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当时林则徐留在广东总督任上，谕令琦廷桢调任两江总督，不久又改任闽浙总督。林则徐认为水师出海作战，不能像夷船那样灵活地操帆放炮，于是命令水师不必在海上主动攻剿，只须固守海口的屏障，准备火船，趁月黑潮退时出动，出其不意，分路潜出，借上风攻击敌船首尾，把火器都从桅杆上投掷下去。又招募渔蛋，由兵弁统领，秘密埋伏在岛屿上，随时带小船进行攻击；先把铁钉钉在夷船四周，使船着火后一时难以逃脱，并加重给予赏金。又与士兵、勇丁约定七条军法，训练熟练以后，人人都知道如何运用，争先恐后地作战。道光二十年正月，游击马辰分四路在长沙湾进攻，烧毁内地运送物资接济夷人的私船二十二艘，奸民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捆绑押送来，分别处置。金星门方面也派两艘水师船推动火船进逼，恰逢风向转变，窝拉尼的兵船派三板船靠近并拨动火船，使它靠近岸边，火势延烧到岸边小艇，以及他国的底威尔三板船的船头和桅杆、英国哥哇支麻里船，皇遽开船躲避，船只搁浅而幸免。夜里再次派火船出击，也因为风潮不顺而返回。当年五月初九夜，我方火船在磨刀外洋烧毁夷人的三板船两艘，夷船着火，缆绳断裂而逃。当时夷人的大小船只共有十二艘，其中轮船三艘，先后驶入停泊在金星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十四日，命令派出火船十艘，每两艘用铁索连接起来，趁潮水上涨时进攻。夷船也用三板船撑拒，我军于是超过他们的特威尔船，杀死水手，随后泅水返回。在此以前，上年九月，中国禁止贸易的命令先传到印度，已经传到了英国的兰仑国都。凡是有茶叶的人，都囤积居奇，银价又再次上涨，像刚听到缴烟消息时一样。等到议论出兵，黑茶、绿茶的价格突然涨到像上等茶的价钱。义律请求出兵的文书也随之送到英国，女王与“巴厘满”衙门及“甘文好司”等首领商议，大家都认为非出兵争战不可。不过全国商民都不愿意向东粤挑起事端，而且一旦用兵，势必增加税收，因此议论了几天仍未决定。律师丹于是公开上书陈述意见，说：“贸易停止，是因为鸦片触犯禁令而起。中国的禁令既已派有专官负责，本来就不是过去那种徒有名义、没有实际行动的禁令可比。至于说中国拘留我国使者，却不知道义律原本不足以称为使者；他在粤地，只是一时代理的低级官吏，怎么能听信他的话，以至于连累全国的正常贸易呢？请先停止鸦片贸易，先从根本上纠正，然后才可以同中国交涉。”国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悬重赏招募有能力的人筹划制定章程，代为拟定断绝鸦片贸易的文告，晓谕鸦片产地所属地区。最终因为众人议论纷纷，各持一端，便把求和与争战两件事拿到他们所信奉的罗占土神祠中抽签占卜，准备据此决定，结果抽得三支战签，于是专心决定出兵。命令其国戚伯麦率领守卫本国的水兵船十余艘，会同印度驻防兵船数十艘，联合〔原文作“联▯▯”，字样疑误〕来到粤地。出发还不到十天，印度兵将马哈他便因病去世。军队返回，等待更换将领。不久改由布尔利接任。英国“甘文好司”即总理国政的人，在出兵当天预先命令各将领说：到了粤地用兵，不可能一下子取得胜利，也不必急于求成，应当拖延日子，使中国长期苦于费用和骚扰，处处厌恶战争，这样或许可以达到预期目的。这实在是因为远渡海洋出兵不容易，担心各将领为了苟且完成任务而仓促行事，反而落入中国的计谋。