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九月，朝廷任命宗室大学士奕经为扬威将军，侍郎文蔚、副都统特依顺为参赞，收复城池、围剿贼军。广东巡抚怡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驰赴福建。河南巡抚牛鉴升任两江总督。琦善已经议罪并被下诏狱，又把他放出来，让他到军前效力。举人臧纡青是宿迁人，有才智谋略，为奕经所知，到这时被招来参与军事事务。他首先劝奏，应该先上奏召回正在工地的则徐，让他来浙江协助办理军务，同时停止任用琦善，斩杀余步云，福建的军官也一概依照江浙的做法，归将军节制；这些都是眼前最为紧要的事情。奕经一向谦逊谨慎，最终认为这样做有擅自专断之嫌，不敢采用他的意见，只上奏请求停止任用琦善，随即奉命扛戈出塞。纡青又建议：“浙江的军队屡遭挫败，士气不振。应该另行调派川、陕、豫三省军队六千人作为新军，再派官员招募选拔鲁、汴、江、淮的勇士一万人，加上沿海的渔蛋、附近地方的盐枭，以及江湖上的士人和盗贼二万人，把他们分别命名为南勇、北勇。用南勇担任耳目，用北勇壮大他们的胆气。让他们分别埋伏在定海、镇海、宁波三城，不分水陆，不集中成大队，不限定日期；水军乘风潮行动，陆军隐蔽在丛林草莽之中。有的伺机埋伏在道路上，见到夷人就杀，遇到夷船就烧。重金悬赏，随报随发。人人各自作战，作战不选择地点。一定要让夷人停船登岸，使各夷人进出时步步疑惧惊慌，所到之处都听到风声鹤唳；等他们魂飞气馁之后，再用大军逼迫，埋伏船只在港口，内外夹击，把他们全部歼灭。”他又说：“三城中有很多与贼军勾通的奸细，请命令浙江在京师任职的官员，各自保举本乡的绅士、士人和年长者，按照人数秘密传授方略，让他们各自率领士勇分头埋伏，预先作为内应。”奕经全都按照这些意见上奏陈述。得到圣旨后，谕令奕经先前往苏州城驻扎；如果兵勇尚未大规模集结，不要直接前往浙杭，以免让夷人知道已有防备。十月，奕经抵达苏州。随员杨熙、联芳、阿彦达，侍卫容照，也都是年轻而有志气的人。苏州城本来就是金粉繁华之地，歌亭舞榭最足以激发人的豪兴。他所带的仆役虽然熟悉军中的纪律，但接受供应和安排大多仍像平时一样，没有格外注意节制。一时间花费很多，谣言突然四起。奕经听到了不少，担心影响扩散传播，立即催促把营地迁往嘉兴。到了二十二年正月初吉，奕经前往杭州。留下特依顺驻守。文蔚出兵渡过曹江。十六日，奕经先驻绍兴。两人此前在腊月望日的夜里，同时梦见夷人全部放弃陆地登船，船帆相连驶出海去，宁波三城已经没有夷人的踪迹。等到派人侦察，果然有运送军械返回船上的事情，便认为这是明显的吉兆，恢复三城已经指日可待。于是决定限定日期进军围剿。预料军队到达后，民房一定会遭到焚烧劫掠，因此告诫各军入城时不要携带火器，只听从城内首要奸民作为内应，捆绑夷人的首领，挟持他前去议和，自己以为策略已经万无一失了。浙江一带冬雪比往年深了好几尺，入春后又连续十多天下淫雨，小船所载的引火物已经受潮，蒸也无法使用；官军认为三城隔着海洋、地域广大，部署尚未周全，请求推迟到二月中旬以后再进攻。奕经的意图非常急切，只准许推迟到二十八日。于是下令统兵者，遇到夷人就列阵对垒。纡青最初提出的所谓“遇到机会就分散进攻，人人各自作战”的办法，已经改变而不再采用。

译二十二日，黑夷拿着书信来到三江口，约定交战，大意说：“如果不敢交战，就把烟价还给我们。因为内地百姓还知道来同我们交易，所以我们没有立即长驱直入罢了。现在必须把定海、镇海、厦门作为像香港那样的贸易场所，我们才肯停止用兵。”言辞仍像以前一样狂妄悖逆。将军把信退还给他，调提督陈阶平带寿春兵六百人防守三江，总兵李▯带六百人防守历海。过了两天，进驻会稽东关镇，又进驻余姚。原任千总张天台收买了六七十名能飞檐走壁的盗首，以及携藏药物、衣被、枕头的壮丁，提前陆续混入宁波城。又收买夷人的奸细郭大耳、安得掇、罗濮丹等人，按不同情况给予重赏。夷人听说官军声势强盛，便命令宁波一路的夷目全部离城返回船上，只留下大炮在城上，由数百名夷兵防守，等待抵御从西门进攻的我军。镇海一路则把夷兵全部驱赶到招宝山，准备从高处俯击进城的我军。军队出动的日期已经预先泄露，所以夷人得以及早作好防备。奕经在绍兴东关统率三千人，文蔚驻扎在距慈溪二十里的长溪岭，统率四千五百人，并分出一半交给副将朱桂、参将刘天保，驻扎在西门外的大宝山，遥相谋划进攻镇海。提督段永福原来是广东方面的翼长，溃败丢失天字马头；到浙江后，率领四千五百人，其中一半埋伏在宁波城外，另一半驻扎在大隐山，准备进攻宁波城，作为第一队。壮勇则由泗州知州张应云率领，作为第二队。城绅杜宝辰率领第三队。镇海、宁波之间的中部地区有个地方叫骆驼桥，也命令副将谢天贵率一千多人驻守在那里。步云也率三千人驻扎奉化。当时乡勇分为水陆两路。陆路乡勇奉命在梅墟沉船，隔绝镇海、宁波两地夷船的往来，使他们不能自行联络，由张应云实际统领；另命杨熙率领勇士埋伏在上虞作为接应。水路乡勇则专门驻扎乍浦，雇用渔船秘密渡过岱山，谋取定海，并等待夷船败退出来后追到海上进攻，由海州知州王用宾实际统领。处州总兵郑国鸿已经在定海的战事中殉难，他的儿子鼎臣一心复仇，投军自效，带领定海水勇，多携带火具，伺机进攻夷船。部署大体确定后，陆路军队都按期乘夜冒雨前进；抵达宁波城时，天气已经放晴，永福从所驻之处派出五百人进攻西门，千总陈兆平、勇目薛举各自率领兵勇跟随。城内的伏兵起事，杀死守门的夷贼，把城上的炮孔钉塞住，夺取城门，打开后等待援军。二十九日中午，西城内的夷人派一个戴五品顶、插翎的汉奸出来迎接我军，大声呼喊，说夷人已经从东门逃走，应该赶快追赶，不要让他们逃脱。我军无法辨别真假，又察觉城内夷人很少，便相继入城。