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既又续来船八。兵目度路利越关私入公司馆,总督吴熊光知而晓之,不听,则封舱禁其买办,凡四阅月,乃颺去。二十一年,使臣罗尔灵、▯司▯当▯东仍由天津入贡。尚书和世泰、苏楞额如津门部署,促两使尽一昼夜驰至圆明园,衣装皆落后。睿皇帝御殿受朝,正使称病请假,副使以朝服未至不能成礼为言,世泰遂亦以病奏。上震怒,却其贡物,即日令使臣出都。英夷本意,欲借贡厚结天朝,希恩泽。迨三贡而弗获如所望,图澳复不得逞,大班喇佛旋以洋商行用骤加二十倍,诣巡抚禀讦。下司议,又寝不行。于是英商积不平,屡形桀骜。道光中,署督朱桂桢毁其夷馆前马头。遽率其来船碇泊外洋,举八事要挟,以米利坚不从而止。犹以载运鸦片为利不赀,而税羡实足资其国计,常虑市易中断,则利失无以立国,且历受中国怀柔,亦无隙可乘,无口可藉也,故隐忍久之,不敢骤发。盖西南洋五印度之南、中、西,属诸英者十三部,而孟阿腊居首,与孟买部皆鸦片所自出。乾隆初年以来,内地嗜食渐众,贩运者积岁而多,一时来至二万余箱,价值逾六千万。由南洋新埠陆续运至粤海伶仃洋船,随卖随又运至不绝,谓之趸船。全恃沿海内地游手、走私奸民。为之载棹入口,灌输内地。沿海边郡,递于天津,皆趸船之所流注。贩户先收赀会城,入夷馆,易片单出,付买者,持示趸船,则按数而给。
道光十三年,公司以连岁失利,期已久逾,听臣民请散局而还其原赀于国。散商来舶益多,常货无以遂其垄断,故即以所分赀载运鸦片。光禄寺卿许乃济之观察东粤也,稔知非恃文告可禁,害将无所底止也,时怀隐忧而未得所以清源之法。其同年生顺德何太青,令仁和,擢丞乍浦,罢归,谊最投契,从容为言:“纹银易烟出者不可数计。必先罢例禁,听民间得自种罂粟。内产既盛,食者转利值廉,销流自广。夷至者无所得利,招亦不来,来则竟弛关禁,而厚征其税,责商必与易货,严银买罪名。不出二十年,将不禁自绝。实中国利病枢机,如无敢举以入告何。”乃济大为所动,以质教官之监课书院吴兰修者。兰修故嘉应知名士,号多闻,留心世务者也,亦是太青言。退为论曰“弭害”而畅明之。总督卢坤、巡抚祁 见而心折。兰修更约其长学海堂,同事南海熊景星、番禺仪克中,各著论以与为辅翼。坤随述“粤士私议”,附片陈焉。以例方严,仅约略其词,终不敢明请弛禁。成庙亦置之,但令沿旧禁加严而已。十五年,坤卒官。邓廷桢自皖抚擢继其节。乃济先改官都门,取兰修旧说,稍稍润饰条上,举朝无继言者。御史许球疏争以为不可。乃下粤督抚察其当否,会议未决。克中故 同乡,寄粤籍,得举,方就 记室,劝行颇力。海事会奏,总督例主稿。 亲袖克中所拟覆草诣商,廷桢留之,发掾录正,会印拜发有日矣。值廷桢生朝,嘉善陈鸿墀主讲越华,南海李可琼以都转假归,皆门下士,相将入祝,共约以弛禁不便,阻其成议。酒间果及奏覆事,可琼耄且聋矣,鳃鳃谓他日子孙恐沾染耗财为累。鸿墀大言曰:“事系天下风化,累在吾师声闻。百世后,青史特书某实首请弛禁,若之何。胡以一家之私为也。”廷桢悟,即以“禁约正严,黾勉绸缪,安知无济,请从此力持三年,如至期果不效,始计更张未晚,”具稿。 勉列奏,究非意所安也。
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有“漏卮宜防请置重典”之奏。诏下其奏,欲广收众论,令内而九卿,外而将军、总督、巡抚具议,得各抒所见条对。于是有请稍加罪名者,有请铸铜为牌当银者,悉留中。独两湖总督林则徐言极剀切,谓目前因循不办,十余年后,银日消耗,兵日吸食,大为中国患。因条上分限、投首、制具、兴贩、处分诸法,为禁物永绝之券。上大为感动。召至京,面受方略,以兵部尚书佩钦差大臣关防,驰驿至,会督抚商办。
译后来又陆续来了八艘船。兵目度路利越过关卡,私自进入公司馆;总督吴熊光知道后告诫他,但他不听,于是总督封闭船舱,禁止其买办活动。过了整整四个月,他才扬帆离去。嘉庆二十一年,使臣罗尔灵、▯司▯当▯东仍从天津入贡。尚书和世泰、苏楞额在天津安排事务,催促两位使臣在一天一夜之内赶到圆明园,结果衣装全都来不及整备。睿皇帝临殿接受朝拜,正使称病请假,副使则以朝服没有送到、不能行礼为理由,和世泰于是也以生病上奏。皇帝震怒,退回他们的贡物,当天就命令使臣离开京城。英国人的本意,是想借进贡厚厚地结交天朝,希望得到恩泽。等到三次进贡都没有达到所希望的结果,图谋澳门也没有成功,大班喇佛又因为洋商行用的费用突然增加二十倍,到巡抚那里禀报并揭发此事。案件交给有关部门议议,后来又搁置不办。于是英国商人积累了不满,屡次表现得桀骜不驯。道光年间,代理总督朱桂桢毁坏了夷馆前的码头。英国人立即率领来船停泊在外洋,提出八项要求加以要挟;因为美国不响应,这件事才停止。他们仍然认为运输鸦片获利极大,而税收盈余实际上足以供给本国财政,常常担心贸易中断后利益丧失,国家就无法立足;并且一向受到中国怀柔,也没有可乘之隙、可借之口,所以长期隐忍,不敢突然发难。大致说来,西南洋的五个印度,即南印度、中印度、西印度,属于英国的有十三部,其中孟阿腊居首;它同孟买部都是鸦片的产地。乾隆初年以来,内地嗜食鸦片的人逐渐增多,贩运鸦片的数量年年累积增加,一时运到的达到二万余箱,价值超过六千万。鸦片从南洋的新商埠陆续运到广东海面的伶仃洋,随卖随运,源源不断,称为“趸船”。这完全依靠沿海内地的游手和从事走私的奸民,由他们装船运入,灌输到内地。沿海边郡,直到天津,都是趸船货物流入的地方。