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社纪略卷之四
陆文声字居实,少读书外父贡士周文潜家。时受先亦从文潜受经,两人同塾成交。后受先中进士,文声亦援例入雍。时钱肃乐来守娄东,于缙绅中独信受先,言听计从;立乡约正副,博采人言,分别淑慝而劝惩之,政声藉甚。文声间亦条陈地方利弊,肃乐亦采之。时有一陶姓恶人所为不法,受先嫉之,列其款恶欲达当道,偶置砚下;文声窃视,漏泄其事。陶人往张自辨,受先知文声所为,因大怒。文声央杨姓老儒同至张所解释,受先不顾,竟将文声褫抶;老儒厉声责受先,乃止——时丙子三月也。文声不堪楚辱,忿恨之甚。因星变求言,乃裒集受先交通上官、把持武断诸事,缮疏走入京,期登闻上奏。逢玺卿王时敏家人引之,进谒乌程。其党人自韩城、德清外,又有四任子焉:一为朱泰藩,文懿公赓之后也;一为许曦,颖阳相国之后也;一为袁枢,文荣公炜之后也;一为王时敏,文肃公锡爵之后也。四人皆以才识通练为相君所倚重;时敏与体仁又以两世通家谊,恩礼较他人尤厚。时太仓望族,琅琊、太原、清河称鼎峙。迨天如倡立复社,门墙炽盛,邑中若汝南、高阳、河南、焦国诸子弟皆贽居门下。时敏之子挺、揆、撰、甥吴世睿泽皆美秀能文,独外坛坫;两张以其立异,颇少之。延陵世睿有家僮张峣者,能文章,少受业于越自新;两张收之为弟子,主人不之许,使之供隶役,职抄誊。峣耻之,避之南张所。延陵拘系其父母,南张为请甚力,事虽解而使供役如故。峣不能堪,举家徙之武陵,吴来之处之客席。未几,两张使之入泮吴江;延陵控之当事,求正叛之罪,卒不胜。久之,两张嘱州守周仲琏携来之手书造延陵,进赎金,为峣削隶籍;延陵压于州父母,勉从之而内不能平。时敏家法素严,僮仆千余,深以此为耻,而竟无如之何。由此,蓄怨复社久矣。文声一见时敏,告以入京之意。前张峣事,两张主之;故时敏衔受先甚于天如,乃曰:『相君仇复社,参之正当其机。但相君严重,不轻见人;而主局者惟德清为政,宜就商之』。因导往弈琛。文声面进疏稿,弈琛即裒入示体仁;温意中不知有受先,且素无嫌怨,乃曰:『谁为张釆?不过三家村兔园学究耳!乌足渎圣听!今朝廷所急者,张溥耳;能并弹治溥,当授官如启新也』。弈琛出,为文声述相君语,令削草更进。阅数日,弈琛复述相君言:『张汉儒讦钱、瞿,已遣缇骑;此案遽列名,当并得逮。江南一时兴两狱,恐耸上听,反至起疑。不若借端筹饷历陈奸弊,末后指及党局,姑下地方查覆。俟钱、瞿狱竟,乃具第二疏指名究处耳』。袖出疏稿示文声。文声遂疏为赋繁难议缓;台奉旨:『三吴逋饷,悉由奸胥揽解、分派侵吞及范诡私占侵田引锐、优免冒散、水利阻挠、衙蠹豪奴籍势诈害,俱关地方重大情弊。着该抚逐款详查,明白奏夺。至太仓复社结党恣行、把持武断,提学臣所职何事?致士习嚣横如此!着倪元珙一面查究惩饬,据实回奏』。复社奉旨后,天如使人谓文声子陆茂贞曰:『忝在同里,与尊君素昧平生;若因他人负罪而无故加兵,是城火池殃也,如阴隙何』!茂贞因疾赴京,为文声述天如语,文声默然不答。茂贞曰:『复社党羽半天下,独不为子孙计乎』?文声乃许之。时社中夏允彝、陈子龙、吴克孝皆候选在京,谓陆必为浙人颐指,莫若说之就选,出之于外,社局始得安。乃醵金为部费,使择善地员缺。文声恐有报复——克孝又文声中表弟也,为之盟誓以坚之,始允就选。丁丑某月,茂贞北归,天如偕之谒苏松道马元扬、郡知府陈洪谥,言文声已就选,无复虑有后参矣;达之学臣倪元珙,谓可具疏回奏。元珙言:『须得生徒主名数人,然后可以塞清议。否则,恐得罪词臣』。徐汧谓元珙曰:『社中有杰才,科名恒出其中。但使社局得无恙,公祖目前虽暂屈,后必大伸』。元珙许之,乃据府道申文具疏回奏曰:『臣受命督江南学政,奉有复社一案。夫结社会友,乃士子相与考德问业耳;此读书本分事,不应以此为罪。陆文声挟私憾抵欺瞒,故奏事不以实,荧惑上听。臣昧死据实以闻』。其所指名,以事收废生顾敏思、陶镕、江德淳、董士镕、钱度等上奏。有旨:『倪元珙隐徇,着降二级,调外任』。
译陆文声,字居实,年轻时除读书外,还在外祖父贡士周文潜家中学习。当时张受先也跟随周文潜学习经书,两人在同一私塾读书,结为朋友。后来张受先考中进士,陆文声也援引先例进入雍署。当时钱肃乐来任娄东守,唯独在缙绅中信任张受先,对他言听计从;他设立乡约正、副职,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分别辨明善恶而加以劝善惩恶,政声十分显著。陆文声有时也分条陈述地方的利弊,钱肃乐也采纳了。那时有一个姓陶的恶人做了违法的事情,张受先憎恨他,列举他的罪恶条款,想把它送达上司,偶然把文书放在砚台下面。陆文声偷看后泄露了这件事。姓陶的人前去张受先那里为自己申辩,张受先知道是陆文声泄露的,于是大怒。陆文声请一位姓杨的老儒生一同到张受先处解释,张受先不予理会,竟然把陆文声剥去衣冠并杖打;老儒生厉声责备张受先,他才停止——这时是丙子年三月。陆文声不能忍受这种刑辱,十分愤恨。正好遇到星象变异,朝廷征求意见,他便搜集张受先结交上官、专断武断等事情,写成奏疏奔赴京城,准备登闻上奏。适逢玺卿王时敏的家人引见他,他便进谒乌程。王时敏一党的成员,除了韩城、德清二人之外,又有四位任子:一人是朱泰藩,文懿公朱赓的后代;一人是许曦,颖阳相国的后代;一人是袁枢,文荣公袁炜的后代;一人是王时敏,文肃公王锡爵的后代。这四个人都凭才识和办事熟练而受到相君倚重;王时敏又与温体仁是两代通家之谊,所受的恩礼比其他人更加优厚。当时太仓是望族聚集之地,琅琊、太原、清河三家势力鼎立。到了张天如倡议建立复社时,复社门庭兴盛,县中像汝南、高阳、河南、焦国等地的子弟,都带着贽礼到门下求学。王时敏的儿子王挺、王揆、王撰,以及外甥吴世睿、吴泽,都相貌俊秀、能写文章,只有他们在社外另立门户;两个张姓的人因为他们标新立异,很轻视他们。延陵有一个家僮叫张峣,能写文章,年轻时曾向越自新学习;两个张姓的人收他为弟子,但主人不允许,仍让他做供役,负责抄写誊录。张峣以此为耻,躲到南张那里。延陵拘禁了他的父母,南张极力替他请求,事情虽然得到解救,却仍照旧让张峣服役。张峣不能忍受,便全家迁往武陵,吴来之把他当作宾客安置。没过多久,两个张姓的人让他进入吴江学宫;延陵向主管官员控告此事,要求按背叛的罪名惩处他,最终没有成功。过了很久,两个张姓的人嘱托州守周仲琏带着吴来之的亲笔信到延陵那里,送上赎金,请求替张峣削除奴籍;延陵受到州守父母官的压力,只得勉强答应,内心却不能平静。王时敏家法一向严厉,家中有僮仆一千多人,对这件事深以为耻,却终究无可奈何。