林则徐奉旨断绝英国贸易以后，首先防止偷漏，重新规定澳门夷人每年购买茶叶的数量，责令各国夷人不得听从英国夷人借用船号，也不得代替他们运进运出货物。米利坚和佛兰西人在粤地，因为贸易受阻，心中都很不平，彼此咬牙切齿，正想回国招募军队来同中国争辩，绝不认为英国夷人的行为是正当的。俄罗斯和廓尔喀过去承受本朝冠带，又都同英国在印度的属地相邻，彼此有旧日怨仇。上年英国攻取阿付颜尼，俄罗斯出兵帮助它恢复，进攻巴社，以此震撼印度，袭取英国的机洼、木哈腊二城，同英国南北之间只隔着一座山，山名叫兴都哥士。双方的血战还没有停止。英国夷人常常担心俄罗斯乘机袭击自己，又担心俄罗斯效力于中国；凡是俄罗斯夷人越出边界，英国方面就纷纷惊疑，以为是进入中国朝廷请求出兵，双方都急切地侦察传报。廓尔喀虽然力量不如俄罗斯，但依仗中国、想同英国为难的意图，没有片刻停止。林则徐把这些情况全都侦察清楚了。他料想英国国内有顾虑，常常产生疑惧，又听说英国远道运兵，军费极其沉重，而鸦片价格降低后仍要出售，连成本都不能收回，所得全都供作军费。礼拜日，英国召集夷商劝他们捐款，有人只拿出几员银子，由此判断他们的处境已经接近困窘，便同关天培商议严密防守险要，全力剿办，等到英国悔改祸乱、诚心求和时，便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许能够一劳永逸。命令洋商出售茶叶，抽取分成以充抵积欠的款项，并令盐局商人和潮州客民分别捐出银两。招募水勇五千人，在虎门横档横置铁练和木排。购买西洋大炮二百具，雇用同安米艇、红单拖风船六十艘，制作火舟和小船，数量加倍；购买甘米力治夷船〔船名或字样疑误〕，以便士兵演习攻剿。亲自出到狮子洋检阅操练。悬挂赏格下令：杀死白夷一人赏银二百，黑夷赏银的一半；擒获义律赏银二万；擒获带兵夷目，按级别递减赏赐；缴获夷船的，船上钱物全部用来充作赏金。凡是夷船可以进入的海口，都增加重兵驻守。夷人见赏金优厚，担心受雇在船上的汉奸被官府收买作为内应，心中时时猜疑忌惮，不久便把他们遣散。夷船在海面外徘徊，知道要口防守严密、没有空隙可乘，停留也不是办法，便立即驾着三十一艘船驶往浙江。林则徐起初只知道夷人的兵费和货物可以作为军饷，先停止贸易，继而严禁接济，以为他们不久便会因缺少食物而自行返回。实在没有料到义律竟能请求英国国款，蓄意大举入侵。不过事先也已经通知福建、江苏、浙江，让各地专意防备英国舍弃粤地而侵犯其他地方。浙江大吏认为这是过分忧虑，没有完全相信。

译驶往浙江的船只经过福建，顺便派出五艘船突然进攻厦门。提督陈阶平正在生病，琦廷桢急忙出驻泉州，檄令金厦道刘耀椿在旧炮台处筑沙墙，率兵驻守。炮火击中夷船的火药舱，击沉兵船一艘。又分别装载数百名水勇，伪装成商船的船只八艘，由三艘水师船护卫，在南澳港西北的打鱼洞遇到夷人的希尔拉士船，驶近它的右后梢，火枪一齐发射。正值海面风平浪静，夷船沉重，不能转动。船主穰西不知道我军到来，怀疑是海盗诱骗抢劫，也急忙命令开枪抵抗。弹丸打到水师船上，都被皮席遮挡住；我军藏在皮席里面，从外面看目标很清楚，所发炮弹全都击中。接着投掷火罐，点燃喷筒，烧死烧伤夷兵几十人。起风以后，夷船才拉起帆逃走。六月，夷人的全体船队一同到达定海，写信给总兵张朝发、知县姚怀祥，想借用县城土地在岸上驻兵，言语极其狂妄悖逆。初七日，张朝发同他们交战，我军伤亡很多，兵船也被击沉，溃败而不能守城。第二天定海城被攻破，姚怀祥投水而死，典史全福也跟着投水。镇标的将领和军官相继逃入镇海。巡抚乌尔恭额听说夷人将到，先调湖州、绍兴的军队前往援助。