贩户先把钱款带到省城,进入夷馆,换取鸦片片单,交给买主;买主拿着片单给趸船看,趸船便按数量发货。道光十三年,公司因为连续多年亏损,期限已经拖延很久,便听从臣民请求解散公司,把原有资本归还给本国。散商的来船越来越多,普通货物无法实现垄断,于是立即用分得的资本运输鸦片。光禄寺卿许乃济任广东观察使时,深知不能只依靠文书告诫来禁止鸦片,否则祸害将没有止境;他当时心怀忧虑,却还没有找到清除根源的办法。他的同年好友、顺德人何太青,任仁和县令,升任乍浦丞,后来罢官归乡,两人交谊最为投合。何太青从容地对他说:“用纹银换取鸦片出口的,不知有多少万万。必须先废除现行禁令,允许民间自行种植罂粟。国内生产一旦增加,吸食者反而会因价格低廉而获利,销路自然会扩大。夷人前来将无利可图,招引他们也不会来;即使来了,也只需放宽关禁而厚征其税,责令商人必须以货物交换,严格惩治用白银买鸦片的罪名。不出二十年,不用禁令也会自行断绝。这实在是中国利病的关键;如果没有人敢于提出并上报,又怎么办呢?”许乃济深受触动,便把这番话拿去质询负责教官、监督书院事务的吴兰修。兰修原是嘉应有名的士人,号称博闻,也留心世务,认为何太青说得对。回来后,他写成《弭害》一文,充分阐明这些观点。总督卢坤、巡抚祁〔缺字〕看后都深受折服。兰修又约请其长、学海堂〔相关人士〕,以及同在南海的熊景星、番禺的仪克中,各自撰写文章加以辅助。卢坤随后编述《粤士私议》,附在奏折中陈述。由于现行禁令正严,他只略微写了这些意见,始终不敢明确请求放宽禁令。成庙也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只命令沿袭旧禁而进一步严厉执行。道光十五年,卢坤死于任上。邓廷桢由安徽巡抚升任,接替他的职务。许乃济此前已改任京官,取来兰修旧说,稍加润色后分条上奏,但满朝没有人接着发表意见。御史许球上疏争辩,认为不可实行。于是皇帝下令广东督抚考察其是否妥当,会同商议却没有作出决定。仪克中原本与兰修同乡,寄籍广东,取得举人资格,正在担任〔缺字〕记室,极力劝说实行此事。海事会同奏议时,按惯例由总督负责起草。仪克中亲自把自己拟写的答复草稿藏在袖中,前往拜见邓廷桢;廷桢留下草稿,发给属吏抄录定稿,会同用印后择日上奏。恰逢邓廷桢生日,嘉善人陈鸿墀主讲越华书院,南海人李可琼以都转身份暂时归乡,两人都是他的门生,便一同前来祝寿,并约定以放宽禁令不便为由,阻止议案通过。席间果然谈到答复奏议的事情;李可琼已经年老而且耳聋,战战兢兢地说,恐怕将来子孙会染上这种恶习、因耗费钱财而受牵累。陈鸿墀大声说:“这件事关系天下风化,牵累的是我们老师的声誉。百世之后,青史特意记载某人是最早请求放宽禁令的人,那该怎么办?为什么要为了自家私利而这样做呢?”邓廷桢醒悟过来,于是以“禁令和约束正在严格执行,仍应勉力筹划整治,怎么知道不会有成效?请允许从现在起努力坚持三年,到了期限如果果然没有效果,再考虑改变办法也不晚”为内容拟定稿件。虽然勉强列入奏议,终究不是他内心真正安定的想法。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上奏《漏卮宜防请置重典》。皇帝下发他的奏章,是想广泛收集众议,命令内而九卿、外而将军、总督、巡抚分别提出意见,详细陈述对策。于是有人请求稍微增加罪名,有人请求铸造铜牌代替白银,所有这些意见都被留在宫中,没有发下。只有两湖总督林则徐的意见极为恳切,认为如果眼前因循不办,十多年后,白银会日益流失,士兵会日益吸食鸦片,将成为中国的大患。于是他分条上奏分限、投首、制具、兴贩、处分等办法,作为使禁物永远绝迹的凭据。皇帝大受感动,召他到京城,亲自面授方略,任命他佩带兵部尚书关防、充任钦差大臣,驿马兼程前往广东,会同督抚商议办理。
廷议贩卖吸食皆死,著为令,予戒限年有半。粤中办理已节节从严,访缉贩户,不遗余力。货舟往天津,官为查验封舱,抵津复由官验启。沿海诸营以兵递送,驻舟师中路伶仃、东路惠潮洋面,按月轮截。民泊夷船售私者,见即捕执,格杀勿论。首令省绅设局劝缴膏土吸具。廷桢先严檄州县实力奉行,劾去其吸食者。虑属吏具文应也,由故差其材官分出而坐催之。民俗骚扰,熬验于官日以百计,瘐死者众,诬首之风四起。因有条陈仿保甲法为五家互结者,然后良民得自为联保。皆则徐未至前事也。凡大班始至,具盛服,带剑,候谒洋商,三日而后见。自夷性日骄戾,废此礼久。商之所以投夷好者,无乎不至。勾通府幕,官有举动,夷辄先知。又虑大班遇事挑斥,益低首下心,委婉而承顺之。商贤愚固不一,然利夷之利,则人有同情,夷遂得而恃之矣。公司局散费省,不复以官来。大吏恶其水梢素横,散商无所统一,谕使仍派夷官自理。逾年即以▯聿唠啤至。欲设审判署,辟属自助,未报,遽入,出其国文,将面投总督。商代呈不许,遣广州副将偕守诣询,亦秘不以来意告。遂禁其火食,惧而出,旋愤极而死于澳。十六年,继以义律。已惩前事,初至,极恭慎,再请而后入,居夷馆,称远职。盖英俗贵所都兰仓人,义律籍其国属的赊士小岛,于国实疏逖,利权非其所专,逊大班远甚,故自抑不敢肆如此。西夷于卦方属兑,俗重女子,从师就学,一同丈夫,嫁则跬步弗离,事必顺而听焉,土风然也。义律素敬服其妻,生一子矣。此来谓招自中国,驻粤必久,携以至。然亦但治其船梢,未尝与闻贸易。盖来者皆其民之赀货,出入盈歉皆所自主,非复向者之官六民四,属诸公司大班也。
