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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复社纪略四

复社纪略卷之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20 段

刘宗祥钦差四川巡按时,少宰张捷以成都知县贺襦珍嘱其举荐卓异。后襦珍有秽声,宗祥疏参之。比宗祥回道,捷欲罗入察籍;文湛持为护持,始免入。宗祥遂疏发捷徇私嘱托、庇佑墨吏,以所投私书达之御前,几被严旨谪斥;乌程密为之地,捷始得安。

乙亥京察,张溥虽庶常,得与闻察事;以前会元刻稿事,恨李明睿。时为掌院者,姜曰广也;系溥座师,与明睿同榜、同官。广避嫌,乃先致书明睿,使知有人欲处之,而己不开送以示德;拾遗仍用之,而委其责于台省。是年明睿虽幸免,而拾遗仍被纠。后明睿知被处之由,疏参曰广,亦以私书入奏;曰广疏辨,两相讦奏,纷纷几至不可解云。

浙人主察者,南部较之北察,尤偏徇在佐察者。南考功屈动为社局仇,前甚嗔罗元宾,至处史■〈范上土下〉拾遗疏,亦罗入考功法。以南部而制北部之命,大是变局。

南左都张延登于计典持议稍平,而当局者欲处南本兵吕维祺,延登以维祺负时望,恐招物议,称病注籍。大计疏上,始出。后维祺终以阻内官一疏为体仁所不喜,被拾遗去。

甲戌会榜发,弈琛以「国表」姓氏查对,见新进士多出社局,大异之。因思变取士之制,以禁其将来,且可进其私党。又念事关重大,未易举行;踌躇数月,未得其便,拟伺间论之。

东林浙党各有籍开列某处应用诸人,持局者传授弈世,不敢少变。庶常郑鄤乃振先之子,少才负名,尤为浙人忌嫉;于鄤未起用之前,先推毂吴宗达入相,盖欲因之以螫鄤也。比鄤补官编修,惧体仁抑之,逢人肆诟,言吾必纠之;特以用虚声为恐吓耳,未见果施行也。体仁决计黜除,先从宗达处购得鄤昔年杖母揭帖,草奏纠参。一日,诸臣在直,言及翰林升转,论资不论俸;文震孟从容言:『郑鄤阳俸虽足,年资甚深,应进宫坊』。体仁艴然袖出一揭,拱手谓文曰:『正有一揭上达,欲借重大名。今若此,则不敢烦矣』!推案而起,遂投进特纠灭伦词臣揭,时己亥十月也。

河南抚臣□□□疏报饥民从贼,寇势燎原;上附膺叹息,夜不成寝。体任揭言:『中原寇盗之多,由于民之从贼;而民之轻于从贼,由于饥寒之迫;民之困于饥寒,由于贪官污吏之朘削。臣日夜思维,弭盗之方,莫如慎择守令。诚使守令得人,则民生安;民生既安,自不肯从贼而贼势自衰:此追本穷源之道也。臣观今之守令,大半出于进士。盖进士出身,但凭三场文字取中,房师主试不能豫知其人之长短,未免贤愚互收、贪廉杂取。况人才之生,迥不如古,贤者少而不肖者多;则当今取人之法,不可不思变通之计也。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年,一举制科后,以其徒有文词而鲜实行,六年即罢科学,端用征辟。有经明行修、怀材抱德、贤良方正之人才,孝弟诸科,郡举于朝,以次除用。盖荐举,亲见其人之才品而后荐之;非真实贤,不轻荐也。故其时,得人为盛。但国初风俗淳厚、人情谨愿,所誉无不得当;今法纪凌夷、人情习玩,而贿赂在所宜防。臣请易其名为保举,其所举之人果称任使,即谓所保得当;如本人一有过犯,即谓所保不当,举主一体连坐:庶人心悚惧,莫敢行欺而滥荐也。所举得人,则守令皆贤,而百姓安全;百姓既安,即驱之为盗,臣知其不愿矣』。上览揭、手报曰:『卿所云诚救时硕像画。人情既有身家,自然不愿为盗贼。安得贤守令以爱养吾民,使不从贼乎!但科举从来已久,岂能遽废!卿当更熟思之』。体仁复揭言:『国家科目用人,行之二百五十余年;一旦议更,人情必然不欲。但今请求变通之法,故不得不出于此耳。臣以为科目虽未能遵废,保举请暂一举行。俟其考成,以两者相校,若科举得人多而保举少,则请仍行科举;若保举得人多而科举少,则请专行保举』。上从之。保举命下,社局主盟集同志谓曰:『若吾等止行科举,吾等三年始得一出身;若保举,可岁岁登进矣』。

译刘宗祥任钦差四川巡按时,少宰张捷曾把成都知县贺襦珍托付给他,请他举荐为政绩卓异。后来贺襦珍有不好的声誉,刘宗祥上疏弹劾他。等到刘宗祥回到巡按道,张捷想把他列入考察罢黜的名册;文湛持出面保护他,他才免于被列入。刘宗祥于是上疏揭发张捷徇私接受请托、庇护贪官,并把张捷投来的私信送到皇帝面前,几乎因此受到严旨贬斥;乌程暗中替张捷设法,张捷才得以安然无事。乙亥年京察时,张溥虽然只是庶常,也得以参与听闻考察事务;他因先前会元刻印试卷一事,怨恨李明睿。当时掌院的是姜曰广,他是张溥的座师,与李明睿同榜、同官。姜曰广为了避嫌,先写信给李明睿,让他知道有人想要处置他,而自己不把这封信上送,以此表示自己的恩德;拾遗官仍然采用了这件事,并把责任推给台省官员。这一年李明睿虽然侥幸免于处分,但仍然被拾遗官纠举。后来李明睿知道自己被处置的原因,上疏弹劾姜曰广,也把私信作为证据上奏;姜曰广上疏申辩,两人互相揭发上奏,纷纷扰扰,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主持考察的浙江人,在南京部主持的考察比北方考察更加偏私,尤其徇私照顾那些参与辅助考察的人。南京考功郎屈动因为复社的关系与人结仇,先前非常憎恨罗元宾;等到处理史■〈范上土下〉的拾遗弹劾疏时,也把罗元宾牵连进考功的法令程序。以南京部来制约北部的决定,这是考察局势的一大变化。南京左都御史张延登在大计考核的原则上持论还算平允,但当权者想要处置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张延登认为吕维祺负有当时的声望,恐怕会招致舆论非议,于是称病登记在籍。大计考核的奏疏上呈后,他才出任。后来吕维祺最终因为一篇阻止内官的奏疏而被温体仁所不喜,被拾遗官纠举罢职。甲戌年会试榜单发布,弈琛按照《国表》中的姓氏逐一核对,发现新进士大多出自复社,大为惊异。于是他考虑改变科举取士制度,以便禁止他们日后的发展,同时也可以提拔自己的私党。又想到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易实行;他犹豫了几个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打算等待时机加以论奏。东林党和浙党各自都有名册,列出某处应当任用的人,掌握权力的人便代代传授这些名单,不敢稍有改变。庶常郑鄤是郑振先的儿子,年轻时才华出众、负有声名,尤其为浙人所忌恨;在郑鄤尚未被起用之前,他们先推举吴宗达入阁为相,大概是想借此来陷害郑鄤。等到郑鄤补授为翰林院编修,担心体仁压制他,便逢人肆意辱骂,说我一定要弹劾他;其实只是借助虚张声势来恐吓,并没有见到真正实行。体仁决意罢黜郑鄤,先从吴宗达那里买到郑鄤过去杖打母亲的奏揭,起草奏疏进行弹劾。一天,众臣在值班,谈到翰林官的升迁转调,说应当论资历而不论俸禄;文震孟从容说道:‘郑鄤的阳俸虽然已经足够,年资也很深,应当升任宫坊官。’体仁勃然变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揭,拱手对文震孟说:‘正好有一份奏揭要上呈,想借用您的大名。现在既然这样,那就不敢劳烦您了!’说完推开案几起身,于是把弹劾郑鄤灭绝人伦、玷污词臣名节的奏揭投进去了,当时是己亥年十月。河南巡抚□□□上疏报告说,饥民纷纷跟随盗贼,盗寇之势如燎原之火;皇上抚胸叹息,夜里不能入睡。体仁上奏说:‘中原盗寇之所以众多,是因为百姓跟随盗贼;百姓之所以轻易跟随盗贼,是因为饥寒逼迫;百姓之所以陷于饥寒,是因为贪官污吏的搜刮剥削。臣日夜思考平息盗乱的方法,没有比慎重选择守令更好的了。如果守令确实选得其人,那么百姓生活就会安定;百姓生活安定后,自然不会愿意跟随盗贼,盗贼的势力也会自行衰弱:这才是追溯根本、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臣观察当今的守令,大半出身进士。进士出身,只凭三场考试的文章录取,房师和主试不能预先知道其人的长处短处,难免贤愚一并录取、贪廉混杂任用。何况人才的产生远不如古代,贤能者少而不肖者多;那么当今取用人才的方法,也不能不考虑变通的办法。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年举行一次制科以后,认为这类人只是有文辞而缺少实际行动,洪武六年便停止科举,专门采用征召和辟举。有经学明达、品行修洁、怀有才能、具备德行,以及孝、弟等科的人才,由郡县荐举到朝廷,按次授官任用。荐举的办法,是亲自见到这个人的才能品行之后才推荐;不是真正贤能的人,不会轻易推荐。’ 所以当时能够得到真正人才,盛况可称一时。但国初风俗淳厚、人情谨慎诚实,所称誉的人没有不恰当的;如今法纪衰败、人情习于玩忽,而贿赂又是尤其应当防范的。臣请求改称为‘保举’:被举荐的人如果确实称职,就说保举得当;如果本人一旦犯有过失,就说保举不当,举主一并连坐治罪;这样或许能使人心惊惧,没有人敢欺骗朝廷、滥行推荐。所举荐的人如果确实得当,那么守令都将贤能,百姓也就安全;百姓既然安定,即使驱使他们去做盗贼,臣也知道他们不会愿意。’皇上看了奏揭,亲手批答说:‘你所说的确实是拯救时局的宏大谋略[原文“硕像画”疑有讹误]。人有了家室和产业,自然不愿做盗贼。怎样才能得到贤能的守令来爱护养育我的百姓,使他们不跟随盗贼呢!只是科举实行已久,难道能够突然废除吗?你应当再仔细思考。’体仁再次上奏说:‘国家通过科举取用人才,已经实行了二百五十多年;一旦议论更改,人情必然不愿意。但如今请求采用变通办法,所以不得不提出这个建议。臣认为科举虽然不能一下子废除,但保举请暂时实行一次。等考核成绩出来后,将两种办法相互比较;如果科举取到的人才多、保举取到的人才少,就请仍然实行科举;如果保举取到的人才多、科举取到的人才少,就请专门实行保举。’皇上同意了。保举的命令下达后,复社主持盟约的人召集同道说:‘如果我们只实行科举,我们三年才能有一次取得出身的机会;如果实行保举,就可以年年登进了。’