事先檄令宁波知府邓廷彩同镇海互相呼应，扼守内地要口，准备铁练、木排加以保护，防止夷船突然闯入，但一时都没有办成，只能彼此相顾而束手无策。奏报送入朝廷后，严厉议论提督祝廷彪和乌尔恭额的罪责。诏令提督余步云迅速赶赴那里堵截抵御。七月，任命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前往浙江。下令沿海各省，遇到夷人投递书信，可以收受并迅速上奏。起初，办事官员认为夷商的意图只是急于卖掉私货，稍稍惩罚一番，他们就没有能力再闹事，应该能够畏惧而服从。等到定海发生失守之事，才担心隔着海面，若不是靠水师就不能收复，由此可知太平日久、武备废弛，恐怕夷人会更加放肆猖獗，事势逐渐蔓延。恰好外间有“广东缴烟时，先答应给价，后来又背弃承诺，因而激成事端”的说法，京城中也略有听闻。正好澳门夷人代为请求释放此前俘获的夷人，没有得到允许。官府扣留澳门夷船后，夷人忽然焚烧澳门通往香山的关闸。前山营都司正负责守卫那里，带兵出击，一面抵拒一面扑灭余火，炮火打伤夷人的首领和夷兵几十人，击沉他们的小船。十八日，林则徐侦知士密兵船五艘停泊在磨刀洋，命令副将陈连升率领马辰及五艘兵船，每船配兵六百人，前往追击。马辰先同他们相遇，借风势冲击夷船的船头，夷人多有淹死，铅弹也打光了。夷人的小船十艘急忙驶来救援，包围陈连升的船只，仰面向上攻击炮台和木排。陈连升发射子母炮，打断了它们的绳缆，使其不能前进。士密的船趁战斗激烈时逃走了。林则徐把胜利上报朝廷，却奉到“贪图功劳而挑起事端”的严厉谕旨，因而惊惶恐惧，便极力陈述六月以后广东海防的情形，请求戴罪前往浙江，竭尽全力谋求收复失地，但没有得到答复。朝廷已经命令侍郎黄爵滋、祁隽藻前往福建查勘琦廷桢的军事实况，并筹划防守事务。这个月，伯麦和义律带着五艘商船驶往天津陈述申诉。又拿出英国“巴厘满”衙门寄给中国宰相的信，提出六项要求：一，索要货物价款；二，要求把广州、厦门、福州、定海、上海作为贸易港埠；三，要求双方以平等地位往来；四，索取军费；五，不得因外洋贩运鸦片的船只而连累岸上的商人；六，请求完全裁减洋商的额外费用。直隶总督琦善把这件事上报。天津巡道陆建瀛建议说：“夷人所请求的前三件事，颇有关系到国家财政和国体。现在应当用免税来抵偿鸦片价款，仍按原来的微薄税额办理；以澳门作为贸易港埠；由监督同他们平等往来。后三件事关系较小，应当命令他们返回粤地，同林则徐商议决定。总之，应当把鸦片是否断绝作为准许或不准许这些要求的标准，以表示中国的禁令始终如一。”琦善不能采用这个意见。因此不再同夷人争辩，只把当前夷人的情形上奏。又命令奸民鲍鹏给夷目回信，称呼义律为公使，说上年缴纳鸦片一事必定有曲折，将来朝廷派大臣到粤查办，不难查得真相。用委婉的言辞安抚他们，并赠送牛和酒。诏令革去林则徐、琦廷桢的职务，命令二人都留在粤地等待查勘，同时命令琦善快马赶到粤地代行职务。下令沿海各省，遇到返回粤地的夷船，暂且不要开炮。夷目〔原文作“▯丹”，字样疑误〕凭借县印留在定海，想要征收粮食、役使吏员，县民深受其苦。各夷人见虽然已经获准查办，但六项要求仍没有得到切实的准许。八月，琦善从天津辞行，夷船先驶回粤地，只撤回停泊在定海的兵船一半，留下的仍像从前一样扰害地方。九月，义律取道浙江镇海城，拜见伊里布，请求释放余姚县令汪仲洋。此前汪仲洋曾在渔船中设置埋伏，把夷船诱到浅沙处，擒获了夷目突德等几十人。伊里布说定海尚未收复，因此不答应。仍按照天津的旧例，馈赠伯麦羊和酒。伯麦回赠呢绒，伊里布暂且收下以安抚他的情绪，奏报朝廷后奉到谕旨，命令把礼物发还，夷人却不肯再收。山东巡抚托浑布也曾馈赠物品，并以夷人态度恭顺上奏，因此浙江也仿效这种做法，都是为了羁縻夷人。

