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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夷氛闻记六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2–38 段

初,奕山在粤时,上谕“有捐助军资及以破夷奇计献而行之有验者,皆予重赏。”一时上书言事者踵至。奕山以军务日无暇晷,而条陈者率请给赀自试,切中事情者颇乏,乃令就绅士劝捐局之在会城大佛寺者,收而准驳之。人既众,不能一一延诸座与为面商也,则但批其词,使吏录而悬诸门。江苏钱江者,在粤不为士夫所齿,当时以为失待贤智礼,遽肆詈。局绅不可复耐,乃言于官召而诃斥之。所交多为不平。何大庚者,浙诸生也,为婿于蒋文恪家,尝习申韩,就院司幕,工笔札。则徐始至,保纯延主随员案牍。既而就驻澳道员易中孚幕,病中孚为澳夷诱弄,将入省代英夷请释夷俘,先语则徐,既而中孚果诣请,则徐以是信之。久于粤,目击府署幕之有与商人往还者,虑有事必先泄于夷,屡切齿裂眦言之。怀平夷之策,卒不见用,每就江语。会夷恃抚,日益肆,粤中人有思倡义民挫折之,而不敢径行者。大庚乃撰为文檄,袖示 , 面称其文词,实不意其遽镂板而张贴之也。为江劝,声言将以十月,集粤绅府校明伦堂,捐赀召勇,示夷以威。时款夷甫数月,船未返国,当事惧有中变,于是以倡乱拘江而戍之新疆,大庚递籍,自是粤绅无敢复言夷事。

耆英既代伊里布于粤,相与议定开市章程。会 以病开缺,耆英代督粤,恩彤亦来陈臬事,相与委曲调停,事事弥缝,不使稍生衅隙。

番禺绅士潘仕成、许祥光及鹾官,皆尝出赀造船甚固,而未可出洋,于是有四省合巡之议,当事不果用。夷氛已靖,复修武备,沿海议造战舰,诏派仕成监之。仕成因延佛兰西人雷士壬,造洋炮水雷以进。粤人怨英夷甚,见仕成家或饮诸夷,不能辨何国也,则哄于其门,从容解譬而后已。

广州府刘浔出,尝杖双门市民之未避前驱者,行道讹言骤起,以谓府署藏纳英夷。万喙如潮,假虐责良善为繇,遽相聚而火其署。掷物火中,虽贵玩丝毫不取,与夷馆受毁时相似。浔越后垣,走匿藩署。藩使傅绳勋,素得民心,出署婉语,以夷例不许入城,府署夷何所来,搜而弗见,宜各还,晓之再,始欢呼而散。福州开市通商,夷货舟至,相挈入省会,与官吏通谒,讲钧礼,据乌石山之积翠寺为厅舍,设牙旗鼓角,民甚惊扰。常以深夜驺从入城,官无如何。其居上海者,恃海道吴某幼出夷馆,易而狎之。见辄呼其行次,拜会不分旦夕。舆夫用中国帽,而杂用五色为缨纬,以表异,出入城门,士民无敢以为言者。彼意以既和好,且与平行,则不问城内外,皆可听其游处如土著矣。不知职贡诸国,非验贡不得入,英虽列冠带,而贡无常期,两次贡舟,皆由天津,更无故事可援也。惟广东民习见暹逻、越南,必随贡物,乃入筵宴,易冠服而出,英夷无之,以为中外大防,正系于此。凡夷有三五为群,思进太平门西门者,两城门去夷馆近,内城四门,尚隔外城,非夷可至,守者辄斥之退。民或遇见,辄顷刻聚千百人鼓噪其后,必使其急遁返而后散。太平门内外,市舍栉比,城闼内日有设铺售零物者,守兵三四,但驻所近,平时门实无容足地也。夷偶▯间往来人偶少,遽闯进焉。接门内为状元坊,顺德南宋状元张镇孙故里。过坊不数武,市民遇之,大哄,夷举所持鞭竿辟人,于是万手齐动,几毙拳下。领事虽诉诸官,众怒难犯,莫可谁何也。旧制,夷人以久住夷馆,恐生疾病,故道光十五年总督卢坤奏定,许夷商于每月三旬八日,得往附近之花地海幢寺散游一次。行则导以通事,分辈出次,不得过十人。及申,即令返。有在外住歇饮酒,及出不以期,或逾所限人数,或别赴村落墟市者,并治及行商。自款成商裁后,夷众益无约束。往往挟鸟枪,或袖小枪,驶其小三板,或雇珠江小艇,远及四乡游泊。遇村集树林丛翳处所,恒登岸弹取鸟雀。村民妇孺聚观,言语不通,疑为嘲辱,动至角口,夷必以枪拟之,民畏之急走避,如是者不知其几矣。

译当初,奕山在广东时,皇上谕示:“凡有捐助军资,以及献出破夷奇计并付诸实行、确有成效的人,都给予重赏。”一时间,接连不断有人上书谈论时事。奕山因军务繁忙,几乎没有片刻空闲,而陈述意见的人大多请求拨给资财让他们自行试办,其中真正切合实际的很少,于是命令他们到绅士劝捐局设在省城大佛寺的办事处,把意见收集起来再加以审核取舍。由于人多,不可能一一请到座前当面商议,便只在他们的文稿上批示,交给吏员抄录后张贴在门上。江苏人钱江在广东时不受士大夫尊重,当时认为这是失掉礼遇贤能和智者的礼数,便立即纵情辱骂。劝捐局的绅士再也无法忍受,于是向官府说明,请官府召来斥责他。与钱江交往的人大多替他抱不平。