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社纪略卷之二

译复社的声势和交游遍及天下，众人都以“两张”为宗主，四方人士不敢直呼他们的字：张天如因为居所靠近西边，称为“西张”；张于受先因为居所靠近南边，称为“南张”。到了他们门下的弟子，则称“南张先生”“西张先生”；后来又称“两张夫子”。张溥还把自己比作阙里，于是好事者把社长赵自新、王家颖、张谊、蔡伸指作“四配”，把门人吕云孚、周肇、吴伟业、孙以敬、金达盛、许焕、周群、许国杰、穆云桂、胡周群列作“十哲”，把张溥的兄弟十人张浚、张源、张王治、张撙、张涟、张泳、张哲先、张漼、张涛、张应京列作“十常侍”。又有些依托门下、替他们奔走办事、扩充财物的人，如黄某、曹某、陈某、赵某、陶某，则称为“五狗”。张溥奖励、提拔门人弟子，也不遗余力。每年和每逢科举的两次考试，都有公荐、转荐、独荐。公荐，是某案领批、某科副榜、某院某道观风首名、某郡某邑岁考前列；其次，是门人弟子的某位公子，直到某位公的孙子、女婿、外甥；再次，则是门墙中的某些人、张天如门下的某些人、张于受先门下的某些人。所谓转荐，是江西学臣王应华在审核推荐文书时，查办抚州三学，诸生击鼓喧闹，生员被黜退革除，应华也被夺去官职。此后，各任学臣彼此告诫，不再接受竿牍。三吴社长又另辟途径，勾通京师权贵，专门投递私人书札。例如左都御史商周祚给南直学宪发文，公文中直写着“仰请甘学润当堂开拆”，名义上是公文，实际上是私人信札。所谓独荐，是说即使公荐已经列名，仍担心所荐之人平常无奇或有所失误，于是再投递专札。当时有张、浦、许三名生员，试卷已经被黜落，专札投进后，督学倪元珙把三卷发给苏松道马元扬，再转交给社长，另行誊写上报，仍列入高等；这实在严重妨碍了贤能之士的进取道路。局外之人又在岁试、科试时，往往私下预拟等第和名次；等榜单发布，十次中有九次不会错。因此，做弟子的争着想入社，做父兄的也无不乐意让子弟入社。等到依附社局的人日渐增多，请求推荐的人越来越广，才华俊秀、能文善作而又卓异不凡的人虽被网罗其中，但那些嗜好名声、急于求进、追逐腥膻之徒也有许多混入其中了。当初天如选孙孟朴为“国表”时，湖州人孙孟朴淳朴诚实，主管邮驿传递，往来传送，无论寒暑都不停歇；凡是天如、介生游历到的地方，孙孟朴每次都为他们做前导，当时有“孙铺司”的称呼。两粤的贵族子弟和富裕人家的孩子，因为孙孟朴拜在周、张二位先生门下而来拜访的，不计其数。这些人一旦行过拜师礼，便自以为是名流之后，趾高气扬，目中没有前辈。乌程人温育仁，是相国的弟弟；他心里鄙视这种风气，写了《绿牡丹》传奇来讥刺它。一时之间，大家争相搬演这出戏，许多门生深感羞耻，纷纷写信给张氏两位先生，请求替他们洗刷耻辱。两张于是亲自来到浙江，把这件事告诉学臣黎元宽——黎元宽与两张同属一个同盟；黎元宽便查禁书坊、毁掉刻本，追究传奇中人物的姓名，把温育仁的家人逮捕下狱，案件审结后才将他们放回。当时，粤中归附社局的人争相称颂两位张夫子不畏惧强权；而娄江与乌程之间已经明显产生了很深的裂隙。不久，又发生了苏理申文一事。

译苏理刑周之夔，字章甫，是福建莆田人，平素与吴越一带声气相通。崇祯辛未年，天如与他同榜中进士；周之夔任吴县司理，与社局诸人一向友善。当时东粤人刘瞻文，名士斗，也同属这一科，任太仓州知州；到任以后，每件事都向周之夔咨询。受先和天如告假回乡时，曾经与刘瞻文秘密地相互呼应。旧例规定：县吏分房考试，每次都有记录，所以各级主管都争着想得到这些记录；由于郡守统辖各县，考房的地位一向低于理官。癸酉年南闱考试时，周之夔已经谋划好要更换三房了，两张因为是州官的关系，临近考试时突然改换为士斗；周之夔心中对这三个人尤其怨恨。这一年大风毁坏庄稼，一斗米涨到一千钱，太仓的漕粮无法输送。刘士斗忧虑民生疾苦，便与两张谋划救荒的办法。