张应云、杜宝辰所埋伏的勇士侦知夷人的奸细头目郭大耳藏在府署楼中，便调转夷人的大炮轰击楼房，放火焚烧府署。夷人惊叫，巷战中死了很多人，绕到北门出现在我军后方，前后夹击。山西勇士六七百人击碎南门外的轮船，随即进入南城，正好遇到地雷爆炸，只得立即退出。永福也中了火箭。我军死伤过半。其他夷人占据街道上的楼房，登上屋顶，隔街投掷火器，火势如雨。城墙高、巷道狭窄，我军仰攻又不利，无法施展力量，只能边战边退，竭力掩护永福退到城外。后续部队正好赶到，知道我军战败，不敢据守城池抵抗夷人。夷人追到大西坝。永福竟然奔向东关，不再退守原先驻扎的大隐山。步云在途中听到战败的消息，整夜喘息急奔，而宁波城于是再也无法收复。镇海城虽然有内伏，但苦于人数太少，到约定日期时，也已经开门等待官军，只因自顾势力弱小，不能捆绑贼人。天保和朱桂起初约定先后出兵。天保从大宝山率领五百名河南精锐勇士先到，按照军令没有携带火器，又缺少攻城器具，便急忙命人出城运取枪炮，往返需要时间。取来之后，天刚刚黎明，招宝山上的夷炮已经一齐发射，俯击我军，我军仓促逃出城外。朱桂统率的军队随后出发，走到半路被风雨迷失方向，不能按约定到达，于是镇海城也无法收复。两城虽然战败，军士还没有多少伤亡。朱桂仍率领陕甘兵一千二百人，返回驻扎在大宝山右侧。天保收拢逃出的五百名河南勇士，返回驻扎在大宝山左侧。张应云也率原来统领的兵勇回去守卫慈溪。后来文蔚调张应云到奕经处商议军事，慈溪的守军失去主帅，一时溃散。夷人在三十日闯入距宁波三十里的故墟，我军击破他们的三板船三艘，俘获白夷三人。二月初二日，三艘夷人轮船来到慈溪的城山渡，烧毁我军火舟十多艘、械舟三艘。初四日，轮船驶到姚江，烧毁我军火舟几十艘。慈溪城外俘获白夷后，夷众蜂拥而来抢夺，三江守兵看到后全都逃跑。数千夷兵又从慈溪登陆，走了十多里，进攻大宝山；他们仍然自行撤回先前驶来的船只，只留下中途返回的人，喧嚷着命令他们奋力前进，意在一定取胜。朱桂督率扛炮兵四百人交战，从辰时一直到未时，我军藏在山崖、石块和树林中隐蔽，击毙夷兵四百多人，夷目巴麦尊也被杀，我军没有伤亡。夷人既已深入，船只又先行撤走，想返回也不可能，因此更加松懈和胆怯了。此时如果能有一支生力军从两面夹击，就可以消灭他们的全部队伍；可是谢天贵的军队没有到达，张应云在慈溪的勇士又溃散，不能再次集合。天保的军队有许多火器在镇海之战中丢失，只能徒然守在大宝山左侧，不敢空着双手下山追击贼军后部。文蔚驻扎的长溪岭原本与大宝山相距十多里，朱桂请求增派数百人救援，没有得到允许；到傍晚只派出二百人，而夷人已经分出四百人越过旁港，绕到我军后方。朱桂到这时前后受敌，父子一同战死。天保的军队也同时惊慌溃散。他在乍浦招募的渔船中，已经渡过岱山的一万多人，分头埋伏在港氵义，也按照容照的建议全部遣散，突然被夷人利用。文蔚的孤军驻扎在山岭上，随员们都说这里险要却没有什么可凭恃的，担心夷人夜间进攻，极力劝他放弃军队离去。于是长溪岭的军队也溃散了，军用物资全部丧失。三城的地方早已残破不堪，夷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而上虞、慈溪以北又势必难以突入。

译江口近在咫尺，乘一帆船就可以到达，议论此事的人常常担心夷人向北骚扰。当时军队声势不振，夷人的意志更加骄纵，有人请求说：“把营地迁到上虞，挑选新近到达、尚未受惊挫的军队，出兵同他们决战，诱使他们深入重要地区。一次交战不能取胜，就增兵再次交战，一定要牵制住他们的后路，使他们没有空闲改变计划向北进犯。这样或许可以挫夺他们骄矜的气势，堵住他们贪图索取的谋划。然后趁此机会，才可以慢慢同他们议和。如果只是畏惧躲避、不肯出战，正好会使他们更加坚定出海入江的原本意图罢了。”当时大帅没有采用这个策略，却错误地听信军报，上奏说“慈溪的夷兵登岸，竟然达到一万七千人”。他不知道夷人自从倡乱以来，从未听说有过这样数量的军队。他们本国先后驶来的船只七十多艘，▯仆▯鼎喳实际上把厦门的二十多艘船分出来，再次骚扰舟山。把军船和商船合计起来，所雇的汉奸也混在其中。当时谣言与事实不符，只是徒然夸大敌人的势力；这种丧失军队、使国家受辱的举动，实在是由于前方侦察者用虚假言辞敷衍塞责，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在这以前，▯仆▯鼎喳从厦门的三桅船中分出三艘，一同到台湾进行窥伺。其中两艘因风受阻停泊，未能到达，只有呵呋万等一艘船先抵达台湾海面，驶入鸡笼口，被我军击破。另一艘船随后到达。夷人因要求赎回夷俘未能成功，突然进攻二沙台。台湾郡的守备更加严密。达洪阿、姚莹以筹划方略的要点有五项联名上奏：一是封塞港口；二是抵御炮火；三是破坏他们的鸟枪；四是守卫城池；五是稽查奸民，以防大批夷船突然到来。请求另行筹措经费五十万。皇上降旨褒奖并准许。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三艘三桅夷船在五氵义港外海向北行驶。当时正因御史福珠隆的请求，查讯在台湾俘获的罪夷，并记录▯目莉▯空等人的供词上奏答复，已经完全查得他们窥伺台湾的情形，请求在台湾处决应当禁锢的罪犯。二月三十日，一艘三桅夷船带着四艘三板船，出现在淡水、彰化交界的大安港海面，挟持广东奸民黄舟等七人，带着奸细头目刘相、苏旺的书信前来，准备招引台湾内部逃匪张从等人与他们勾结，作为夷人的内应，寻找机会进入港口。同知曹谨、魏瀛，通判范学恒，知县黄开基，副将关桂，游击安定邦率兵堵截防御，另在港口以北的土地公港设下埋伏。夷船害怕军容整齐盛大，立即退走。巡检高春如、谢得琛事先雇用渔船驶近夷船，让广东人周梓等用土音同船上的人问答；夷船许诺重利，让他们指引海口。