何大庚是浙江的生员,入赘蒋文恪家,曾学习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在院司任幕僚,擅长文书。林则徐刚到广东时,保纯延请他主持随员的文案事务。后来他又到驻澳道员易中孚的幕府任职,认为易中孚受到澳门夷人的诱骗戏弄,将要进省城代替英国夷人请求释放夷俘,便先把这件事告诉林则徐;后来易中孚果然前往请求,林则徐因此相信了他。何大庚久居广东,亲眼看到府署幕僚中有人同商人往来,担心一旦发生事情,消息必定先泄露给夷人,便多次咬牙瞪眼地谈论此事。他怀有平定夷人的策略,最终却没有被采用,每每前去同钱江交谈。适逢夷人倚仗招抚政策,日益放肆,广东人中有人想倡导义民挫败他们,却不敢直接行动。何大庚于是撰写了一篇檄文,藏在衣袖中给〔缺字〕看,〔缺字〕当面称赞他的文辞;其实他没有料到对方竟会立即刻板印刷并张贴出来。何大庚替钱江出主意,声称将在十月召集广东绅士到府学明伦堂,捐资招募勇士,向夷人显示威势。当时招抚夷人刚过数月,夷船还没有返回本国,负责官员担心发生变故,于是以倡乱的罪名拘捕钱江,把他发配到新疆戍守;何大庚则递交名册离去。从此广东绅士再也没有人敢谈论夷人事务。耆英在广东接替伊里布之后,双方共同商议确定开市章程。适逢〔缺字〕因病请求免职,耆英代理两广总督,恩彤也来到广东办理按察事务,双方曲折周旋、调停安排,件件加以弥缝,不让彼此稍微产生冲突和嫌隙。番禺绅士潘仕成、许祥光以及盐官,都曾出资建造非常坚固的船只,但这些船还不能驶出海洋,于是有人提出四省合巡的建议,负责官员最终没有采用。夷患已经平息后,又重新修整武备,沿海商议建造战舰,皇帝下诏派潘仕成监督此事。潘仕成于是聘请佛兰西人雷士壬,制造西式火炮和水雷进献。广东人非常怨恨英国夷人,看见潘仕成家中有时请夷人饮酒,又分辨不出他们属于哪个国家,便在他家门前哄闹;潘仕成从容地向他们解释劝导,事情才平息。广州府刘浔曾因双门市民没有避让前导队伍而杖责他们,道路上很快流传起谣言,说府署窝藏英国夷人。众口喧腾,借口虐待、责罚善良百姓,立即聚集起来焚烧府署。他们把物品投入火中,即使贵重玩物也丝毫没有拿取,这情形同夷馆被毁时相似。刘浔越过后墙,逃到藩署藏匿。藩使傅绳勋一向深得民心,走出衙署委婉地说,按照夷人的规例,不许他们进入城内;府署里怎么会有夷人呢?搜查却没有发现,应当各自回去。他这样晓谕了两遍,众人才欢呼着散去。福州开市通商后,夷人的货船到来,他们互相携带着进入省城,同官吏通报拜见,行平等礼,并占据乌石山的积翠寺作为厅舍,设置牙旗、鼓角,百姓非常惊扰。他们常常在深夜带着车马随从进城,官府也无可奈何。住在上海的夷人仗恃海道吴某年幼时曾出入夷馆,便轻易同他亲近起来。见面就直呼他的行次,拜访会面不分早晚。车夫使用中国式帽子,却杂用五色绦带作为缨纬,以表示与众不同;他们出入城门,士民没有人敢对此说话。他们以为既然已经和好,并且彼此平等相待,那么城内城外都不应过问,任凭他们像当地人一样游走居住。他们不知道,职贡诸国如果没有经过验看贡物,是不能进入的;英国虽然列在冠带之国中,但进贡并无固定期限,两次贡船都从天津入境,更没有旧例可以援引。只有广东百姓习惯见到暹逻、越南人随贡物入境,进入筵宴,换上冠服后才出来;英国夷人没有这种情形,而中外夷夏的大防,正系在这里。凡是夷人三五成群,想进入太平门、西门的,因为这两座城门距离夷馆很近,而内城四门还隔着外城,不是夷人可以到达的地方,守门人总是斥退他们。百姓有时遇见他们,顷刻间便聚集上千上百人,在后面鼓噪,必定要等他们仓促逃回去之后才散开。太平门内外,店铺房屋排列密集;城门内每天都有摆摊出售零碎物品的人,守兵只有三四名,只因驻所靠近,平时门口实际上连容脚的地方都没有。夷人偶尔〔字迹不清〕往来,见行人偶然较少,便突然闯入。门内相接的地方是状元坊,是顺德南宋状元张镇孙的故里。经过牌坊没有几步,市民遇见他们,便大声喧哗;夷人举起所持鞭竿驱赶人群,于是众人一齐动手,夷人几乎被拳头打死。领事虽向官府申诉,但众怒难犯,官府也无法追究谁的责任。旧制度规定,夷人长期住在夷馆,恐怕发生疾病,所以道光十五年总督卢坤上奏制定规定,允许夷商每月三旬中的八日到附近的花地、海幢寺游散一次。出行时由通事引导,分批依次出行,每批不得超过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到了申时,就命令他们返回。有的在外面住宿饮酒,有的没有按期出行,有的超过限定人数,有的另外前往村落、集市,都连同行商一起治罪。从招抚政策形成、商人被裁定之后,夷人更加没有约束。他们往往携带鸟枪,或把小枪藏在袖中,驾驶小型三板船,或者雇用珠江上的小艇,远至四乡游走停泊。遇到村庄、集市、树林等丛密遮蔽的地方,常常上岸射取鸟雀。