因此,他对复社积怨已久。陆文声一见到王时敏,就把自己进京的意图告诉了他。此前张峣的事情,是两个张姓的人主持的;所以王时敏对张受先的怨恨超过对张天如的怨恨,于是说:“相君痛恨复社,现在弹劾复社正好碰上时机。只是相君威严尊重,不轻易接见人;而主持政局的只有德清,应该去找他商量。”于是带陆文声去见弈琛。陆文声当面递上奏疏草稿,弈琛立即收起来拿给温体仁看。温体仁心里并不知道有张受先,而且平素与他没有嫌隙,便说:“这是谁说的张釆?不过是三家村里的兔园学究罢了,哪里值得惊动皇上的听闻!如今朝廷最急需处理的是张溥;如果能把张溥一并弹劾惩办,就应当像任用陈启新一样授予你官职。”弈琛出来后,把相君的话告诉陆文声,让他删改奏稿后再进呈。过了几天,弈琛又转述相君的话:“张汉儒弹劾钱、瞿二人,已经派遣缇骑前去;如果现在仓促列出姓名,就应当一并逮捕。江南一时兴起两起案件,恐怕会惊动皇上的听闻,反而引起疑心。不如借筹措军饷为由,详细陈述奸弊,最后再涉及党争之事,暂且交给地方官查核复奏。等钱、瞿二人的案件结案后,再写第二疏指名追究处理。” 他从袖中取出奏疏草稿给陆文声看。陆文声于是上疏,题为《为赋繁难议缓》。御史台奉旨说:“三吴拖欠的赋税,都是由于奸猾的胥吏包揽解送、分派后侵吞,以及范诡私自占有侵夺田地、引锐,优免冒领散失、水利受阻、衙门蠹虫和豪奴依仗权势欺诈侵害等事,全部属于地方重大弊端。命该抚按逐项详细查明,确实奏报并追究处理。至于太仓复社结党肆意妄为、把持专断,提学臣的职责究竟是什么?竟致士人的风气嚣张强横到这种地步!命倪元珙一面查究惩治整顿,据实回奏。”复社奉到诏旨后,张天如派人对陆文声的儿子陆茂贞说:“我有幸与您同乡,却同令尊素不相识;如果因为别人的罪过而无故加害他,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于暗中的嫌隙又怎么办呢!”陆茂贞因病赶赴京城,把张天如的话转告陆文声,陆文声默然不答。陆茂贞说:“复社的党羽遍布天下,难道您唯独不替子孙考虑吗?”陆文声这才答应了。此时复社中夏允彝、陈子龙、吴克孝都候选在京城,他们说陆文声一定会被浙江人颐指气使,不如劝他参加选授,把他调到外地去,复社的局面才可以安定。于是大家凑钱作为吏部经费,让他选择一个好的地方和缺员。陆文声担心将来遭到报复——吴克孝又是陆文声的中表弟,便为此与他盟誓以坚定他的心意,他才答应赴选。丁丑年某月,陆茂贞北归,张天如陪同他拜访苏松道马元扬、郡知府陈洪谥,说陆文声已经参加选授,以后不必再担心有人继续弹劾了;并把此事转告提学臣倪元珙,说可以据此具疏回奏。倪元珙说:“必须有几名生徒出面作证,才能堵住清议。否则,恐怕会得罪词臣。”徐汧对倪元珙说:“复社中有杰出人才,科举功名常常从其中产生。只要能使复社的局面不受损害,您眼前虽然暂时受委屈,日后一定会得到充分伸张。”倪元珙答应了,于是根据府、道衙门的申文,写成奏疏回奏说:“臣奉命督理江南学政,承办复社一案。结社交友,本来只是士子彼此考察品德、讨论学业罢了;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不应因此治罪。陆文声挟带私怨,抵赖欺瞒,所以奏报事情不据实情,迷惑皇上的听闻。臣冒死据实上报。”他所指名的人,是把因这件事被收监、废黜的生员顾敏思、陶镕、江德淳、董士镕、钱度等人上奏。圣旨说:“倪元珙隐瞒偏袒,命降二级,调任外职。”
元琪既外转,继任督学者为山东方玮时,社局诸公疏参温相无虚日。弈琛促文声更上第二疏,当以陈启新例授御史;文声不应,佯言他事以谢。时虏兵已出归、巢,乃疏劾祖大寿「虏至不能力战,虏退但言尾追」。又荐刘泽清勇敢善战,德州赖之保全;原官大学士为诠捐家赀募士固守涿州,其功不细:均应叙录。无何,台臣姜思睿疏参体仁,兼进旧学臣黎元宽揭,内有体仁父子嘱托私书,几启上疑。体仁力辨,而惧不能安位,再授指文声参黎元宽进学冒滥,宜行追论。体仁因邀温旨,复入。未几,文声选湖广定州府道州吏目以去;其前参复社一案,有旨下方玮再勘。会玮丁艰归,济人张凤翮代之,延临川罗万藻阅文;学政为万藻一手握定,复社事再奉严旨,凤翮卒置不覆。弈琛计无所出,左右有言前泗洲卫弁李应实以逋运负罪居户部,系弈琛使人授之旨,供条陈漕政科弊,为之夔辨冤。通政司奏闻。有旨:『周之夔果否有病乞养,着该抚按确实具奏,不许徇饰取咎』。抚臣张国维、按臣路振飞下道臣根查,道臣冯元飙覆言:『李应实假借言事,代人游说;妄称祖制,与漕例不合』。乃引红牌例,坐应实说诳欺君,罪在不赦。应实惧及祸,挟弈琛手书至闽,令之夔赴阙辨白,原官可复得,且有不次升擢。之夔母服未终,应命。九年八月,之夔具呈应天府按。十月,原任苏州府推官告病丁忧。周之夔具「复社首恶紊乱漕规、逐官杀弁、朋党蔑旨」疏曰:『崇祯九年六月,见邸报户部为新运伊迩等事,奉旨:「周之夔去任情由,是否因病乞养?着抚按核实回奏,不许徇情取咎」。伏读惊惧!以弃废小臣,尚蒙清问,捐糜无地!惟是臣职兑护漕,受翰林院庶吉士张溥、江西临川告病知县张釆毒害,天下共知,抚按不敢言。即近日圣明严究复社,天下共晓;而溥、釆正复社首恶,宁代受谴,莫肯实对者,同党相护也。窃思苏属漕粮九十三万石,州县各有定额,而太仓、镇海二卫军储四万五千余石,分派长、吴五县支给。崇祯癸酉六年十一月,溥、釆假救荒言,用奸书宋文杰谋,夺各县所派,尽归掌握,岁扣万金。而本州岛漕兑洒各县代兑,令州申文;自刻「军储说」,勒臣奉行。臣思祖制,军储与兵粮皆分派协济,不使聚之一处、管于一人,防奸雄藉手耳。溥、釆身居海滨阻险,一旦欲聚军储,意将何为?况州漕卸县,谁甘邻壑!未经题请,谁敢乱制!利害所关,臣安得不争!及刘士斗署昆山县,减运米脚价,激泗州军变;漕臣禹好善录臣前疏揭劾,荷圣仁恩,但降处州官、未诛求豪绅,谅溥、釆可已矣。乃怼讪朝纲,而以雪愤;黏布榜帖,大肆谤诟。臣见凶焰,屡次乞休。臣母在家,闻祸惊泣。臣师庶子许士柔、南司农郑三俊,皆教臣急去避祸。今知府陈洪谥时在南都,亦手书促行。抚按不肯实题,勒臣改告养。臣出门,溥、釆令党人顾敏思、陶镕等骂殴,又坐吴江自馨家伏奸再逞;臣隐忍而去。不意后有运官李应实义激,条陈漕政中惜臣之去;奉旨查议。及吏部覆:臣争执军漕,奉公维法,肩劳任怨;亲兄尚在,养例不合。得旨:照旧供职。臣畏溥,釆情求抚按,不允再题,奉旨复任。溥、釆又假手下石:臣虑祸思亲,忧煎成病,嘱医徐继芳害臣。臣不得已,告病致仕。到家一日,仅及诀母,终天抱恨。窃思幼学壮行,幸逢尧、舜,岂甘自弃!况俸历四年,正荐十三次,纪录卓异。遭此,不得荣亲、竭忠报国。然弃一官而下争一郡久别利害、上护朝廷三百年漕规,臣之当为,虽困不悔;溥、釆可以已矣!又恨应实公言,创稿授腹吏翁思礼,令府臣陈洪谥称臣并无争漕;道臣冯元飙不依律例,擅引红牌坐应实说谎欺君。该弁辨冤,通政司咨部,复荷圣明洞照臣迹。九年八月、本年正月两次具呈,仅路振飞批会据实,溥、釆仍把持徇饰。夫臣争漕一案,勿论士民公呈、各院批语、乡绅书牍,即御前有屡旨也。溥、采敢蔑视而陷杀运弁以伏杀臣乎?且极力制缚,使箝口无诉;臣安得不求救于君父!当日抚臣张国维有「为门下拂衣计,必有一通融题目,始便措处」之语。按臣祁彪佳有「不佞欲以州官与门下去就,分为两截,不必黏带一团」。原书具在,则臣去任情由,今日岂容徇饰!至溥、釆自夸社集之日,维舟六七里、祖道六百人,生徒妄立四配、十哲,兄弟尽号常侍、天王;同己者虽盗跖亦曰声气,异己者虽曾、闵亦曰逆邪。