乃传示各邑社长,推择经济博达之士能兴道致治者与材力智术能排斥异己者,汇造一册。又马君常与天如言,宜用忠谏,后人乃坐名推举知名:新建陈洪绪、桐城左光先、无锡高如麟、南昌万六吉、莆田黄以升、吴门徐鸣时、张世炜、昆山陆逊之、太仓沈绵应、黄翊金、宣城沈寿民、永州袁耀祥、桐城阮之钿、慈溪秦俊德、山西辛全德、关中秦所式、临川曾式九、李茂实、武陵朱常湄、陕右张兆、朱罴、江右由栻、怀宁蒋臣赓皆登启事,一时称得人云。吏部开送保举人员姓名,弈琛以复社党目查对,反居大半;以告体仁。体仁大骇曰:『为之奈何』!弈琛曰:『闻上急于程效,将来保举一途定于期年考成,信否』?体仁曰:『然』。弈琛曰:『社局诸人既得任职,自能有力进身;是入台省者,较之两榜反捷。尔时参论吾党必力,患尤剥肤;是以保举适以自戕也』。体仁怅然曰:『念不及此。然则并废行取何如』?弈琛曰:『恐未易行也』。体仁言:『内阁票之,何患不行』?弈琛乃诣韩城为述体仁语,薛国观曰:『此事大乘物情,恐衙门与吾辈合者亦无人敢任;若异己者知所由来,必万矢丛集矣。以愚所见:莫若令皇上青衣布袍斋居武英殿,以火星逆行,下诏求言,许民直陈时政缺失,纳奏应行事宜,以弭大灾。乃募一有学识秀才或博闻强识布衣,授之意旨或缮疏与之,令其出名上奏。士民不识忌讳,言纵戾常,无关理乱;乃假借明旨行之,且录其人,破格尊显之,以示必行之意。斯时即举朝议论纷纭,政地与言路皆不任咎矣』!弈琛大喜,乃与体仁密授意阅吏王藩,使四出求其人,如所画以为之云。

译于是他们传示各县的社长,推选那些通晓经世之学、学识广博、能够兴道致治的人,以及才力、智术足以排斥异己的人,汇编成册。又有马君常对黄尊素说,应该任用敢于忠诚进谏的人;后来人们便按姓名推举了下列知名人士:新建陈洪绪、桐城左光先、无锡高如麟、南昌万六吉、莆田黄以升、吴门徐鸣时、张世炜、昆山陆逊之、太仓沈绵应、黄翊金、宣城沈寿民、永州袁耀祥、桐城阮之钿、慈溪秦俊德、山西辛全德、关中秦所式、临川曾式九、李茂实、武陵朱常湄、陕右张兆、朱罴、江右由栻、怀宁蒋臣赓,都登载在奏启中,当时都称为选得了人才。吏部开列并送上保举人员的姓名,弈琛拿复社党人的名册核对,发现反而占了大半,便把情况告诉体仁。体仁大为惊骇,说:‘这可怎么办!’弈琛说:‘听说皇上急于看到成效,将来保举这一途一定会以一年为期限进行考核,这话对吗?’体仁说:‘是。’弈琛说:‘复社这些人一旦得到任职,自然能够凭借势力升迁;这样进入台省的,比经过两榜考试反而更快。到那时,他们弹劾议论我们一党必定会用尽力量,祸患尤其会切身而来;所以保举正好是在自我毁灭。’体仁惆怅地说:‘我没有想到这一层。那么一并废除行取,怎么样?’弈琛说:‘恐怕不容易实行。’体仁说:‘由内阁票拟决定,又担心什么不能实行?’弈琛于是到韩城,把体仁的话转述给薛国观。薛国观说:‘这件事大大违背人情,恐怕即使是各衙门和我们同党的人,也没有谁敢承担;如果异己者知道事情的来由,必定会受到万箭攒射。依我看,不如让皇上穿青色便服、身着布袍,在武英殿斋戒居住;又因火星逆行,下诏征求意见,允许百姓直接陈述时政的缺失,接受关于应当实行之事的奏疏,以消弭大灾。然后招募一个有学识的秀才,或一名博闻强记的平民,把意旨告诉他,或者替他写好奏疏,让他出面署名上奏。士人百姓不懂忌讳,说话即使乖戾平常,也不关系到国家治乱;我们便借用皇上的明诏来实行,并且记录这个人的姓名,破格使他尊贵显达,以表示这些主张必定会实行。这样一来,满朝立即会议论纷纷,政务部门和言官都不用承担罪责了!’弈琛大喜,于是和体仁秘密指示阅吏王藩,让他四处寻找这样的人,按照所谋划的办法办理。

丙子春二月,淮安卫三科武举臣陈启新奏:『为独违时尚,宜直布病衷,泣陈天下大病根,力复祖制,以破群迷,急解民阨,以平诸乱;果世登上理,臣死有余荣事』。恭惟皇上屡旨清问,与圣人之畴咨无异。臣生逢明圣,曷胜慰荷!而无如世道如阱,时切隐忧何也!顾今日文明盛矣、制度详矣,臣下未见有巨慝权奸者,何以曰阱?臣正谓端尚文辞而鲜实效、因循苟且而制度废弛、臣下工射利徇情而误国殃民,尤甚于奸慝矣。此臣习贾谊之痛哭流涕,盖已有日;自伤卑贱,不敢遽言,尚冀有能言之者。乃面奉圣谕,竟无一人告者。何也?因诸臣迷于情利之局,故不能作局外观、具局外语也。臣旁观甚清,所以不敢不言。皇上宵旰之劳、拊髀之思、便殿之居、责躬之谕,减膳撤乐,且欲与行间共甘苦,是上有尧、舜之君;而群臣悠悠忽忽,不能仰取宣布。谚云:「有君无臣」,诓不信然!臣寸心莫遏,所以不忍不言。窃谓今天下有三大病根,总成迷局:一曰以科目取人,是病根也。今日文章之士,孝弟与尧、舜同辙,仁义与孔、孟争衡;及其见于政事也,恣性情、任喜怒,所云孝弟仁义,竟成纸上空言。计其幼学之时,莫不谓读书可致富贵,莫不谓读书可荣身亲。迨历任既久,又莫不谓读书可卜封荫。自此三者而外,谁复思君而我致、有民而我择者乎?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流涕者此也,则亦何赖以科目取人哉!一曰以资格用人,是病根也。伏考国初曾以典史冯经任佥都、以贡士彭有信任布政、以秀才曾泰授尚书,何尝以资格限之!嘉靖中,犹三途并用。今则惟尚进士一途,贡生官止于贡,举人官止于举;界限既分,菀枯遂判。贡生明知前途无路,取如是、不取亦如是;毋宁多取以为身家计乎!举人明知历任有限,贪如是、不贪亦如是;毋宁多贪以为子孙计乎!若进士,则朝廷之爵,皆其砧几上物;天下之官,皆其朋比之人:嘘成一气、打成一片,贤否莫问,贿赂通行。诚有如圣谕所云「明言可藐,暮金自如」者。臣正就见闻一二言之;如禁肩舆,未尝不许其乘马;长安道上数日前犹半肩舆。即此细事,尚不之道;况值财利之大者,安望其不藐旨而趋之乎!如禁交通,未尝不处其违玩;而诸臣私第,谁无亲故径窦居间?辇毂之下,尚不之遵;远方外郡,又安望其恪守乃职而不入暮金乎!设有一二清廉自爱者,且共目为矫、共訾其异,其谁肯为孤注之掷乎?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流涕者此也,则亦何取以资格用人哉!一曰以推知行取科道,是病根也,旧制:给事御史,以进士、举人、教官等项除之,后又以行人博士、中书及行取推官、知县充之;弘治中,又以助教、教官兼选;嘉靖中,犹令行取推官、知县、进士三分举贡,一分考选;今则惟以进士选矣。夫推知选科道,若谓其谙练世务,熟识民情耳。审是,则中行评博,当不入选矣。既中行评博可选,是亦无用其谙练熟识,则推知可以舍矣。盖推知行取科道,无异民间窝访作奸之辈,谋入上司衙门,名为躲雨者。夫推知何仇于臣,而臣必欲塞其向往之路哉?盖为民怨之而不敢言也;民怨不敢言,以致其为盗也。今之为知县者既失爱养,复加暴征;暴征不已,复益赎锾。赎锾不前,挺而立毙者不知凡几;不胜刑挞,迫而走险者不知凡几。挺政兼杀,酷以济贪;沟壑中皆瘠民、庖厨中尽肥肉,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以皇上之行仁,有司从而扞格之,奉蠲停而追比如故、焚火耗而勒索愈加;使民积蓄无余于三冬,罔嗟剜肉之苦;新丝已卖于五月,莫窥敲骨之苦。民既畏官如狼虎、畏政如水火,安得不畏世如陷阱乎?所以然者,良由行取科道也。彼受任时先以科道自居,谓异日吾能举劾人、能荣辱人。及至地方,上司□□科道相待,谓彼异日可举劾我、可荣辱我,结交可为膀臂、投契可为奥援;敬畏之不暇,又何敢忤其意、制其行乎!故虐民、剥民、颠倒民、凌毙民,无不肆其所欲。可怜蚩蚩之民,叩阍无路、赴愬无门,举疾首蹙额而相计曰:「与其罹罪而速死,毋宁逃亡而偷生;与其立为杖下鬼,毋宁且为釜中鱼」!于是,咸以从盗为得计;遂倡之和之,而半中原皆盗矣。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流涕者此也。若夫推官掌一郡之刑名、寄巡方之耳目,权能生杀人,势可威偪人。加之自恃为科道、人恃为科道,而不擅势横行、要挟有司、凌虐僚属者有几?