周梓便诱导夷船从土地公港进入，不久被暗礁阻拦搁浅，船身倾斜进水。夷人正慌乱时，埋伏的勇士一齐出动，搅动水势，使夷船无法开航。官兵开炮猛烈攻击，夷船又来不及装炮还击。船很快被击毁，夷人落水淹死的数不胜数。有些人跳上三板船逃窜。又有几十名夷人拿着短兵器跳上渔船，想夺船逃走。兵勇合力包围攻击，杀死红夷、白夷几十人，活捉十九人，黑夷三十人，广东奸民五人。缴获的鸟枪、腰刀，都是镇海、宁波营的军械。皇上看到去年冬天奕山在广东的奏报，逆夷曾经声称要驾船返回本国，并增派军船在明年春天大举来到台湾。于是下令询问洪阿、姚莹：“如果大批夷船万一果真再次到来，应当怎样谋划决策，确保必胜？”又命令查问夷俘，五氵义港以北驶去的两艘船究竟驶往哪里，这次骚扰台湾的船从何处而来。取得供词后，把他们同上一年俘获并禁锢的一百三十多名夷人，以及随同作乱的奸民，一并立即处决。其中的夷人头目仍暂时拘禁，不要杀死。三月，沪尾、中港、五氵义港、番仔▯窄等海面各有一艘夷船。它们由北向南，又从南面转向行驶。十多艘草乌船有的跟在后面，有的为其引路。沪尾有渔船被夷人牵走后释放，夷人详细询问沪尾水门的深浅。▯郎▯乔生番山后大秀房海面也停泊着六艘夷船，其中一艘在打鼓港海面游弋，几艘草乌船也跟随它；看见军队后便向西南方向驶去。黑水外海也望见十艘夷船。另有草乌匪船驶到四草湖口，官兵击沉其中两艘，其余立即驶走逃遁。那些夷船也先后由南向北离去。二十二日，一艘夷船带着几艘草乌船，在树苓湖口外窥伺。兵勇又击破其中两艘靠近岸边的船，夷船在海面开炮回应，但炮弹都落入水中，随即离去。第二天，八艘草乌船再次来到，官兵击沉其中三艘，淹死许多贼人，缴获一顶夷人皮盔和一支营中的鸟枪。土贼林山等人各自准备草乌船，等待夷人船队全部到齐后，纠集同党作为内应。另有贼人黄劝等也出动十多艘草乌船，已经同夷人约定充当向导，并预先把夷人头盔留在他们船上，作为事情成功后互相酬谢的凭证，但都被县营擒获。至于夏秋之间趁郡中戒严而在海面肆意抢掠的盗贼，也分头被捕获。统计夷船先后侵犯台湾的共有五次，其中被击退的两次，暗中逃走的一次，被击毁船只并斩首的两次，最终却没有再查明究竟是谁。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里防守严密，没有可以窥伺的漏洞，后来逐渐接受招抚，不敢再谋划进入台湾境内骚扰了。

译奕经、文蔚在二月已经回到杭州驻扎，战船全部撤走，只有鼎臣因为父仇未报，不肯听从命令，仍然联合火船包围焚烧夷船。随员都请求按照军法治罪，奕经考虑到鼎臣的行为出于忠孝，不愿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虽然答应了，却没有执行。臧纡青因自己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又认为各将领不值得依靠，暴怒伤肝，左眼失明，准备回去求医，入内向奕经辞行时态度非常坚决。奕经最终认为身边没有能够运筹决胜的人，而当时的智士又没有谁能超过纡青，坚决不让他离开。纡青留下后，请求重新实行伏勇分散作战的方法，商议了几天才定下来。这月十六日，再次渡江，分别传檄各路带兵的勇目，副将托金太、游击高峻、勇目王建功等人，各自把计策秘密交给部下，使他们能够根据情况自行发挥。于是兵勇仍然窥伺夷人出入，突然发动刺杀，处处进行袭扰，共杀死黑夷三百多人，擒获夷目四人、白夷五十多人，捆绑起来送到宁波。从此夷人每当看见兵勇突然大批到来，没有谁敢迎战抵抗，全都纷纷逃回船中。又捕获了两个替夷人出谋划策的汉奸，其余汉奸听说后全部解散。鼎臣在三月初一日，联合几十艘火船，把夷人的大船包围在岑港，进攻并将其焚毁。他又分派所部在另一港口进攻夷人的三艘大船，也全部焚毁。前来援救的小夷船有十多艘，有的被焚烧，有的被击沉，没有一块船板 ಉಳ存。先后烧死、淹死夷兵五六百人。副将郑宗凯、守备徐▯贾宝等人，也趁风雨大作之时，秘密驶出七十多艘火船，靠近夷船，投掷药坛炸毁船头；我方船只接连并排推进，火焰腾空，四面围攻，抢夺喊杀，夷船大多被烧毁，又有三百多人溺死。同时，王建功等人在定海口头门抢攻并投掷火罐，焚烧、夺取夷船，杀死夷目丁时仪的弟弟。镇海县令叶▯也率领勇兵，在县辖海口用火攻夷船。当时巡抚刘韵珂的意图是羁縻，奏请仍命伊里布到浙江主持议和，禁止杀害零散夷人，违令者治罪。恰逢奕经以在海港焚烧、进攻夷船的战事上奏，赏还双眼花翎，文蔚也恢复一品顶戴。有人说鼎臣等人虚报战功、邀功请赏，把这话告诉韵珂，韵珂正准备奏请查验实情。鼎臣准备了四艘大舰，把缴获的夷人首级、衣物、器械全部装上船，又把被击碎的船板送去核验，并表示如果有不实情形甘愿按军法治罪，事情才真相大白，最终获得了奖赏。皇上命宗室尚书耆英署理杭州将军，担任钦差大臣，与参赞齐慎一同前往浙江。兵勇自从奉到不许杀夷人的命令后，被裁撤的水勇又接受夷人雇用，转而给他们充当向导。夷人每天制造小船，形制像内地的蛋船，适合渡过浅水，于是乘船出海后进入江中，侵扰到松江。天一阁是范氏的藏书楼，世代守护至今，宋代以来的图籍都很齐全。夷人到来后，取走其中所藏的《一统志》，又另外购买内地的黄河、长江两幅地图，大致了解了地理和江河的概况。在这以前，上一年宁波失守时，夷人立即回国报告，其国女王命令他们再次前往天津，要求取得一处码头作为通商之地，得到后就停止行动。到了这个月上旬，留在宁波的夷人收到本国书信，已经有离开的打算，但绅士和官员都不知道。夷人随后索要犒军银一百二十万员，退出宁城。恰逢各路兵勇大举焚烧、剿杀，夷人也仓皇失措，果然在二十六日登船。第二天，奕经趁各路战胜夷人、士气正盛，率大军前来收复，但夷人正好已经逃走。