村民、妇女和儿童聚集观看,因为语言不通,夷人怀疑他们是在嘲笑侮辱自己,动不动就发生争吵;夷人必定用枪指着他们,百姓害怕,便赶紧逃避。这样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夷难之作也,沿江上下数十村,去会城十里,近或二三里者,咸筑闸设栅于其村口自卫。夷登岸未之入,则村民听其自为来去,见惯亦不异也。二十七年夏月,英商驶舟至黄竹歧村。村在城西上游,去城颇远,有密林在村外。夷相率竟入其栅,妇女见而哗,夷不知避,反举枪以击人。顷刻间,村众毕集,鸣锣,将递传邻近诸村来护。夷益暴燥,状凶猛,众一时愤激,杀三夷,畀尸沉村外巨河,下石压之而掩其迹。其艇亟驶远,以事报夷众。领事请耆英缉凶备抵,声言召香港守兵入,火其村,语多不逊。耆英令其巡捕弁黄者华,会南海令张继邹,募渔人入渊,起获夷尸。夷众愈以被戕有据,多端迫挟,索多凶,请交夷馆讯办。时恩彤得罪,镌巡抚职,徐广缙新至,慨然谓杀人偿命,法也。然一命一抵,法安可滥,不能鱼肉吾民以徇夷欲而塞夷责也。乃召其村绅士,讯致杀之由,缚三人出,请王命于犯事之地正法。夷酋犹忄▯々不服,照会耆英,以彼国商不能不出游,倘他村亦复如是,将何以处,非焚其庐舍,不足以息众怨,杜效尤。耆英寻以省绅已自为公函,约诸村毋许妄杀,后此永保无事复之。随令府县集省绅于大佛寺,合拟函词,刻而遍贴,以慰夷心。夷酋知绅士持公论,亦稍知敛迹,不敢再有后言矣。

英国自称雄西海,都但西河畔,筑宫兰仑城外。故宫之在城中者,犹相沿未废,他国人至,必导以入,使遍观焉,以夸壮丽,其俗然也。夷酋来者,每谓明明通商和好,宜相信无虞诈,尚何中外夷夏之可分,故所至视其城如户闼。独粤城垣门,与夷馆相距仅咫尺间,转不得一入。时时讼言于耆英、恩彤,始尚诚求,继兼责备,阅时既久,无复可以支吾。盖夷俗期约至速且屡,不自知其渎,微言之又不悟。两人者日为所促,相与踌躇至再。不获已,姑许其一行宴会,而预为设备,将假酬酢礼掩招入之迹。以为一而不再,他日非因延请无缘自至,有所商则仍出而就之。权宜之举,不激夷怒,亦堪以对我士民,顾尚迟疑未有期日也。二十三年,六月,省绅侍读衔何有书,老成练达,方以创董社学受奖,有所闻。爰集同志具词节院云:“闾阎闻夷将进城拜晤,以此舆论沸腾,不知实有其事,曾已约许否。请率循旧章,免滋众口。”耆英亦窃幸其词适至,得有藉以谢夷也。但以“道路讹传,初无成议,”大书揭而慰之。婉举其事之可证验民情者,为夷告,而哓哓之来正未已,继请而继却者屡矣,因循又越数年。

译夷患发生后,沿江上下几十个村庄,距离省城有十里,近的有二三里,都在村口修筑闸门、设置栅栏以自卫。夷人上岸而没有进入村内时,村民便听任他们自行来去,见惯了也不觉得奇怪。二十七年夏天,英国商人驾船来到黄竹歧村。该村在城西上游,距离省城很远,村外有一片密林。夷人相继竟然进入村子的栅栏,妇女见到后喧哗起来,夷人不知道躲避,反而举枪射击人群。顷刻之间,村民全部聚集起来,敲响铜锣,并传递消息召集邻近各村前来救护。夷人更加暴躁,神情凶猛,众人一时愤怒激动,杀死了三个夷人,把尸体沉入村外的大河中,又用石头压住,掩盖痕迹。他们的小艇急忙驶远,把事情报告给夷人群体。领事请求耆英缉拿凶手并赔偿,声称要召集香港守兵进来烧毁村庄,言语多有傲慢无礼。耆英命巡捕弁黄者华会同南海县令张继邹,招募渔人潜入深水,打捞出夷人的尸体。夷人越发认为对方被杀已有证据,便以各种方式逼迫胁制,索要许多凶手,请求交给夷馆审讯办理。当时恩彤获罪,被削去巡抚职衔;徐广缙刚到任,慨然说道:“杀人偿命,是法律。可是一个人抵一条命,法律怎么可以滥用?不能为了顺从夷人的欲望、堵住夷人的责难,就把我们的百姓当作鱼肉。” 于是召来该村绅士,审问杀人的原因,捆绑三人押出,请求王命,在案发之地将他们正法。夷酋仍然〔字迹不清〕不服,照会耆英说:他们国家的商人不能不出外游走,倘若其他村庄也发生这样的事,将如何处置?如果不焚烧村民的房屋,就不足以平息众人的怨恨,也不能杜绝别人仿效。耆英不久以广东省绅士已经自行发出公函、约束各村不得妄杀,今后永远保持平安为由答复他。随即命府县召集省城绅士到大佛寺,共同拟定公函文词,刻印后到处张贴,以安抚夷人的心。夷酋知道绅士坚持公论,也稍微知道收敛,不敢再提出后话。英国自称雄踞西海,国都在西河边,在兰仑城外修筑宫殿。城中的旧宫殿仍沿用而没有废弃,其他国家的人到来,必定引导他们进去,使他们遍览宫殿,以此夸耀壮丽,这是他们的习俗。到来的夷酋常常说,既然已经明确通商和好,就应当彼此信任,不必相互欺诈;既然如此,还分什么中外夷夏呢?所以他们所到之处,都把城池看得如同门户一样。唯独广东城墙和城门距夷馆只有咫尺,却始终不能进入。他们不断向耆英、恩彤诉说,起初还是真诚请求,后来兼有责备,时间一久,已经无法再敷衍应付。