译丙子年春二月,淮安卫三科武举陈启新上奏说:‘为了独自违背时下风尚,应当直截了当地陈述内心的忧患,哭泣着说明天下大病的根源,努力恢复祖制,以打破群臣的迷误,赶快解除百姓的困厄,以平定各种乱事;如果天下最终登上最高的治境,臣即使死了也有余荣。’恭敬地想,皇上屡次下旨询问政事,与圣人广泛询问民情没有不同。臣生逢圣明之主,哪里能不感到欣慰并承受恩德!然而世道却像陷阱一样,时刻令人忧虑,这又是为什么呢?只是现在文治昌盛、制度详备,臣下也没有看见有大奸大恶、专权奸佞的人,为什么说像陷阱呢?臣正是说,世人崇尚文辞而缺少实际成效,因循苟且而使制度废弛,臣下擅长谋取私利、徇私循情而误国害民,这些尤其超过奸恶之徒。臣学习贾谊痛哭流涕,已经有很久了;只是自伤身份卑微,不敢立即进言,还希望有能够进言的人。如今亲自奉到圣谕,竟然没有一个人告发这些问题。为什么呢?因为众臣迷失在私情私利的局面中,所以不能站在局外观察,也不能说出局外人的话。臣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因此不敢不说。皇上日夜操劳、抚髀思虑、居于便殿、下诏责躬,减少膳食、撤去音乐,而且还想与军队共同承担甘苦,这正是上有尧、舜那样的君主;可是群臣却悠闲怠惰、忽视政务,不能仰承皇上的意旨并加以宣扬。谚语说‘有君无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臣内心的忧愤无法抑制,所以不忍不说。臣私下认为,如今天下有三大病根,合起来形成一个迷局:第一,以科举取人,这是病根。如今那些文章之士,谈论孝悌时好像与尧、舜同道,谈论仁义时仿佛可以与孔子、孟子相抗衡;但一旦表现于政务之中,便放纵性情、任凭喜怒,所说的孝悌仁义,竟成了纸上的空话。推究他们幼年求学时,没有一个不认为读书可以取得富贵,没有一个不认为读书可以使自己和亲人荣耀。等到历任官职已久,又没有一个不认为读书可以预先谋求封爵和荫袭。除了这三件事之外,谁还会想到君主需要我来辅佐、百姓需要我来选择治理吗?臣之所以效法贾谊痛哭流涕,就是这个原因,那么又何必依靠科举取人呢!第二,以资格用人,这是病根。臣恭敬考察,国初曾经以典史冯经任佥都御史,以贡士彭有信任布政使,以秀才曾泰授尚书,何曾用资格限制过他们!嘉靖年间,还曾三种途径并用。如今却只有进士一途受到推重,贡生的官职止于贡生,举人的官职止于举人;界限一旦划分,荣枯便随之判然。贡生明知前途无路,取与不取都是这样;那还不如多多录取,以便为自身和家族谋划吧!举人明知任官的期限有限,贪与不贪都是这样;那还不如多贪一些,以便为子孙谋划吧!至于进士,朝廷的爵位都成了他们案几上的物品;天下的官职都成了他们结党相交之人的东西:彼此声气相通、结成一片,贤能与否一概不问,贿赂畅通无阻。确实有如圣谕所说的‘明白的话可以轻视,暮金却照收不误’。臣这里只就所见所闻举一两个例子来说:例如禁止乘肩舆,却从来没有不准他们骑马;长安道上几日前还有一半人乘坐肩舆。连这样的琐事尚且不能真正知道和执行,何况遇到财利更大的事情,怎能希望他们不轻视诏旨而趋赴其中呢!例如禁止私相交通,却从来没有不把违反禁令的行为处置为玩忽;然而各位大臣的私宅中,谁没有亲戚故旧从中通关说情?京城之下尚且不能遵守,远方各郡又怎能希望他们恪守职分、不收‘暮金’呢!假如有一两个清廉自爱的人,众人还共同指责他们矫饰,共同非议他们与众不同,那么谁还肯孤注一掷呢?臣之所以效法贾谊痛哭流涕,就是这个原因,那么又何必以资格用人呢!第三,以推官、知县行取为科道官,这是病根。旧制度规定,给事中、御史由进士、举人、教官等人员授任,后来又由行人、博士、中书以及行取的推官、知县充任;弘治年间,又兼选助教、教官;嘉靖年间,仍然规定行取的推官、知县与进士中,三份取举贡出身,一份考选;如今却只从进士中选取。以推官、知县选任科道官,如果说是因为他们熟悉世务、熟知民情,那么仔细推究起来,中书、评事、博士也就不应当入选了。既然中书、评事、博士可以入选,就说明并不需要以熟悉世务、民情为理由,那么推官、知县也可以舍弃了。大概推官、知县行取为科道官,就像民间那些窝藏、访查并从事奸恶的人,谋求进入上司衙门,名义上说是来躲雨的。推官、知县与臣有什么仇,臣为什么一定要堵塞他们向上晋升的道路呢?只是因为百姓怨恨他们,却不敢说出来;百姓有怨不敢说,以至于变成盗贼。如今做知县的既不能爱护养育百姓,又加重暴虐征收;暴征不停止,又增加赎锾。赎锾交不上去,挺身反抗而立即被杀的,不知有多少;不能忍受刑罚鞭打,被迫铤而走险的,也不知有多少。暴政与杀戮并行,以酷刑助长贪欲;沟壑之中全是瘦弱的百姓,厨房之中却尽是肥肉,百姓因暴虐政治而憔悴,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皇上施行仁政,有司却从中阻挠,奉命减免停征的赋税仍照旧追缴,焚烧火耗的禁令下达后反而勒索得更加厉害;使百姓的积蓄不到三冬便耗尽,只能徒然哀叹剜肉般的痛苦;新收的蚕丝到了五月就已经卖掉,连敲骨吸髓的痛苦也无从看见。百姓既怕官吏如同怕狼虎,怕政令如同怕水火,怎么能不把整个世道看作陷阱呢?之所以这样,实在是由于推官、知县行取为科道官。那些人在接受任命时,先把自己看作将来的科道官,认为日后自己能够举劾别人、使别人受荣辱。等到了地方,上司也把他们当作将来的科道官,认为他们日后可以举劾自己、使自己受荣辱;结交他们可以成为羽翼,投合他们可以成为奥援。上司敬畏他们还来不及,又哪里敢违背他们的意愿、限制他们的行为呢!因此,他们虐待百姓、剥削百姓、颠倒是非、凌辱并逼死百姓,无不任意施为。可怜愚昧的百姓,想叩击宫门却没有道路,想赴诉也没有门路,只能都愁得头痛、皱着眉头相互商量说:‘与其获罪而赶快死去,不如逃亡以苟且求生;与其站着成为杖下之鬼,不如暂且做锅中的鱼!’于是,大家都把跟随盗贼看作能够求生的办法;有人倡导,众人附和,结果半个中原都成了盗贼。臣之所以效法贾谊痛哭流涕,就是这个原因。至于推官,掌管一郡的刑名,寄托着巡按地方者的耳目,权力足以决定人的生死,势力可以威逼他人。再加上自己倚仗科道官的身份,别人也把他当作科道官,能够不倚仗权势横行、要挟有司、凌虐同僚的,究竟有几个?