译十月，琦善到达粤城。因为伯麦在天津的言辞近似乞怜诉苦，琦善误以为夷人的性情还容易驯服，没有估量事情的严重性，尚未越过岭地，便打算先到虎门订立条约，然后进城整顿长期积累的弊端。他以为只要稍微支付一些鸦片价款，仍准许贸易，夷人一定会低头听从指挥，事情很容易办成。有人告诉他监督衙门每年经手的规费数额十分充裕，可以劝监督筹出六百万员，拿出两三年收入来偿付夷人应得的款项，再慢慢替他们请功叙奖、保留专卖权，帮助他们弥补损失。等到抵达粤地途中，他才开始担心夷人仗恃朝廷准许查办的命令，索求没有止境，反而会设置更多阻碍，使事情无法办理，于是才考虑如何挫抑他们的贪求而安抚他们的希望，同时消除他们的怨气。偶然听说粤海关有盈余，便拿这件事询问怡良。到这时才知道，除去津贴和酬应等开支外，剩余的没有多少，于是感叹事情棘手。后来又自以为专门办理海口事务，不必同别人商议，一切都不再同巡抚商量，司道以下的官员没有召见不得入内拜谒。当时夷船正在粤地等候，各省海防兵都撤回营伍，广东兵船返回到半途，出其不意地被夷人俘获。怡良把这件事上报。琦善担心妨碍和议，不想深入追究，首先追查是谁开炮挑起争端，准备把副将治罪来向夷人谢罪，军心因此瓦解。琦善又被夷人的话蒙骗，夷人说“英国国王曾经写信请求通商，却被林则徐拒绝并隐瞒不报”，琦善想让怡良证明这件事，怡良认为这是子虚乌有，便据理说明而停止。原来两年来，怡良深深佩服林则徐正直高尚、料事如亲眼所见，因此林则徐的话他没有不听的。怡良又曾经是姚文僖公旧堂的属员，他的儿子姚衡当时正在林则徐幕府中，受到林则徐礼遇，因此也竭力为林则徐争辩。琦善始终无法驳倒他。义律起初请求缴纳鸦片，后来又重新开列实际数量，夷人的禀文都在那里，官府分次批复，并张贴公布于外，绅士百姓全都知道。至于派兵守卫夷馆，又因义律带着商人逃出而惩办他，这些层层递进的办理都合乎正理，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但琦善却把原先雇用的壮丁、勇丁几千人遣散，把横档前后的水下暗桩全部拆除，用来防拒夷船的设施都按照夷人的意思裁撤了。他想催促夷人早日接受约束，使争端最终消弭。鲍鹏是香山人，幼年学习夷语，投身夷人一方，做翻译和侍童。义律见到他以后轻视他，把他当作奴仆对待，却把他当作耳目使用。鸦片禁令严厉以后，他害怕琦廷桢拘捕惩罚，便逃到京城投靠同乡，后来又转而依附南海知县、山东人招子庸。正好琦善寻找通晓夷语的人，鲍鹏因此被推荐。琦善喜欢他同夷人亲近，认为比衙门官员更加得力；一切往来的文书和口头传话，都依赖他办理。因此内地的情形和意见，全都被他泄露出去。被裁撤的船桩、丁勇，也是鲍鹏回来转述夷人的意思，说不这样做就一定会破坏和议，琦善不得已强行依从。林则徐招募勇丁时，挑选海滨渔蛋中那些好勇斗狠、亡命不法的人，他们熟悉沙礁险要，是过去夷人所畏惧的。一旦被裁撤而失业，便相互徘徊在海口。夷人专门依靠两个奸细头目，彼此煽动，把他们全部招出响应夷人。内外海口水道的深浅，以及哪里可以躲避、哪里必须绕行，夷人如果没有领航者便无法熟悉，到这时也都被泄露了。义律知道内部防守已经松弛，又投递书信，说有“如果再增加兵勇来抵抗，和议就不能成功”这样的话，以此要挟清廷，同鲍鹏口头转述的意思相符。清廷已经无计可施。而且已经裁撤的勇丁不能再招集，各营士兵也因此不再重新调动。此前，琦廷桢从福建被解除职务来到这里，正赶上夷人坚持索要港埠土地。