驻在镇海的夷人也在四月初一日下船北去，留下夷兵一千多人，分乘四艘船，仍然占据定海以及钱塘江口的龛、赭二山，却不敢窥伺杭州，是因为知道近年滩涂潮汐淤浅，船只容易搁浅受阻，情况与福州相似。初九日，夷人突然进犯乍浦。副都统驻防在那里。夷人先在船上整顿队形，列队前进，一边前进一边开炮。都统长喜率旗兵出兵抵抗，夷人立即分乘小船从不同方向登陆，直攻东门。陕甘客兵用扛炮轰击，夷兵伤亡很多，于是转到南门，拼力进攻。越过城墙进入城内后，把满洲旗营全部焚烧。长喜看到营中起火，知道形势已经无法挽回，不能再抵抗，投水殉节，被救出后，不久又再次投水而死。乍浦的兵力并不曾单薄，而且事先还集合了福建水勇作为防备。旗兵一向横暴，平时蔑视当地人，临战时又常常指责他们是汉奸；即使是新来的水勇也受不了这种侮辱，人人早已咬牙切齿，积压的愤恨很深。战斗正激烈时，他们突然举火作为内应，抵抗敌人不过几个时辰，就突然报告城池失陷。两年间准备的军用物资，一下子全部丧失。标兵中有些还没有交战，看见形势便奔逃溃散。副将哈拉吉那被刺伤，伤势严重。同知韦逢甲也带领勇兵向西行进防堵，受伤后被俘，因不屈服而死。只有兵备道宋国经退走嘉兴。嘉兴城听到消息后实行戒严。夷人驾驶轮船在尖山口外游弋，嘉兴府的平湖、海盐两县水道相通，小船可以驶入。民心惊恐慌乱，形势突然十分危急。于是调拨一千名陕甘兵分头前往防守，并等河南、广西的兵到达境内后，截留他们一同出兵守卫。皇上听说后，下令酌情留将军、参赞中的一人驻守曹娥江，其余统领将领、军官和士兵迅速前往援助。十八日，乍浦的夷人到岸边列队，城中的夷人也络绎不绝地出来，一边吹奏一边登船。第二天，二十多艘船全部停泊在小军山，不久便起航向东。小军山位于江、浙交界，距离乍浦很近，看来夷人企图侵入长江的计划已经在这里确定了。皇上认为乍浦军队溃败、城池被攻破，不过片刻之间；追究溃散的原因，确实是余步云起了带头作用。他屡次逃跑，屡次丢失城池，却还没有议定重罚，于是使人人都心存侥幸，纷纷仿效，皇上严旨将他拿解治罪。伊里布前往乍浦的夷船，和他们会面，接受了议和退兵的事务。无奈夷人接连取胜后骄傲起来，又看出我军怯弱的情形，他们提出的要求大多无法实行，谈判没有成功便返回。韵珂认为夷人重新得到先前被俘的人后，双方的仇恨就应当立即解除，从此可以停止战争。于是上奏把所俘的白夷、黑夷从监狱中放出，装船送往乍浦归还夷人；等到那里时，夷船已经提前全部开走，只好改道把他们远送到镇海各处。归还俘虏的船只没有表示感谢，接收俘虏的人也默不作声，没有一句回应。

译夷人离开宁波时，间谍说听说本国发生紧急变故，是因为其所属的印度地区有警报，不得不离去。边境西面有个小国叫廓尔喀，在我国后藏的南面，与披楞部隔着西面的一条小港相对。英国夷人占有孟阿腊时，曾用利益诱使披楞归附。乾隆年间，廓尔喀夷又兼并邻近的哲孟雄部，因为贸易纠纷波及西藏边境，不久畏惧天威，后悔而请求进贡，后来又反复叛服不定。乾隆五十七年，军帅福康安、海兰察征讨廓尔喀，传檄命哲孟雄等各郡协力助攻。廓尔喀于是向孟酋果尔那尔请求援助，果尔那尔以本国人受广东恩惠深厚为由，说在道义上难以背叛拒绝，因而不答应援助，廓尔喀便出兵袭击他的南部边境。廓尔喀于是用谦卑的言辞上表请求归附。披楞部曾经把珍宝装在匣中送给廓尔喀王，约定亲自开启；廓尔喀王起疑，打开时却发现里面关着囚犯，匣中的机炮发射，囚犯因此死亡。从此双方与披楞部积下了嫌隙。哲孟雄部越过披楞部，就是后藏地区，中间有一座山，十分险峻，只有一条道路仅容羊通行；英国夷人把它凿宽后，便可以由披楞通往西藏。起初，廓尔喀王溺爱他的次妃，使正妃怨恨，于是下毒将次妃杀死；他追究次妃死亡的情状，诛杀了他的臣子毕兴。有个叫乌大巴兴的人，是毕兴的侄子，进入披楞，请求出兵护送自己回国，废黜国王，改立正妃的儿子为王。凡是审理毕兴案件的人，全都被杀；连同入朝进贡、充任使者的两个噶基也被抄没。使者返回时不敢入境，也逃往披楞。廓尔喀夷人对此很忌惮，暗中派人到我驻藏大臣那里，说：“听说第哩巴察的莫斯党同京属打仗，希望借给我军饷，让我得到援助去攻打他们。”大臣不知道“第哩”就是孟阿腊，“京属”就是广东。奏报上去奉旨办理，查阅复核时，得到前任大臣和泰在西藏的赋注，称西南边境以外有大国，认为这是蛮触之争，不必过问，于是援助廓尔喀军饷的建议便搁置了。等到英国夷人接连进犯福建、浙江，廓尔喀知道孟阿腊一带空虚，便自行出兵乘隙袭击，大败对方，俘获了无数人财。英国夷人的兵船当时正远集中国，炫耀武力等待议和，想要全军返回救援，又徘徊犹豫，担心中国训练严密、防守周全，再去就会错失时机，只分出船只返回孟阿腊，用在广东所得的财物厚重贿赂廓尔喀，赎回被俘的一千名男女，并且同他们约定和好，消除这场冲突。这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中国因为有从那里来贸易的人，略微听到一些消息，却没有详细查明其中缘故。英国夷人尤其严密保守秘密，不告诉别人。到了这时，忽然驶离宁波。正好当时广东有些好事之徒，于是争相传播说，孟阿腊的夷人码头上的某个么忄老土番，长久以来苦于英国人的虐待而不敢发作，如今又因为英国人出兵而搜括其货船，强行征召他的子弟入伍；局势汹汹，终日不得安宁，于是趁英国军队出动、驻防空虚之际，喧闹着突然发动进攻，把他们全部歼灭，杀死颠地的弟弟某人，夺回原来被占据的鸦片税埠。酋长驾驶轮船日夜兼程赶往广东，急忙召回停泊在宁波的夷兵，踉踉跄跄地返回救援。广东人对夷人的愤恨很深，刚听到这个谣言，便纷纷传述，几乎万口一词。在京城做官的广东人听到后也信以为真。