有不纵容衙役、窝访市访,报眶眦、图厚利,害平民者有几?骄恣如是,下民又可能安其生乎?民既不能安其生,又能已于乱乎?则又何取于以推知为科道哉!夫国家受此三大病根,依然章句日闻、党与日盛、苛暴日加、罗网日密,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举世尽醉梦中不醒矣。每见青衿中朝不谋夕者有之,一叨乡荐,便无穷举人。及登甲科,遂钟鸣鼎食、肥马轻裘,膏腴遍野、大厦凌空;此何为乎来哉?嗟嗟!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今之财,苟其在下也,今日输税赋、明日输加征,犹有入之之日;即其在上也,今日发内帑、明日发京库,犹有出之之时。独至侵夺于缙绅之家,则何日得其出而流通于世乎!不独不出也,彼且产无赋、身无徭、田无粮、厦无税,其所入正未有艾也。即或有时出焉,非买科第,即买田宅、买升转,而出一无不获百者;况出而世世买科第,则世世以一获百矣。夫天下有数之财,岂能当此永聚不出,而使永获入者乎?又何怪乎朝廷匮、闾阎空乎?人谓汉之财耗于匈奴,唐之财耗于藩镇,宋之财耗于纳虏,皇明之财耗于九边。臣谓非耗于九边也,耗于诸缙绅也。因而胥吏效之,舞文作弊求获也,项首遂至数千万金;隶卒效之,明奸助恶求获也,项首亦数百数千金。因而将士效之,求获于偷安蚕食,兵法坏矣,而将士以疲;官旗效之,求获于干折盗卖,漕法坏矣,而商灶亦困。何也?凡有败露,仍诸缙绅治之;有罚赎,仍诸缙绅收之。以故富者贫、贫者怨,怨极思乱,而盗起由此也。今日诸臣又求获在全身保家,而欺罔犹是也;今日兵将求获在乘机掳掠,而削弱犹是也。上好下甚,熏蒸习染,日趋日极。若病根不痛加攻除,迷局必不能破,盗贼必不能息。盗贼不息,内而元气受伤,奴虏必不能灭。奴虏不灭,外而神气再亏,势不至举皇上之天下,断送于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臣尝欲唤醒众人醉梦,急救民生倒悬,故狂言无忌。然臣言出口,臣身必死矣!以拂人所好当死,以触人所忌当死。设自皇上殊恩,即待臣以不死,而举天下何地无推知?遍朝野何地非进士?聚众之唾,可以没臣之身;萃众之口,可以销臣之骨。与其死于妒嫉之手,不若就皇上刑西市,以为天下后世出位妄言之惑为愈也。再陈治病之急有四:一曰速停科目,以黜虚文;一曰速举孝廉,以崇实行;一曰速罢推知行取,以除积年恣横之陋习;一曰速蠲灾伤钱粮,以苏累岁无告之颠连。夫停科目,非臣创论,太祖尝行之,见于「通纪」可考。今复祖制而行之,则诸臣不至争立党羽、固结情面,而世臻上理矣。举孝廉、行超擢,亦非臣臆说也,列祖尝行之,昭昭布在方策。今遵祖制而行之,则人尽安分,不但进士咸奋为名儒,即贡举亦不自画于不肖,而世臻上理矣。至推知一罢行取,则推官自居为推官、知县自居为知县,道府可制推知,推知亦知畏道府,从前骄恣之习难以复逞;去其害民者,则民生足矣。民生既足,盗自寡助;盗寡势孤,不招自归:盗息民安,而世臻上理矣。目今四郊多垒,庚癸频呼;蠲停钱粮,恐未易言也。然臣有说焉:二祖开基,兵农合一,令军什三、备操什七,屯粮食士,粮力守卫:万代善术也。使长守不变,何至募兵代卫士而以输将为年例哉!臣尝论国家之患,半在文士、半在募兵;兵不耕而食,失意则哗,殆可畏焉。臣窃思今日不急复屯政,天下终无宁日也。盖财敛于中,上与下交困。免加派,兵无以饷;行加派,民不聊生:非屯兵莫救也。犹记万历四十五年,张抱赤上兴屯书纚纚二万余言,深为屯政硕画;臣怪当日何寝阁不行也!倘皇上加意于此,幸缓臣须臾之死,容臣缮本另进。虽时异势殊,稍加损益而行之,实天以久塞之泉源待皇上疏通,成中兴不世之美政也。迨至饷充矣、兵足矣,然后访求大将而任之。耕渔屠钓中,宁无伊、吕、韩、岳其人,为皇上治乱持危、灭虏剿寇者?缘病根日深、迷局日固,豪杰即出而掣肘者多,虽超乘之财,将安所施?又何怪乎裹足而不至哉!虽然,将亦难言之矣,仰鼻息于文臣、听提缀于下吏,自文官视如奴隶,故三军遂玩若匏瓜;威望既不重于平时,号令何能施于对垒!故虏寇之来,风闻先溃而莫制;虏寇之去,侦望狼狈而不前。惟事掠拾余赀以满壑、执杀难民以杜口,此兵之第一能事;