译倪元琪调任外地后,继任督学的是山东人方玮。当时复社中的诸公几乎每天都上疏弹劾温相。弈琛催促陆文声再上第二疏,认为应当按照陈启新的先例授予御史;陆文声不答应,假称有其他事情来推辞。当时虏兵已经出自归、巢,于是陆文声上疏弹劾祖大寿:“虏兵到来时不能奋力作战,虏兵退去后却只说是在尾随追击。”又推荐刘泽清,说他勇敢善战,德州依靠他才得以保全;原任大学士为诠捐出家产招募士卒,坚守涿州,他的功劳也不小:这些人都应当叙功记录。不久,台臣姜思睿上疏弹劾温体仁,同时进呈前任学臣黎元宽的揭帖,其中有温体仁父子托请的私信,几乎使皇上产生疑心。温体仁极力申辩,但害怕不能保住职位,又授意陆文声上疏弹劾黎元宽选拔学生时有冒滥之弊,应该追究论处。温体仁于是请托温旨,重新入阁。不久,陆文声被选授为湖广定州府道州吏目,离开了京城。他此前弹劾复社一案,奉旨交给方玮再次审查。恰逢方玮因丁忧回乡,由济人张凤翮代任,延请临川人罗万藻审阅文书;学政之事由罗万藻一手掌握,复社案件再次奉到严旨,张凤翮最终置之不复查。弈琛无计可施,左右有人说,原泗洲卫弁李应实因拖欠运粮获罪,现居户部;于是弈琛派人授意李应实,让他陈述漕政中的弊端,替周之夔申辨冤屈。通政司将此事上奏。圣旨说:“周之夔究竟是不是有病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命该抚按确实具奏,不许徇私粉饰而获罪。”抚臣张国维、按臣路振飞命道臣追根查究,道臣冯元飙复奏说:“李应实借言事之名,替人游说;妄称祖制,与漕运条例不合。”于是引用红牌条例,判定李应实说谎欺骗君主,罪不可赦。李应实害怕受到祸患,带着弈琛的亲笔信到福建,命周之夔赴朝廷申辩,原来的官职可以恢复,而且还有可能得到破格升迁。周之夔的母亲服丧期还没有结束,但仍奉命前往。崇祯九年八月,周之夔向应天府按察机关具呈。十月,原任苏州府推官以患病告假服丧。周之夔上疏《复社首恶紊乱漕规、逐官杀弁、朋党蔑旨》说:“崇祯九年六月,我看到邸报上说户部关于新一运粮食即将到来等事,奉旨说:‘周之夔离任的原因,是否因为生病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命抚按核实后回奏,不许徇私取咎。’臣拜读之后惊惧不已!臣不过是一个被弃置废黜的小臣,尚且蒙受皇上清明的询问,真是粉身碎骨也无以报答!只是臣所任职务是负责兑运、护送漕粮,受到翰林院庶吉士张溥、江西临川告病知县张釆的毒害,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抚按却不敢说出来。” 如今圣明的皇上严厉查究复社,天下也都知道了;而张溥、张釆正是复社的首恶,他们宁肯代替自己承受责罚,也不肯据实回答,这是同党的相互庇护。臣私下想,苏州所属各地的漕粮有九十三万石,各州县都有定额;其中太仓、镇海二卫的军储有四万五千余石,分派给长、吴五县支取。崇祯癸酉六年十一月,张溥、张釆借救荒之名,采用奸人书生宋文杰的谋划,夺取各县分派的军储,全部归自己掌握,每年扣留万金。而本州漕粮卸交各县代为兑运,命州府申报文书;张溥、张釆又自行刻印《军储说》,强迫臣执行。臣想到祖制,军储和军粮都应分派各地相互协济,不能聚集在一处、由一个人管理,这是为了防止奸雄借机操纵。张溥、张釆身处海滨险阻之地,一旦想聚集军储,究竟打算做什么?况且把本州漕粮卸交各县,谁愿意让邻县占便宜?没有经过题请,谁敢擅自改变制度!这关系到利害,臣怎么能不争辩!等到刘士斗署理昆山县时,削减运米脚价,激起泗州军队发生变乱;漕臣禹好善记录臣从前的疏揭加以弹劾,臣承蒙圣上仁慈,只把州官降职处置,却没有诛罚豪绅,料想张溥、张釆也就应该收手了。没想到他们反而怨恨、讥刺朝纲,把这当作发泄愤恨的机会,张贴布告榜帖,大肆诽谤辱骂。” 臣看到他们的凶焰,多次请求退休。臣的母亲在家中,听到祸患后惊惧哭泣。臣的老师庶子许士柔、南司农郑三俊,都教臣赶快离开以躲避灾祸。当时知府陈洪谥正在南都,也亲笔写信催促臣动身。抚按不肯据实题奏,强迫臣改为告养。臣出门后,张溥、张釆命党人顾敏思、陶镕等人辱骂殴打臣,又借吴江自馨家藏匿奸人的事情再次陷害臣;臣忍耐着离去。不料后来运官李应实出于义愤,陈述漕政弊端,替臣惋惜离职,朝廷奉旨查议。等到吏部复核时,说臣争执军漕事务,是奉公守法、承担劳苦而不怕怨恨;亲兄尚在,不符合养亲的条例。于是奉旨:照旧供职。臣害怕张溥、张釆,向抚按求情,请求他们再行题奏,抚按不答应,奉旨重新任职。张溥、张釆又借人之手落井下石:说臣因担心祸患、思念母亲,忧愁焦虑而成病,并嘱托医生徐继芳加害臣。臣不得已,以患病为由告假退休。回到家中第一天,只来得及与母亲诀别,终身抱恨。臣私下想,幼年学习,壮年实行,幸逢尧、舜般的圣明君主,难道甘愿自我放弃吗?况且臣任官已有四年,正式荐举十三次,考核记录为卓异。遭遇此事,不能使亲人荣耀,也不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然而,臣舍弃一个官职,下则争取一个郡长期分离的利害,上则维护朝廷三百年的漕运制度,这是臣应当做的事情,即使困厄也不后悔;张溥、张釆也就可以罢手了!臣又痛恨李应实公开陈说实情,起草文稿交给户部属官翁思礼,让府臣陈洪谥声称臣根本没有争漕;道臣冯元飙不依照律例,擅自引用红牌条例,判定李应实说谎欺骗君主。该弁为自己申辨冤屈,通政司咨文送交吏部,臣又蒙圣明洞察臣的行迹。崇祯九年八月和本年正月,臣两次具呈,只有路振飞批示应当会同查实,张溥、张釆仍然把持此事,徇私粉饰。臣争漕这一案件,且不说士民的公开呈文、各衙门的批语和乡绅的书信,即使是皇上面前也曾有多次圣旨。张溥、张釆竟敢轻视这些,并陷害杀死运弁,难道是想借此掩盖杀害臣的事情吗?而且他们极力控制束缚,使臣无处申诉;臣怎么能不向君父求救!当时抚臣张国维曾说:‘为了替门下考虑退身之事,必须找出一个可以通融的题目,才便于处置。’按臣祁彪佳曾说:‘我想把州官与门下的去留分成两件事处理,不必黏在一起混成一团。’原来的文书都在,那么臣离任的原因,今天岂能容许徇情粉饰!至于张溥、张釆在举行社集时自我夸耀,说停船六七里,前来祖道送行的有六百人;生徒妄自排列四配、十哲,兄弟们全都号称常侍、天王;与自己同调的人,即使是盗跖也说是同声气的人;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即使是曾参、闵子骞,也说是叛逆邪恶之徒。