大概夷人的习俗是约定期限非常急迫而且频繁,却不知道这样会造成烦扰;即便委婉地说,他们也不能领会。耆英、恩彤二人天天被他们催促,彼此反复迟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允许他们举行一次宴会,并预先做好安排,打算借酬酢礼仪掩饰把他们招入城内的真实意图。认为一次入城而不再重复,今后若不是受到邀请,他们就没有理由自行前来;有事商议时仍然出城去同他们办理。这种权宜办法既不激怒夷人,也可以向我们的士民交代,只是仍然迟疑,尚未确定日期。二十三年六月,省绅、侍读衔何有书,老成练达,正因为创办董社学受到奖赏,听到了这件事。于是召集同道,写了一份陈词送到巡抚衙门,说:“民间听说夷人将要进城会见,舆论因此沸腾;不知道确有此事吗?是否已经约定答应了?” 请一概遵循旧章,以免滋生众人的议论。”耆英也暗自庆幸何有书的文词来得正是时候,得以借此向夷人推辞。但他只以“道路上的讹传,起初并没有形成正式议议”为由,大字书写后张贴出来,以安慰民众。他委婉地举出那些可以验证民情的事实,告诉夷人;可是夷人喋喋不休地前来请求仍未停止,屡次请求,屡次被拒,因循拖延又过去了数年。

酋驻香港三年,例满当受代返,耻在粤之众,终未得请以入,见外中国,归无以对居者。在来粤夷中,则己为长,自谓责有专属也。二十七年二月,行将届,骤率其绿衣防兵三百,偃息旗鼓,从香港潜载,越虎门入。当时海疆安谧,货舟梭织,虎门大启。守者以为运货舟至,不复查验。循内河趋,经猎得炮台,碇舟台侧,接踵而登,出不意,挟众钉塞我炮眼、浇药水毁我炮枢。守台兵仓卒装械不及,遂听其所为。迨把总梁定海击以炮,夷兵已一哄还舟,解缆顺流西上,甫至夷馆,不入,即断安澜桥上下为驻足地,逐市人,空其铺舍而踞之。耆英出诘以私入故,则请废馆后通海之新豆栏道,收拓馆地。既许而立堵之矣,又请租河南地以建夷楼,则当日初与琦善讲和条款所尝及者,其后香港尚奉谕停给,所议已虚。迨定和约,准英国在通商埠地,出赀自与民间租赁,建楼立栈。但仍由中国地方官会同领事,体察民情,择定地基,听与内民公议租值。内民不得抬价▯勒,远人不得强租欺占,以期两情允协。盖愿租则民自得利,不顾则夷当别图,强即起争,必然之理也。珠海南岸,旧称河南,正对省城,生齿日繁,不独铺店民居寸金寸土,即田塘栈舍,亦与荒郊僻岸者价值迥殊。其人比屋而居,非耕即农,非商即贾,自食其力,自谋其生,各赖咫尺之地,为仰事俯育计。又其迤西壤地,沿水横出,与今夷楼隔水相望。一旦租为夷有,恐他日夹岸临海,筑台置炮,势成交牙。有事则来往帆樯,西道顿形窒碍,于民固有不便,而借以截阻黄埔各国商舟,设起货入省,仍勒其于此查验,复萌初得香港故智,更有不便于诸国。其南则地随河折,由折处直下,即为西南入省河之凤凰冈、东▯朗、鸡鸭▯一带。倘从洲嘴折处,别筑一台,即有以握我西南乡县入省咽喉,龟冈炮台,虽设而无所用。河南四十八乡绅老,有识解事者,早虑及此。且夷之伎俩,久在百姓意中。彼就款于江南之大饱欲壑,与在粤之佯还商欠,皆事出已甚,非百姓梦寐能忘之事。今因有此约,令其举祖宗百年世业,流离播迁,靡所定止,而拱手让之,所得几何。设令诱以租资重利,亦将粪土视之,万无如意理。而夷酋未识其情势所在,误听夷馆贱役及洋商工伴子弟之所怂恿,遂一意卜居。谓耆英为经手立约之大臣,总制其地,我责官而官责民,挟约而行,当无不获。不复计及体察民情之为何语,更未能思及地未许租,则所指为抬价▯勒之词,悉属无根,隙莫可乘也。况岁租每视夷旺淡。西洋人之在澳,衰败之后,租竟何如。徒予耆英以所难,贸易强求,逼人过甚。于是耆英不得已,勉派府县官频传业主,令议价值。未到,而▯德酋竟以二十四年四月初二三四日,身履河南洲头,自为丈量,插旗志界。民见事在必行,越日集众双州书院,言出而发指者数千人。其老成者,谓与其生端事后,不如陈说事前。乃以情理利害四端,详缕其词,投以公函,斥其背约图占之非。领事方迟疑未肯收书,而河南人已刻印四布。酋知众议鼎沸,非恃耆英可以威胁,再往必滋意外也,爰暂止河南之议,更索租花地口之石围塘,其流弊一如何南洲头。且缙绅世业,何可利动,已废然而返,是皆已事。至是迳以兵挟,覆述前意,劫以必从。耆英晓之,谓倘缓其期,将来或分任租值,尚有可商,愈迫则租愈不赀,亦非尔利,急之且必激变,正言以却。顾英酋之来,本以求约入城为重,实非有余力租地,不过假作引端而已。故终之以定入城期请。谓:“地从民出,议租权既在民。城为官守,议入权则在官。非若租地之听民自愿者比矣。今西洋诸国,咸谓我难入此城,势成骑虎。不得其期,则驻兵留此不复出。”盖夷兵之来已数日,人言藉藉。不调集兵力驱之使去,则民心时刻可动,动则酋与其兵皆粉齑。坏约启衅,悉缘诸此,而酋又崛强不可以口舌争。