译又有几个不纵容衙役、窝藏访犯和市井耳目,借报告私怨、图谋厚利来害平民的?他们如此骄纵,下层百姓又怎么能够安稳生活呢?百姓既不能安稳生活,又怎么能够停止作乱呢?那么又何必通过推官、知县行取来选任科道官呢!国家受到这三大病根的侵害,依旧每天听到章句之学,党羽日益增多,苛酷暴虐日益加重,罗网日益严密,只知求利,不讲人情,最终形成一个迷局,天下人全都沉醉在梦中而不醒。常常看见读书人中有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刚一得到乡荐,便成了无穷无尽的举人;等登上甲科,便享受钟鸣鼎食、骑肥马穿轻裘的生活,肥沃田地遍布四野,高楼大厦直入云霄;这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唉!财物聚集,百姓就会离散;财物散开,百姓才会聚集。如今财物如果在百姓手中,今天缴纳税赋,明天缴纳加征,还总有流入官府的日子;即使在朝廷上,今天从内帑发出,明天从京库发出,也总有流出的时日。唯独到了缙绅之家被侵夺的财物,什么时候才能流出并在世间流通呢!不但不流出,他们还享有田产无赋、人身无徭、田地无粮税、房屋无税,其收入正没有尽头。即使有时流出一些,也不是用来购买科第,就是用来购买田宅、购买升迁转调,而这些支出没有一样不是获得百倍回报;何况支出之后世世代代购买科第,那就世世代代以一得百了。天下有限的财物,哪里能够承受这种长期聚集而不流出、同时又让那些长期获利的人不断收入呢?又有什么可奇怪朝廷匮乏、民间空虚的呢?人们说汉朝的财物耗费在匈奴,唐朝的财物耗费在藩镇,宋朝的财物耗费在向敌虏纳贡,皇明的财物耗费在九边。臣认为并不是耗费在九边,而是耗费在各个缙绅身上。于是胥吏仿效他们,舞文弄墨、作弊求取财物,所涉金额竟达到数千万金;隶卒仿效他们,明目张胆地作奸助恶以求获利,所涉金额也有数百、数千金。于是将士仿效他们,以偷安和蚕食来求取利益,兵法败坏了,将士也因此疲惫;官旗仿效他们,以干折、盗卖来求取利益,漕运制度败坏了,商人和灶户也因此困苦。为什么呢?凡是事情败露,仍由各缙绅审治;有罚款赎罪,仍由各缙绅收取。因此富者变贫,贫者生怨,怨恨到了极点便想作乱,盗贼正是由此兴起的。如今众臣又把求利放在保全自身、保护家产上,欺骗蒙蔽仍然如此;如今兵将把求利放在乘机掳掠上,军队削弱仍然如此。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便更加严重,熏染成习,日益发展、日益达到极点。如果不加重治理、彻底铲除病根,迷局一定不能打破,盗贼一定不能平息。盗贼不能平息,朝廷内部的元气就会受到损伤,奴虏也一定不能消灭。奴虏不能消灭,对外国家的精神气势又会再次亏损,势必发展到把皇上的天下断送在只会讲章句的腐儒手中才罢休。臣曾想唤醒众人沉醉的梦境,赶快拯救倒悬中的民生,所以才口出狂言、毫无顾忌。然而臣的话一旦说出口,臣自身必定会死!因为触犯人们所喜爱的事,应当死;因为触犯人们所忌讳的事,也应当死。假如皇上格外施恩,姑且使臣不死,但天下哪里没有推官、知县行取的科道官?朝野各处哪里不是进士?众人的唾沫可以淹没臣的身体;众人的言语聚集起来,可以销毁臣的骨头。与其死在嫉妒者手中,不如接受皇上在西市处刑,这样对于天下后世那些越位妄言的迷惑,反而更好。再次陈述治病的急务有四项:第一,赶快停止科举,以贬抑虚文;第二,赶快荐举孝廉,以崇尚实际品行;第三,赶快停止推官、知县行取为科道官,以革除积年以来肆意横行的陋习;第四,赶快蠲免灾伤地区的钱粮,以使多年无告的困苦百姓得到苏息。停止科举并不是臣首先提出的主张,太祖曾经实行过,在《通纪》中可以考见。如今重新恢复祖制并实行,那么众臣就不至于争相树立党羽、牢固结交私情,世道也将达到最高的治境。举用孝廉、实行破格提拔,也不是臣私下的说法,列祖曾经实行过,明明白白地记载在典籍中。如今遵循祖制实行这些办法,那么人人都会安分守己;不但进士都奋发成为名儒,就连贡举出身的人也不会自暴自弃于不肖之列,这样世道就会逐渐达到太平。至于一旦停止推官、知县的行取考选,那么推官就安于推官的职分,知县就安于知县的职分,道府可以控制推官、知县,推官、知县也知道畏惧道府,从前骄横放纵的习气就难以再逞;去除那些危害百姓的弊端,民生就会富足。民生既然富足,盗贼自然少有助力;盗贼势单力孤,不用招抚也会自行归顺:盗患平息、百姓安宁,世道也就逐渐达到太平。如今四郊多有战事,百姓频频呼告饥困;要减免或停征钱粮,恐怕还不容易说到。可是臣有一番见解:二祖开创基业时,兵与农合为一体,规定军户十分之三负责备操,十分之七从事屯种,以屯粮供养士卒,以粮力守卫边疆,这是万世有益的办法。假使长期守而不变,怎么会发展到招募士兵来代替卫士,并把输送军饷作为每年的惯例呢!臣曾论说国家的祸患,一半在文士,一半在募兵;士兵不耕种却要供养,失意时就喧哗作乱,实在令人畏惧。臣私下思量,今日若不赶紧恢复屯政,天下终究没有安宁的日子。因为财赋聚敛于中央,上下都陷入困窘。若免除加派,军队就没有军饷;若实行加派,百姓就无法生活:只有屯兵制度才能挽救这种局面。臣还记得万历四十五年,张抱赤上《兴屯书》,洋洋洒洒二万多字,对屯政提出了深远的筹划;臣奇怪当时为什么束之高阁而不实行!倘若皇上对此加以重视,幸而暂缓臣片刻死亡,容臣把原书抄录整理后另行进呈。虽然时代不同、形势有异,只要稍加损益而实行,实际上就是上天把一条久已堵塞的泉源留待皇上疏通,这将成为中兴时期罕见的美政。等到军饷充足、兵力完备之后,再访求大将来任用。耕种、捕鱼、屠宰、垂钓的人中,难道没有像伊尹、吕尚、韩信、岳飞那样的人,可以替皇上治理乱局、扶持危局、消灭夷虏、剿除盗寇吗?只是由于弊病日益深重,混乱的局面日益固化,即使豪杰出现,牵制阻挠他的人也很多;即使有超越常规的财力,又将用在什么地方呢?又何必奇怪他们裹足不前、不肯到来呢!即便如此,将领的处境也难以说了:他们要仰仗文臣的鼻息,听从下级官吏的牵制;文官把他们视同奴隶,所以三军最终被玩弄得像匏瓜一样。将领的威望既不如平时,号令怎么能在两军对垒时施行!所以夷虏盗寇到来时,刚听到风声军队就先行溃败而无人能够制止;夷虏盗寇离去时,侦察观望、狼狈不堪而不敢前进。他们只会掠取残余财物来填满沟壑,捕杀无辜难民来堵住众人的嘴,把这些当作用兵的第一能事;

以致民之畏兵,甚于畏贼。生灵涂炭,几高白骨之山;即郡县凋残,已见金瓯之缺。今兹皇陵震动、汤沐受伤,皆由任将不专之所致也。臣以为当征求名将,既得其人,即当礼聘。凡军国重务,悉以委之,予以尚方便宜行事;有司害民者,亦俾处分;罢一切监制。今天下晓然知皇上不惮屈己重将以削平祸乱也如此,知皇上以除民贼之任亦付之大将、大将破陋习以救民也如此,三军亦知天子之重其事而隆礼于我将也如此;军气自壮,兵威自肃。行见壁垒改观,旌旗变色。此一役也,民怨可平、寇贼可化,以慰皇上上悯下疚之怀不难矣。伏望皇上审时酌理,毅然独断,毋徇群工而滋惑、毋因游谈而废言;臣虽死,当快愉也。臣家世淮阴,八岁丧父;刘母苦节三十六年,纺绩育臣,幸邀武科。

是臣有母尚未终养,年四十尚未有子;有母无后,遽以死言,是天下之大不孝无过于臣者矣。但臣不言,知必无言者;臣及今不言,后虽言有无益者,故不惜冒死尽言。臣虽死,知皇上必怜而怜存臣家臣母,即为臣养不亏!臣虽死,知后臣必有以臣为忠,即属臣后未斩。臣不为势阻、不为威惕,捐糜沥血以上告圣明,臣曷胜悚惶待命之至』!奉旨:『开科取士,原属典制。其中岂无才能,何可尽罢!举孝廉、举推知行取、求将与兴屯各款,该部确议奏。张抱赤书,着即进览。陈启新敢言可嘉,着授吏科给事。如遇不法之事,许直陈不讳。各衙门一体相待;若有排挤轻侮者、重处不贷』。启新旬再疏进张抱赤兴屯书,得旨留览。广东道御吏詹尔选题「为敬循职掌,明剖是非,以定人心、以塞乱源事」。略曰:『高皇帝钦定御史职掌内一款;「凡学术不正之徒上书陈言变励成宪、希求进用或才德无可称、挺身自拔者,随即纠劾,以戒奔竞」。近者陈启新一疏,亦或从愤激中来;然何至论及制科与知推贪污不肖,一至于此!甚而欲大将登坛以尚方剑杀有司,创此不经之论也!高皇自设制科以来迄交三百年,从无废弛。间有大过□次年即为补行,岂不偶行征辟?而毕竟以正科为主、孝廉为副。以故名卿砚辅皆于科目中得之,士亦未尝尽负国家也。故谓科目皆贤,固偏辞也;谓尽无贤,岂非诬指乎?即谓推知有不肖,诚确论也;谓皆不肖,岂遂为公论乎?臣僚如此其众矣,皇上进一启新以愧励群臣,岂足为异!但天下之为启新不少,恐此途一开,四方传食之徒,孰不欲富贵?孰不蓄眶眦?里粮而至者不知凡几!囊空望奢,作何散遣?不审皇上何以处此也?为今之计,愿皇上立召九卿科道,令启新觌面敷陈,罄其底蕴,使廷臣识其言论丰采。果有他长,使天下知启新特达之遇,本不偶然;庶几怀挟私意、希图躁进者,皆有所惕而知畏,则人心渐定而乱源可塞矣』。奉旨:『陈启新以敢言特擢,奉旨甚明;詹尔选何得又行渎扰!姑不究』。詹尔选疏入,陈启新具疏辞职,通政司格不上。启新疏再参纳言违背祖制、阻折言路,自击直鼓以闻。奉旨:『陈启新着恪遵供职,不必因言求退。奏内下马红牌不遵,殊属玩肆!着严行申饬』。詹尔选再疏参启新,严旨着缇骑拏送狱。阁臣揭救,奉旨:『奏内事情,前旨甚明;詹尔选何得借端逞臆!明属恣肆欺罔,本当重究;念阁臣申救,着锦衣卫放了,仍从重议处』。