他们广泛访求、博采意见，得到府中胥吏宋文杰提出的建议：“吴郡所属县共有八个，但太仓、镇海两卫的军粮独归娄卫军队支用，军储四万九千石，大多由长洲、吴县、嘉定、吴江、太仓、常熟七县供给。考察军储的旧制度：起初两卫军队的军粮原本在本地支用，后来才分派到各县。若能使军粮支用专归太仓军储，过一年再征收，而且不增加损耗，就可以减免漕粮十分之七；这正是眼前救荒的好办法。” 采（原文作“釆”，字形疑误）大为高兴，立即写成《军储说》，详细说明分散向各县征收的苦处，以及军储独归太仓的便利。溥为它在后面写了跋语，于是两人一同拜见士斗，详细说明此事。恰逢州民王廷陈述救荒政务，也提出请求恢复军储旧额。太仓、镇海两卫指挥陈邦、王时济向宪司申报并请求将文书移送州里，士斗便据此申文给两院，说：“娄地百姓不幸，一年遭受两次灾害；风灾、潮灾和蝗虫毁坏庄稼，使我们失去了收成。亲眼看见这些情景，内心悲伤，几乎有不忍说出口的痛苦！先前因为向两台申报，合并奏疏上呈请求救济，却无奈仓廪中没有可以赈济的粮食。现在就时局的艰难而言，必须得到大规模的蠲免、折征，才能慰藉这个重要地区的穷苦百姓；然而九边多有警报，度支又告匮乏，那么商议蠲免便无法实现。至于漕粮，各县遇到灾荒，按例要到八月以前才允许题请折征；如今漕粮清单长期废弛，钦定期限又更加严格，即使请求折征，恐怕也已经晚了。我凭低微的才能，冒昧承担重任；如果输送运输误期，我甘愿替百姓承担罪责。只是想到小小的一个州，原本分割昆山、常熟、嘉定的边角地带，坐落在狂暴水流之旁。近海田地受到沧海桑田变化的影响不一；腹地水旱灾害多而艰难，种棉花的多，种稻子的少，即使遇到大丰收，也只能把棉花折价换米；与其他各县相比，实在大不相同。何况遍地贫瘠不毛，米贵如玉，到哪里去贸易呢！而且眼下米价飞涨，白米一石贵到一两三钱；将来运送漕粮的船只密集到来，米价必定更加昂贵。可怜的穷苦百姓，即使卖掉土地、耗尽房屋财产来应付交纳，又怎么能够办完这件事？下官日夜焦虑思考，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想尽各种办法保存抚恤百姓，却自认为没有救援的良策；反复辗转、犹豫不决，怎样才能做到公私双方都便利呢？恰好灾民王延等人提议，把各县应摊的太仓、镇海军储，抵充本州漕粮的交纳。下官反复思考，认为这个办法似乎可以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各州县都有起运粮，也各有存留粮，衡量情势，不可随意更改。但娄地的田地比各县低洼而且贫瘠，娄地的风灾、潮灾困扰海滨，灾害加倍严重。又查征赋册记载：两卫军储原先议定的州额不足，所以才用其他县的粮来补足；这是因为太仓、镇海两卫驻在本州，以本州的粮供给本州的军队，彼此都方便，军队也更加乐意接受。假如把娄地的存留粮分给各县，也并不过分。如今计算太仓、镇海、浏河各卫所的本色军储，共应为四万九千九十一石，其中厅州本额原先缴纳四千八百六十余石，其余一向分派给长洲、吴县、吴江、昆山、常熟、嘉定等县。如今把各县应有的储米归入州额，由本州两卫的军官就近领取；仍然用本州的漕运数额扣还各县，以补足彼此的额粮，再设法调剂，这确实是救荒的一条办法。”当时周之夔代理掌管府印，负责监督兑粮。他得到士斗的申文后，想借此陷害士斗并扳倒两张。趁溥来公事拜见时，周之夔假称自己不知道军储的原委，想看一看《军储说》。溥相信了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采，采便亲手写成奏疏封好递进。周之夔于是指责溥、采违背祖制、扰乱漕运规章，又指称士斗是在向乡绅献媚。崇祯六年十一月冬，他把此事揭发给总漕和巡漕两位学士；两张对此都还不知道。十二月，士斗代理昆山县事务，运丁强行加收赠耗，军民互相殴打；泗洲卫指挥张景文诬告揭发士斗，说他削减运米脚价，导致激起军队变乱。巡漕万好善上疏弹劾士斗，追述他疏中指责周之夔先前揭发之事，说太仓州官不应当主持洒兑。