于是慨然与订二年后予入城之约。谓二年中,以官调绅,以绅调民,至期庶几可扫径相待矣。夷酋与订约,而后从容挈其兵还香港。事定,耆英复定海而迁其官。酋既归国,则以入城期定告其王,凡邻邦之商于其国,及其印度、亚墨利加所属之地,尽以是铺张其词,招其届期至粤观礼。他国商之在粤者,虽晓然于民志之不可夺,而明明有大臣期约在。习闻耆英为太祖皇帝天潢支属,协赞纶扉,持节出办夷务,体统冠诸大吏,必有以动上听者。粤民纵强悍,而惟缙绅言是从,倘上许彼入城,绅士自不敢异议,百姓惟有隐忍,究何能为。以是信入城之举之非虚语,方将相约随英夷后,观其所为,且自以同一准市之国,中朝断不忍厚彼薄此,将俟英夷既入,然后援以为请。凡此皆诸夷意中所有,亦事理之所必至也。

译夷酋驻在香港三年,按惯例期满应当接受替换返回本国;他以在广东的夷人众多,却始终未能获准入城、只能从城外看中国为耻,回国后无法向居留者交代。在来到广东的夷人中,他已经成为首领,自认为责任专在自己。二十七年二月,任期将要届满,他突然率领三百名穿绿衣的防兵,偃旗息鼓,从香港秘密装船,越过虎门进入。当时海疆安宁,运货船只来往如梭,虎门大门敞开。守门人以为是运货船到来,便不再查验。夷船沿内河驶行,经过猎得炮台,在炮台旁停船,士兵接连登岸,出其不意地挟持众人,钉塞我方炮眼,用药水浇毁炮械的转轴。守台士兵仓促之间来不及装置器械,只能任凭他们所为。等到把总梁定海开炮轰击时,夷兵已经一哄而返,解开缆绳顺流向西驶去;刚到夷馆,却没有进入,而是截断安澜桥上下的道路,把那里作为驻足之地,驱逐市民,腾空店铺房舍后占据。耆英出来责问他们私自进入的缘故,他们便请求废除夷馆后面通往江海的新豆栏道路,并收取、扩充夷馆地界。耆英已经答应,并立即筑墙堵住道路;他们又请求租用河南的土地建造夷楼。但这正是当初同琦善议定和约条款时曾谈到的事情,后来香港又奉谕停止供给,原先所议已经成为空文。等到订立和约,才准许英国在通商口岸的地域内出资向民间租赁土地,建造楼房、设置栈房。但仍由中国地方官会同领事,体察民情,选定地基,听凭他们同当地百姓共同商议租价。当地百姓不得抬高价格强行勒索,外国人也不得强行租赁、欺凌侵占,以求双方都能同意。因为愿意出租,百姓自然可以获利;如果不愿意,夷人就应当另想办法;强行租用便会引发争端,这是必然的道理。珠海南岸,旧称河南,正对着省城,人口日益繁多,不仅店铺民居寸土寸金,就是田地、池塘、栈房、棚舍的价格,也同荒郊僻岸大不相同。当地人房屋相连而居,不是耕种就是务农,不是经商就是做买卖,靠自己的力量谋食谋生,各自都依赖咫尺之地来供养父母、抚育子女。并且河南向西延伸的土地,沿水横向伸出,与如今夷楼隔水相望。一旦租给夷人,恐怕日后他们会沿两岸临海筑台、设置火炮,形势便会形成犬牙交错之势。发生事情时,来往船只会使西面的水道顿时受阻,这对百姓固然不便;如果借此截阻黄埔各国商船,等货物进入省城时仍强迫它们在这里接受查验,就会重新采取当初取得香港时的旧办法,对各国更加不便。河南以南,地势随河道转折;从转折处直向下游,就是西南方向进入省城河道的凤凰冈、东▯朗、鸡鸭▯一带。倘若从洲嘴的转折处另筑一座炮台,就可以扼住我方西南各乡县进入省城的咽喉,那么龟冈炮台即使设置了也将无从发挥作用。河南四十八乡的绅士老人中,有见识、懂事务的人早已考虑到这一点。而且夷人的伎俩,百姓早已心知肚明。他们在江南通过议和满足贪欲,以及在广东假装归还商人欠款,都是事情做得过分的行为,不是百姓在梦中也能忘记的事情。现在凭借这项约定,要让百姓交出祖宗传下百年的产业,使他们流离迁徙、无所安定,然后拱手把土地让出,他们能得到多少呢?即使拿重额租金和丰厚利润来诱惑他们,他们也会把它看作粪土,绝不可能如夷人所愿。然而夷酋不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势,误听夷馆中低贱差役以及洋商的工伴、子弟怂恿,便一心想在这里置业居住。他认为耆英是负责经手订约的大臣,全面控制这块土地;我们责问官府,官府再责问百姓,凭借约定行事,必然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不再考虑“体察民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更没有想到土地尚未获准出租,那么所谓百姓抬高价格、强行勒索的话,就全都没有根据,根本无隙可乘。何况每年的租金还要看夷人势力的盛衰。西洋人在澳门的势力衰败之后,租金究竟会怎样?这只是把难办的事情留给耆英,强行索取贸易利益,逼人太过分了。于是耆英不得已,勉强派府县官员多次传唤业主,命令他们商议价格。