下至娼优隶卒、无赖杂流,尽收为羽翊。使士子不入社,必不得进身;有司不入社,必不得安位。每一番岁科、一番举劾,照溥、釆操权饱壑;孤寒饮泣,恶已彰闻,犹为壅蔽。臣恐东南半壁,从此不可治矣!其它婪场弊、窝盗贼、诈乡民,有证据之赃已累巨万。一疏难尽,容臣列款详奏。臣母服未满,何敢冒渎!缘受害冤深,奉旨严查,犹经年寝阁;万不得已,七千里匍匐伏阙。臣孤立无援,撄此雄锋,自分必死。然生无可报国,不惜捐躯以明漕储利害、朋党罪恶。伏望皇上立奋干纲,大破党局,提张溥、张釆与臣面鞫得实,乞斩溥、釆以谢朝廷,并斩臣以谢朋党』。奉旨:『该部速严查具奏』。
二月,督学御史张凤翮久不回奏复社事,军例外转。
丁丑殿试,状元为刘同升、榜眼为陈之遴、探花为赵士春,皆复社中人也。先是,淮安府推官孙肇兴拔夏曰瑚于童试,送之入场;而肇兴分房,曰瑚卷又适在其房,取中头卷。末得赵士春卷,肇兴之意在推敲,主试令下之;肇兴见赵曰:『两君皆为名臣后,不可轩轾也』。乃舍之。辛未,曰瑚以第三人及第,士春历甲戌犹未得遇。时士春制义力摹先辈,非复向时才情;其不售由此。丁丑,曰瑚分房,士春始亦以第三人及第;时谓衣钵相传,后先不爽。浙人忌之,题其榜为社榜云。丙子,南场礼记分房,部司李瑞和与华亭诸生潘扆通关节,有定约矣。编号者失检,初场卷号误编太仓增广生孙以敬,二、三场则无讹。榜发,以敬魁选,扆落孙山。及操贡举,以敬之后场则潘扆卷也。扆家富,交游广,捐重币而不得隽,刻揭言以敬割卷弊中。以敬,天如门下也;言之郡守方岳,制扆使不得呈借端私。迎入衙署,许以贡入北雍,来科乡场补荐;扆不得已,勉从之。及以敬赴北会试,扆尾之而行,意尚不能忘。吴伟业闻之,密为以敬计。时礼记分房,一为夏曰湖、一为罗大任,伟业以以敬嘱之。既入闱,曰瑚病痢剧甚。同帘视疾,曰瑚口已不能言;见枕畔有一卷,大任取阅之,尚未动笔。众皆曰:『此必肤公心赏也』;遂荐之。主裁者知其故,因皆批取中。拆号,果为以敬卷,曰瑚竟卒于闱。潘扆见以敬联捷,乃无言而归。
六月,司礼监曹化淳使人发张汉儒、陈履谦阴事,讦之东厂太监王之心与锦衣卫掌印指挥吴孟明;拷讯得实,立枷长安门,钱谦益之狱乃解。
大学士温体仁再疏引疾,得旨允之,遣行人吴本泰护行。辞朝日,揭荐太常寺少卿薛国观、大理寺少卿蔡弈琛等可大用,纳之。八月,升国观礼部右侍郎,拜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弈琛刑部右侍郎、范复粹刑部左侍郎。
译下至娼妓、优伶、奴仆、士卒以及无赖和各种杂流之人,他们全都收罗为羽翼。使士子不加入复社,就一定不能出仕;官府的人不加入复社,也一定不能保住职位。每逢一次岁试、科试,或一次举荐、弹劾,他们都依照张溥、张釆的意志操纵权力、满足私欲;孤寒之士饮泣吞声,恶行已经昭彰闻名,却仍然受到蒙蔽和遮蔽。臣担心东南半壁江山从此无法治理了!其他如贪污场务、窝藏盗贼、欺诈乡民等弊端,有证据的赃款已经累计达到数万。一篇奏疏难以全部说完,容臣分条详细奏报。臣母亲的服丧期尚未满,哪里敢冒昧烦扰皇上!只是因为所受的冤害太深,奉旨严查却仍然拖延了一年多,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跋涉七千里匍匐到宫阙前。臣孤立无援,触犯了这股强大的锋芒,自料必死无疑。然而活着不能报效国家,便不惜捐弃身躯,以申明漕储的利害和朋党的罪恶。伏望皇上立即振奋乾纲,彻底破除党争局面,提审张溥、张釆,与臣当面对质审讯,查明实情,请求斩杀张溥、张釆以向朝廷谢罪,也斩杀臣以向朋党谢罪。”奉旨:“有关部门迅速严查具奏。” 二月,督学御史张凤翮久久不回奏复社案件,按军职条例调任外地。丁丑年殿试,状元是刘同升,榜眼是陈之遴,探花是赵士春,都是复社中的人。此前,淮安府推官孙肇兴在童试中选拔夏曰瑚,送他参加考试;而孙肇兴分房阅卷时,夏曰瑚的试卷又恰好分在他所阅的那一房,便取为头名。最后才得到赵士春的试卷,孙肇兴本想斟酌取舍,主考却下令将其置于下等;孙肇兴见到赵士春说:‘你们二人都是名臣之后,不能有所偏重。’于是便放弃了取舍。辛未年,夏曰瑚以第三名考中进士,赵士春直到甲戌年仍未得到录取。当时赵士春在制义文章上极力模仿前辈,已经不再有从前的才情;他因此没有考中。丁丑年,夏曰瑚分房阅卷,赵士春这次也以第三名考中进士;当时人说这是衣钵相传,前后次序丝毫不差。浙江人嫉妒此事,把他们的榜题作‘社榜’。丙子年,南场《礼记》分房阅卷,部司李瑞和与华亭诸生潘扆相互通关节,已经订立了约定。编号的人疏于检查,初场试卷的编号误编成太仓增广生孙以敬的,第二、第三场却没有错误。发榜时,孙以敬考中第一名,潘扆落榜。等到举行贡举复核时,才发现孙以敬的后两场试卷其实是潘扆的。潘扆家境富裕,交游广泛,拿出重金仍未能考中,便刻印揭帖声称孙以敬是割取试卷作弊而中选的。孙以敬是天如的门生;他把这件事告诉郡守方岳,方岳命令潘扆不得借端私自申诉。又把潘扆迎入衙署,许诺让他以贡生身份进入北雍,下一科乡试时补行推荐;潘扆不得已,只好勉强答应。等到孙以敬赴北方参加会试,潘扆尾随他同行,心里仍不能忘怀此事。吴伟业听说后,暗中替孙以敬谋划。当时《礼记》分房阅卷,一房是夏曰瑚,一房是罗大任,吴伟业把孙以敬托付给他们。进入考场后,夏曰瑚痢疾发作,病势非常严重。同房考官前去探视,夏曰瑚已经不能说话;见他枕边有一卷试卷,罗大任拿来阅读,发现还没有动笔。众人都说:‘这一定是肤公心里赏识的人。’于是便推荐了他。主裁者知道其中缘故,因而把几篇试卷都批为取中。拆开号码后,果然是孙以敬的试卷,而夏曰瑚竟死在考场中。潘扆见孙以敬接连两次考中,便无话可说地回去了。六月,司礼监曹化淳派人揭发张汉儒、陈履谦的隐秘罪行,向东厂太监王之心和锦衣卫掌印指挥吴孟明告发;拷问查讯得到确实证据,立即在长安门立枷示众,钱谦益的案件于是得以解脱。大学士温体仁再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得到圣旨准许,朝廷派行人吴本泰护送他上路。他辞朝那天,揭帖推荐太常寺少卿薛国观、大理寺少卿蔡弈琛等人,说他们可以重用,皇帝接受了这一建议。八月,升薛国观为礼部右侍郎,授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蔡弈琛任刑部右侍郎,范复粹任刑部左侍郎。