译以至于百姓害怕军队,超过害怕盗贼。百姓遭受涂炭,几乎要堆成白骨高山;即使郡县残破凋敝,也已经显现出国家疆土的缺损。如今皇陵震动、汤沐之地受到伤害,都是由于任用将领而不能让其专权所导致的。臣认为应当征求名将,得到合适的人选后,就应以礼聘请。凡是军国重务,全都委托给他,并授予尚方剑,使他能够便宜行事;凡有官吏危害百姓的,也让他加以处分;停止一切监视牵制。如今让天下明白地知道,皇上不怕屈尊自己、尊重将领,以削平祸乱;让天下明白地知道,皇上把除掉民贼的责任也交给大将,大将破除陋习来拯救百姓;也让三军明白地知道,天子重视这件事,并以隆重礼仪对待我们将领。这样军队的士气自然壮盛,军威自然严肃。很快就会看到营垒面貌改变,旌旗气象焕然一新。这一仗一旦打成,百姓的怨恨可以平息,盗寇可以感化,用来宽慰皇上上忧天灾、下愧百姓的心怀,并不困难。伏望皇上审察时势、斟酌事理,毅然独自决断,不要因顺从群臣而更加迷惑,不要因为游谈之士的言论而废弃臣的建议;臣即使死了,也会感到痛快。臣家世代居于淮阴,八岁时父亲去世;刘母苦守节操三十六年,靠纺纱织布养育臣,臣幸而得以参加武科。因此臣还有母亲尚未能够终身奉养,年已四十却还没有儿子;有母亲而没有后代,竟然以死来进言,天下最大的不孝没有超过臣的了。但是臣若不说,知道一定没有人会说;臣如今不说,日后即使再说也恐怕没有用了,所以不惜冒死把一切都说出来。臣即使死了,也知道皇上一定会怜悯臣,并怜悯、保存臣的家和母亲,这就等于替臣奉养母亲而不使她有所缺失!臣即使死了,也知道后来一定会有人把臣看作忠臣,那么臣的后代也会因此免遭斩杀。臣不因权势阻挡,不因威势恐惧,捐弃身命、沥尽鲜血来上告圣明,臣怎能不极度惶恐地等待命令呢!』皇帝下旨:『开科取士,原本属于典制。其中难道没有有才能的人吗?怎么可以全部停止!举孝廉、举推官知县实行行取、求访将领以及兴办屯田等各项事项,交该部确实议定后上奏。张抱赤的书,立即呈上来供朕阅览。陈启新敢于进言,值得嘉奖,授予吏科给事一职。若遇到不法之事,准许他直陈不讳。各衙门一律同样对待他;若有排挤轻侮的,从重惩处,绝不宽贷。』陈启新十天内两次上疏进呈张抱赤的《兴屯书》,皇帝下旨留下阅览。广东道御史詹尔选上题为《为敬循职掌,明剖是非,以定人心、以塞乱源事》的奏疏,大意说:『高皇帝钦定御史职掌中有一条;『凡是学术不正的人上书进言,妄图改变既成法度、希求得到任用,或者才能品德没有什么可称道却挺身自荐的,应立即加以纠劾,以此戒止奔竞。』近来陈启新的一篇奏疏,也许是出于激愤;然而何至于议论科举制度以及推官、知县贪污不肖,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甚至想让大将登坛,持尚方剑杀掉有关官吏,创出这种不合常理的言论!高皇帝设立制科以来,直到如今已经近三百年,从未废弛。间或有大的过失,□次年就补行,难道不是偶尔实行征辟吗?但终究以正科为主、孝廉为辅。因此名卿、宰辅都从科目中选出,士人也不曾全都辜负国家。所以说科目出身的人全是贤才,固然是片面之辞;说其中完全没有贤才,难道不是诬蔑吗?即使说推官、知县中有不肖之人,确实是正确的议论;说他们全都不肖,难道就能算公论吗?如今臣僚这样众多,皇上提拔一个陈启新来使群臣惭愧并受到激励,难道值得奇怪吗!只是天下像陈启新这样的人不少,恐怕这条途径一旦开启,四方靠游说求食的人,谁不想求取富贵?谁不积蓄怨恨?携带行粮赶来的人不知有多少!如果囊空如洗却又奢望富贵,将怎样遣散他们?不知道皇上准备如何处置此事。为今之计,愿皇上立即召集九卿、科道官,命陈启新当面陈说,把他的全部底蕴都说出来,使朝廷大臣见识他的言论和风采。如果他果真另有长处,就让天下知道陈启新受到特殊而显达的待遇并非偶然;这样或许怀有私意、妄图急于求进的人,都会有所警惕而知道畏惧,那么人心就会逐渐安定,乱源也可以堵塞了。』皇帝下旨:『陈启新因敢于进言而得到破格提拔,朕的旨意已经十分明白;詹尔选怎么又来烦扰!暂且不追究。』詹尔选的奏疏送入后,陈启新上疏请求辞职,通政司将其扣留不报。陈启新再次上疏弹劾纳言违背祖制、阻塞言路,并亲自击打直鼓来报告。皇帝下旨:『陈启新应谨慎遵守职责供职,不必因为进言而请求退职。奏疏中所说的下马红牌而不遵守,实在属于轻慢放肆!着令严加申饬。』詹尔选再次上疏弹劾陈启新,皇帝严旨命缇骑将他捉拿送入狱中。阁臣上揭营救,皇帝下旨:『奏疏中所说的事情,前一道旨意已经说得很明白;詹尔选怎么能借端任意妄说!明明是放肆欺骗,本应从重追究;念在阁臣出面申救,着令锦衣卫释放他,仍从重议处。』

詹尔选奉严旨后,社局主盟相聚而谋,谓科目中人参论启新,上必以为忌嫉,必不见听,反加重处;今后参论启新,必须科目以外人乃可。未几,求得候选府库大使程品一本「为乞斥负诞,行责实效,以全国脉、以维世道事」:『陈启新以三科武举建言而得吏科,臣不胜举手加额!以下臣而沐皇上之知,立贤无方之特典也。及读其疏,乃知凭逞胸臆,议论则多,惧成功之或少耳!臣反复而诛启新之心,无非迎合圣意以邀高位。臣试言之:启新之参科目,非参科目也,是伤国脉也;非参科目诸臣,参孔、孟也。古之取士,历朝有法;汉、晋、唐、宋选举孝廉,至我朝则以科目。若科目可罢,正所谓「居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必及其身矣」!有如皇上明旨:「科目取士,原为典制;其中岂无才能,岂可尽罢」!此即皇上敬天法祖,睿知聪明,乃知其为虚诞,但不忍塞其敢言之路。无奈其苏、张之口荧惑圣听,是以皇上不加之斧钺而反加之以显秩,将欲塞天下之人弃仁义而务口给也。方今四郊多垒,有九边、有外夷、有四方流寇、有各处骄兵,岂一登坛所能遥制之乎?臣视皇上遣督师、边臣内卫,此意启新不知也;皇上若欲专效,谁可登坛?谁可推毂?就令启新举何人以副皇上侧席之思,欲罢推知考选,此又不通之论也。推知贪滥者因有,而耿介者亦不少。每年有按臣入境,复命之举劾;有年终风闻,又有大计之黜陟:法网不为不密。贤者自应量选,否者自应摈斥;皇上自有睿鉴,岂容混淆!若云与中行评博并选,此三百年来不易之定典乃为至公至正,此即三途并用也。官无大小,止凭才守。然以进士才守论之,百十之中有一、二不才不肖;以举贡才守论之,百十之中有三、四不才不肖。以监儒言之,守有余即才不足;以吏言之,才有余而守不足;此资格所限。倘一概考选,则人人思为贤良;谁肯自暴自弃,甘心自处于污下哉?又曰:章句之士,无益于世。臣累举数人:如文天祥、王守仁、于谦、邹元标、孙丕扬、郭子章、杨琏、左光斗诸人,皆表表古今,炳耀史册者;此往哲之可鉴。至于今之在朝在野诸臣不敢举者,恐嫌附会线索,献誉邀宠之谓也。又曰:登一进士,则家计百万,少则十万。此在淮言淮,乃一隅之小见,非天下之通论也。以臣庐陵言之:如甲辰科萧象烈登贤书,二十年家徒四壁;一县如此,他县可类推。又曰:推知贪酷,小民日以鞭扑为事,惟利是图、情面是徇。种种描写,何异于战国诸人乎!他不可知,如原任吉安府知府毛堪、庐陵知府陆康稷,此二臣者,才比王佐、守并夷齐,谁不知之!启新,淮人也,知淮之推知而已,或有所以激之也。不然,焉能如孔、孟之席不暇暖,过化存仁而知天下之政乎!启新又恐谤儒之说不行,又杜撰有君无臣之谣,以欺诳皇上。夫谣者遍京内外,谁不闻之!而臣独不闻,不足取信;乞敕五城御史查访有无是谣,即知启新之无往而不虚诞也。充启新罪科目之念,不至于焚书坑儒不止也;充启新罪推知考选之念,不至于举天下之官不尽属启新之党羽不已也。启新极口谤儒,又恐诸臣之倾陷排挤也,而以一死箝天下之口,又何异于立监止谤也!夫给事何官、启新何人,而可以遽受之乎?礼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用之」。是孔、孟不足法也。且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启新之说可行,则凡稍有一知一识者无不效启新之说,奔趋阙下。恐不稽之言,汗牛充栋;而皇上又岂能一一遍观之乎!又岂能人人而与以启新之显秩乎!其势必至置之高阁,此辈又何以解散乎!不窜入流寇作头领,必奔走异域泄我情形;乱天下者必自启新始!且臣以启新遽授此官,必有奇谋陈之皇上,以为国为民为己任;不谓嘿嘿无言也!即如通政司以不封启新之疏开罪,启新首参之;是启新借此为泄忿报怨之地耳,焉得谓之侃直乎!及至详阅启新屯田一款,在赵充国言之详矣。今启新兴言及此,想亦素经筹划矣。若改启新为屯田之官,听其拨可以屯田之匠若干额、给牛种若干、费金钱若干、得子粒若干,计其利国之多寡为启新升补之崇卑,则朝廷之殊恩矣。臣之参启新,不但得罪于启新,亦且有干于皇上。臣岂不知巽语取容,危言死忠!愿皇上赫然震怒,以臣吏员下品敢逞螳臂、敢逆龙麟,斩臣头以谢启新,以遏乱萌。