皇帝下旨说：“刘士斗违法而求取声誉，扰乱漕运规章，着该部从重议处。昆山兑粮时鼓噪的事情，立即交给万好善确实查议后具奏。”部议覆奏后，又得到圣旨说：“刘士斗违犯、扰乱漕运规章，以致发生喧嚣变乱；怎么还能让他留在地方任职？着令降四级调用。”士斗治理娄地清廉，并且有惠民政绩，士民舍不得他离去，背着石头层层堆在国门前请求留住他，举国数十万人因此停止营业。两张在公会那天当面责骂周之夔，周之夔几乎无处容身；两张又写信给京城中同乡或同道而在朝任职的人，如黄石斋道周、蒋八公德璟等，说周之夔无缘无故陷害贤能的地方官。石斋等人都认为周之夔不公正，他的房师许石门士柔写信送达周之夔，劝他改弦更张、改正过错，否则会被当时的贤者排斥，仕途也难以重新振作。吴门人文文起震孟也说，苏州两位廉吏都被章甫赶走了——同知晏日曙也是因为考核而被斥退的。周之夔知道各位先生在非议自己，深感惭愧悔恨；便向台司申报，责怪自己私下陷害士斗的错误，不忍心让贤能的州牧独自离职，说：“我如今抱病已经几十天，也应当和他一同罢职”等等。这其实是想借自我引咎的话，希望人们原谅他，也许上级官员会把士斗留下。然而，两张驱逐周之夔的计划已经形成，再也无法挽回。士绅为刘映蘅设宴饯行时，两张举杯洒酒在地上说：“将来如果让贤能的父母官独自离开地方，我就像这杯酒一样。”于是命门人制作檄文驱逐周之夔，张贴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

译檄文中说：“周之夔接受州同林朝钦的厚重贿赂，想推荐他代理州正职，所以揭发并赶走刘知州，以实现自己的私欲。”于是先把林朝钦驱逐出职，当时是崇祯七年。此前，生员参加科试有旧例：由府、州、县官把考生记录送给宗师，再由宗师把考取优等的人送到院里。周之夔代理掌管府印时，考察生员和童生只凭请托，竟然连试卷也不看。案件揭发后，各县贫寒而有才、声望很高的人全都落第。于是各学都沸腾起来，甚至把城隍神像抬到府署中诅咒他；所以，即使这些诸生不是复社中人，也同样对他十分痛恨。到了这一年四月初一，周之夔下学时，诸生喧闹着把他驱逐出去。周之夔既惭愧又愤怒，向两台申文，只弹劾自己，不敢提及诸生；因为他认为为首的都是权贵的子弟。于是闭门辞职。两台想从中调解，暂且让他代理吴江府印，以便远远避开。周之夔到了吴江，复社的生徒又聚集在沈初馨家中，像在郡城时那样再次喧闹驱逐他。周之夔看清形势，知道不能留下，这才公开上疏，明显揭发两张，说自己已经遵守制度、遵守漕运规章，却横遭诽谤驱逐；又给主盟文文起等人写信，说明这件事；再次给两张投递专札，表示要与复社寻找嫌隙。受先回信说：“前些时候刘父母在昆山兵变一事上，老公祖心中不安，渐渐多有迁怒，拿着‘争漕’的题目不断责备自己，督促惩责从不停止，起初只牵涉到弟；如今又牵涉到西铭兄，说是因为两社门人闲谈中的话。弟在清静的夜晚独自思考，也不知道其中原因是什么？老公祖声威如雷电，威势显赫，弟始终默默不发一言。实在因为事情关系到全国，不必劳烦辩解；也因为作为子民，按情理应当约束自身、知晓自己的过失，即使甘愿让人唾面，也应当长久屏息忍受。没想到近来的申文，竟把弟一向出于仁孝的心意和感念霜露之情，全都说成是弟的罪过。弟是什么人，竟敢替造物承担罪责呢？老公祖多次请示、各位上台代为题奏的事情，并不是乡野之人所能知道的，弟可以默默不言；唯独‘争执漕储’四个字，实在不能不平心静气地剖析清楚。本州军储的存留制度，本来是祖宗创立的，关系到海防。癸酉年秋天，本州风灾、潮灾严重，太仓、镇海两卫的官军申报请求恢复本地对支，州民随即接着请求；刘父母于是向祁按台公祖询问救荒事宜时，把这个建议一并呈上。后来州民公安乡绅发出公函，本州各位大老带头，弟与西铭兄不过按照惯例署名罢了。不久，我们又聚集族人商议，认为交纳漕粮的期限将近；担心说了也没有用，便写信给如意，请求停止这项议论。此后便闭口不再谈论。