广东籍御史苏廷魁讲求经世济民，最关心时务，看到似乎有机可乘，想要借此使皇上宽慰，便根据所听到的消息入朝报告，请求趁此时机先修缮虎门炮台，以备日后抵御；在东大沙河堤筑城，在龟冈东岸扎营。当时耆英正以钦差大臣身份赶到嘉兴，皇上特地下令依照顺代杭州将军的成例，催促耆英改赴广东，确实查明印度方面以及夷船回帆的虚实，并命令他相机攻灭香港，重新整顿海防。耆英还没有到达，夷船已经大队进犯江左，皇上又命他返回长江堵截防御。这时虎门炮台还被夷人阻挠，尚未修复。香港新近成为海盗聚集之地，夷人在那里驻兵一千多人，盗匪头目倚仗他们的声势，各自设置堂号，沿海抢劫商船和渔船，装满货物后就回到香港停泊。奕山等设法招抚汉奸，恳切地向他们晓谕，反复以天良相劝。投降归还的共有三千多人，其中盗匪头目投降后被官府任用的超过一半；众人都愿意立功赎罪，请求修建各座炮台，并各自率领首领和党羽在虎门外拒击夷人，又联合香港的汉奸作为内应，趁冬月潮水退缩、月底月黑之时，趁夷人没有防备，突然进攻尖沙的夷船，使内外受困，一举将其歼灭。奕山心里动摇，想把这件事商量给〔缺字〕。他做事小心谨慎，始终不敢冒险，也自认为缺少应变处事的才能，海上事务更不是他一向熟悉的领域。起初他还遵守林则徐“由内及外、按次序办理”的主张；后来亲眼看到夷人只是在福建、浙江一带骚扰，绝不与广东为难，便长期因循隐忍，认为应当顺应时势、听从天意，又担心重新挑起争端、触怒夷人后局面不可收拾，于是特意含蓄地劝阻这件事。奕山也就不再提起。然而他不知道，皇上屡次下严旨要收复虎门、进攻香港，本来是要牵制福建、浙江的夷人，圣意确实另有深意；他却转而以船只、武器尚未备齐为托词。他们运送石块堵塞海口，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并不是能够长久制胜的根本办法，因此被削去官职，返回京城。伯焘也因为未能剿办厦门的夷船而被革职，由怡良代替。

译五月初三日，夷船闯入吴淞口。奕经听到北面受到骚扰的报告，急忙传檄命令暂且实行羁縻，夷人已经突然进攻宝山。宝山原先设置了炮台，正对着大水流进入港口的地方，地势高低适中，没有突出水面的部分，不会有四面受攻的忧患。县城距离吴淞江口也不远。知县周恭寿号称懂得军事，建议利用炮台和县城两面逼近江海，只有口内的东沟、江湾，都称得上险要关隘，可以据守巩固；他想放弃海口，只在口内设伏，诱使夷人到来后再攻击。总督牛鉴没有采用他的策略。然而余步云先前在招宝山所统领的徐州残兵，一见敌人就溃败；到了这时，他又让总兵王志元率五百人驻守小沙背。这些人一向轻视纪律，每天以欺诈勒索、恐吓百姓为事。百姓受到骚扰，夷人还没有到，军心民心已经一片哗然，毫无固守的意志。周恭寿请求撤换这些人，改用其他兵力，实际上是为了防止民心激变，但仍未被采纳。初八日，提督陈化成率游击张蕙在南门外的海塘同夷人交战。陈化成长期经历海战，两年前曾在闽海攻打夷人时受伤，随后调往江南，深知水师怯弱不可用，便选拔福建军中亲兵加以训练，士气顿时振奋，防守也很严密。夷人到了吴淞，害怕陈化成，不敢贸然进入。夷人暗中收买汉奸，想从偏僻道路设伏，寻找机会焚烧我军的药局，结果被捕获。刚把他捆绑起来准备斩首，夷船恰好驶近，炮悬挂在桅杆上，炮弹从空中飞落，双方对射了很久。我军用大炮轰沉了两艘夷人的大船，两艘双桅船的桅杆也被击断，淹死夷兵二百多人。夷人又集中更多火箭，随着炮火猛烈进攻，烟火腾涌蔓延，较场附近的民舍转眼间接连被烧毁。炮弹、箭矢击中的地方，屋瓦纷纷飞散，同时化为灰烬，将台也被毁坏。陈化成鼓励将士竭力坚守。牛鉴起初听到胜利消息，亲自出来督战，和陈化成分守海口。夷人再次进入，炮弹飞到了山上。牛鉴脸色变了，知道形势不利，匆忙退回城中。他刚一移动，所督率的各军便都跟在后面溃逃。夷人于是乘势大举推进，又乘小船绕到小沙背，徐州兵望见风势便先行逃跑。陈化成的亲兵不到一百人，他亲自点燃大炮轰击敌人，临危之时仍击毁一艘夷船；王志元也逃走了，陈化成中炮身亡。周恭寿率领二千名勇兵，兵力孤弱，又害怕被敌人包围，也同塘兵和东炮台的兵一时一起溃散。宝山陷落，牛鉴向北逃往嘉定，上海震动。参将继伦仓促逃往松江。上海兵备道巫宜禊、知县刘光斗相继跟随逃走，只有典史杨庆恩投水而死。水勇没有军令约束，就聚集起来成为盗匪，焚烧、抢掠逃难的百姓。等到夷人的七八艘船驶入上海时，城中已经空无一人，也看不到炊烟。又过了两天，两艘轮船带着四五只三板船到达松江。寿春总兵尤渤先察看地形，在距离城八里的港口沉下障碍物，堵塞水道并毁坏船只；他率领二千名陕甘兵防守，教士兵躲避夷人的炮火，等炮火轰击完毕后再出击。夷人接连发射几千发炮弹，没有一发命中。双方对射了半天，夷人力量衰竭，自行退去。第二天又来，双方像前一天一样相持，夷人再次力竭退出。松江能够免受夷人祸害，依靠的就是这一战。轮船沿途测量水深，到了泖湖，雇用渔船避开沙洲水线，引导轮船驶入，想要窥伺苏州；轮船被水草缠住，只好立即舍弃前往的打算。到了二十日，夷人便退离吴淞，驶入大江。耆英和乍浦都统伊里布想寻找居中替夷人求和的人，很难找到合适者。他们知道洋商伍敦元一向深受英国夷人信任，想派他出去周旋，又担心他害怕事后被指摘，必定以年老、难以跋涉为辞，于是咨文广东，派人送他的子弟前往江南；但人还没有到，事情紧急，已经等不及了。常州镇道请求防守鹅鼻嘴，牛鉴又认为长江中的沙路曲折，夷船绝不可能深入，拒绝了这个建议。江苏巡抚梁章钜当时正以患病为由卸任，二月间住在邗上，对运使但明伦说：“夷人如此猖獗，必定会进犯长江，那么瓜州一带的江口就应当预先筹划。扬州富庶繁盛，都转负责掌管度支，完全可以从那里筹措补给。如今大江两岸的各个江口，满是漕运船只，至少有千百艘，应该预先调集过来，横向堵塞江口，用铸铁索连接成巨大的栅栏；在漕船中埋伏士兵、设置大炮，火器从船头舱中开孔以便使用。