业主尚未来到,▯德酋竟在二十四年四月初二、初三、初四这几天亲自踏上河南洲头,自行丈量土地,插旗标记界线。百姓看到此事势在必行,第二天便聚集到双州书院,发言时义愤填膺的有几千人。那些老成的人说,与其事后引发事端,不如事前陈述清楚。于是从情理、利害四个方面详细陈述,投递公函,斥责他们背弃约定、图谋侵占的错误。领事正犹豫不肯收取公函,河南人已经刻印公函到处散发。夷酋知道众议沸腾,不能再仗恃耆英加以威胁,再去必定滋生意外,于是暂时停止河南的议案,又要求租用花地口的石围塘;其后患同河南洲头一样。况且这是缙绅世代相传的产业,怎么可能因利益诱惑而动摇?夷酋已经灰心,便回去了,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到了这时,他又直接以军队相挟,重复先前的要求,威胁必须答应。耆英向他说明:倘若放宽期限,将来或许可以分担租金,仍有商量余地;越是逼迫,租价越高,也不是对你有利;逼得太急还必定激起变乱。耆英直截了当地说完,拒绝了他的要求。但英国夷酋这次前来,本来是把请求订定入城日期作为主要目的,实际上并没有多余力量租地,不过是假借此事作为开端而已。所以最后他以确定入城日期为请求结束,说:“土地由百姓出让,商议租赁的权力既然在百姓。城池由官府守卫,商议进入的权力则在官府,这不像租地可以听凭百姓自愿。如今西洋各国都说我国不让他们进入这座城,事情已经骑虎难下。若不能确定日期,我们就驻兵留在这里,不再出去。”当时夷兵已经到此数日,外间议论纷纷。如果不调集兵力把他们驱逐出去,民心随时都可能被煽动;一旦民心被煽动,夷酋和他的士兵都将粉身碎骨。破坏和约、开启冲突,全部会由此引起,而夷酋又强横不服,不能靠言语同他争辩。于是耆英慨然同他订立两年后准许入城的约定,说两年之内由官府调动绅士,再由绅士劝导百姓,到了期限,或许可以清扫道路等待他们入城。夷酋同他订约之后,才从容带兵返回香港。事情平定后,耆英又调任定海,并迁任他的官职。夷酋回国后,便把入城日期已经确定的消息告诉国王,还把这件事向邻近各国在英国经商的人,以及印度、亚墨利加所属各地大肆宣扬,招引他们届期到广东观看入城礼仪。在广东的其他国家商人,虽然明白民意不可强行改变,但既然明明有大臣订下的约定,又一向听说耆英是太祖皇帝天潢支属,协助处理诏令,奉节出任夷务,身份地位高于各大臣,必定能够影响皇帝的听闻。广东百姓虽然强悍,但只听从缙绅的话;倘若皇上准许他们入城,绅士自然不敢提出异议,百姓也只能暗中忍耐,究竟又能做什么呢?因此,他们相信入城这件事并非虚言,正准备约定跟随英国夷人之后,观察他们的行动;并且自以为英国同其他国家一样都是进行贸易的国家,中朝断不会厚待英国而薄待其他国家,便打算等英国夷人入城以后,再援引此事提出请求。所有这些,都是各夷人心中所盘算的,也是事理必然会发展到的结果。

无如耆英先期以在粤久,奏请述职,得俞旨,命以二十九年春暖来京,择正月行矣。濒行,请以广缙佩大臣关防,权督两粤,而布政使叶名琛权巡抚。是年,两载期届。二月,夷酋以文来请践入城约。始犹出以正言,继且烦絮操切,坚执前议,势不可止。广缙念中外大防,在此一举,此而不力为阻遏,他日将时以宴会至,固无辞可拒,是又与福州、上海等。而密察民志,城乡万众,无虑妇孺,鲜有以听夷之入为当者。缙绅即或面从,亦必退有后言。且夷假礼以来,安知其不包藏祸心,逞其平日诡谲之见。或事后求地为行署,甚或临时索所经官舍,留其徒居之,不惟立生口舌,抑且骤起兵戎。就使聚兵设防,万不至有当时之失,而大衅即从此开。况耆英亲自许之,乃先时而去,责其难于后人,艰巨之任,惟志定足以肩之耳。于是不俟徘徊,已默定拒夷之志。及商于名琛,更谓:“官民合心,方称同志,无怫百姓以顺夷理。且民情若是其坚且众,夷一动则民顷刻生变,势难终日,官转无立身之地。惟有拒诸城外,纵有他故,亦官与城为终始。其事实有把握,已先单衔具折密陈情形矣。今我两人和衷一志,顺民心以行之,复何疑之有。”商既定,广缙乃先备内防,自省河以东诸炮台,选择将弁,诲以方略,俾俟夷闯入,沿途迎击。分绘要隘台墩图纸,核其所有炮洞,计一炮装药施放,洗刷移运,应需兵士若干人,使临时各事其事,是为首班。别预备策应者,各如其数,为次班。又别备补再策应者于后,人数亦同,为三班。填写首班策应及补策应各兵士姓名于台,图所宜ㄢ立处,令其各守位次,寸步不移。首班胜则已,如一人伤于贼炮,则策应者亟趋前而补其缺,伤者散兵扶以下,而所备再策应者,又亟趋前补策应之缺。首班战久而懈,或猝遇暴病,则领兵之弁,以所备之策应递补,直至三班皆受伤尽,然后听其败溃,不复责战。所选储炮位,亦按台洞各备三炮,放多炮热,即令轮换。先以图使将弁选精壮军士,详为指示,令知此次战守,系一省官民成败,所关最重。不特不能如往日见夷自溃积习,但于派定立处,稍离分寸,及临阵告退,即自代有人,亦按军法。