闰四月,朱国寿为主事,疏:为假言骗官,欺君辱国;恳乞宸断,立加褫逐,以雪公惯、以光青史事。窃惟六垣之长,表帅诸司、风厉天下,为皇上耳目;其官责綦重矣。皇上所以慎选其人,拔之制科;征其才品、试其治行,尤必考之乡评、酌之公议。凡此盖恐一落蒙恂,遂辱官方,并辱朝廷及天下后世也。今陈启新何物么么?假灭祖叛圣、坑儒乱世之言,遂骗六垣之长!今皇上用之,诚可以愧制科、励制科矣,独不思启新久为漕运刑司书乎?免狡蝇营之丑、舞文弄智之奸,大有所得,遂钻武举。谓启新为武举也,煊小孱夫,绝无赳赳壮气;谓启新为文士也,录抄掾役,亦非蔼蔼吉人。以不文不武之书手而用之,才品何在、乡评何在、公议又何在?竟俨然为垣长也!臣前闻之,犹以为此必异人,皇上赏识乃在寻常之外;谅渐敷奇树绩,以应皇上辟门布席之求,以短制科之气。使天下后世传诵皇上当夷氛寇剧之时,有拨乱反治之一异人也。孰知日以及月、月以及岁,不过烦琐细碎之事,苟且以塞责,大负皇上委任之心。幸奉圣旨:「陈启新自破格特用后,军国大事竟无一言陈奏,着降二级照旧。钦此」。大哉皇言,已看破启新之假骗矣。用一格外之启新,未暇计时之上理;只以长宵小躐等无上之奸,开匹夫无级而升之臆。当此剧寇猖狂,尚可开此端以引叛乱哉?天下之人愦愦久已,奉皇上明旨,谁敢言哉!然天下之人不敢言,惟辅臣可以言;辅臣休容之度不屑言,惟台省可以言。至台省而不言,臣知其故矣。大约谓我制科也,启新一书手也,制科而与书手争,不智矣;遂成启新之蒙面,各自尸其位。此省臣章正宸疏恬嘿自安,但获一官;有味其言之也。噫!辅臣应挽回而不言、台省应剥正而不言,乃言者独一官生之杨光先;臣是以有感于制科之不必设,而深慕杨光先之有激而言也。臣今日者策求为侃侃之忠臣,不愿为嘿嘿之良臣,以负皇上之纳言;天心回而霖雨布将,天开泰运而泽不溥于无疆乎?遂出位妄言,不避釜钺之诛,不避启新报复之祸。伏乞鉴臣愚衷、宽臣狂瞽,昭假骗以伸国法;庶传之天下后世,圣明一转圜间而褫辱之机,青史增光矣』!奉旨:『陈启新,已有旨了;朱国寿何又踵袭渎陈!至灭祖、叛圣、坑儒等语,尤为诞妄!着吏部议处』。
九月,左谕德黄道周疏劾扬嗣昌夺情,触上怒,降江西布政司都事。时乌程谢政,淄川张至发为首辅。
译闰四月,朱国寿任主事,上疏说:‘有人用虚假言论骗取官职,欺骗君主,辱没国家;恳请皇上裁断,立即加以剥夺官职、逐出朝廷,以洗雪公议、使青史增光一事。臣私下认为,六垣的长官,表率统领各司,激励天下,是皇上的耳目;他们所负的官责极其重大。皇上之所以慎重选择他们,是因为从制科中选拔;考察他们的才干品行、试验他们的治理政绩,还一定要参考乡里的评价,斟酌公众的议论。这一切大概是担心一旦任用蒙昧之人,就会辱没官场,也辱没朝廷以及天下后世。如今陈启新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他借用灭祖、叛圣、坑儒、乱世之类的言论,竟骗取了六垣长官的职位!现在皇上任用他,实在可以使制科蒙羞,也可以使制科受到激励;只是难道没有想到,陈启新长期担任漕运刑司的书吏吗?他摆脱了狡猾钻营的丑态和舞文弄智的奸诈,获得了很大的好处,于是又钻入武举一途。说陈启新是武举出身吧,他是个炫耀而又柔弱的人,完全没有勇武刚健的气概;说陈启新是文士吧,他不过是抄录文书的胥吏,也不是和善正直的好人。以这样一个不文不武的书手而任用他,才干品行在哪里,乡里评价在哪里,公众议论又在哪里?竟然堂而皇之地做了六垣长官!臣此前听说此事,还以为他一定是奇异之人,皇上的赏识是在寻常之外;料想他会逐渐施展奇才、建立功绩,以回应皇上广开门路、延揽人才的要求,以挫制科士人的气势,使天下后世传诵:在夷狄气焰和贼寇猖獗之时,皇上曾任用过一位能够拨乱反正的奇人。谁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所做的不过是烦琐细碎之事,苟且敷衍以塞责,严重辜负了皇上委任他的本意。幸而奉到圣旨:‘陈启新自从破格特别任用以后,对于军国大事竟没有陈奏过一句,着令降职二级,仍照旧任职。钦此。’皇上的话高明啊,已经看穿了陈启新的虚假欺骗。任用一个破格提拔的陈启新,尚且来不及计较当时所处的上理;只是这样会给轻薄小人越级升迁、无上限地擢用打开先例,使平民没有任何等级依据也可以凭空升迁。在贼寇如此猖獗的时候,难道还可以开这个先例来引发叛乱吗?天下人糊涂昏聩已经很久了,奉皇上的明旨,谁还敢说话!然而天下人不敢说,只有辅臣可以说;辅臣以休容为度,不屑于说,只有台省可以说。到了台省也不说,臣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大概是认为:我是制科出身,陈启新只是一个书手,制科出身的人同书手争辩,是不明智的;于是竟成了陈启新蒙面的掩护,各自尸位素餐。这就是省臣章正宸上疏所说的恬然沉默、安于现状,却只得到一个官职;细读他的话,颇有意味。唉!辅臣应当挽救局势却不说,台省官员应当剥露正邪却不说,发言的却只有一名官生杨光先;因此臣对制科不必设立有所感慨,并且深深仰慕杨光先受到激发而发言。臣今天策励自己,要做一个侃侃直言的忠臣,不愿做沉默不言的良臣,以免辜负皇上采纳谏言的美意;如果上天的心意回转而即将降下甘霖,天下开创太平运势而恩泽不遍及无边疆域吗?所以臣越出职位妄加言论,不躲避斧钺诛杀,也不躲避陈启新的报复灾祸。恳请皇上察知臣的愚忠,宽恕臣的狂妄无知,昭示并查明欺骗之事,以伸张国法;这样传给天下后世,圣明之主在转念之间便剥夺并羞辱奸人,青史也增添光彩了!’奉旨说:‘陈启新,已经有旨意处理了;朱国寿为什么又接连重复渎奏!至于灭祖、叛圣、坑儒等话,更是荒诞妄说!着令吏部议处。’ 九月,左谕德黄道周上疏弹劾扬嗣昌夺情,触怒皇上,被降为江西布政司都事。当时乌程谢政、淄川张至发担任首辅。