再集合一两千名捆盐夫丁，给他们武器和船只，让他们合力堵截防御。把废船放在最前面，把捆徒作为后续主力，在四十里以外设置这两层关隘，夷船未必能够飞越过去。”但明伦非常赞同他的意见，正准备调集筹划时，夷人已经用沙船牵引轮船逐渐驶进来；他们看到各处险要完全没有设防，靠近水边可以设伏的丛沟荻港，也全都没有兵炮。于是夷人在六月初八日直逼瓜州，见城中空虚，经过而没有进入；越过六百多里江路，径直抵达镇江。镇江位于江宁下游，背靠北固山，运河绕在城的右侧，由重兵防守，确实有险要可以据守。当时牛鉴已经到了江宁，副都统海龄率领驻防兵一千多人，合并绿营兵六百人，守卫镇江。海龄下令禁止富户迁出，违令者处死，士兵因此乘机抢夺行人的财物。又谣传城中藏有奸细，便挨家搜索，稍有可疑就诛杀，城中人人都屏息恐惧。他们又不知道预先准备守城器具，也没有同团练和民间壮丁共同防守。参赞齐慎、提督刘允孝率兵赶到，海龄拒绝让他们进入城内，只让他们在城外抵御敌人。敌人从西北登陆，被我军击打；夷人兵力多，我军兵力少，双方相持了两三天。夷人正在进攻北门时，我军奋力交战，夷人却已经分兵暗中绕到西南，从梯子登上城墙。守军急忙用手杀死了其中一些，只伤到几个夷人，其余已经接连登城；他们肩挨着肩、脚碰着脚，再也无法阻止，城上的士兵立即溃败。夷人先到旗营放火，城池陷落。海龄自缢殉节，他的妻子和孙子也同时死难；骁骑校祥云把都统印扔进井里，随后自己也跳下去，他的父亲、妻子和两个女儿也同时死亡。夷人入城后焚烧抢掠，惨状超过其他县。

译镇江失守后，▯仆▯鼎喳将国王后来下达的命令，仍然遵照海路前往天津，再要求通商地点；他听从马理逊的话后才作罢。马理逊是夷官，世袭其职，称作秧马理逊。“秧”是幼禾的意思，因为他幼年随父亲来到广东，所以英国商人用这个名字来区别他。嘉庆年间，英国使臣来朝，便以当年驻粤的大班▯司▯当▯东担任副使，离开广东海面，迎接贡船到天津，又带着他父亲任使司时的文书进入京城，对中国的地理和政事略有了解。到这时，他说：“燕京的漕运以江宁为咽喉，如今只要盘踞江面，阻断南北交通，就可以进行要挟，所要求的事情应当没有不能如愿的。否则只要扬言要秘密招募汉奸，挖开高家堰的堤坝，他们担心工程险要、费用巨大，合龙遥遥无期，又受到外来船只阻碍，工程也难以进行，这样一来，所谋求的事情就更没有不得答应的了。事情出于权宜之计，将在外而有所谓君命也有可以不接受的，只要对英国有利，就不必拘泥于国王原来的文书。”▯仆▯鼎喳深以为然，随即下令各船一齐前进，一路炮声不断，瓜州、仪征所有运盐船和商船几乎全部被焚毁。二十八日，船只聚集到八十五艘，直逼江宁城，气势更加凶暴。此前已经奉有“设法招抚，允许便宜行事”的谕令，伊里布已派武举张振龙、家仆张禧等人冒险前往夷船，等待和谈并加以开导。夷人果然停止进攻，但催促答复和谈条件，十分急迫。初六日，耆英从丹徒到达，又派佐领塔芬布、陈志刚等人与张禧再次前往夷船，认真商议。当时民情惊恐慌乱，仿佛一天也难以安稳度过。▯仆▯鼎喳始终依仗马理逊熟悉形势，各项条件都由他起草并答复。马理逊先索要三千万员，稍后减为二千一百万，其中六百万作为鸦片价款的补偿，三百万作为偿还旧日商欠，一千二百万作为军费。预先拟定交付期限，本年先交六百万，其余分三年带交。侍卫咸龄也一同前往，对他们说：“鸦片价款过去已经由广东赔偿，如今用同一个名目再次索取，难以让皇上听取。商欠本来应当清结，但贸易利润归洋商所有，应当由商人偿还商欠，为什么要由官府赔垫？这未免混淆公私。至于这次因为你们国家兴兵，所以产生军费，如果反过来向中国索取，就是中国拿钱购买战乱，如何能使百姓信服？”于是反复同他们争辩。夷人众口一词地说：“鸦片并不是产于英国本土，实际上是邻近港埠客商的货物。被缴获焚烧的鸦片，早已折价赔偿；在广东收取的六百万还不到原价的一半，必须得到这笔钱才足以补偿。况且英国商人在广东贸易年深日久，积欠的数额很大，商人疲困而且人数众多，欠款长期拖延不还；如今所索取的还不到原欠的十分之一，请下令由广东海关清查，可以限期归还。这些数额都是有依据的，官府只是先替他们担保交付罢了。至于军费一项，因为现在已经议和，所有来船都应当赏赐慰劳后遣散。如果不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么船只是否退走，并不是我们能够强行阻止的。倘若仍有船只留在内海，遇到军队和百姓，势必发生交战，争端再次开启，只怕中国将来所费不止这些。何况现在聚集的战船已经阻断京口这一要冲，只要达成适当条件，使他们及早退出，对中国的补益非常大。”咸龄不便再说。夷人又要求赏给香港作为他们来华商人和侨民的居住地，并允许在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四省五地通商贸易。五口以外仍不准商船驶往其他港口，违反即予惩治。咸龄等回答说：“在香港建造夷人房屋一事，在尚未议和以前已经上报，还可以代为请求。至于贸易地点，旧日只有广州，现在增加四处，数目实在太多，未免有所妨碍。开放市场进行贸易后，如何缴纳税款，也应预先详细议定，以免临时发生争执。” 夷人说：“既然有香港作为停泊之地，此后船只和货物前来，数量应当比以前增加一倍，必须取得五个地点分销，才可以使货物流通而不滞塞。税款属于公帑，自然应由官方制定章程，谨慎遵守中国的成例，按照税则征收。厦门、宁波、镇海、定海、乍浦、宝山、镇江各城的沿岸，一旦五口通商，就立即退还，不敢再进行骚扰。将来各贸易关口，都设置领事官负责管理，用来加强约束并慎重办理税收。过去由官府设置行商，受到侵夺和克害。今后请允许来华商人自行选择行商交易，货物运到后由领事负责到关口纳税，这样可以避免受到洋商挟制，希望长久相安无事。”咸龄等仍命令他们减少通商地点，夷人坚决坚持，不肯听从。最后又请求：“他们国家的官员到来时，应当与中国官员行平等礼；事情结束后，还应把被俘的夷人和被诱骗的汉民一体释放，使反复不安的人都得到安定，不再有顾虑。”说完，催促众人赶快回去商定。众人最终因为索取费用过重，临分别时显出迟疑，颇为徘徊。马理逊于是说：“所有军费、马头等项，都是我国目前提出的数目，并不是中国已经答应的数目，回去后可以自行斟酌裁定。”

