯之曰:“他事犹可宥,汝宁不知祖宗家法而黩货若此!谁实教之!”妃曰:“祖宗家法亦自有坏之在先者,妾何敢尔?此太后之教也。”孝钦大怒,袒而杖之,降贵人,谪其兄志锐于边,愤犹未泄,后卒致之死。唯景皇后、瑾妃以庸谨畏祸获免。
卷四
◎差使变为实官国初盛时,官少事稀,三品以上许专折言事,尊为大员,极清贵自重。及其衰也,变乱六官,每部增设丞、参。厅丞三品,视副都御史;参议四品,视翰林侍读学士。然皆由堂官保荐,不设厅印,不联衔奏事,司曹拟稿径诣尚侍取诺而行,丞、参不尽知也。其后奔竟之风日盛,每部二丞、二参不足应人之求,则差尽变为实缺,学部首乱旧制,改学政为提学使司,归督抚统辖,已而度支部改大清银行总办、造币厂监督为三品实官,外务部改各国出使大臣为二品实官,学部又改大学堂监督为三品实官。或分踞一局所,或孤悬海外,无僚属、无衙署、无升迁开列进单次序,自古官制未有若是之离奇可怪者。论朝廷设官初意,在外各省督、抚以兵部侍郎兼副宪,携用关防,称为行部,尚属使臣;在内如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尚属兼差,近内务府已成专缺。鹿传霖再入军机,不兼尚书,降旨称为补授军机大臣,颇有改设专缺之意。然同时值枢庭者,袁世凯以外务部尚书入,世续、张之洞以大学士入,各有本官,独传霖一人似缺非缺、似差非差,人多不解。
◎督抚趋时新定法律草案出自日本律师冈田之手,其引证历朝沿革则取之薛允升稿本,法部郎中董康笔也。稿既定,颁示各省,皆知其谬妄,决不可行,次第指驳复奏,不谋而同。唯山东巡抚袁树勋变一说曰:“是皆枝叶之论也,别有所谓根本之说者,其旨安在?曰不改从新律,不能收回治外法权。”内外相煽以浮言,遂恃为改律铁证。新政兴,各省皆以筹款为虑。浙江巡抚增韫议复赵炳麟折,独曰:“吾国非无财也,农林矿产遍地皆是,工艺制造尽人可学。印花本正当之税,至今尚未推行。外国之财产税、所得税、营业税皆入款大宗,而吾国不能仿办。”折凡千余言,其词甚辩,皆所谓趋时之论也。闻树勋延沈同芳入幕,增韫延张一{鹿各}入幕,奏稿尽出其手。两人皆江苏名士,薄有才华,而议论乃狂悖如是。甚矣!辩言乱政之可畏也。
◎隆裕始俭终奢隆裕虽于孝钦为姑侄,亦不甚得宠。醇亲王奕讠▯薨,后当诣祭,每次犒赏门丁、仆媪须千金,隆裕空手而往,不携一钱,皆王府代为颁给,隆裕不知也。后侦得其情,大惭。周年殷祭,措赀无所得,遂伪为有疾,不往。及宣统初尊立为皇太后,宠用内监张德,甫释服即召进梨园,筑长春宫,工费颇巨。复兴宫市,聚欧美、苏广杂货。时言路多以争新法为急务,无暇发宫禁事者。
◎汉员不丁忧旧制满京员不丁忧,百日限满即入署当差,缘缺多人少,其田宅、家族皆在京师,服官之地即守制之乡,仍停其升迁,使无所歆羡。外官则开缺回旗,如汉制,固未尝歧视也。自新法兴,汉人不丁忧者多援满制为口实。袁世凯之夺情,虽非金革之义,犹出自君命也。梁士诒、许秉琦皆斩然衰▯之中,一为陆军部右丞,一为邮传部参议。丞、参岂难任之职?梁、许岂不可少之才?自数人作俑之后,讳员调部者日益加多,其已任部事者,闻丧乞假一月,假满仍入署支领薪金,腼然莫知为怪。长芦盐运使周学熙丁母忧,已开缺矣,闻有荐其名于朝者,即入京赴部投名考验。学熙,周馥亲子,又身任三品大员,本世臣也,而悖礼若是,他更何尤。
译◎后妃因言语获祸:毅皇后的册立,是慈安太后的主意,并非孝钦皇太后的意思。慈安太后去世后,孝钦皇太后更加怜爱慧妃(孝钦皇太后的意思是想立慧妃为皇后,事情见《薛福成笔记》),便告诉皇帝应当对她加以礼遇,没有事情不得随意到中宫去。穆宗不愿严重违背两位母后的意旨,常常独自住在宫中,郁郁不乐,奸人于是诱导他到民间游幸。皇后曾把“戒嬉”两个字写下来,挂在座位旁边,用来规劝穆宗,天下人都知道她贤明。穆宗病危时,皇后入宫问候病情,孝钦皇太后厌恶她没有先向自己禀报,严厉地责问她。皇后愤然说:“我乘坐凤辇从大清门进入皇宫,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入宫询问皇帝的病情,有什么罪名,竟劳动太后亲自责问?”孝钦皇太后怀疑皇后有意讥讽自己,于是大骂道:“贱婢!你以为我没有从大清门进过吗?你是由于我才进来的,怎么知道不会由于我而出去?”穆宗去世后,孝钦皇太后于是没有为她立嗣,逼她自杀。珍妃也颇为倔强。东边道▯良收受贿赂,事情败露;李莲英又在宫中搜到文廷式的书信,其中有许多指斥孝钦皇太后的言辞。孝钦皇太后亲自到慈宁宫审问她,说:“其他事情还可以宽恕,你难道不知道祖宗家法,却像这样贪赃受贿吗!究竟是谁教你的!”珍妃说:“祖宗家法也有先行破坏它的人,我哪里敢这样做?