至于《军储说》，弟承蒙编纂《洲志》，因为旧有记载一直没有编成，所以请西铭写跋语。恰好西铭进郡，老公祖向他索取，于是把它附在公函中一并呈上，是为了回复台司的命令。事情的始末明明白白，众人都看得见；老公祖也清楚地记在心里，难道会一下子忘记吗？如果说我们争漕、护漕，弟实在不明白！我私下认为，说护漕就必定有误漕的人，本州只是最先完成运输，并没有误期；说争漕就必定有相互争执的人，本州绅士只是无言以对，并没有争执。况且军储之议，是本州人提出的，也是本州人停止的；更不用说老公祖从未说过一句争执的话，而且这件事本来也没有什么需要他争执的地方。两次公启和老公祖两次回复的书札，姓名、言辞和主旨都明白记载在那里；如今却突然横生敌意，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西铭平生总是隐去别人的恶、宣扬别人的善，老公祖也称赞他诚实厚道；因为迁怒弟，如今忽然把他列为首要罪责对象，又是什么心思呢？弟生性像麋鹿，长期躺卧在山林之中；成败得失早已置之度外，哪里有闲暇同人争辩！只是想到老公祖十年的交谊，竟甘愿说出恶言；即使是街巷中的小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又担心老公祖果真患病，忘记平常的事情，所以斗胆写信来同您质问；这番话可以告诉朋友，也同样可以告诉君父。我这一点心意，姑且在这里说尽了。如果老公祖一定要借助不合时宜的人，来成就自己的富贵显达之地位，那么弟也只能依照义理和天命安顿自己罢了。”周之夔收到这封信后，因为言辞正直，无法驳难。两台批示他的申文，不责怪他请求养病；周之夔于是于九月十六日改称请求终养，两院这才准许上题。部议覆奏说：“周之夔争执军储，奉行公事、维护法纪，承担劳苦而忍受怨恨；至于他说援引养亲的理由，因为亲兄尚在，不合终养的条例。”皇帝下旨说：“照旧供职。”周之夔于是于崇祯八年二月初三日复任。到任满一个月，郡中绅士没有一个来投名帖拜见他。周之夔知道人情不悦，从春天到夏天，勉强支撑着办理事务，屡次请求给文书准许休职；两院具题后，奉旨准许他致仕。七月离任，八月到家。有一天，他的母亲也去世了，便具报丁艰。周之夔总计在任俸禄足够三年零一个月，得到各院正式推荐十二次、提荐三次、纪录一次。从此告请致仕休职，没有等到考满以获得侍奉父母的机会，心中非常怨恨。临行前，他草写了一编《复社或问》，传播传送后离去。

译中州名士吴锺峦，字峦雉，是宜兴人周挹斋做诸生时的授业业师，吴锺峦替他向四方宣扬声誉。宜兴人能够登上高科，吴锺峦奖掖扶助的功劳很多。吴锺峦性情耿介而有操守，宜兴贵为首揆后，他从未有所请求。癸酉年春天，吴锺峦游历吴地，拜见文湛持；天如在席间与他偶然相遇，见他的言论风采远异于当时流俗，心中很看重他。问到宜兴时，吴锺峦说：“挹斋家中来往的客人，都是追逐声色财利的人，完全没有一个文士，我不喜欢接近他们。辞去政务以后，才去见过他一次。”天如更加看重他的为人，竭力为他引荐扶助，使他贡入北雍；又托湛持向选司说情，授予他宛平教谕之职，以便参加考试。这一年，他考中顺天乡试，次年甲戌年参加会试。此前，湛持将要赴任时，郡中绅士在徐九一的止水设宴饯行，天如对湛持说：“明年会试，同考官一定会把试卷压在帘下审阅。如今天下举子中，才不愧为会元的，只有陈大士和杨维斗两人。希望您留意。”湛持说：“天下人读陈大士的文章，因而取得高科的不知有多少；但大士长期困顿不得志，我这次一定把他收到夹袋中。”天如转告项水心煜说：“这样说来，杨维斗就是您的责任了。” 水心也首先表示赞同。天如又说，吴峦雉长久以来是天下人的师表，这一次不能不让他脱去布衣身份。两人连声答应。等到进入考场，湛持担任压帘官，找到陈大士的试卷，卷起袖子给水心看，说：“从前是老社长，如今成了老门生。”水心狡黠，想让会元出自自己房中，便拿着一份试卷给湛持看，说：“已经找到维斗的试卷了。