译朝廷议定,贩卖和吸食鸦片都处死,明文定为法令,并给予戒除期限,期限为一年半。广东办理禁烟已经步步从严,访查缉捕贩户,不遗余力。鸦片船驶往天津时,由官府查验并封闭船舱,到达天津后再由官府验明开启。沿海各营派兵接力押送,水师驻守中路伶仃、东路惠潮洋面,按月轮流截查。民人停泊夷船售卖私货,一经发现立即逮捕,拒捕者格杀勿论。最初命令省城绅士设局,劝导缴出鸦片和吸食器具。邓廷桢先严令州县切实奉行,弹劾罢免那些吸食鸦片的人。又担心属吏只写空文应付,于是根据过去的差役,按其才能分派官员,分别督促办理。民间风俗受到骚扰,在官府熬验的人每天数以百计,因困顿而死的人很多,诬告自首的风气四处兴起。于是有人条陈,建议仿照保甲法实行五家互相联保;这样以后,良民才可以自行结成联保。这些都是林则徐到任以前的事情。按照旧例,大班刚到时,穿着盛装,佩带刀剑,等候洋商拜见,三天以后才接见。后来因为夷人的性情日益骄横暴戾,这种礼仪废弃已经很久。商人为了讨好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勾结府中的幕僚,官府有什么举动,夷人往往事先就知道。又担心大班遇事挑剔斥责,便更加低头屈服,委婉地顺从承应。商人的贤愚本来各不相同,但只要有利于夷人的利益,人人便有共同的心思,于是夷人就能够倚仗他们了。公司机构解散后,费用减少,不再派官员前来。大官憎恨英国水手一向蛮横,而散商又没有统一管理,便谕令英国仍派夷官自行处理事务。过了一年,便有▯聿唠啤到来。他想设立审判机构,招募属员自行辅助办理,尚未得到答复,便突然闯入,拿出本国文书,要当面递交给总督。商人代为呈递,但没有获准;广州副将派人一同守护前往询问,他也秘而不宣,不说明来意。于是官府禁止给他供应饮食,他害怕而出去,随后因愤怒至极,死在澳门。道光十六年,义律接替他。由于前事已经受到惩处,义律刚到时极为恭谨慎重,再次请求后才获准进入,住在夷馆,自称职务遥远。大概英国风俗尊重都兰仓人,义律的国籍属于的赊士小岛,在本国实际地位疏远,贸易权力也不由他专掌,比大班的地位远低,所以他这样自我约束,不敢放肆。西夷在八卦方位中属于兑方,风俗重视女子;女子同男子一样从师求学,出嫁后则片刻不离丈夫,凡事都顺从听从丈夫,这是当地风俗。义律一向敬重服从他的妻子,两人已经生了一个儿子。这次他认为自己是受中国招引而来,驻留广东必定很久,所以把妻子带来。然而他也只是管理自己的船员,从未参与贸易。因为来这里的都是本国民人的资本货物,进出和盈亏全由他们自己掌握,不再像从前那样由官员占六成、民人占四成,并归公司大班管理。
十九年正月,则徐既抵粤,详考禁令,访悉近年情事、与夷商轻藐所由来。严责首商。商众咸畏服。随札谕夷商,速缴禁物,委曲开导。时夷商闻中国法在必行,往日售私最多者曰喳▯顿,已先遁出伶仃。次则▯颠▯地,尚徘徊未去。则徐以义律领袖诸夷,预示以将来缴尽,宜出具“夹带者人正法货入官”甘结,乃可不断市易,为谕四条。谕云:一,论天理应速缴也。查尔等数十年来,以害人之鸦片骗人钱银,前后所得不知几万万矣。尔则图私而专利,人则破产以戕生。天道循环,能无报应乎。及今缴出,或可忏悔免殃,否则恶愈深而孽愈重。尔等离家数万里,一船来去,巨海茫茫,如雷霆风暴之灾,蛟蛇鳄蟒之害,刻刻危机,天谴可畏。我大皇帝威德同天,今要杜绝鸦片,是即天意要绝鸦片也。天之所厌,谁能违之。即如英国之人,犯内地禁令者,前有大班喇咈占澳门,随即在澳身死。道光二十四年,▯聿唠啤闯进虎门,旋即忧惧而死。吗哩▯臣暗中播弄,是年亦死。此外凡有不循法者,该夷回国而遭重谴,或未回复受冥诛,各国新闻纸中皆有记载。天朝之不可违如是,尔等可不凛惧乎。一,论国法应速缴也。闻尔等国禁,吸食鸦片者处死,是明知鸦片烟之害人也。若禁食而不禁卖,殊非恕道,若禁卖而仍偷卖,是为玩法。况天朝贩卖之禁,本比吸食为尤重。尔等虽生于外国,而身家养活全靠天朝,且在内地之日多,住尔国之日少,日用饮食以及积蓄家财,无非天朝恩典,比之内地百姓更为优溥,岂非尔等于天朝之德转不知悔惧耶。从前鸦片虽禁,尚不加以严刑,则是天朝宽大之政,至于尔等私下贩卖,亦不十分罪究。今则大皇帝深恶而痛绝,嗣后民人不特卖鸦片者要死,而吸食者也要死,都是尔等害之,岂内地民人该死而尔等独不该死乎。今仰体大皇帝柔远之心,姑饶尔等之死,只要尔等缴清烟土,出具以后不夹带甘结,如有再带入口,人即正法,货尽缴官,这是宥既往而儆将来,何等包含浑厚。且无论尔历年所卖鸦片不计其数,就论上年带来鸦片,偷卖去的谅亦不少。尔仅将趸船之现存者尽数呈缴,已极便宜,那有再让尔等多赚银钱,更诱内地民人买食以陷死罪之理。恭查大清律例内载,凡外人有犯,并依律拟斩等语。从前办过夷人死罪,如打死人偿命之类,都有成案。试思打死一命,不过衅起一时,尚当依律抵死,若贩卖鸦片,直是谋财害命,况所谋所害,何止一人一家。此罪该死乎,不该死乎?而尚不思速缴烟土以免其死乎。尔等细思之。一,论人情应速缴也。尔等来广通商,利市三倍。凡尔带来货物,不论粗细整碎,无一不可销售,而内地出产,不论可吃可穿可用可卖者,无一不听尔搬运。不但以尔国之货,赚内地之财,并以内地之货,赚各国之财。即使断了鸦片一物,而别项买卖正多,则其三倍之利自在,尔等仍可致富。既不犯法,又不造孽,何等快活!若必要做鸦片生意,必应断尔贸易。试问普天之下,岂能更有如此好马头乎?且无论大黄、茶叶不得,即无以为生,各种丝斤不得,即无以为织,即如食物之白糖、冰糖、桂皮、桂子,用物中之银朱、滕黄、白矾、樟脑等类,岂尔各国所能无者。