这是太后教的。”孝钦皇太后大怒,袒露珍妃身体后用杖责打她,降为贵人,并把她的哥哥志锐贬谪到边远地区;愤怒仍未消解,后来终于导致珍妃死亡。只有景皇后、瑾妃因为庸常谨慎、害怕招祸而得以免罪。卷四 ◎差使变为实官:王朝开国初期兴盛时,官职少、事务简,三品以上官员允许专门递折奏事,被尊为大员,地位极为清贵自重。到了衰败时期,政局变乱,六部都增加设置丞、参。厅丞为三品,地位相当于副都御史;参议为四品,地位相当于翰林侍读学士。但这些职位都由堂官保荐,不设置厅印,不联名上奏;各司曹官拟好文稿后,直接到尚书、侍郎处取得同意便执行,丞、参并不完全知情。后来奔走竞争的风气日益盛行,每部两个丞、两个参不足以满足求职者的要求,于是差使全都变成正式缺额。学部首先破坏旧制,把学政改为提学使司,归督抚管辖;不久,度支部又把大清银行总办、造币厂监督改为三品实官;外务部把各国出使大臣改为二品实官;学部又把大学堂监督改为三品实官。这些官职,有的分别占据一个局所,有的孤悬海外,既没有属官,也没有衙署,没有升迁次序,也没有列入进单的次序;自古以来的官制,从未有这样离奇古怪的。考察朝廷设置官职的最初用意,外地各省的督、抚以兵部侍郎兼任副都御史,携带关防,称作行部,还属于使臣性质;内廷如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也还属于兼任差使,近来内务府却已经成为专门缺额。鹿传霖再次进入军机处时,不兼任尚书,诏旨称为“补授军机大臣”,很有改设专门缺额的意思。但当时同时在枢廷当值的人,袁世凯是以外务部尚书身份进入的,世续、张之洞是以大学士身份进入的,都各自保有本官;只有鹿传霖一人似乎是正式缺额,又似乎不是,似乎是差使,又似乎不是,很多人都无法理解。◎督抚迎合时势:新制定的法律草案出自日本律师冈田之手,其中引用历代沿革的内容取自薛允升的稿本,执笔者是法部郎中董康。草案定稿后,颁示各省,大家都知道它荒谬妄诞,绝对不能实行,于是陆续指出驳斥,复奏上报,彼此并未商议却意见相同。只有山东巡抚袁树勋改变说法道:“这些都只是枝节问题,另外还有所谓根本问题,它的主旨在哪里?就是说,如果不改用新律,就不能收回治外法权。”内外相互煽动这些浮夸言论,于是把它当成修改法律的铁证。新政兴起后,各省都把筹款当作忧虑。浙江巡抚增韫议论恢复赵炳麟职务的奏折,独自说道:“我国并不是没有财源,农林矿产遍地都是,工艺制造人人都可以学习。印花税本来就是合理的税种,至今却还没有推行。外国的财产税、所得税、营业税都是收入的大宗,而我国却不能仿照办理。”奏折共一千多字,言辞十分雄辩,都是所谓迎合时势的言论。听说袁树勋聘请沈同芳入幕,增韫聘请张一{鹿各}入幕,奏稿全都出自他们手笔。两人都是江苏名士,略有才华,然而议论竟然狂悖到这种程度。实在太严重了!雄辩的言论扰乱政局,真是可怕。◎隆裕起初节俭,最终奢侈:隆裕虽然与孝钦皇太后是姑侄关系,却并不十分得宠。醇亲王奕讠▯去世后,隆裕皇后应当前往祭奠;每次赏赐门丁、仆妇都需要千金,隆裕却空手前往,一文钱也没有携带,都是王府代她发给的,隆裕并不知道。后来她探知实情,十分惭愧。到周年殷祭时,她筹措不到钱,于是假称有病,没有前往。等到宣统初年被尊立为皇太后,她宠用内监张德,刚刚脱去丧服就召人进宫演梨园戏,又修筑长春宫,工程费用相当巨大。她还恢复宫市,聚集欧美、苏广等地的杂货。当时言路上的人多把争论新法视为急务,没有余暇揭发宫禁之事。◎汉员不丁忧:旧制规定,满洲籍京官不丁忧,百日服丧期满便回衙门办事。由于官缺多而人员少,他们的田宅、家族都在京师,任官之地就是守制之乡,所以仍然停止他们的升迁,使他们没有可以羡慕的地方。外官则开缺回旗,和汉人的制度一样,本来并没有歧视。自从新法兴起,汉人不丁忧的,多借满洲制度作为借口。袁世凯的夺情,虽然不符合金革之事不避丧礼的原则,但仍然是出自君命。梁士诒、许秉琦都正在服丧、穿着衰服之中,却一人担任陆军部右丞,一人担任邮传部参议。丞、参难道是难以胜任的职位吗?梁士诒、许秉琦难道是不可缺少的人才吗?自从这几个人开了先例后,借口服丧而调入各部的人员日益增多;已经任职各部的人,听到丧讯后请假一个月,假期满了仍回衙门领取薪金,厚着脸皮,竟不知道这是怪事。长芦盐运使周学熙遭逢母亲丧事,已经被开缺了,听说有人把他的名字推荐给朝廷,便立即进京到部投名参加考验。周学熙是周馥的亲生儿子,又身任三品大员,本来是世代受恩的臣子,却违背礼制到这种程度,他还要责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