译塔芬布等人回来报告。当事诸人都认为，他们所要求的事情完全符合夷人的原意，而且索取的项目比以前更加奢侈，拖延不决，难以立即答复，于是又让他们再次前往传话。双方往返商议拟定时，夷船已经换上白旗等待了。然而汉奸中有担心和谈成功会损害自己私利的人，七月初八日夜间二更，夷人听到汉奸哄传谣言，说：“当事者实际上根本没有和谈的意思，不过是借商议条件暂时阻止紧急进攻；已经一面飞速调遣寿春的军队，昼夜赶来进行决死战。”夷军首领信以为真，担心终于中了我们的计谋，忽然下令各船全部换旗，约定第二天早晨重新开战，猖狂暴烈得无法形容。当时大家面面相觑，没有办法，想到江宁城周围五十余里，防守兵力不足；所调来的江宁、浙北、徐州军队，都在屡次挫败之后，实在难以依靠它们战胜敌人。又看见夷人登上并占据城外的钟山，把全城的虚实看得一清二楚；一旦发炮轰击，局势必定难以支撑。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大家不得已都愿意替国家承担罪责。随即派咸龄同署理布政使黄恩彤面见夷军首领，坦诚告诉他并没有其他打算，劝他不要被流言欺骗，以致中途破坏和议，并且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不再逐项加以驳斥。夷人听到后，立即欢呼，喜出望外。于是鉴、伊里布、耆英联名上奏，说：“夷人逼近金陵，形势危急，转瞬之间就可能酿成事端。根本一旦受到动摇，邻近的安徽、江西、湖北，都可以扬帆直达。虽然他们的要求贪得无厌，但意图只在于谋求通商地点，还不能同暗中蓄谋其他异志相比。与其战事接连、祸害不断，流毒日益加深，何不惜费巨资来保全大局。所索取的纹平七折银一千四百七十万两，商欠折银二百十万两，命令广东商人按数归还。本年先交四百二十万两，把扬州商人现已交付的五十万员扣除抵交，命江苏捐备一百万两，再拟从浙江、江苏、安徽三省库存以及关税、广东库款中通融借拨。其余分三年带交，每年不超过三百万两。他们国家新增加的货税收入丰厚，可以用来抵偿，比起用兵的费用，实际上不到三分之一。至于厦门，夷人虽然退去，但还没有收复。香港、古浪澳、定海、招宝山仍被他们占据，没有退走。与其长期被占，不如让土地归还我方；他们既然愿意遵守缴纳税课，就算是悔过归顺。今后他们为了自卫而守护马头，我方也可以借此屏障海疆，似乎对国家有利。他们所要求的同官府行平等礼，只是礼仪文书上的事情，完全可以通融。事情确定后，也应释放俘虏以巩固和好，宽宥被胁迫而从事者以安定心怀反侧的人。详细条款附在清单中，一并上报。”皇上想到东南数百万百姓惨遭涂炭，勉强加以遏止并施恩，基本依照所请办理，同时下令反复详细议定，以永远消除后患。耆英等一同前往夷船，与他们订立和约十三条、善后事宜八款，并加盖关防。海关丁书、巡役的陋规也全部予以禁止革除。八月初十日，恭逢皇帝万寿，夷官仰首祝贺长寿，虔诚请求代为上奏。夷船于八月二十五日驶出长江进入海中，各位将帅在正觉寺设宴饯行后离去。给事中董宗远竭力陈述议和款待夷人的不便，但已经来不及了。鉴因没有守住江口被逮捕，由耆英代替。奕山、奕经、文蔚都获罪。沿海失守的城池以及道、府以下官员和失职的将领，也都受到处分。皇帝恩准免除被夷人占据地区的钱粮。命令伊里布到广东商议开放市场的事情。佛兰西，是西海的旧国，与英国并居大西洋、共处一港，边界相接、距离很近，双方争强斗胜，互不相让，连续交战结怨数十年。近来虽然已经和解，但彼此仍各怀疑忌。驶到广东的船只，英国的多，法国的少。上年十二月，佛兰西听说英国的贸易受到禁止，暗中高兴，表面上却慰问英国。法国国王担心英国偶然获胜后更加骄横，反而先受到它的轻视，便派兵目真时尔、士思利来，带一艘兵船停泊在尖沙嘴。士思利进入省馆住宿，请求会见大吏，并带来两名通晓华语的夷僧玉遮、依里达作为翻译，不接受官府通事，以防泄密。奕山于是率当事官员出城到西郊潘氏园会见他们。夷目自己陈述说，他们的国王听说英国夷人远道侵犯中国，长期交战，担心本国商人受到牵连，命他们前来保护，因此得以借机妥善调解，使战事结束。英国一向强悍，如果不以武力禁止，根本无法制止。但法国最近才同英国交往，突然攻击它又没有名义，所以愿意出面同英国首领谈判；等到英国坚持不接受，如果法国据理在先，就可以借此同英国交战。这番话很诚恳恳切。奕山等告诉他们，英国已经从天津转到广东，日益猖獗，天威震怒，如今奉命征剿，不便立即听取和谈的请求，便拒绝了他们。夷目于是请求按照自己的意思谈话，无论他们提出的意见如何，也应当上报答复。他们离开后，正好▯仆▯鼎喳秘密返回香港，法国夷目便同他会面了。然而士思利偶因其他事情，不久在初春驶往吕宋，只留下真时尔。到二月，他再次进入会城，递交说帖，仍以调解和解为理由，劝中国把香港给英国夷人，并补偿英国鸦片价款三百万。奕山怀疑法国夷目是替英国居间，打算将来得到一块土地同英国分居，而且也是来探听内地虚实的，便立即拒绝了他。▯仆▯鼎喳又离开广东北上。法国夷目等到六月，始终没有得到中国的真实消息，于是亲自前往长江，仍然准备承担调解和谈的事情，打消英国的贪心；如果能够办成，还可以使中国官吏恢复职务，比留在广东时更方便。等他抵达吴淞口时，英国船只已经进入长江。上海的官员无法揣测他的来意，不敢引导他入江。法国夷目没有办法，随即换乘小船逆流而上，抵达金陵时，和谈条件已经基本议定，奏报也已经发出数日了。于是他灰心丧气地同英国船只一起返回广东。