在中原物产充盈,尽可不需外洋货物,若因鸦片而闭市,尔等全无生计,岂非由于自取乎。况现在鸦片无人敢买,尔等寄在趸船,按月有租赁之价,日夜有防范之工,岂非多此枉费。一遇风狂火炽,浪涌潮翻,沉没烧毁,皆意中事也。何如呈缴而得优偿乎。一,论事势应速缴也。尔等远涉大洋,而此经营贸易,全赖与人和睦,安分保身,或可避害得利。尔等售卖鸦片,贻害内民,正人君子无不痛心疾首。甚至兴贩吸食之人置之于死,皆由尔等而起,即闾里小民多抱不平之气,众怒难犯,甚可虑也。出外之人,所恃者信义耳,现在各省皆待尔等以信义,而尔等转毫无信义,于心安乎,于势顺乎?况以本不应卖之物,当此断不可卖之时,尔等有何为难,有何恨惜。且尔等国不食,势虽带回,若不缴官,留之何用。既缴之后,贸易愈旺,礼貌愈优,岂非尔等之福也。本大臣与督抚两院,皆有不忍之心,故不惮如此苦心劝谕。祸福荣辱皆由自取,勿谓言之不早也。又筹办内地兴贩吸食者,先以所访积年贩户,下司行拘。颁结式,令四民互保,海口船户亦编澳甲,书名帆上,以便稽察。二月初十日,义律自澳入省,欲挟▯颠▯地私逃,以为匿处澳门,或下船次,皆无如我何也。
译道光十九年正月,林则徐已经抵达广东,详细考察禁令,访查清楚近年的情况以及夷商轻视蔑视中国的缘由。他严厉责问首要商人,商人们全都畏惧服从。随后他发札谕告夷商,要求迅速缴出禁物,并委婉地加以开导。当时夷商听说中国的法令一定会实行,过去售卖鸦片最多的叫喳▯顿,已经先逃出伶仃洋;其次是▯颠▯地,还在徘徊没有离开。林则徐认为义律是各夷人的领袖,预先告知他今后必须全部缴出鸦片,并且应当出具“夹带者处死,货物入官”的甘结,只有这样才可以不断绝贸易,于是发布四条谕令。谕令说:第一,从天理来说,应当赶快缴出鸦片。查你们几十年来用害人的鸦片欺骗钱财,前后所得不知有几万万。你们只图私利、独占利益,别人却因此破产、残害生命。天道循环,难道会没有报应吗?如今把鸦片缴出,或许还可以忏悔而免除灾祸;否则恶行越深,罪孽就越重。你们离开家乡数万里,一条船往来于茫茫大海之上,雷霆风暴的灾害、蛟蛇鳄蟒的侵害,时时刻刻都存在危险,天谴是可怕的。我们大皇帝的威势和德行与上天相同,如今要杜绝鸦片,这就是上天要断绝鸦片。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能违抗呢?就拿英国人来说,违反内地禁令的人,从前大班喇咈占据澳门,随即死在澳门。道光二十四年,▯聿唠啤闯入虎门,不久便因忧惧而死。吗哩▯臣暗中挑拨操弄,这一年也死了。此外,凡是不遵守法令的人,有的夷人回国后受到严厉惩罚,有的还没有回国就遭到冥冥中的惩罚,各国新闻纸中都有记载。天朝的法令不可违抗,就是这样,你们难道不可以感到敬畏吗?一、从国法来说,应当赶快缴出鸦片。听说你们国家的禁令规定,吸食鸦片的人处死,这说明你们明知鸦片会危害人。如果禁止吸食却不禁止贩卖,实在不是宽恕之道;如果禁止贩卖却仍然偷偷贩卖,就是玩弄法令。何况天朝对贩卖鸦片的禁令,本来就比对吸食的禁令更加严厉。你们虽然出生在外国,但身家性命和生活供养全靠天朝,而且在内地的日子多,在你们本国的日子少;日常使用、饮食以及积蓄的家产,无不是天朝的恩典,比内地百姓所得到的还要优厚,难道你们反而对天朝的恩德不知悔改、不知畏惧吗?从前虽然禁绝鸦片,却还没有施用严刑,这是天朝宽大的政令;至于你们私下贩卖,也没有过分追究罪责。如今大皇帝深恶痛绝鸦片,以后内地百姓不只是贩卖鸦片的要死,连吸食鸦片的也要死,这些都是你们造成的,难道内地百姓该死,而你们偏偏不该死吗?如今我仰体大皇帝安抚远方之人的心意,暂且饶你们不死,只要你们把鸦片全部缴清,并出具以后不夹带鸦片的甘结;如果再有夹带入口,人就依法处死,货物全部缴官。这是宽恕过去而警戒将来,是多么宽厚深长。且不说你们历年所贩卖的鸦片无法计算,单说去年带来的鸦片,偷偷卖掉的想来也不少。你们只把趸船上现存的鸦片全部呈缴,已经是极大的便宜了,哪里还有再让你们赚取银钱、更加诱使内地百姓购买吸食而陷入死罪的道理?恭敬查考《大清律例》,其中记载:凡是外国人犯法,一概依照律例拟判斩刑。从前办理过夷人死罪,如打死别人须偿命之类,都有成案。试想,打死一个人,不过是仇衅在一时发生,尚且应当依律抵命;如果贩卖鸦片,简直就是谋财害命,何况所谋取、所害死的,哪里只是一人一家?这种罪该不该死?你们还不赶快缴出鸦片来免死吗?你们仔细想一想。一、从人情来说,应当赶快缴出鸦片。你们到广东来通商,获利是三倍。凡是你们带来的货物,不论粗细、整碎,没有一种不能销售;而内地出产的东西,不论能吃、能穿、能用、能卖,也没有一种不允许你们搬运。你们不但用本国的货物赚取内地的财物,还用内地的货物赚取各国的财物。即使断绝鸦片这一项买卖,其他各项贸易正多,三倍的利润仍然存在,你们仍然可以致富。既不犯法,又不造孽,这是多么快活!如果一定要做鸦片生意,就必须断绝你们的贸易。试问天下哪里还能有这样好的码头呢?且不说没有大黄、茶叶就无法生活,没有各种丝斤就无法织造;就拿食物中的白糖、冰糖、桂皮、桂子,以及用品中的银朱、滕黄、白矾、樟脑等类来说,难道你们各国能够没有这些东西吗?中原物产充足,完全可以不需要外洋货物;如果因为鸦片而关闭市场,你们将完全没有生计,难道不是自取其祸吗?何况现在没有人敢买鸦片,你们把鸦片存放在趸船上,每月要支付租赁费用,日夜还要花费防范工钱,难道不是徒然增加费用吗?