译詹尔选奉到严旨后,复社社局的主盟者聚集谋划,说科目出身的人弹劾陈启新,皇上一定会认为是嫉妒,必然不肯听从,反而会加重处罚;今后弹劾陈启新,必须由科目出身以外的人才可以。不久,他们找到候选府库大使程品,呈上一本题为《为乞斥负诞,行责实效,以全国脉、以维世道事》的奏疏:『陈启新凭三科武举建言而得到吏科职位,臣不胜举手加额庆贺!一个下级臣子能够受到皇上的知遇,这是任用贤能不拘一格的特殊恩典。等到读了他的奏疏,才知道他只是放纵胸中臆想,议论很多,不过是害怕自己建立的功效太少罢了!臣反复推究自己要弹劾陈启新的心意,无非是迎合圣意,以求取得高位。臣试着说明:陈启新所弹劾的并不只是科目,这是在伤害国家命脉;他不是只弹劾科目诸臣,而是在弹劾孔子、孟子。古代选取士人,各朝都有法度;汉、晋、唐、宋以孝廉选举,到了本朝则以科目取士。若科目可以废除,正是所谓“处在现今的时代,却反而实行古代的道路,灾祸一定会降临到自身”!何况皇上明旨说:“科目取士,原本属于典制,其中难道没有有才能的人吗,怎么可以全部废除!”这正说明皇上敬天法祖、睿智聪明,已经知道他的说法荒诞,却不忍堵塞他敢于进言的道路。无奈他用苏秦、张仪那样的口才迷惑圣听,所以皇上不加以斧钺诛戮,反而给他显贵的职位,恐怕是要让天下人都放弃仁义而专门追求口舌辩说。如今四郊多有战事,有九边、有外夷、有四方流寇、有各处骄横的士兵,难道只凭一个登坛拜将的人就能遥相控制吗?臣看皇上派遣督师、边臣和内卫,这些用意陈启新并不知道;皇上如果想专门委任一人,谁可以登坛?谁可以推毂?即使让陈启新举荐一个人来符合皇上侧席等待贤才的心意,想要废除推官、知县的考选,这也仍是不通的言论。推官、知县中贪婪滥权的人固然有,但耿介正直的人也不少。每年有按察使进入辖境,回京复命时进行弹劾检举;年终有根据传闻进行的考察,又有大计中的黜陟,法网不能说不严密。贤能者自然应当酌量选用,不肖者自然应当摈斥;皇上自有明察,怎么能混淆不分!如果说应与中行、评博一同选用,那么这三百年来不变的定制本来就是最公正的制度,这就是三种途径并用。官职无论大小,只凭才能和操守。可是以进士的才能操守来论,百十人中只有一两个不才不肖;以举人、贡生的才能操守来论,百十人中有三四个不才不肖。以监生、儒生来说,操守有余而才能不足;以吏员来说,才能有余而操守不足;这是资格所造成的限制。倘若一概加以考选,那么人人都会想着做贤良之士;谁肯自暴自弃,甘心把自己置于污下之地呢?他又说:研习章句的士人对世道没有益处。臣多次举出几个人:如文天祥、王守仁、于谦、邹元标、孙丕扬、郭子章、杨琏、左光斗等人,都在古今人物中卓然出众,光耀史册;这就是前代贤哲可供鉴戒的例子。至于如今在朝或在野的诸位臣子,臣不敢举出,是怕被嫌疑为攀附关系、借线索进献赞誉以求邀宠。陈启新又说:考中一个进士,家产就有百万,少的也有十万。这是到了淮地只谈淮地的情况,只是一隅之见,并非天下通例。以臣的家乡庐陵来说,如甲辰科萧象烈考中贤书,二十年后家中仍贫困得徒有四壁;一个县如此,其他县也可以类推。他又说:推官、知县贪婪残酷,小民每天只以鞭打扑责为事,只知道图利、徇顾情面。这种种描写,与战国时期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其他人臣不知道,例如原任吉安府知府毛堪、庐陵知府陆康稷,这两位臣子,才能可以比拟王佐,操守可以与伯夷、叔齐并论,谁不知道他们呢!陈启新是淮人,只知道淮地的推官、知县,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激怒了他。不然,他怎么能像孔子、孟子那样席子还没坐暖,就到处推行教化、保存仁德,却能了解天下的政事呢!陈启新又担心诋毁儒者的说法不能实行,于是又杜撰出“有君无臣”的谣言,用来欺骗皇上。这谣言传遍京城内外,谁没有听说过!可是臣偏偏没有听到,不足以令人相信;请求敕令五城御史查访是否有这谣言,这样就知道陈启新的言论无处不是荒诞虚妄。若顺着陈启新要废除科目的念头发展下去,不至于焚书坑儒才怪;若顺着陈启新要废除推官、知县考选的念头发展下去,不至于让天下所有官员都成为陈启新党羽才怪。陈启新极力诋毁儒者,又害怕诸臣倾陷排挤他,于是用一死来堵住天下人的嘴,这与设置监狱来禁止诽谤又有什么不同!给事是什么官,陈启新是什么人,怎么可以突然就接受这样的任用呢?《礼》说:“在朝廷上授予爵位,要同众人共同商议。”孟子说:“左右近臣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全国人都说贤能,然后才任用他。”难道孔子、孟子的主张就不值得效法吗?况且天下有道,百姓就不会议论政事;如果陈启新的说法可以实行,那么凡是稍微有一点见识的人,都会仿效陈启新的说法,奔走到宫阙之下。恐怕未经考察的言论会多得装满牛车、堆满栋梁;而皇上又怎么能逐一阅览呢!又怎么能人人都授予陈启新这样的显贵职位呢!势必只能把它们放在高阁上,那么这些人又怎样遣散呢!他们不是窜入流寇队伍做头领,就是奔赴异域泄露我国的情况;扰乱天下的事情一定会从陈启新开始!况且臣以为,陈启新突然被授予这个官职,一定有奇谋要向皇上陈说,把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成就自身都当作责任;却没想到他竟默默无言!就如通政司因为没有封进陈启新的奏疏而获罪,陈启新首先弹劾它;这只是陈启新借此作为泄愤报怨的地方罢了,怎么能说他刚直敢言呢!等到详细阅读陈启新关于屯田的一条,赵充国早已把这些说得很详尽了。如今陈启新又提到此事,想来也是平素经过筹划的。若改任陈启新为屯田官,听凭他拨用若干名可以从事屯田的工匠,发给若干头牛、若干种子,支出若干金钱,取得若干粮食,按照他对国家有利的多少来决定陈启新升迁补授的高低,这才是朝廷的特殊恩典。臣弹劾陈启新,不仅得罪陈启新,也触犯皇上。臣难道不知道说谦逊的话来取悦容纳,才是安全;说危险的话以死尽忠,才是真忠吗!愿皇上赫然震怒,因为臣只是吏员中的低品,却敢逞螳臂之力、冒犯皇威,就斩臣的头来向陈启新谢罪,以遏止祸乱的萌芽。

然后改启新为屯田之官,以责实效;温谕文武大小臣工,以全国脉、以维世道。在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也。治平之本,在大经大济,而不在小忠小信。流寇则解散而不在征诛,在善守以示其不敢犯而不在穷兵黩武以招其徕。以今日之急务,在省刑薄敛,怜才用人。此皇上自有宸断、廷臣自有硕画,又非区区小臣所得而言也。伏乞皇上宽而宥之』!奉旨:『陈启新擢用,有旨甚明;程品何得逞臆渎扰?着刑部提问具奏』。

启新入垣,同官交弃之,即公会无与接谈者;科道中公务,亦绝不与闻。心恨甚,故经年无所建白。时人以为诬,启新不得已,多言细事以塞责;有色衣穿朝、御街走马、护日不敬三疏,皆得温旨。又一日,启新复疏言烧窑伤龙,社局诸人群聚而姗笑之;因检宋书绍兴乙卯大旱,祷雨禁屠沽,谏议大夫赵霈上言:「自来断屠止禁猪羊,今并禁鹅鸭」;胡致堂曰:「可谓鹅鸭谏议矣」。嘉定中,察院罗相言「越州多虎,乞多方捕捉」;同台正言张次贤云:「八盘岭乃禁中来龙,宜禁人行」:大学诸生遂有罗擒虎、张寻龙之号。今日启新,正同此类。有以其事榜之六科廊者,启新恚甚;而不得主名,乃无如之何。某月考选,都谏姚思孝、孙鲁皆不与启新商酌,启新遂具「考选预定疏」参江南行取知县陆自岳访单「公举翰林」四字;遂奉严旨,自岳谪外——自岳乃马君常荐举、张天如门下也。自是以后,同垣愈绝之。比启新转刑科,左都谏宋玫与之同署,则欲与启新言医药卜筮事,娓娓不倦;启新乃喜,谓掌科亲我!未几,主垣局者为都谏徐耀,则曰「不可绝之过甚」;遂反前人所为,遇事与启新同议,启新喜甚。诠部缺,耀不遽坐名,对众以姓名阄置瓶中拈之,得行人张一如;启新在坐虽预,足不复疏纠,盖情分稍投,不忍立异也。启新喜与人交接,健谈,对客辄至移晷;议或投契,多自诉少时逆遭,不少隐讳。一日,同垣俱以公务他出,启新呼胥吏共语,语久款洽,谓『若辈即古之椽吏,皆有出身之阶;我少时亦尝从事此。此辈能奉公守法,我官即若官也』。始知启新昔尝为书手。社局闻之,遣班役往淮安访问启新履历;既得实,使人疏纠之焉。