琦善拿福建的厦门和广东的香港，同琦廷桢商议应当把哪一处给他们。琦廷桢说：“厦门是全福建的门户，夷人住在厦门，就可以窥伺内地。而且澎湖、台湾在厦门以东，声势会被它隔断，不能彼此联络。危害非常深重，本来万万没有允许的道理。即使是香港，也位于广东海面的中部，外面环绕着尖沙嘴、裙带二岛，夷船常常借此躲避风浪，他们垂涎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如今一旦给他们，他们一定会修筑炮台，起初还说是为了自卫，随后就会进入内地窥伺。广东的货船鳞次栉比地停泊在黄埔，辎重都在那里；居住在夷馆中的白夷、黑夷有成百上千，香港正是他们可以依靠的地方。把它给他们，实在对我们不利。”琦善也无法驳倒这番话，已经把意见上奏了。到了这时，他进退两难，便想借商议和约、来往辩说来暂时拖延时间。义律已经看出他的处境，提出的要求一天比一天增加，索要香港的意图也越来越坚决。关天培秘密请求增兵驻守虎门，琦善担心夷人知道后借题发挥，严厉拒绝，不准实行；但他答应赔偿鸦片价款七百万员，最终仍没有达成协议。义律不等候回文，突然进攻沙角、大角炮台。这两座炮台位于虎门镇远、威远、靖远、横档八座炮台之外，是所倚仗的第一重保障。三江协副将陈连升率六百名士兵在大角炮台前抵抗。夷船驶来二十多艘，驱使二千多名汉奸攀越后山，从墙的缺口攻入炮台后方，触发地雷，炸死一百多名敌人；后来的人又蜂拥登上来。我军仍奋力抵抗，用抬炮歼灭敌人二三百人，但火药快用完了。横档以下各炮台仅够自保，且与这两座炮台隔着地方；增兵运送火药，必须用船渡过，而前后道路已经被夷人扼守，既没有生力军可以接替，火药用尽后大炮也只能空设，只好束手等死。因此，当时夷人还能够凭余力驾驶轮船和三板船，绕出三门口，焚烧我军战舰，击溃我军营兵。各炮台的士兵瞪眼看见，形势上不能救援，只能跺脚呼喊，却无可奈何。大角炮台的兵房几乎全部延烧毁尽。守台千总蔡志安负伤后仍督率士兵，把台上还能使用的大炮全部推入海中，以防夷人夺取运输；随后转身跳出包围圈。沙角炮台隔水相对的地方是穿鼻湾，夷人蜂拥攻入，先焚烧草棚，也翻越后山而来，使炮台四面受敌。陈连升急忙发射大炮，夷人稍稍退却；我军没有火药，大炮不能再发射，勉强发射的炮弹又因省局掺杂了炭屑，威力很弱，起不了作用。敌人的弹丸和箭像雨一样飞落，士兵身上没有一处完好。他的儿子当时在身旁，看见父亲的死状，挺起戟大声呼喊，向左右冲杀了几个夷人，袍服全被鲜血染红，最后与千总张清龄等人同时战死。此前议定议和时，曾告诫不得攻击从海口登岸的夷人。前两天晚上，村民报告正在举行赛会，夷人登岸聚集观看。陈连升叹息说：“炮台已经守不住了。夷人能够登岸，就能够翻越山岭，距离已经近到能到达我军后方。”他对张清龄说：“看你的才气可以大有作为，为什么不留下性命，以图将来报效呢？”这样的话说了两遍，张清龄发誓要同死，决不改变。陈连升于是回头对他的儿子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你何不去太平墟买些肉来？”儿子知道父亲是想把他支出去使他活命，也没有离开。到这时，父子都遭遇了灾难。这是十二月十五日的事。