十月,应天巡抚张国维具疏回奏:『为直陈漕储无误之实、理官去任之由,明公道以祈圣鉴事。吏部咨:原任苏州府推官、今致仕周之夔奏「为复社首恶擅作威福,紊乱漕储、逐官杀弁事」,奉旨:「该部严查具奏」。咨查崇祯九年八月,户部为新运伊迩漕政可虞事,蒙部覆奉旨:「周之夔去任情由,是否因病乞养?着抚按确查具奏,不许徇饰取咎」。职时身在行间,未遑会覆。且以周之夔蓄疑逞臆,久当自悔;不意其母服未终,赴京上疏,复奉旨严查。夫之夔之去任,为由争漕也。臣请先言漕储之无误以破其借端,可乎!苏郡兑漕之外,复输仓粮以养本地之军,名曰军储。漕兑苦于横军勒索,耗赠日增;而军储则在地方交纳,绝无耗赠,小民利之。崇祯四年,太仓州值风潮伤稼,知州刘士斗请将他邑轻粮军储归之州额,以本邑漕运扣还各邑;此在州言州,出于救荒之迫念。前抚臣庄祖海有「漕、储二项,岂得更交易互兑」之批,前按臣祁彪佳有「漕运届期作速料理,毋使州民观望」之批,事遂不行。至士斗署昆山,为运弁张景文逞凶殴辱,事在崇祯六年;与太仓军储之议原系两时两事,迥不相涉。且其时昆民相率完兑,亦与太仓无异;漕储之无误,已较然矣。无所误而何必有争,无所争而何以求去?则因有私揭一事为公论所摈,乃借题以相陷也。之夔与士斗同年同时,然怀有夙隙,暗将士斗恤灾详文指为献媚乡绅,具揭于总漕两臣,而抚按不知。迨总漕、巡漕两臣因昆山县运军狂逞,并纠士斗引军储一节,指出之夔私揭。于是,都中夔议之夔者藉藉。臣时叨有抚吴之命,实稔闻之夔见士民吁留士斗,自知无所容于公论,而去志从此决矣。其详文有曰:「总漕、巡漕采职言入告,致刘士斗为法受过;职独何心,安位苟容」!似此数语,真心未泯,深惭私揭之非;可为去任之铁案。所云误漕、争漕,皆蛇足也。初次具详,即以终养为词,及转辗求去;臣惜其才,冀以善全其终,就累详所请归养代为具题,谁为强勒乎!迨蒙恩复任,臣等交相慰藉,人情绝无龃龉,之夔可以相安矣。忽而成病,一卧数月,舆疾竟归。此国人所共见闻,非有他端,臣又不得不为具题矣。夫前之去,由私揭发露,有漕臣之疏可稽;后之决去,由真病缠绵,有道府勘详可据。乃暧昧之情,欲掩覆于己;阴阳之患,反委咎于人。揣其意,不过从一官起见,然不妨徐为申理;胡为当陆文声、张汉儒高张之时,奔驰赴阙,拾其唾余?但知好莠自口,不顾衰服在身:士类鄙之,臣又焉能曲庇之乎?至于疏中摭拾,语语张大其词;似乎张溥、张釆有紊乱把持之事,宜即诘究。臣等为朝廷司法,岂肯姑容!但年年漕兑、军储如故,何须生事!之夔与欠粮之奸弁李应实自借端耳,张溥、张釆实无词组相干也。臣今会同巡按王志举查实上奏,仰祈圣鉴施行』。得旨:『该部参着看来说』。
译十月,应天巡抚张国维具疏回奏:‘为直陈漕储没有差错的事实、说明官员离任的缘由,阐明公道以祈求圣明鉴察一事。吏部咨文说:原任苏州府推官、现已致仕的周之夔上奏称“复社首恶擅自作威作福,扰乱漕储、驱逐官员、杀害弁员一事”,奉旨说:“该部严查后具奏。”据咨文查得,崇祯九年八月,户部以新一批漕粮即将到来、漕政可能出现问题为由,承蒙部覆并奉旨说:“周之夔离任的缘由,是否因为生病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着令抚按确实查明后具奏,不许徇私粉饰,以免获罪。”臣当时身在途中,没有来得及会同覆奏。况且周之夔心怀疑虑、任意猜测,早就应当自己悔悟;没想到他母亲服丧还没有结束,就赴京上疏,又奉到严查的圣旨。周之夔离任,是因为争论漕运之事。臣先请说明漕储没有差错,以揭破他的借端攻击,可以吗?苏州府在兑运漕粮之外,又输送仓粮来供养本地军队,名叫军储。漕粮兑运苦于横行军士的勒索,耗费和赠送的费用日益增加;军储则在地方缴纳,完全没有耗费和赠送,百姓从中获利。崇祯四年,太仓州遭遇风潮,庄稼受损,知州刘士斗请求把其他县负担较轻的粮食和军储归入本州额数,再用本州漕运的粮额扣还各县;这只是太仓州从本州实际情况出发,是出于救荒的迫切考虑。前任巡抚庄祖海批示说‘漕粮、军储两项,怎么能再互相调换兑纳’,前任巡按祁彪佳批示说‘漕运期限将到,应赶快办理,不要让州民观望’,这件事于是没有实行。后来刘士斗署理昆山时,运弁张景文逞凶殴辱他,事情发生在崇祯六年;这同太仓军储的建议本来就是两个时期、两件事情,完全没有关系。而且当时昆山百姓相继完成兑运,也同太仓没有差别;漕储没有差错,已经很明显了。既然没有差错,为什么一定要争论;既然没有争论,又凭什么要求离任?原来是因为有一件私下揭帖被公论排斥,于是借题发挥来陷害他。周之夔与刘士斗同年、同时任官,但两人早有嫌隙,他暗中把刘士斗抚恤灾民的详文说成是向乡绅献媚,写成揭帖送给总漕两位官员,而巡抚、巡按并不知道。等到总漕、巡漕两位官员因昆山县运军狂妄逞凶,同时追究刘士斗提到军储的一节,指出了周之夔的私下揭帖。于是京城中议论周之夔的人纷纷不绝。臣当时承蒙任命巡抚吴地,确实熟悉听说周之夔见士民请求挽留刘士斗,知道自己在公论中无处容身,离任的决心从此确定了。他的详文中有这样的话:‘总漕、巡漕采纳我的话上报,使刘士斗因犯法而受到责罚;我难道是存着什么心思,能够安居其位、苟且容身吗!’像这样的几句话,说明他真心尚未泯灭,深深惭愧于私下揭帖的错误;可以作为他离任的确凿证据。所谓误漕、争漕,都是多余的话。第一次具呈详文时,他就以奉养母亲为理由,后来又辗转请求离任;臣爱惜他的才干,希望妥善保全他到最后,于是根据他多次详文中的请求,代他上题请准归乡奉养,谁强迫他这样做了吗?等到蒙恩恢复原职,臣等互相慰问安抚,人情上完全没有龃龉,周之夔本来可以同大家相安无事。谁知他忽然得病,一病卧床数月,最终乘舆带病回乡。这是全国人共同看见、听见的事实,并没有别的原因,臣又不得不替他具题。此前他离任,是因为私下揭帖暴露,有漕臣的奏疏可以查考;后来他决定离任,是因为真病缠绵,有道府勘查的详文可以作为依据。可是他却想用含混的理由掩盖自己的行为,把阴暗而复杂的祸患反而归咎于别人。揣度他的心意,不过是从保全一个官职出发;然而也不妨慢慢为他申辩,为什么偏偏在陆文声、张汉儒气焰高张之时,奔赴京城,捡取他们剩下的话来攻击人?只知道信口诋毁,不顾自己身穿丧服:士人都鄙视他,臣又怎么能曲意庇护他呢?至于奏疏中搜罗的材料,句句都夸大其词;似乎张溥、张釆有扰乱、把持政务的事情,应当立即查问追究。臣等替朝廷执掌司法,哪里肯姑息容忍!只是漕粮兑运、军储年年照旧办理,何必无事生非!周之夔与欠粮的奸猾弁员李应实只是借端闹事罢了,张溥、张釆实际上没有任何词句或事情相涉。臣现与巡按王志举会同查实后上奏,恭请圣上鉴察施行。’得到圣旨:‘着令有关部门参奏,并把查明的情况呈上来。’