并令一月前点定班兵,开诚告以人之勇怯,原出天性,非可强抑。自揣或至临时瑟缩,未能自信,或家有老亲,或尚无子息,内顾不能无所系恋者,仍准其预期请假,事后许再充伍,不罪。俟其慨肯以身殉国,对天矢誓,情形踊跃,又察其平素体健技精,无他隐疾者,谆谕以一经应命,当自视其身已死,历询不悔,始取其切实甘结,书名画押,保以亲属,而后分班带入节署,亲许以功成优拔,死者官养其家。于是凭将选弁,凭弁选兵而验于将,兵将人人自请效命,万伍一心。次第筹积军资衣甲,皆制备外郡,封解军局,络绎内运,而省城民户毫未知觉。密饬中军副将,召近城社学绅士,假捕盗名,令各归励械聚勇候拨,分社延见,使各不相知,亦属其各不相谋也。社学原议:有事官为调用,给以口粮;无事各归耕农,勇出自民,随时可备。

译无奈耆英因为长期在粤地任职,提前上奏请求回京述职,得到皇帝批准,命令他在二十九年春暖时进京;他选择在正月出发。临行前,他请求让广缙佩带大臣关防,暂代总督两广,而由布政使叶名琛暂代巡抚。这一年,双方约定的两年期限已到。二月,夷酋派人送来文书,请求履行入城的约定。起初广缙还只是以正当理由出言拒绝,后来对方纠缠不休,态度急迫,坚决坚持原议,情势已不可遏止。广缙考虑到中外关系的重大关节点正在此举:如果这次不能竭力阻止,今后他们就会常常借宴会之名前来,届时实在没有理由拒绝,那就会像福州、上海等地一样。与此同时,他秘密察看民情,城乡民众,不论男女老幼,几乎没有人认为应该听任夷人入城。士绅即使当面顺从,也必定退下后另有议论。况且夷人借礼仪之名而来,谁知道他们不是包藏祸心,逞弄平日诡诈的伎俩?有可能事后要求划地作为行署,甚至临时索取沿途官舍,让其部众留住其中;这不仅会立即引起口舌争端,而且还可能突然引发战争。即使集合军队、设置防务,万万不至于重蹈当时的失误,但大的嫌隙也会从此开启。何况这是耆英亲自许诺的事,他却提前离开了;若把责任留给后来的人,艰巨的任务,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足以承担。于是他不再犹豫,已经暗中决定拒绝夷人入城。等到与叶名琛商议时,他又说:“官民同心,才称得上志同道合,不能违背百姓意愿而顺从夷人。况且民情既然如此坚定而且人数众多,夷人一有行动,民众顷刻就会发生变乱,形势难以维持一天,官员反而将无立足之地。只有把他们拒之城外,即使另有变故,官府也要始终与城池共存亡。这件事确实有把握,我已经先以单独署名的奏折秘密陈述了情况。如今我们两人同心同德,顺应民心去做,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商议确定后,广缙便先行准备城内防务,从省河以东各炮台中选拔将领和佐官,教给他们作战方略,使他们等待夷人闯入后沿途迎击。他分别绘制各处要隘、台墩的图纸,核查每个炮洞所拥有的火炮,计算每炮装药、发射、清洗和搬运所需的兵士人数,使临战时各人分别负责各项事务,作为第一班。另行预备负责策应的人数,各与第一班相同,作为第二班。又另外准备在后方接替策应的人员,人数也相同,作为第三班。在台上填写第一班、策应班和补充策应班各兵士的姓名,并在图上标明应该安立的位置,命令他们各守自己的位置和次序,一步也不许移动。第一班获胜便罢;如果有人被敌炮击伤,策应人员就立即上前补上空缺,由散兵扶送伤员撤下;而预备的再次策应人员,又立即上前补上策应人员的空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第一班作战时间久了而疲惫,或者突然患病时,带兵的将领和佐官就用预备的策应人员逐班补上,直到三班都受伤殆尽,然后才任由他们溃败,不再责令继续作战。所选定的储炮位置,也按照各炮台的炮洞各准备三门火炮;炮放得多而发热,就立即轮换使用。先把图纸交给将领和佐官,让他们选拔精壮军士,详细加以指示,使他们知道这次战守关系到一省官民的成败,关系极为重大。不但不能像往日见到夷人便自行溃败那样养成旧习,而且在指定的驻立位置上稍微偏离尺寸,或临阵退缩,也要依军法处置,即使本人有替代者也不例外。并且在一个月前点定各班兵员,坦诚告诉他们:人的勇敢或怯懦本出于天性,不是可以勉强压制的。如果自己估量到临战时可能畏缩、对自己没有信心,或者家中有年老双亲,或者还没有子嗣,内心有所牵挂,仍准许他们提前请假,事后允许再次入伍,不予治罪。等到他们慷慨愿意以身殉国,对天发誓,神情踊跃,又考察其平素身体健康、技艺精熟、没有其他隐疾之后,便郑重告诫他们:一旦接受命令,就应当把自己看作已经死去;反复询问而不后悔,才收取他们真实的甘愿结状,写上姓名、画押,以亲属作保,然后分班带入节署,亲自许诺功成后优先提升,死者则由官府赡养其家属。于是凭将领选佐官,凭佐官选士兵,再由将领检验;士兵和将领人人都主动请求效命,万名军队同心一意。随后逐步筹集、储备军需、衣甲,全部在外郡制造,封装后由军局解送,络绎不绝地运入,而省城百姓对此完全没有察觉。又秘密命令中军副将召集城近各社学的绅士,借口捕盗,命令他们各自回去整备器械、聚集勇士,等待调拨;分社接见,使各社彼此不相知,也命令他们各自不得相互谋划。社学原先的议定办法是:有事时由官府调用,发给口粮;无事时各自回去务农。勇士出于百姓,随时都可以准备使用。