译义律日夜赶制三板船，又增集了几百艘贩烟快船，准备了许多火箭、喷筒和竹梯，谋划攻打炮台。当时潮州镇袭伯李廷钰先调兵驻守虎门，与天培、张辰分别守卫各炮台，兵力只有几百人。天培点兵进入镇远炮台驻守，士兵哗变，说夷船很多，不是驻守的兵力能够抵敌的，观望着不肯前进。天培严厉地劝谕他们，他们便索要钱财寄回家中，表示一定会死战。天培不得已，拿出自己的衣物，交给当铺抵押，得到银两后，按姓名逐一赏给他们。这样以后，士兵才勉强服从。进入炮台后，天培命令他们把淡水全部汲满，并锁闭炮台门，不放出一个士兵。夜里有人攀越炮台墙逃走。李廷钰知道形势难以抵挡，连夜到会城在琦善面前哭诉，请求立即增派兵力、补充火药。他还说后山空虚，夷人必定会来暗中袭击，非全力守护不可。同城的文武官员也在旁边代为请求，琦善无法推辞，前后两次答应，却只允许增兵七百人。他让士兵乘小船在夜间渡出，分派到各炮台，只是害怕天亮后被夷人察觉，所以仓促采取了这一措施。琦善看见夷人日益肆意猖獗，不是用羁縻办法就能拖延过去的；又担心他们再次夺取各炮台，那样广东的防务就会全部撤毁，自己获罪更加严重，于是考虑救济眼前的急难，仓促上奏请求开放禁令通商，划定厦门为交易地点，以明年正月上旬为期限；同时退还烟价，又答应把香港全岛给他们，与义律再次延长和约，称义律为公使大臣，并用浙江擒获的夷人俘虏交换定海。义律得到这份文约后大喜，请求交还沙角、大角两座炮台以及所掠夺的战船、盐船，并从海道前往浙江撤兵；又请求准备一份文书，代为转交伊里布，使他知道交还定海的原因，并送给他留在定海的船只名册。文书送到后，琦善也代为封好交给伊里布，嘱咐他据此收回失地。伊里布因此观望，不敢出兵。他不知道两座炮台失陷的奏报送到朝廷后，皇上已经决定严厉剿灭夷人，革去琦善、天培的顶戴，令他们戴罪立功，并迅速调集湖南、四川、贵州的官兵以及南赣兵二千人，驰赴广东进行剿办。二十一年正月初三日，琦善亲自出巡查看虎门，船行到狮子洋，在中途的莲花山与义律会面，商议条款，以丰盛的酒食招待他，并让保纯偕同广州副将赵承德主持宴席，劝慰并款待义律。义律想显示他的军队整齐严肃，饮酒完毕后，便带领兵队，携带枪炮，在山坡上列阵操演，请琦善出来观看；琦善欣然到场，看完后给予赏赐，才离开。保纯等人也先行返回省城。十九日，义律又请求在镇远山后的蛇头湾会面，拿出上年所给的香港券约，请求加盖关防，琦善不答应。汉奸夹杂在夷兵中，跟随义律进入虎门，趁两次接见之机，利用随员来不及查察的空隙，暗中放出小船，四处测量水势，于是内河的沙洲、港汊全被夷人梢船侦知。琦善亲眼看见夷人的阵势后，害怕他们的兵力和炮火，更加坚持最初的看法，认为如果不议和，事情就难以预料，特别忧惧自己无法挽回局面，仓促上奏说：“广东境内地势没有险要可以控制，军械没有锋利的可以倚仗，兵力不稳固，民心不坚定。”这番话似乎过分夸大夷人的势力，反而替他们邀取恩惠。奏报送到时，朝廷正在调兵，于是琦善随即接到严厉的圣旨；同时还接到“烟价一毫不许，土地一寸不给”的谕旨。又因为伊里布误信琦善所说夷人答应交还定海的话，朝廷多次下诏，他仍不肯用兵。初七日，朝廷公布逆夷前后的罪状，任命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湖南提督杨芳正要入朝觐见，走到安徽时，奉命折道前往广东，与户部尚书隆文一同担任参赞大臣。刑部尚书祁〔缺字〕曾经巡抚广东，熟悉夷情，朝廷命他驻守江西，总理军饷；这些人都骑驿马兼程前进。二月，命伊里布回任，改以裕谦接替他，赶往浙江接办事务。奕山正在翻越山岭时，有人劝他把全军驻扎在三水，使夷人不能探知我军虚实。保纯亲自从省城出来迎接拜见，命令他把这个意思回去转告在广东的官吏，并且传谕各夷，代为上奏仍准许他们通商。随行司员李湘〔缺字〕在席间忽然发表激烈言论，说奉命剿灭夷人，应当迅速抵达广东城，见机调度，不宜远驻以显示怯弱。奕山于是催促船只，日夜兼程前进，后来因为外来兵力、炮火和攻城器具尚未集齐，暂时停在韶州。义律已经探知和议发生变化，知道一个琦善不足以依靠，认为除非把事情弄得焦头烂额，否则无法讨到便宜，因此更加忧惧。林则徐自从被接替后，另住在馆舍中，患疝病，不接待任何客人，琦善也从未去过问。到了冬季中旬，他与廷桢奉命共同办理夷务，才重新出面；得知先前准备的船只和水勇已经全部撤走，只能抽泣叹息，毫无办法。三水的刘文澜谋划购买义律的船只，事情眼看就要办成，但虎门的形势已经危急了。