一旦遇到狂风、烈火、巨浪和翻潮,沉没烧毁都是意料中的事。哪里比得上呈缴鸦片而得到优厚赔偿呢?一、从事势来说,应当赶快缴出鸦片。你们远渡大洋来这里经营贸易,全靠与人和睦相处、安分守己来保全自身,这样或许才能避开灾害、获得利益。你们贩卖鸦片,给内地百姓带来祸害,正人君子没有不痛心疾首的。甚至把兴贩、吸食鸦片的人置于死地,也都是由你们引起的;即使乡里百姓,大多也怀有不平之气。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这一点非常值得忧虑。出国在外的人,所依靠的只是信义。现在各省都以信义相待你们,而你们反过来一点信义也没有,内心安宁吗?形势顺利吗?何况你们所带来的本来就是不该贩卖的东西,在如今这个绝对不能贩卖的时候,你们有什么为难,又有什么值得痛惜的呢?而且你们本国不吸食鸦片,即使把它带回去,不交给官府,留着又有什么用?缴出以后,贸易会更加兴旺,礼貌待遇也会更加优厚,难道不是你们的福气吗?本大臣与督抚两院都有不忍之心,所以才不怕这样苦心劝告。祸福、荣辱全由自己招致,不要说我没有早早告诉你们。又筹划办理内地贩卖、吸食鸦片的人,先把查访到的多年贩户交给下属衙门拘拿。颁发具结格式,命令士、农、工、商四民互相作保;海口船户也编入澳甲,把姓名写在船帆上,以便查考。二月初十日,义律从澳门进入省城,想挟▯颠▯地偷偷逃走,以为躲藏在澳门,或者下到船上,就能奈何不了他。
则徐侦知,撤其买办,调集巡船,围泊夷馆后,查截严紧,使无从下河,而筏断猎德,防其远遁。十四日,义律计无复之,乃请就夷楼、黄埔及▯定洋趸船所有,合二万二百八十有三箱,尽数呈缴。则徐亲赴虎门验收,凡二百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五十四斤,以箱凡百二十斤计,转浮出所呈数外。奏请派员解京,得旨令在海口销毁,俾军民知所震畏。乃开池引卤水入,随投随夹以石灰,俟其扬沸,旋自糜烂。趸船既空所载,恐其聚泊生事,逐使还国。续至者亦令续缴,甫至闻即开行者,免其穷追,此缴烟始末也。
溯考康熙中,鸦片入口以药材收税,来尚无几。厥后恶吸食伤人,除其税而禁之。嘉庆中,私贩日盛,稍加食者罪,摘总商顶戴,虽岁具季结,总属具文。始则屯于澳门,自香山叶恒树得罪,乃改囤黄埔船。既虑内河受制,又租船而尽趸于伶仃、急水等洋。每制出,即载至新埠,陆续来粤,源源输运售销,来数驯至莫可穷诘。道光十三年后,岁至者已七千余箱,至是且万有六千余箱矣。当阮元官总督时,知流毒日深,终必决裂,而内地商民资以求食,欲操其本而无从也,则密奏暂事羁縻,徐为之计。无如代者渐积因循,李鸿宾创设两广巡船,而月规反从此起,水师关口,视为利薮。内匪私制船形如蟹,百桨飞运,谓之快蟹,代为灌输,行无晓夜,遇查捕仅十之一,不能避,则以炮抗,兵船遇之,亦不复向问。外洋运米入济,例免征税,夷埠米至较多,往往因而夹压米舱以入。卢坤知巡船积弊,立令裁撤,已不可及。廷桢始至,以中军副将韩肇庆言之。肇庆布其属,如蒋大彪、伦朝光、王振高、徐广、梁恩升、保安泰辈,假查为纵,时取趸船数百箱,间自出所得规赀易纹银为报功地。肇庆未几而获擢总兵,赏花翎,每指文员规费语其徒,实皆假名以入己橐。廷桢但见报获叠至,以为实效可睹,无可起疑。且易纹银为私货赃赀,缴公至巨万,变幻更出意外。事固甚秘,即有闻见,亦疑信参焉,无敢质言者。实不虞肇庆之相负至此也。
则徐因其乡人之久于粤者习闻水师得规故纵之说,乃选集会城粤秀、越华、羊城三书院疑业生数百人,为观风试。假学政考棚扃而考之,卷夹条纸,开四事为问。于是诸生各以所闻详书于纸。则尽悉屯户姓名及水师贿纵报获献功欺▯蒙大吏状。商之廷桢,奏褫肇庆职,尽发遣其属弁。惟恩升伪为目疾,禁未起解。
译林则徐侦知此事后,撤去他的买办,调集巡船,包围停泊在夷馆后面的船只,严密查截,使他们无法下河;又在猎德截断竹筏,防止他们逃往远处。十四日,义律无计可施,于是请求把停泊在夷楼、黄埔以及▯定洋趸船上的鸦片,共二万二百八十有三箱,全部呈缴。林则徐亲自到虎门验收,共计二百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五十四斤;按每箱一百二十斤计算,实际还超过了他们呈报的数量。林则徐奏请派员押解进京,皇帝下旨命令就在海口销毁,使军民知道震惊畏惧。于是挖池引入卤水,随投鸦片随即用石灰夹拌,等它沸腾扬起后,便自行糜烂。趸船上的货物既已卸空,担心他们聚集停泊而滋生事端,便驱逐他们回国。后来到达的船只也命令继续缴出鸦片;刚到便听说此事而立即开船离去的,则免于穷追。这就是缴烟事件的始末。追溯考察康熙年间,鸦片入口时作为药材征税,进口数量还很少。后来因为吸食鸦片危害人体,便取消其税收而加以禁止。嘉庆年间,私下贩卖日益兴盛,稍微吸食的也要获罪,并摘去总商的顶戴;虽然每年办理季度结报,但总的来说都只是具文。起初鸦片囤积在澳门,自从香山县叶恒树获罪后,便改为囤积在黄埔船上。后来既担心内河受控制,又租船把鸦片全部囤积在伶仃、急水等洋面。每次加工制造出来后,就运到新埠,再陆续运来广东,源源不断地运输、销售,进口数量逐渐多到无法查究。道光十三年以后,每年运到的已经有七千多箱,到这时更达到一万六千多箱。阮元任总督时,知道鸦片流毒日益深重,最终必然导致决裂;但内地商民靠它谋生,想要控制鸦片的源头却没有办法,于是秘密上奏,主张暂时加以羁縻,慢慢筹划解决。