●复社纪略卷之四

丙子八月,北兵入犯畿辅。启新轮守厚载门,时有官生杨光先欲缮疏参温体仁以及启新,见启新坐门,责以不请缨而守门。启新惭,答言「一死无益」。光先曰:『当今冠进贤者从寒窗攻苦得来,戴兜鍪者由先世汗马得来;公徒以口舌得官,既荷殊恩,当有异报,乃惮一死耶』!拂衣欲出。启新揖之入,光先复言:『前不当受职;既受职后,国纪民生、兵马钱粮,绝不侃侃直言;而乃今日一疏色服穿朝、明日一疏御街走马、后日一疏护日不敬。岂未为官时,天下便有许多可痛哭流涕处?一为官后,便人人迁善改过,事事无一可言耶』?启新不能答。光先曰:『公一味真方假药,怨人恕己,寻人小疵,搪塞了事;异日被圣明看破,做不得明哲保身,尔时思余言晚矣』!未几,光先舁厝大明殿前,击直鼓疏参陈启新以及首辅温体仁;奉旨,逮下狱。科臣章正宸疏言:『新安千户杨光先,草莽甲士,妄干朝事,已属不经;且以不祥之器轻污禁地,滔天之罪,可胜诛耶!盖条陈参劾亦常事耳,何须作此怪诞之为?第据所论陈启新与辅臣温体仁,则有未可尽非者。启新以胥役而受特恩,自当始终尽言,致死无二;何以尸位年余,一筹莫展?启新自负耶,抑忍于负皇上耶?臣意启新本是未尝读书之人,岂知致君泽民之道!今试举其所奏屯、漕诸大政,一一面问而诘以举行,其能之否?拾人之唾余,转眼而失已。在皇上置之谏垣,无非欲鼓舞廷臣,以激为劝耳。而沐猴天垣,遗羞名器,天下莫不惜之』!上以陈启新自破格特用后,军国大事竟无一言陈奏,着降二级。闰四月二十七日,启新复具「微臣名节,幸蒙睿鉴」疏入奏,上深责之。

译然后改任陈启新为屯田官,以考核实际成效;温和地告谕文武大小臣工,以保全国家命脉、维护世道人心。那样即使到了臣死亡的日子,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治理太平的根本,在于掌握重大经常之道、经营国家大事,而不在于拘泥于小忠小信。对于流寇,应当使他们自行解散,而不在于出兵征讨诛杀;应当善于防守,使他们知道不敢侵犯,而不在于穷兵黩武来招致他们前来。以今日的紧急事务来说,在于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怜惜人才、任用人才。这些皇上自有圣明决断,廷臣自有宏大的谋划,也不是臣这样的小臣所能妄加议论的。伏乞皇上宽恕他吧!』皇帝下旨:『陈启新得到提拔任用,已有明确旨意;程品怎么敢任意妄说、烦扰朝廷?着令刑部提审并具奏。』 陈启新进入都察院后,同僚交相排斥他,即使在公开会集时也没有人同他交谈;科道官中的公务,也完全不让他参与。他心中十分怨恨,所以一年多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当时人们认为这是诬陷,陈启新不得已,只好多谈些琐碎事务来敷衍塞责;关于穿有色衣服上朝、在御街骑马、护卫太阳而不敬三件事的三篇奏疏,都得到皇帝温和的批示。又有一天,陈启新再次上疏说烧窑会伤害龙脉,复社社局众人聚集起来讥笑他;于是有人查阅《宋书》,发现绍兴乙卯年大旱时,曾下令祈雨、禁止屠宰和卖酒,谏议大夫赵霈上言:“历来停止屠宰只禁猪羊,如今连鹅鸭也一并禁止。”胡致堂说:“可以说是鹅鸭谏议了。”嘉定年间,察院罗相说:“越州老虎很多,请求多方捕捉。”同台正言张次贤说:“八盘岭是禁中来的龙脉,应当禁止人通行。”大学诸生于是给他们取了“罗擒虎”“张寻龙”的称号。今天的陈启新,正与这类人相同。有人把这件事张贴在六科廊上,陈启新十分恼怒;但不知道是谁做的,也就无可奈何。某月考选时,都谏姚思孝、孙鲁都不与陈启新商议,陈启新于是写成《考选预定疏》,弹劾江南行取知县陆自岳访单上“公举翰林”四字;于是皇帝下达严旨,陆自岳被贬到外地——陆自岳是马君常荐举的人,也是张天如的门生。从此以后,同院官员更加疏远他。等到陈启新转任刑科,左都谏宋玫与他同署办公,便想同陈启新谈论医药、卜筮之事,连续谈说而不知疲倦;陈启新于是很高兴,说掌科亲近我!不久,主持院局的是都谏徐耀,他说:“不可把他隔绝得太过分。”于是反过来采取前人没有做的办法,遇到事情就同陈启新共同商议,陈启新更加高兴。诠部有职位空缺,徐耀没有立即写定人名,而是把姓名写在签上放进瓶中,当众抽取,抽中了行人张一如;陈启新虽然在场并参与其事,却不再上疏纠弹,大概是双方情分稍有投合,不忍故意唱反调。陈启新喜欢同人交往,善于谈论,每次面对客人往往谈到日影移动;如果议论投合,常常自己诉说年轻时屡遭逆境的经历,很少有所隐瞒。一天,同院官员都因公务外出,陈启新招呼胥吏一起交谈,谈得长久而亲切融洽,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古代的椽吏,都有出身进阶的途径;我年轻时也曾从事过这种工作。你们这些人能够奉公守法,我做官就等于你们做官。”这才知道陈启新过去曾经做过书手。复社社局听说后,派班役到淮安调查陈启新的履历;查到确实情况后,便派人上疏弹劾他。●《复社纪略》卷之四 丙子年八月,北方军队进犯畿辅。陈启新轮值守卫厚载门,当时有官生杨光先想上疏弹劾温体仁和陈启新,见陈启新坐在城门处,便责备他说:“不请缨出战,却来守门。”陈启新惭愧地回答:“白白送死也没有用。”杨光先说:“如今戴进贤冠的,是从寒窗苦读中得来的;戴兜鍪的,是凭借先世驰骋疆场的功劳得来的。您只是凭口舌获得官职,既然承受了特别的恩遇,就应当有不同寻常的报答,难道反而害怕一死吗!”说完拂袖欲出。陈启新向他作揖,请他进来。杨光先又说:“您当初不该接受这个职务;既然接受了职务以后,对于国纪民生、兵马钱粮,却始终没有直言不讳地陈说。如今却一篇奏疏写着穿着彩服在朝廷上炫耀,明天一篇奏疏写着骑马在御街上奔驰,后天一篇奏疏又写着护日而不敬。难道在您还没有做官的时候,天下就有那么多值得痛哭流涕的事情;一做官以后,人人都迁善改过,事事都没有一件值得说的吗?”陈启新无法回答。杨光先说:“您一味拿真方当假药,责怨别人却宽恕自己,专门寻找别人的小过失来搪塞了事;将来被圣明的皇上看穿,想做明哲保身之人也做不成,那时再想起我的话就晚了!”不久,杨光先被抬到大明殿前,敲击直鼓,上疏弹劾陈启新以及首辅温体仁。奉旨将他逮捕下狱。科臣章正宸上疏说:“新安千户杨光先,不过是草野出身的甲士,妄自干预朝廷政事,已经很不合常理;而且拿着不祥之物,轻率地污损禁地,这种滔天大罪,难道不该极力诛罚吗!按条陈奏事、弹劾官员本来也是常事,何必做出这种荒诞的举动?只是根据他所论列的陈启新和辅臣温体仁之事,也不能全部认为是错误的。陈启新以胥役身份承受特别恩遇,本来就应当始终竭尽言责,至死不改;为什么尸位素餐一年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是陈启新自负,还是忍心辜负皇上?臣以为陈启新本来就是没有读过书的人,哪里知道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道理!现在姑且举出他所上奏的屯田、漕运等重大政务,逐一当面询问,并责问他是否能够实行,他能做到吗?拾取别人的剩余话语,转眼之间自己就忘失了。皇上把他置于谏官之列,无非是想鼓舞廷臣,以此激励劝勉罢了。可是像猕猴穿衣一样身居言官之职,遗羞于名器,天下没有不为之痛惜的。”皇上认为陈启新自从破格特别任用以后,对于军国大事竟没有一句陈奏,命令降他二级。闰四月二十七日,陈启新又写成《微臣名节,幸蒙睿鉴》一疏进奏,皇上严厉斥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