译初五日，夷船乘着风潮大量到来，集中进攻横档炮台；炮台前方的船只密集排列，突进而来，炮火密如梳齿。炮台的火药都由省城发出，不能连续不断地补给；虽然竭力抵抗射击，终究不能像夷船那样随时运送、轮换。横档炮台后面有一条小河，过去没有船只通行，林则徐雇船准备在那里，但众人都认为这是多余之举，撤退后守军也不再顾及此处。恰逢潮水大涨，夷人分船闯过后河，从前后夹攻。天培力气用尽，防守无法支撑。他亲手点燃的一门大炮忽然自行炸裂，士兵吓得面无人色，全都逃跑。一个弁兵大声说：“事情危急了，为什么不离开？”话音未落，他便伏下身来让天培踩着自己的背，准备把他背出去。天培挥刀砍他，弁兵急忙闪避。一发炮弹正中天培胸口，胸膛被打穿，他却没有倒下。夷人拥入炮台。天培与都司署提标游击麦廷章一起阵亡，参将刘大忠先逃走。夷人看见天培仍直立如生，反而惊骇得跌倒。后来赶到的人上前逼近查看，知道他已经断气，彼此惊叹，取下他遗留的蟒袍、纟普褂〔字形疑误〕给他穿上，奏乐把他安置在炮台中。奏报送入朝廷后，皇上按例赐予抚恤。增派齐慎参赞军事，紧急调广西兵二千人以及原本赴浙江的湖广兵二千八百人改道进入广东。琦善先前上奏说，从狮子洋进入内河，直到乌涌、猎德、二沙尾、大王〔缺字〕，以及乌涌以西的长洲冈、深井、黄埔、白泥涌，都控制着要害，应当守卫。朝廷下旨命杨芳先到那里，迅速相机布置，不要让夷船驶近城下。夷人越过虎门，径直进入内河。虎门大炮中从省城运来的三百多门，以及林则徐购买的二百多门洋炮，已经全部被夷人夺去。防守内河的军队，只能搜罗挑选剩下的旧炮，仓促布置，虽然层层分段设防，终究没有把握。适逢湖南提督祥福率领一千多名常德兵刚刚到达，琦善仓促命令他们与粤兵一同驻守乌涌。乌涌位于会城以东几十里，过去在南岸修筑土台，是预备虎门失守后作为第二重防御的地方。夷船把炮绑在桅杆上，炮弹挖空弹心，填入火药，把铁屑和小铁链混在其中，合成圆形；发射后落地，触动机关便自行打开，铁屑和铁链随着内部火药四处飞散，击中人通常会使人毙命。乌涌沿河岸延伸修筑土墙，在墙上开洞安放大炮；墙到尽头处没有再横向修筑，因而形成大缺口。夷人沿北岸而来，炮口向南斜射，往往正好打到缺口处；炮弹从空隙中落下，又没有铁网承接阻挡。粤兵先溃败，楚兵也相继败逃，争先逃入村落，途中又在河桥处被堵住。候补知县瑞宝当时主管乌涌的小粮台，士兵逃跑他也跟着逃跑，结果都落在后面，被河水和人群隔开；他刚一过去，就急忙叫随从拆掉桥板。前面的兵勇逃到河岸时，被后队逼得坠入河中，互相踩踏，尸体堵满了河面。后到的人踩着死者的头和肩膀过去，没有一个活下来。祥福及其属将游击沈占鳌、提标守备洪达科，都遭到杀害。二沙尾也预先在狭窄的水口沉下石块，并购买破旧的夷船沉入水中堵塞，只是没有派兵防守。夷船到达后，利用轮船乘着火势把它们拔起，水道畅通无阻。越过猎德，便进入省河。怡良正悬赏招回汉奸以及运送私货的快船，当时人们贪图赏钱又害怕获罪，每艘船上的二三十人，大多用老弱之人代替。到这时，怡良把梁恩升从狱中放出，命他率领投诚的船只驶出乌涌堵截敌人，与夷人交战。省河自虎门起戒严，弁兵、官员、勇丁和船只来往如梭，夷人的烟土一时不能出售。