无奈继任者逐渐因循,李鸿宾创设两广巡船,而按月收取规费反从此开始;水师关口把它看作获利之处。内地匪徒私自制造船只,形状像螃蟹,装有百桨,飞快运输,称为快蟹,代替夷船运输鸦片,昼夜不停;遇到查捕时只有十分之一能够逃避,不能逃避时就用炮抵抗,兵船遇到它们也不再过问。外洋运米入境救济,按例免征税收;夷埠运米较多,往往因此夹带鸦片,挤压在米舱中运入。卢坤知道巡船积弊严重,立即下令裁撤,但已经来不及了。廷桢刚到任时,中军副将韩肇庆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韩肇庆部署他的属下,如蒋大彪、伦朝光、王振高、徐广、梁恩升、保安泰等人,假借查缉之名而放纵,有时从趸船上拿取数百箱鸦片,偶尔还把自己得到的规费换成纹银,作为报功的凭据。韩肇庆不久便升任总兵,获得花翎;每当他向徒众提到文员规费时,其实都是借用名义把钱装进自己的钱袋。廷桢只看到报获的文书接连送来,以为实际成效清楚可见,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而且把纹银换成私货赃款,缴公的数额达到数万,变换手法更是出人意料。这件事本来非常秘密,即使有人听到或看见,也半信半疑,没有人敢于明确说出来。实在没有料到韩肇庆竟然会这样辜负他。林则徐因为听到那些久居广东的同乡熟悉水师收取规费、故意放纵的说法,于是选取会城粤秀、越华、羊城三所书院的数百名肄业生,举行观风试。他借用学政考棚,关闭门户进行考试;在试卷中夹入条纸,列出四件事作为问题。于是各位生员都把自己听到的情况详细写在纸上。林则徐由此完全查清了囤户的姓名,以及水师收受贿赂、放纵私贩、虚报查获、冒领功劳、欺骗蒙蔽大吏的情状。他与廷桢商议后,上奏请求褫夺韩肇庆的职务,并将他的属下弁员全部发遣。只有梁恩升假称眼疾,禁令未能起解。
奏定赏缴烟夷船茶叶,计箱给五十斤。则徐探知夷埠烟税最重,岁留充孟阿腊经费,有余尽收归国库,王享其厚利久矣。今中国虽禁绝吸食,而来源未断,是当责诸其王。王果恭顺天朝,即宜在彼先禁栽种,此后私产不前,庶可永享乐利。于是会督抚衔照会英国。并虑义律惧王以己不善办理受责,辞不肯收,收亦浮沉,文既未达,终无实耗。乃缮封数十,按其在粤国船及他国船之必抵其兰仑城者,船与一通,使归投焉,以期必至。遴随员知府余保纯、刘开域出虎、澳门,颁式各国,使合汉夷字缮结。诸国皆如式缴送。义律请令随员入澳,会议禁烟章程,因请此后听其国船至,即收泊于澳门,由澳卸载,不经虎门。则徐以澳门西洋船旧有定额,非英船可得援照,如不入泊黄埔,海关从何征税,私货从何稽核,严词批驳。义律言既不准收泊澳地,便无章程可议。遽负气缴还所赏茶斤,坚不具结,尽止其国来船,候王文至方放入口。盖其时义律先附阿厘尔船,以缴烟中国,列所缴数并开应偿商本一切,驰禀其王。别缮会单十有七纸,付其库官,令照在粤原约,按十二个月限期,出库款给还商缴原价,俟商归领。船未至,而所都兰仑城已于六月二十日风闻其事矣。故义律以待命为请。其不敢具结也,实稔知南洋息辣、新嘉坡诸市埠,积顿鸦片尚多,运至伶仃者方源源不绝,自惴人疏职小,无奥援于国,倘一遵中国结状,则来者货没人杀,皆出其手,为指顾间事,而彼国尚未之知,肩任重大,用是筹之愈决,持之愈坚。延至五月,会有英船水手殴毙村民于尖沙嘴者。正严勒取结,怒其藐抗,报至,更令交凶犯讯抵。义律购缉正凶,自拘集其起事黑夷五人,听官查勘,尚未敢遽形悖逆也。则徐恐义律久居澳门,得与西洋人交结为奸。谕以“英商在澳,原为摒挡贸易,令货船既不入口,无舱可开,无货可售,逗留无谓”,令其概行迁出,下令禁绝入澳蔬食。西洋人惧为所累,莫肯为英人居停。义律不得已,携其妻若子,率住澳英夷五十七家,仓卒下海,暂出尖沙寄泊,由是诸夷怨甚。其国旧设护货船,兵随货至,大者护以二船,小者一船,货入,留兵外洋。英夷既出,澳夷代请将趸船尽遣去,夹带者货充公而人不杀,谓西洋向不知有斩杀例也。则徐以所请不与内地办法及各国结语画一,斥之。保纯屡促义律具结,义律转以结则己受累,故开诚以告,保纯亦无以难也。遂劝其自请船至口岸,泊候盘验,意以为夷商畏盘失货,临时将即甘自投结,可省口舌也。义律未明其用意所在,谓私但入官,仍未至正法,可行也,欣然从之。旋具牍代请,为则徐驳饬,事已不行,而义律误以为委员许之矣。既知仍需结,怨大吏反覆。群夷因耸义律督护货兵,与我舟师抗,数自易其官名。自是始决意内犯。洋面皆出舟师,带小舟,载引火物,烧其趸船之不肯回国者。
译奏定给缴烟夷船的赏赐为茶叶,每箱按五十斤计算。林则徐探知,夷埠的鸦片税最重,每年留下来充作孟阿腊的经费,剩余的全部收入国库,英国国王享受这种厚利已经很久了。如今中国虽然禁止吸食鸦片,但鸦片来源尚未断绝,这就应当责问他们的国王。国王如果果真恭顺天朝,就应当先在本国禁止种植;此后私人生产不再增加,或许就可以永远享受安乐和利益。于是林则徐会同督抚署名,照会英国。又担心义律害怕国王因他办理不善而责罚自己,推辞不肯收取;即使收取,也可能沉没或散失,文书既然没有送达,最终就不会产生实际效果。于是缮写封装了数十份,按照在广东的英国船以及其他国家必定要驶往兰仑城的船只,每船附送一份,让它们带回投递,以求一定送达。选派知府余保纯、刘开域随行出虎门、澳门,向各国颁发格式,使各国按照汉文、夷文格式缮写具结。各国都按格式缴送。义律请求准许随员进入澳门,商议禁烟章程,并请求今后允许英国船只到达时都收泊澳门,由澳门卸货,不经过虎门。