是时有怨复社者,托名徐怀丹作十大罪檄。文曰:复社之主为张溥,佐为张釆;下乱群情、上摇国是,祸变日深,愚衷哀痛。尝着其论于数年之前,而因循莫悟;今复举其十罪,开诉四方,共祈鸣鼓焉。一曰僭拟天王。春秋之法,诛心为烈;素王之政,正名为先。惟天王至尊,称天以临之,莫有匹也。今张溥何人,敢僭号天如?其心之妄肆可知矣!且世有鹿马之指,而溥公然任之。张王治、张源、张质先、张浚等十人,时称十常侍,谚呼十大王;挟以江南小天子之威,聚财纳叛,隐姓埋名(一名李楢,一名沈景应);意欲何为?此罪之一也。一曰妄称先圣。夫仲尼,万世莫京。而溥、釆何人?窃其位号。并以赵、张、王、蔡名四配(赵自新、王家颖、张谊、蔡申),孚、肇、敬、焕等称十哲(吕云孚、吴伟业、周肇、孙以敬、许焕、金达盛、吴周鼒、周群、吴国主、穆云桂十人)。其诞妄如此,罪之二也。一曰煽聚朋党。夫大道为公,而溥、釆惟私声气。至于千里赴会、万艘停桡,僧道优倡俱入社中,医卜星相莫非友人。其品行如此,罪之三也。一曰妨贤树权。夫赏罚为君柄,今溥、釆擅之,入其社者功名可操,在社外者摈逐迭加,使人俱震其权;罪之四也。一曰招集匪人。夫实行之士,杜门自守。今溥、釆社中,或号神行太保(孙孟朴),或称智多学究(曾同远),种种奸匪,聚匿为群,有司莫敢过问;罪之五也。一曰伤风败俗。夫圣王首重彝伦。今则托名士子,熏心利欲,富贵是图,子可以逐其父;名势相轧,弟可以倾其兄。其余长幼朋友以及君臣,又何知乎!习以成风,恬不知怪;其罪六也。一曰谤讪横议。夫有言责者,自当建议。今复社中同己者则亲之,异己者即谤之。遭其诋毁,虽公侯可骤失贵;邀其盼睐,虽寒畯可立致身。嘻!盟社如此,使人有履霜之警矣!罪之七也。一曰污坏品行。夫士为四民之首。今社中游博马吊之戏,老传而童习;中冓贾竖之言,途诵而口占。夸豪举于一掷,锱铢动兴诟詈;买欢笑于千觞,别袂已见睚眦。其劣薄如此,罪之八也。一曰窃位失节。夫有才干者,必建功名。今复社自称名士者几数万人,未见文追管、乐之猷,武比颇、牧之绩;以致有志之士,不肯与社中人同应制科,盖羞与为伍也。其为人所摈如此,罪之九也。一曰召寇致灾。夫灾盗贵乎能弭。今社党布结,横于朝野;主司无非社友,道府多是社朋。苞苴所遗,不问而收;拳勇之徒,不呼而集。大则肆其愤毒,小则开其衅端。故愆阴伏阳之变,有召而来;近日风蝗,亦由其所感:罪之十也。呜呼!牛、李兴而唐不振,蜀,洛甬而宋以衰;朋党之祸,自古有之。实因族类太别,则好恶恒僻;志气既乖,则争斗必纷。积轻成重,羽可覆舟;上误君父,下悖物情。况以越州踰郡之众、诸教杂流之技、诬罔骄狠之习、险诈谄鄙之谋,相率推戴!此狂妄之溥、釆闭贤路、绝公道、布爪牙、恣贪诡,靡人不有、靡凶不为。虽社稷灵长之福万代无穷,亦岂堪此辈朘削乎!是真当痛哭流涕而急以上闻者也。某等草昧疏贱,忠愤自矢。伏读制书严切,仰望锄奸诛叛、激浊扬清不得更容逆党,永长乱源。如其有此,则君子之道终消,治理殆不可复。非志士裂冠毁冕之日,即忠臣忘生厉节之秋;当不惮君门万里,要斧锧而鸣其罪矣!特此露布,以彰公讨。至于吞婪武断、耗弊乡曲,又通行之恶,非贼国之源;无重爰书,何堪毫举哉!嘉定徐怀丹布』。
●跋
「复社纪略」四卷,太仓陆世仪道威着;眉史氏,其号也。道威早岁亦署名复社,后以故自出;故其于社事多有微词。然前既为社中人,于社事始末甚悉。是编记载,首尾完备,实由身亲目击,故能言之凿凿可征。虽其间言外意有亵讥,犹不免门户私见;然读者知其事可耳,其是非,千古自有定论。
吾国自秦后,已成专制之局;故每至其末造,而党祸遂兴。士君子生值衰时,目睹朝政之昏乱、佥人之弄权得志,举世混浊,不得不以昭昭之行自洁。其讲学著书,皆其不得已之志,思以清议维持于下。如东汉之党锢,宋之元佑,明之东林、复社,其士夫忧时若痗之心不可见哉?惜乎!「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清流既尽,而国亦随之以亡。然其霜雪正气,郁为国光;其于一代之人心风俗深有所感,常收其效于易代之后。历代专制之极,君昏于上,率兽食人;而民不至相食于下以入于禽兽者,实赖二三正类匡救扶持之力。
译这时有怨恨复社的人,假托徐怀丹的名义写了一篇列举十大罪状的檄文。文章说:‘复社的首领是张溥,辅佐者是张釆;对下扰乱众人的情绪,对上动摇国家大政,祸乱变故日益加深,我内心愚拙而悲痛。过去几年以前我曾经写过关于他们的议论,但因循拖延,世人没有醒悟;如今再次列举他们的十条罪状,向四方申诉,共同请求击鼓声讨。一是僭越比拟天王。《春秋》的法则,以诛伐内心动机为最严;素王孔子的政治原则,以正名分为先。只有天王最为尊贵,用“天”来称说并统临天下,没有谁能与之匹敌。如今张溥是什么人,竟敢僭越称号为“天如”?可见他的内心多么放肆妄为!而且世间有把鹿指为马的说法,张溥却公然承担这种行为。张王治、张源、张质先、张浚等十人,当时称为“十常侍”,俗话称作“十大王”;他们倚仗江南小天子的威势,聚敛钱财,招纳叛逆,隐藏姓名(一个名叫李楢,一个名叫沈景应);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是第一条罪。一是妄称先圣。孔仲尼,是万世无人能比的圣人。而张溥、张釆是什么人?竟窃取先圣的名位称号。又把赵、张、王、蔡列为四配,名字是赵自新、王家颖、张谊、蔡申;把孚、肇、敬、焕等人称为十哲,即吕云孚、吴伟业、周肇、孙以敬、许焕、金达盛、吴周鼐、周群、吴国主、穆云桂十人。’ 他们荒诞妄为到这种程度,这是第二条罪。一是煽动聚集朋党。大道应当归于公正,而张溥、张釆只经营私人声势。至于千里赶来聚会、上万艘船停泊,僧人、道士、优伶、倡女都进入社中,医生、卜者、星相家没有不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品行如此,这是第三条罪。一是妨害贤能、树立权势。赏罚本来是君主的权柄,如今张溥、张釆擅自掌握它;加入他们社团的人,功名可以由他们操纵,在社团之外的人则不断受到排斥驱逐,使人人都震慑于他们的权势;这是第四条罪。一是招集匪类。真正实行正道的士人,都闭门自守。如今张溥、张釆的社团中,有人号称“神行太保”(孙孟朴),有人称为“智多学究”(曾同远),各种奸邪匪徒聚集隐藏成群,有司都不敢过问;这是第五条罪。一是伤风败俗。圣王首先重视伦理纲常。如今他们借士子之名,内心被利欲熏染,只图富贵,儿子可以驱逐父亲;为了名声和权势相互倾轧,弟弟可以陷害哥哥。