等到夷船越过虎门，才把鸦片装入轮船，尾随夷人的兵船进入内河；约定让窑户的快艇停泊在旁边，趁战事激烈时装运。乌涌溃散的士兵不再集合，田岸空旷无人。梁恩升也只是虚放炮弹，烟雾火焰遮天蔽日，贩卖私货的人趁着炮声不断把货物转移到各艘快艇上，陆续开船离去；等到炮声停止、烟雾散尽，货物已经全部卖完了。杨芳刚到广东时，从佛山口进入，百姓〔字词疑误〕把他当作久经战阵的老将，盼望他如同盼望岁时丰收一样；他所到之处欢呼声不断，官员们也都把他视为长城。进入城中，他立即提出议论，说：“夷人的炮弹总能击中我们，而我们的炮弹却不能击中夷人。我们处在坚实的陆地上，夷人却在风浪摇荡之中。主客双方形势不同，怎么能这样认为胜券在握？一定有邪教中善于法术的人藏在他们内部。”于是传令甲保，把附近妇女的溺器全部收集来作为压胜器具，装在木筏上，驶出抵御乌涌的夷人，并让一名副将率领。杨芳又部署部卒隔岸设伏，约定听到大炮响，就把木筏一齐排列在水面上，令溺器口朝向敌人来路，然后从后面抄到木筏前方夹攻。夷人将要到来时，举起筒镜测量木筏纵横排列在岸边的情况，驶近木筏；但副将已经望见夷人的旗帜，先逃走了，木筏上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夷人长驱直入。杨芳侦知夷船顺流而下，势头猛烈，急忙勒令军队进入城中，把副将捆起来准备斩首，众将替他求情，才免于一死。于是命总兵永福率一千名士兵驻守在东南十多里的东胜寺，以防陆路。东胜寺距离河岸还有五六里，夷船经过时，炮火距离太远，无法打到。又让总兵长春率一千名士兵驻守在西南十五里的大黄〔缺字〕后面的凤凰冈。大黄〔缺字〕相对的地方原来筑有高大坚固的石台，夷人不敢越过那里进入省城，便径直奔向省城东面；中间河水很深，虽然不能沉石堵住浅处，但横向排列木筏、向水下打桩，夷人也不敢闯入拔除。杨芳久经军旅，夷人也震慑于他的威望，而且尚未完全了解省河的虚实，于是让手下带着文书到凤凰冈营中，假借请求议和为名，暗中带着汉奸沿途探测水情。长春刚来，不知道这是夷人的诡计，收下文书，让人送到城中交给杨芳，并命令来人等候回报；自己却放下帐幕，躺着不动。汉奸已经趁机带领夷人把营盘各处看了一遍，知道这里没有防备可以袭击；他们刚一离开，夷人便分两路攻入，势如破竹。由东面进入的夷人驱逐我方猎德炮台的守军，占据炮台；由西南进入的夷人登上大黄〔缺字〕炮台，毁坏炮台一角，也留下军队驻守。此前，正月间，义律、伯麦共同发布了一份新的伪示，张贴在新安赤柱，告知当地居民说：“你们的总督琦善已经把香港地方让给英国，现存有文据；居住在香港的人就是英国子民，事情必须禀报英国官员管理。”他们又把这番话照会大鹏营副将赖恩爵，赖恩爵将其呈报给怡良。林则徐听说后气愤得头发直竖，劝怡良如实上奏，说：“人民和土地都是君主的职责范围，如今没有奉旨，却私自把它们给予叛逆的夷人，难道应当缄默而承受罪责吗？”怡良仍然犹豫。东莞的邓淳把全郡士绅召集到学宫，准备文辞上书请求，认为伪示横暴悖逆到了极点，应当加紧痛剿，并且亲自到制府陈述此事。前来拜见的有几十人。琦善说，向夷人议和是出自皇上的意思，而诸位不了解实际情形，仍这样争执，早晚会祸及自身，还是应该自己作打算；同时仍提出此前所陈述的四件事来说明。驻防进士朱朝〔缺字〕是旗人，诚实笃厚的君子，他与琦善辩论到太阳西斜才出来。等到怡良的奏折送到时，两江总督裕谦极力弹劾琦善畏缩怯懦、偏私误事的奏折也恰好送达。●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