译英国夷人自以为香港是由中国给他们的地方，而且香港远在海口，是各国商船必经之处，于是凡是驶到广东的货船，都想强迫它们先到香港报验，按船抽取税款，然后再进入内河向中国缴纳税款。驶往五口的船只，也援引香港的例子办理。佛兰西、米利坚都非常愤怒惊讶，说彼此同在天朝贸易，我并不是你的属国，谁甘心受你挟制？于是各自向本国传递文书，准备派兵船前来，将要同英国为难。英国首领知道自己理亏，立即停止了先前的说法。两国使臣恰好到来，请求入京秘密陈述应对办法，当事官员没有答应。不久伊里布在广州将军任上去世。耆英快马赶到广东，答应各国都依照英国夷人的例子办理，发给印册，逐条列明事款，各国这才高兴地返回。那年冬天，▯仆▯鼎喳还因为军队驻扎在厦门鼓浪澳，等待释放归还俘虏，便带着他们返回。他派属下尔呋到台湾，接领那些获释的、在交战中俘获后被拘禁的夷人。莹传见到他，告诉他说，一百多人中前后因病死亡以及被正法的，尚存夷目九人。再加上议定和约后从舟山返回时遇风、被台湾官员救起的夷目七多忍占和白夷二十五人，全部交给尔呋带走。尔呋十分感激，请求莹亲自到他的船上，鸣放六炮，悬挂一百面彩旗迎接，饮了他们的太平酒后返回。他突然张贴伪造的告示，说上年八月他们国家的▯纳▯尔▯不哒民船在鸡笼洋遇风，本年正月阿▯纳船在淡水洋遇风，船上人员都逃生后被捕并监禁；总兵等人贪图功劳，奏请以攻犯之罪将他们正法。假如他们手持兵器奋勇抵抗而被擒获，尚且绝不能把他们全部杀死，因此一定要请大臣奏明，坚决要求将台湾官员正法，并将他们的家产交给英国分配；同时以文书责问大帅。于是大帅接连以镇、道官员冒功请旨。皇上命怡良赴台湾查办，台湾士兵群情汹汹，共同约定到衙署申诉。洪阿担心引起风波，用委婉的言辞将他们劝散，百姓中还有焚香跪地请求的。等到委员当堂审讯，官兵随即作出从未交战的结案供词。怡良据此责备洪阿。莹自己思量，承受皇恩深重，如今幸好大局已经确定，从此可以安定人民、平息事情；如果因愤怒而申诉，争执以所获赃物为证，那么夷军首领一定会喋喋不休地不服，大臣又不能同他当面对质，夷船尚未返回或许会另生事端，关系非常重大。事情既然如此，只应当归罪于自己。莹先因夷船停留厦门，上书总督，请求奏请更换镇、道官员；到这时才写下供词请罪，怡良依据供词上奏答复。皇上圣明，下令将他解送京城，于是逮捕洪阿、莹，交付诏狱。怡良渡海回内地后，不久以生病为由返回旗籍。接任的刘鸿翔，把营、县义首呈报的原始文牍全部取来，又把从夷船上缴获、由他们掠夺装载的浙江、福建营伍兵械，以及浙江巡抚营官的印文、册籍，移送上报。皇上深知两人的功过所在，供词刚一上报，随即将他们释放出狱并起用。皇帝下诏让直隶、江南总督筹办善后事宜，分条上奏防御外侮、安定内地的八项建议，增设通永一镇，驻扎芦台，控制山海关以西地区。这是因为奉天、山东是京师左右两侧的屏障，以天津为中门，旅顺、成山为外部门户。夷人到达天津时，只有新兵六千人守卫直沽，后来又得到义民相助才得以安定。因此，▯仆▯鼎喳设法逐走台湾的镇、道官员后，随即返回香港。到道光二十三年，才把他带来的船只全部率领回国。●卷五 ▯仆▯鼎喳临行前，留下绿衣兵驻守香港，又在五口分别留下夷目主持开市，负责税务的领事也到达了。那些在宁波掳来的妇女，有人鞋子掉了、撕裂布帛缠住双脚；她们被装载到澳门的夷楼中，作为通宵饮宴的玩物。香山鲍某当时受雇替夷人守门。夷楼共有两层，上层住白夷，下层住仆役。那天夜里，十多个白夷聚集在一层，都是从长江来而留在广东的人。妇女的哭声传到楼下。鲍某一时愤怒至极，想放火烧毁夷楼，已经出门找到火药并带回来；但转念又不忍妇女们一同被烧死，也担心火势一起，救火的人赶到后自己无法逃脱，于是立即停手。英国商人留在广东，重新开放贸易，越发放肆骄横。按照旧制度，大班不得乘坐肩舆进入会馆；到这时散商一出来，大多乘坐肩舆，在大街上游逛。他们同内地人交易时，动辄因言语争执突然引起风波，越发把忿怒争斗当作逞强。留下的夷人仆役沿街抢夺店铺货物，买东西还没有谈妥价钱，就直接拿走。又挟带流娼在市上招摇，遇到平民，便喝令他们赶快躲避，否则就鞭打他们。市井百姓受此欺凌，已经无法忍受，只是害怕官府禁令，担心因此成为祸端的首要对象，才强行克制自己，姑且容忍他们。起初，会城民众的怒气已经难以压制；时间一久，连附近村庄来城中做工经商的百姓也都积下深怨。▯仆▯鼎喳尚未离开时，夷馆派仆役出来购买零碎物品，买后不给钱；仆役索要，反而遭到辱骂。旁观者为之不平，帮助他回骂。仆役立即进入夷馆，纠集众多夷人持鸟枪出来，见人多的地方就开枪射击，有人受伤。过路人一时停下，喧哗围观不散。当天夜里，火突然从夷馆燃起；夷人的货物搬出来后，全部被百姓推掷到地上，却没有一件被人抢去据为己有。米利坚等国的商人也居住在相邻的楼房里，他们任由人把财物搬出，护送到河船上，没有一个人越过馆界进入其中骚扰。火势正旺时，远近都听见万人齐声呼喊“杀贼”。各处水车赶来救火，百姓都挺刀阻止它们靠近。官员带着兵役赶到，准备扑灭大火，也被无数人投掷的石块阻挡，无法前进。第二天火势熄灭后，人群才散去。▯仆▯鼎喳听说后愤怒郁闷，写信责问［原文缺字］，索要损失赔偿，说：“一定要出兵进去搜捕，以此挑起事端的匪类。”这一天实际已经到了［原文疑误］，于是写信答复，自称领事，告诫他不要放纵，以免酿成后患。收到信后，他才不敢再说什么。同时，澳门人也有因为英国夷人强横，在澳门杀死其夷目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