大士、维斗与我们这一党的交情，没有丝毫偏向谁。但要冠绝天下，与其选邻省的人，不如选我们本乡的。”湛持于是拿过试卷仔细阅读，说：“确实是维斗，怎么能不让给他？如果不是维斗，那怎么办？”水心说：“如今考场中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如果不是维斗，我就挖出自己的眼睛挂在国门上！”湛持见他说得真诚恳切，便答应了。旧例是：会元一定要让压卷者居先，填卷时排在最后。当时主考官正在注视项煜的试卷，湛持反而谦让推辞，先填了自己的试卷，让项煜的试卷列为第一；等到拆开试卷封弥，原来是李青。湛持非常愤怒，但已经没有办法了。项煜惭愧地承担罪责，湛持严肃地说：“这次举动不只是辜负了陈大士，也辜负了张天如！”榜单发布后，吴锺峦也考中。值帘薛国观出来告诉体仁，根据他的“国表”姓氏逐一核对，发现考中的人多数出自复社。后来，体仁想废除科举，改用保举制，原因就在于此。复社以文章和气节情谊为重，尤其把奖掖、提携后辈作为要务。对于那些被先达尊为宗主的人，都是天下闻名的名宿：南直隶有文震孟、姚希孟、顾锡畴、钱谦益、郑三俊、瞿式耜、侯峒曾、金举、陈仁锡、吴甡等；两浙有刘宗周、钱士升、徐石麟、倪元璐、祁彪佳等；河南有侯恂、侯恪、乔充升、吕维骐等；江西有姜曰广、李邦华、熊明遇、李日宣等；湖广有梅之焕、刘弘化、沈维炳、李应魁等；山东有范最文、张凤翔、高弘图、宋玫等；陕西有李遇知、惠世扬等；福建有黄道周、黄景昉、蒋德璟、刘长等；广东有陈子壮、黄公辅。各位名士如果任职在外，他们就替其谋划方面大事；如果任职在朝内，就替其谋划起用任官之事，都是暗中为他们创造条件，却不让他们知道。事情过后，那些人才自己醒悟过来，于是从内心感激他们。他们不靠结交拉拢，却使天下人同心相助；门生故旧之所以日益增多，彼此呼应之所以日益灵验，都是由此而来。当时朝廷议论起用被废黜的官员，想推举钱谦益，但阁臣和部臣坚决反对，于是共同推举文震孟、侯恂、倪元璐、刘宗周、姜曰广、黄道周，先后得到任用。他们又继续引荐、扶植后进，朝内如中行评博，朝外如推官、知县，凡是有名望、应当参加考选的人，都竭力荐举提拔。六部官员的升迁调转以及台省官员的举荐、弹劾，他们也都能够参与了解。张溥虽然以庶常身份居籍在乡，仍然很有才干，负有将来成为辅弼大臣的声望。黎元宽追究书商之事时，两张对此感到痛快；温氏的子弟却认为这是羞辱，便进京把这件事告诉温体仁，请他设法处理。温体仁长久以来就震慑、忌恨复社，得到家中报告后更加恼怒，也憎恶黎元宽，想把他逐出官场。黎元宽，字左若，南昌人，年轻时就以才华声名著称。戊辰年，本来拟定为会试第一名会元，三天后因别的缘故改为第二名；第三名就是张采。张采和黎元宽虽然同属复社，却还没有见过面，直到释褐那天才相聚。两人的才名早已显著，都有望被选入翰林馆；但因为才华锋芒过于显露，所以两人都没有被选中。黎元宽被授为礼部主事，公务之余只写诗文，远近争相传抄，几乎造成长安纸张涨价。考满后，升任浙江督学副使；他通达敏捷，勤于职守。然而由于交游广泛，颇多徇私顾情，声望稍有下降。后来他听从两张的指使，与乌程结下嫌隙；温体仁于是进呈密疏说：‘各处提学官在录取生员时有冒滥现象，以致士风颓败，文体日益败坏。请降下明确诏旨，命部院查核处理；这样或许可以挽回士人的习气，振兴学校政务。’皇帝下旨交给有关部门查核：‘只有浙江学臣黎元宽，臣部磨勘其解送试卷，大体上标新立异的意思多，恢复雅正醇厚的努力少。’ 例如录取钱塘县学一等第一名金翀时，以‘以能问于不能’为题的全文，起讲等语都是说梦话；又如‘是奚足哉’三句的题文，更是严重背离题旨。嘉兴府学第一名袁祚亨以‘志于道’四句为题，起比、后比等语竟像呓语；又如从‘彼白而我白之’到‘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的题文起股等语，更加荒唐。然而学臣竟公然把这样的文章录取，怎么能够作为众人的表率？这是应当依照惯例查问参劾的。’黎元宽于是被革职，当时是甲戌年十二月。黎元宽受到处分，有一半是因为复社的关系引起的。从此以后，复社诸公几乎没有一天不参劾、议论温体仁。