林则徐认为,澳门原来对西洋船只已有定额,不能援例给英国船只;如果不驶入黄埔停泊,海关从哪里征税,私货又从哪里查核?于是用严厉言辞驳斥了他。义律说既然不准在澳门收泊,便没有章程可议。他顿时赌气退还所赏茶叶,坚决不肯出具具结,并完全停止本国船只前来,等候国王的文书到达后才让船入境。原来当时义律先附在阿厘尔船上,把缴烟之事、所缴数量以及应当赔偿商人本钱等全部列明,急速禀报他的国王。另行缮写会单十七页,交给他们的库官,命令按照在广东原有的约定,在十二个月期限内从国库拨款偿还商人缴纳鸦片的原价,等商人回来领取。船还没有到,而他们的都城兰仑城已经在六月二十日听闻了这件事。因此义律以等待命令为请求。他不敢出具具结,实在是因为深知南洋息辣、新嘉坡等市埠积存的鸦片还很多,运往伶仃的鸦片正源源不断地到来;自己又担心职位卑微、没有本国的奥援,如果完全按照中国要求出具结状,那么后来运来的货物被没收、人员被处死,都是由他亲手造成,转眼之间就会发生,而英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承担的责任重大。因此他越筹划越坚决,越坚持越强硬。延至五月,恰逢有英国船水手在尖沙嘴殴打并打死村民。广东方面正严厉勒令义律交出具结,恼怒他轻视抗拒;消息传来后,又命令交出凶犯审讯定罪。义律购买并缉捕真正的凶手,亲自拘集参与闹事的黑夷五人,听候官府查勘,尚未敢立即表现出悖逆。林则徐担心义律长期住在澳门,同西洋人结交起来共同作奸。于是谕告他说:“英国商人住在澳门,本来是为了料理贸易;现在货船既然不进入内地,没有船舱可以开启,没有货物可以销售,逗留在那里没有意义。”于是命令他们全部迁出,并下令禁止向他们供应蔬菜食物。西洋人害怕被牵连,没有人肯替英国人提供住处。义律不得已,带着妻子和孩子,率领住在澳门的五十七家英国夷人仓促出海,暂时驶到尖沙寄泊,因此各夷对他怨恨极深。他们国家过去设置护货船,军队随货物到达;货物多时用两艘船护送,货物少时用一艘船护送,货物进入后,军队留在外洋。英国夷人离开澳门后,澳门夷人代为请求把趸船全部遣走;夹带的货物充公,但不杀人,说西洋一向不知道有斩杀的条例。林则徐认为他们的请求与内地办法以及各国具结的说法不一致,便斥责了他们。余保纯多次催促义律出具具结,义律反而认为一旦具结自己就会受到牵累,于是坦白说明,余保纯也无法反驳。于是劝他自己请求船只到口岸,停泊等待盘查验货,本意是认为夷商害怕盘查会导致货物丢失,临时就会甘愿投递具结,可以省去许多争辩。义律没有明白其中的用意,认为私货只是没收入官府,仍然不至于依法处死,这样做也可以,便欣然同意。不久,余保纯代他具牍请求,林则徐却驳斥并责令停止,这件事已经不能实行,而义律误以为委员已经答应了。后来知道仍然需要具结,便怨恨大吏反复无常。群夷于是煽动义律督率护货的兵士同我方水师对抗,还多次擅自更改官名。从此开始决意向内地进犯。洋面上的英国船只都出动水师,带着小船,装载引火之物,焚烧那些不肯回国的趸船。
八月初五日,英夷所雇吕宋墨尔咩那二桅趸船,泊潭仔洋售私,舟师二,率二火船至,首尾夹毁,顷刻烧尽。夷众下水逃者悉捞获。九月晦,义律率其得忌喇士等货船三,与夷埠应招新至兵船二,赴九龙山炮台索食,突攻我师船。参将赖恩爵炮击之,翻其三桅船一。夷驾三板驶近助战,皆中于炮,余退泊尖沙嘴。昧爽,复配械于三板,再至,亦被击,旋自驶退。诸夷哗以为怯。是日,适有英船缮结纸求入者二。义律挥其兵阻之。先二日,英兵船二自澳来,至穿鼻洋。兵目士密投词虎门,请停攻毁尖沙嘴船,俟其国信至,事既定,约其船退三里候批。提督关天培仍责令交凶,原封掷还,随领五船巡洋。士密误疑专以战出也,遽燃炮迎击,师船拒之,阅一时久。天培身先士卒,挺立桅前,挥四船同时炮击。值风潮皆顺,其奉伦船头鼻,夷兵多落水死。时提督本以巡洋出船,树红旗,官舟仪帜也。夷商居粤久者,习见之,不为讶异。盖西洋无事,船旗皆白,进战则改用红者,迨易黑旗,则死斗矣。士密初至具禀,自谓意本无他。忽见师船出,且用红旗,以为来挑战也,故先开炮。既败,即与义律、秧马礼信同驶避于尖沙。十月初,又来长尖沙嘴、北官浦山炮台,接仗凡六次,卒为舟师击毙无算。凡淡水泉脉,皆守以兵,或下毒物,英船不敢聚泊,遂相将出▯定外洋。事闻,赏天培福员阿巴图鲁名号。十一月初八日,诏“英夷反覆,先放大炮,未即绝其贸易,不足示威。即使此时出结,亦难保无反覆情事。兹屡次抗拒,仍准通商,殊属不成事体。区区货税,何足计论,彼自外生成,尚何足惜。著林则徐等酌量情形,即将英吉利国货贸易停止,船只尽行驱逐,不必取结,凶犯亦不值令交出。著出示列其罪状,宣布各夷,倘敢包庇,潜带入口,从重治罪。”则徐时方驻海ㄛ,接奉字寄,即为晓示军民,通谕诸国而还。
适大理寺卿香山曾望颜条奏:“夷情反覆,请封关禁海,设法剿办,澳夷货物,亦请定限制。”下广东大吏议奏。则徐等以“别国货船皆遵例呈结,查无夹带,乃准开舱,惟英船屡谕不遵,是以驱逐。今若将未犯法者一同拒绝,事出无名。且米利坚、佛兰西外,余皆仰英夷鼻息,彼荣此辱,此中控驭,可以夷治夷。广东人以海为生,不准出洋,势即不可终日,”奏覆而止。
●卷二