其余长幼、朋友以及君臣之间的关系,又有什么可知的呢!这种风气习惯已成,大家安然不觉得奇怪;这是第六条罪。一是诽谤讥刺、横加议论。凡是有进言责任的人,本来应当提出建议。如今复社中同自己意见相同的就亲近他,意见不同的就诽谤他。遭到他们诋毁,即使是公侯也可以突然失去尊贵地位;得到他们青睐,即使是寒微困顿的人也可以立即获得进身之阶。唉!结社到了这种地步,使人已经有了履霜知冰的警惕了!这是第七条罪。一是污损败坏品行。士人本来是四民之首。如今社中流行赌博、马吊等游戏,老人传给孩子,儿童也跟着学习;闺房和商贾小人的话,路上诵读,随口就说。为一次掷骰便夸耀豪举,为极细小的钱财动辄兴起辱骂;用千杯酒买取欢笑,分手时已经露出仇视的神色。他们低劣浅薄到这种程度,这是第八条罪。一是窃取职位、丧失节操。有才干的人,必定会建立功名。如今复社自称名士的有几万人,却没有见到文才追比管仲、乐毅的谋略,武功比肩颇牧的功绩;以至于有志之士不肯同社中人一起应试制科,大概是以同他们为伍为耻。他们被人排斥到这种地步,这是第九条罪。一是招来贼寇、造成灾祸。灾害盗乱,贵在能够消弭。如今社党遍布结交,横行于朝廷内外;主考官没有不是社中朋友的,道府官员大多是社中同党。别人送来的苞苴,不问缘由便收下;勇武强悍之徒,不用召唤便聚集而来。大则任意发泄愤怒毒害,小则挑起事端。因此阴阳失调、灾变发生,都是有招引才来的;近日的风灾蝗灾,也由他们感召而来:这是第十条罪。唉!牛党、李党兴起,唐朝便不能振作;蜀党、洛党并起,宋朝便因此衰败;朋党造成的祸害,自古以来就有。实在是因为同类之间区别过分,所以爱憎常常偏邪;志趣气节既然不合,争斗必然纷乱。轻微的事积累起来就会变得严重,羽毛也可以覆没舟船;对上会误害君主和父亲,对下会违背人情。何况他们以越州、踰郡的众多人员,以各种教派、杂流的技能,以欺骗、狂妄、凶狠的习气,以险诈、谄媚、鄙俗的谋略,相互推举拥戴!这就是狂妄的张溥、张釆,他们闭塞贤路,断绝公道,布置爪牙,肆意贪婪诡诈,无人不被他们利用,没有一种凶恶之事不去做。即使社稷长久、神灵保佑,福泽万代无穷,又哪里经得起这些人削弱侵蚀呢!这实在是应当痛哭流涕、赶快上报朝廷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出身草野、地位疏远低微,以忠诚和愤慨自我勉励。恭敬地读到诏书,措辞严厉迫切,仰望皇上铲除奸邪、诛杀叛逆、激浊扬清,不再容纳逆党,永远堵塞祸乱的根源。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么君子之道最终会消亡,治理大概也无法恢复。不是志士撕裂冠帽、毁坏礼服的时候,就是忠臣忘却生死、磨砺节操的时期;我们应当不怕距离君门万里,也要请求斧钺来声讨他们的罪行!特此发布檄文,以彰明共同讨伐。至于贪婪专断、耗损祸害乡里的行为,也是他们通行的恶行,并不是危害国家的根源;没有更加严重的罪案文书,哪里值得逐条列举呢!嘉定徐怀丹发布。’ ●跋 《复社纪略》四卷,太仓陆世仪道威著;‘眉史’是他的号。道威早年也曾署名加入复社,后来因为某种缘故自行退出;所以他对于社中事务多有微词。不过他以前既是社中人,对复社事务的始末非常熟悉。这部书的记载首尾完整,确实是因为亲身经历、亲眼见闻,所以说得确凿可信。虽然其中言外之意有轻慢讥讽之处,仍不免带有门户私见;但读者知道这些事情就可以了,其中的是非,千古自有定论。我国自秦代以后,已经形成专制的局面;所以每当专制王朝走到末期,党争祸乱便兴起。士人君子生逢衰败时代,亲眼看见朝政昏乱、奸邪之人玩弄权力而得志,天下混浊不清,不得不以光明正大的行为洁身自守。他们讲学著书,都是出于不得已的志向,希望用清正的舆论从下层维系社会。像东汉的党锢、宋代的元祐、明代的东林和复社,他们忧虑时局、痛心国事的心情,难道看不见吗?可惜啊!‘那些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苦不堪’;清正之士一旦被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然而,他们如霜雪般的正气,郁积而成为国家的光辉;对于一个时代的人心风俗也有深刻影响,常常在改朝换代以后收到成效。历代专制达到极点时,君主在上昏庸无道,率领野兽般的人残害百姓;而百姓在下不至于相互吞食、沦为禽兽,实在依赖少数正直之士匡正救助、扶持维系的力量。
复社者为明末东南之大社,上继东林而下开几社;其社集之盛、声气之广,殊于当时社会大有关系。及至明亡而死国殉难之士,见于「姓氏录」者,乃至不可胜数;然其埋没不彰,甘心湛冥以自隐者,亦复何限!昔方望溪先生谓秀水朱竹坨得「复社姓氏录」,以其后事征之,死于布褐而无闻者十之三焉。呜呼!鼎革之际,事至难言;而诸君子宁以布褐终其身而不被新朝之一丝粟,其意微而志苦矣!使无是编,不特其事不可见,即其姓氏亦在有无之列;然则予之校刊是编,亦恶可已哉!
原本为旧钞本;丙午秋,予友诸君真长以遗予。字多讹谬脱落,请沈君真庐校之(厔卢家藏复社名人手札最伙,颇多勘正)。予复重校,然终以无别本可对,有心知其误而未敢妄改者,姑仍之。后附吴梅村「复社纪事」,读者比校观之,益有得社事之真面耳云。
顺德邓实跋。
译复社是明末东南地区的大社团,上承东林,下启几社;它聚会的盛况和声势影响的广泛程度,在当时社会中有着特殊的重要关系。到了明朝灭亡时,那些为国而死、殉难的人,见于《复社姓氏录》的,竟多得数不清;然而被埋没而不显于世,甘愿沉沦隐没以自我隐藏的人,又哪里有限呢!从前方望溪先生说,秀水朱竹坨得到《复社姓氏录》,用后来发生的事情加以验证,死于布衣而默默无闻的人竟占十分之三。唉!在朝代更替之际,事情实在难以言说;而各位君子宁愿终身穿着布衣,也不接受新朝一丝一粟的供养,他们的用意深微而志向艰苦啊!假如没有这部书,不仅他们的事迹无法见到,就连他们的姓名也将处于有无之间;既然如此,我校订刊行这部书,怎么可以停止呢!原本是旧抄本;丙午年秋天,我的朋友诸君真长把它赠给我。书中文字多有讹误、错脱,请沈君真庐为它校勘(厔卢家所藏的复社名人手札最多,颇能据此勘正)。我又重新校订了一遍,但最终因为没有别的版本可以对照,有些地方明知有误却不敢擅自改动,只好暂且保留原样。后面附有吴梅村的《复社纪事》,读者可以拿来相互校读,这样对于了解复社的真实情况会更加有所收获,仅此而已。顺德邓实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