译两张既然同乌程结下嫌隙，乌程就深深担心张溥虽然在籍居乡，却能够遥相操纵朝政，于是派亲信前往吴地任官，伺机陷害他。他听说江南绅士享有优免徭役的特权，使小民偏受负担，而且又大多放纵奴仆欺压欺诈乡里，怀疑清河一带尤其严重；于是选御史路振飞为苏松巡按，派他去图谋处理此事。路振飞到松江巡按后，立即上疏说：‘臣听说国家依靠赋役，赋役关系民生；所以分配均等，众人合力便容易办成，分配偏颇，就会使个人独自承担而难以忍受。吴地百姓苦于徭役，有说不尽的痛苦。江南绅士兴盛，享有优免的人很多，应当服役的田地十成只有五、六成；再加上不同县籍的官户占籍而享受优免，应当服役的田地十成只有四、五成。有势力的大户又勾通官府奴仆，采用诡寄、花分等手段，应当服役的田地只剩三、四成了。凡是承担重役的人，没有不倾家荡产的；因服役而卖掉田产，仍然要归入官府的役籍。于是大户不足以承担徭役，便征及中户；中户不足以承担，便征及朋户：无论穴居野处，都没有不服役的人；成年累月，没有一天能安睡。那些官宦家族及其党羽、奴仆，却坐享丰厚利益，连一个当差的字都听不到。如此不均，叫人怎么承受得了？’ 何况还有军储、南运等轻粮项目，耗费相对较少；有人借此请托，有人暗中出售。至于漕粮这样的重负，却单独派给小民。恐怕就像反穿皮衣、背着柴薪一样，皮和毛都会被耗尽，谁还愿意共同承担赋役、办理国家的财政事务呢？臣已经重申旧有法令：凡绅士、官宦，除按现任或原任品秩免除本来应当免除的部分外，其余田地一律照民田承担徭役。异地寄籍以及已经去世的官户，一概不准免役；仍命县中禁止他们诡寄、花分，严惩卖富差贫的总书。至于轻粮一项，年成丰收时由各县均匀分派，使大家共同承担甘苦；年成歉收时则由灾区独自承担，以体恤其灾荒疲困。但是，查办赋役不均一事，先前已经奉旨严厉告诫，而不均的情况仍旧如故；都是因为强横者阻挠，吏胥作奸，有司执行不力，所以一番调剂最终只成了一纸空文。伏望下敕有关部门严行禁止，使小民不再有不均之叹，这是地方的大幸。’皇帝下旨说：‘豪绅占免徭役、诡寄田地，奸猾吏胥通过贿赂勾结而花分田地，导致重役单独累及小民，实在令人痛恨！路振飞立即通令各有司恪尽职守、切实执行；有强横阻挠的，有守令畏惧徇私的，都指名参奏上来，予以重惩。’过了几天，路振飞按巡察制度来到苏州，又担心危害百姓的奸弊确实很多；于是上疏说：‘江南百姓一再困于赋税，又困于徭役，大概已经皮肉尽去，只剩骨头了！没想到又有像苍蝇蚂蚁一样、吸血啃骨、敲碎骨头吸食骨髓的人，这就是衙役。衙役本来是有定额设置的，江南却成百上千地成群聚集。每一群都有首领，占据衙门，吞噬百姓。一个衙役的职位，父子兄弟相传，世代把持。里下的都图、甲，各有分管的衙役。没有一个不害民，没有一件事不扰民，其中总书尤其严重。至于皂隶、快手的嚣张，捕役的蔓延为害，更是说不胜说。虽然屡次经过禁止革除，却像用扇子驱散一样，刚散又聚。有司把他们当作忠诚勤勉之人加以信任，他们的危害就更加无法形容了！又有一种像狐狸、妖怪一样，窃取威势、逞凶，使人一触犯他们便立即粉身碎骨的人，叫作豪仆——俗称‘鼻头’。吴地口音把‘嘴’读作‘主’，是因为他们仗着主人在背后撑腰，反而居于主人之上。借用主人的权势，常常以假借尸体抄家捉人的办法，抬人、钉押对质，来报复往年的小怨，争夺长期出售的田产。而且他们门连着门、户连着户，聚集成许多党羽；小民对他们的畏惧，超过对乡绅的畏惧。官宦之家并不知道这些事，有司投鼠忌器，姑息容忍他们，实在有说不尽的祸害。又有一些像狼像虎，在街市上咆哮，使人一谈到他们就脸色变、听到他们就心惊的人，叫作恶棍。’ 他们歃血结盟，依仗人多而蔑视法律。各地都有所谓‘天罡打降’之类的组织，名称各不相同；而天罡之中，又有文、武、大小等不同头目。