英市禁绝以后,货续至不下三十艘,皆阻于义律不得入,咸怨义律计事冒昧。义律以国信至未有期,而外洋风潮可畏,又惧衅开自己,见众情携贰,遂更为婉词,自陈奉国命来粤司理,本念实欲安静无事,今事势至此,心绪殊多忧虑,请此后一照大清律办理,而彼亦得无违其国法。且仍许率诸商还澳,一得国信,即开舱贸易,词颇婉顺。则徐以新奉严旨,不敢骤有更张,峻词拒之。其船遽驶出老万山外者半,然尚观望不肯去。滨海村落,初尚利夷厚值,接济其食用。及是,以则徐出驻海ㄛ,罔避风雪暑雨,辛勤筹办,群知感愧,相戒无复私售。惟无籍游民,或潜越他港,运出牛豕米石,五倍其值难之,而卒不能不就。汉奸初为所诱,互引俦类,日接踵以出。至是感则徐诚悃,不敢自外,续往者亦少矣。
译八月初五日,英国夷人雇用的吕宋墨尔咩那二桅趸船停泊在潭仔洋面私下销售鸦片;两艘水师船率领两艘火船前往,从船头船尾夹击,将其顷刻烧尽。夷人中跳水逃跑的全部被捞获。九月月底,义律率领他所属的得忌喇士等三艘货船,以及夷埠应召新到的两艘兵船,前往九龙山炮台索取食物,突然攻击我方师船。参将赖恩爵开炮轰击,击翻其中一艘三桅船。夷人驾驶三板船驶近助战,也都中了炮,剩下的退泊到尖沙嘴。天刚亮,又在三板船上配备武器,再次前来,也遭到炮击,不久自行驶退。各夷喧哗,认为他们胆怯。这一天,恰好有两艘英国船缮写具结文书请求入境,义律指挥他的兵士阻拦。前两天,两艘英国兵船从澳门驶来,到达穿鼻洋。兵目士密投递文书到虎门,请求停止攻击、焚毁尖沙嘴船只,等候本国信使到达;事情确定后,约定让他的船退后三里,等待批复。提督关天培仍然责令他们交出凶犯,把原封文书掷还,随即率领五艘船巡察洋面。士密错误地以为这是专门要出战,立即开炮迎击,师船抵抗,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关天培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挺立在桅杆前,指挥四艘船同时开炮。正遇风向、潮势都顺利,我方炮弹击中他们的伦船船头,夷兵多落水而死。当时提督本来是出船巡察洋面,树起红旗,这是官船的仪仗旗帜。久居广东的夷商熟悉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惊异。原来西洋在没有战事时船旗都用白色,进入战斗时改用红旗,等到换成黑旗,就表示要拼死作战了。士密刚到时呈递禀文,自称本来没有其他意图。忽然看见师船驶出,而且使用红旗,便以为对方来挑战,所以先开炮。战败后,便与义律、秧马礼信一同驶往尖沙躲避。十月初,又来到尖沙嘴、北官浦山炮台附近,交战共六次,最终被水师击毙的人数无法计算。所有淡水泉脉,都派兵把守,有的还投放毒物;英国船不敢聚集停泊,于是相继驶出▯定外洋。事情上报后,赏给关天培福员阿巴图鲁的名号。十一月初八日,皇帝下诏说:“英国夷人反复无常,先行开炮,而我们还没有立即断绝他们的贸易,不能显示威严。即使此时他们出具具结,也很难保证以后不会再反复。如今他们多次抗拒,仍然准许通商,实在不成体统。区区货税,哪里值得计较;他们既然在外洋另谋生路,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着令林则徐等斟酌情形,立即停止英吉利国的货物贸易,将船只全部驱逐,不必索取具结,凶犯也不值得命令他们交出。着令公布文告,列举他们的罪状,向各夷宣布;如果胆敢包庇凶犯、偷偷带货物入境,就从重治罪。”林则徐当时正驻在海ㄛ,接到皇帝寄来的文书后,立即向军民晓谕,并通告各国,然后返回。恰逢大理寺卿香山人曾望颜上条奏说:“夷人的情形反复无常,请求封闭关口、禁止出海,设法剿办;澳门夷人的货物,也请求规定限制。”这份奏疏交给广东大吏议论上奏。林则徐等人以为:“其他国家的货船都遵照条例呈递具结,查明没有夹带后,才准许开启船舱;只有英国船屡次晓谕仍不遵从,所以才驱逐他们。如今如果把没有犯法的人也一同拒绝,事情就没有名目可说。况且除了米利坚、佛兰西以外,其他国家都仰仗英国夷人的势力;一个国家荣盛,另一个国家就受辱,其中可以加以控制驾驭,利用夷人治理夷人。广东人以海上生计为业,如果不准出洋,形势将使他们一天也无法维持下去。”于是上奏答复,此事便停止办理。●卷二 英商被禁止贸易以后,货船仍陆续到来,不下三十艘,全都被义律拦阻而不能进入,大家都埋怨义律办事冒昧。义律以英国国书尚未规定日期为由,又认为海上风潮可怕,并害怕由此引发事端,见众人心怀二意,便改用委婉的言辞,说自己奉英国命令来到粤地办理事务,原本实在是想使事情平静、相安无事,如今事势发展到这种地步,心中十分忧虑,请求从今以后按照大清律办理,同时也使他不违背本国法律。并且仍准许他率领各商船返回澳门,一旦英国国书到达,便开放舱门进行贸易,言辞颇为委婉顺从。林则徐因为刚刚奉到严旨,不敢立即改变原有办法,便用严厉的言辞拒绝了他。有一半船只立即驶出老万山以外,但还有一些仍在观望,不肯离去。沿海村落起初还贪图夷商给的高价,接济他们的饮食用品。到了这时,因为林则徐出驻海〔原文作“海ㄛ”〕,不避风雪暑雨,辛苦筹办事务,众人都知道感到惭愧,彼此告诫不再私下出售物品。只有没有户籍的游民,有的偷偷越过到别的港口,运出牛、猪和米粮,即使对方出五倍价钱,也很为难,但最终还是不能不卖给他们。汉奸起初被夷人诱惑,彼此引荐同伙,每天接连不断地出去。到这时感念林则徐的诚意,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后来前去投靠的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