发生斗殴时，便互相投状告发；发生诉讼时，便成伙告状、成伙作证；有的借机报私仇，有的假借公愤，遇到可以欺凌的人就欺凌，遇到想要的东西就夺取。屡次把他们置于法办，他们却怜惜性命而不怕死。有司因为人数众多而不敢治理，他们的危害就更加无法形容了。又有一种‘分身法’：父亲在公堂上服役，儿子便投靠官宦家族；兄弟同恶少结交，像兔子有三窟一样互相藏匿。又有一种‘合身法’：被告之后，衙役便通报消息；要求赎免时，豪仆便先行说情；如果事情不合他们的心意，恶少就为此怒目相向。这三类人对地方造成的危害，人人痛恨，人人都能说出来。如今，若以里胥有没有额外索取，来判断有司的操守；以宦官奴仆有没有放纵横行，来判断有司的风纪和魄力；以乡村市肆有没有弱肉强食，来判断有司的政教，就请明降旨意，严厉告诫有司同心救民；违犯者，容臣随时参奏处置。这样百姓或许可以得到安宁吧！’温体仁看到奏疏，立即亲手拟定诏旨：‘这份奏疏中所说的衙役、豪仆、恶棍，都是百姓的祸害，立即严厉革除惩办。如有徇私玩忽、庇护纵容乡绅的，路振飞随时参奏。’

译张溥的父亲张翊之失去了他兄长、大司空张辅之的欢心，张辅之又有两个仆人陈鹏、过昆从中挑拨离间。陈鹏擅长书写，主人所有的章奏文书都出自他手；过昆长于聚敛钱财，大司空非常宠信他。因此，内外家政无论大小事情，都必定要经过这两个人。张翊之凭借主人对自己的宠信来压制他们，两人更加恼恨；甚至刺伤张翊之，大司空也没有察觉。张溥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写道：‘不能替父亲向奴仆报仇，就不是人子！’两个奴仆听到后回答说：‘塌蒲虎能有什么作为！’这是因为张溥的母亲本来是婢女。张受先听到这件事后，愤怒地对张溥说：‘我二人日后如果能够得志，却让这两个奴仆活着看到我们的显达，就不是男子汉！’丁卯年，张受先在乡试中举。按照惯例树立棹楔时，末端有八个字，张受先想把它锯掉，说：‘这很像鼻孔，吴地的鼻头最会坏事，应当把它除掉！’□和亲友都认为这件事难办，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张受先不能强行改变，于是说：‘我有办法。以前鼻孔朝外，所以奴仆多到外面生事；朝向里面或许会好些。如今既然不能把它除掉，鼻孔就应该朝里，不要朝外。’因此张受先栽立楔木时，八个字的孔洞独自朝里，他寄托的志向就是这样。到了戊辰年联捷后，他写信约同年进士中的缙绅，准备收拾那些投靠温氏的家人。吴地轻薄的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路振飞巡按娄东时，张溥把陈鹏、过昆两个奴仆交给四府理刑黄瑞旃、徐曰义、徐世荫、雷起剑审理，并把情况报告给当道官员；官府下令拘捕陈鹏、过昆二人，将他们交付崇明县学审理。知县颜魁登授意狱吏，将他们暗中杀死。路振飞任期届满后，继任巡方的是上虞人祁彪佳，□□□□□□□的女婿。他轮到差遣时，也有密旨任命他为按部。此时两张正在整治衙门中的奸蠹，有个奸猾的胥吏董寅卿，是南赣抚军陆文献的仆人；他任库吏时侵盗钱粮，又加派赋税，危害百姓。两张向祁公示意，祁公立即把他杖毙，太仓一带的祸害顿时消除了。●《复社纪略》卷之三 正月举行考选，吏部上奏请求截留俸禄、从外地选取官员，准备把在京俸满的中行评博以及行取的推官、知县等官逐一考选，再分别选授科道、部属等官。当时掌握权柄的人都是浙江人，因此冢臣张缵曾的门人、少宰张捷的侄子张孙振都倚仗后援，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被选中。当时吴门声望很高，过去的台省官员大多依附于它，掌垣、掌道也都是其门生故旧；他们最想提拔的宋学显、叶高标、何楷、张盛美、胡江、郑尔说、徐耀等人，已经确定为科道官了。于是张缵曾、张孙振受到排挤，只得到部属主事的职位。各部堂官都不高兴，后来窥知温体仁的姻亲商周祚、门人薛国观也没有入选，便怂恿温体仁上疏，请皇帝亲自查看各位考选官员的操守、乡里舆论和实际政绩，由皇帝亲自点定；这叫作改授。因此，汪惟效原拟任兵科，现改授户科；王之晋原拟任陕西道、刘昌原拟任浙江道、程源原拟任江西道、荆永祚原拟任福建道、王正志原拟任广西道、辜朝荐原拟任山东道，现都改授给事中；郑尔说、胡江改任部主事，张缵曾、张孙振改授御史，大体都依照原来的拟定办理。郑尔说是孙淇澳的外甥，胡江是马君常的门人，他们都已经进入都察院，却又改任部主事；张缵曾、张孙振都已经拟定为部属，却又改任台官。众人都认为这种调换是温体仁在操纵，胡江等人因此从内心怨恨他。何楷、张盛美的文章和政绩，都是复社所推重的；又被权贵排斥，舆论都替他们惋惜。第二天，吏部又奉皇帝传旨，部属何楷、张盛美都改授科道官；温体仁和负责铨选的官员也无法测知他们得以改授的原因，因此更加忌恨他们。当年，冢臣是谢升，宪臣是唐世济，考功郎是蔡弈琛，都属于浙江一系；掌垣是卢兆龙，掌道是卢元宾，也颇与这一派的声气相合。南京冢臣张延登、考功郎屈动，各自从门户关系出发来报复嫌隙；而最引起舆论哗然的，是北方考察中任用胡浩然负责南方考察、任用罗元宾负责北方考察。自从秦寇第二次进入楚、豫地区后，南京枢臣吕维祺担心凤阳兵力单薄，上疏请求把淮抚标兵移驻汝宁，驻在贼军来犯的道路上，不要让他们接近中都。可是淮抚杨一鹏年老昏聩，畏惧贼军，派人到阁臣那里请求为自己设法。温体仁于是票拟诏旨说：淮抚督运漕粮，责任重大，不必移镇。乙亥正月七日，贼军从汝宁攻打凤阳，中都失陷，皇陵被焚毁，温体仁于是上疏安慰皇帝。正好江南绅士有一份公开揭帖投送到各衙门，说：‘前些日子主持国政的人欺骗蒙蔽圣明，自夸票拟尽到了职责。票拟的过失，哪里有比私顾门生故旧、徇私庇护乡里，以至祸及皇陵更大的呢？国家二百七十余年，仇恨和耻辱没有超过这件事的；既然是“不必移镇”的旨意造成了错误，那么即使祸害皇陵的是贼寇，放纵贼寇祸害皇陵的实在是票拟者所为，难道能说不是他们的罪过吗？我们这些臣子应当剖胸断胫，公开而无所畏惧地追究他们的罪责，以洗刷这次耻辱，报复这次仇恨！’揭帖张贴传布后，人心为之震惊恐惧。于是给事中刘昌期想要获得剿灭贼寇的胜算，先行斥责误国的枢臣。他的奏疏上呈后，吏科许誉卿直接攻击温体仁；宋学显接着进言，御史张盛美又接着进言。皇帝下谕说：‘淮抚杨一鹏交锦衣卫逮捕审问，张凤翊戴罪办理事务。’阁臣置之不问。刑部主事胡江上疏参劾首辅，温体仁的奏疏则把对他的指责说得更加严厉。皇帝下达严厉诏旨：‘胡江借题发挥，攻击诬蔑大臣，着锦衣卫逮捕，交刑部法司审究治罪。’ 当时浙江人的党魁张捷掌握权柄，极力保护他的党羽。冏卿史■〈范上土下〉任御史时，曾弹劾异己，肆意倾轧排挤不同门户，张捷想要处置他。史■〈范上土下〉先前巡按淮扬，收受贿赂很多；张溥嘱咐扬州府春元郑元勋查访他的廉弊，郑元勋详细掌握了他的赃证，于是把款目清单送给台省。传阅清单时，张捷竭力替他设法，却没能保住他。史■〈范上土下〉从此被列入考察，传旨逮捕审问，关入监狱追缴赃款。蔡弈琛的父亲起家于一榜进士，尚未做官时家境贫寒，和同郡的胡浩然交情很好，年轻时就结下婚姻关系。等到胡浩然成为显贵官员，门庭显赫，蔡弈琛亲自前去问候，穿戴用品都很俭朴，胡浩然心里轻视他。有人问胡浩然，东床女婿是否贤能？胡浩然说：‘有一项长处可以取用。’意思是蔡弈琛只是身材魁伟，此外没有别的才能。蔡弈琛听到后，心中怨恨。等到他考中进士时，他的亲戚温体仁正任首辅，蔡弈琛升任考功郎；处理考察案件时，列举胡浩然十件事情，都是贪赃罪迹，于是把他列入考察罢黜的名册，并对人说：‘他从前说我只有一项长处可取，如今他有十项短处应当治罪，可以赶快回去了！’他这种睚眦必报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