布置既毕,乃揭牌于辕,以某日出阅虎门舟师。时夷酋▯文▯翰已代▯德来驻香港数月矣。闻广缙巡历海口,思乘其出劫之于舟,俾险浪惊心,仓卒间必践夙诺,较以文争易而不虑再有迁延也。则请临其舟,广缙慨然许之。夷舟方碇内洋,随行官吏,咸谓风涛固不测,且身入虎群,履其▯至人之尾,设有变,将奈何。广缙曰:“若辈虑彼敢遮留我乎?留我不有水师提督在乎?因语提督洪名香,若我留彼舶不还,可悉舟师攻之,我自有处,勿以我故迟疑投鼠忌器也。”言已,欣然掉扁舟,越重礁险澳,乘如屋浪起,跨登夷舶梯二十余级,至其舶楼,从容顾盼,旁若无人。从官不得已,群随以上,风舟摇荡,相顾皆股栗无人色。▯文▯翰握手,延入舱后,免冠为礼,遽杜其门,隔从官于门外。厚设机,一却即闭,坚牢如壁,不可复启。广缙谈笑自若。▯文▯翰袖出所陈事数款,率货税之琐屑者,求面为许允。广缙随阅随举其不中理者,手指口驳,索笔而删之。▯文▯翰下气低声,固固乞请。广缙固却之,色颇庄厉,侃谔开导至良久,声琅琅彻舱外。从官闻未悉所繇,欲入不可,仅逡巡以俟。最后,忽更端起言,中国许我入城,两年前约以今日,今我国诸凡备具,专候示我期日,请必定期而后返。广缙曰:“耆相之许尔,在我来粤之先。我来未奉诏谕,何能妄予尔期。且百姓之不肯听尔入,原执千百年旧章,尔在此当有所闻。亿万同心,我更何能自主。是当以夷情民情两相歧异之故,入告大皇帝请旨。我为疆吏,必有所遵奉而行。今为汝由驿驰奏则可,私予尔期则不可,有旨即有期,不得旨期将谁出,尔宜少安毋躁也。”▯文▯翰问批折还当在何日,遂举由粤达都往返常程,约略告之。▯文▯翰以为缓,愿自备火轮舟出粤洋抵津代递。广缙哂曰:“奏折拜登,本朝自有定制。沿途所过关津驿站,各定时刻,皆有专官。处分綦重,安敢违制。以进呈请旨重件,轻付外国,罹谴责。且汝舟近日亦安能径至天津乎。尔居粤地,一切当遵天朝法度,勿率性生事可也。”▯文▯翰语塞,即送出,仍下小舟。骑浪还虎门。越日来报谒,予之食,食次,嗫嚅间再欲有言。但谕以静候旨意,语不及其他。旋省,直陈其事,夷酋自意事有成约,耆英方在朝,当陈明在粤订约缘由,计无不得请,即未遽允,亦必命督抚酌量现在情事,以定可否,我请已坚,微露强入之意,大皇帝纵不欲逆民志,亦重虑失信远人,有旨令粤官自定,官又何词可以却我。故自陈请后不复喋喋。但自为数日计程,盼折回如望岁。稍逾往返期程三二日,即令其副兵自曰赞臣者,轻舟私入夷馆,探听消息。及奉到纶言,大意以为民心即天心,在彼重译来斯,更不宜与民颉颃,念万里贸迁不易,官吏当随时为其保护货物。纟由绎圣谟,盖有万民一体四海一家之意,非臣下所能窥测,更非外夷所能议拟者矣。旨既宣布,夷始知上意。其国商人一时败兴。有转咎▯文▯翰不如▯德之一请即许者。有追咎▯德当时从两年约,不能随许随入,致炉灶另起者,而他国商因亦从旁以为笑柄,微词讽激之。于是夷酋文再至,责中国信义之邦,不合反覆若是,更为危言相挟,意殊悻悻。广缙至是正言答之曰:“曩者江南议和后,中国重信义,凡夷船之经我口岸者,听其出入,不复诘查阻禁。盖设诚相与也,耆相亲主和议,初不料尔国前兵目之潜载卒械,掩我不备,毁炮枢而塞炮眼也。其时兵不及调,炮不及易,尔兵深入据桥,阻遏行路,民情惊骇,瞬息便酿祸端,乖和局,故酌量缓急轻重,不得不权宜约以年分,许以入城,使尔兵目如愿而出,以保和好于未艾。是信义之失,尔国先之,而反以责人乎,耆英之奏请陛见,实逆知民心之不服,举国胥无异词,不能为左右袒也。”夷得报,已辞劳,则又强词以辩。谓:“事必自度可行而后许,许则必践方成丈夫。当我兵入时为数无多,何难一战。战不敢而后许我,许而复背,中国他日何以示信于人,我今日又何颜以对他国。不得不率我兵商,一拥而至。且闻省中方团练,壮勇皆董于官。既虑抗官匪徒出而拒我,何不即分所练勇,拒乱民而卫我入耶。”又答以“民情所在,既屡举相告。今民自团练,实维汝故,而犹哓哓不已,反欲为疆吏者率民拒民。背理逆势,愈言逾远。此后不必更劳唇舌,请即挈尔兵入。我为粤大吏,当四开城闼以待尔,其试之。”邮牍凡数返,辗转辩论,端且百出。当是时,自上冬迄三月,会城粤秀书院监院,刻印公柬,延集越华、羊城二院同事,暨城中在籍绅士许祥光等,及内外城以递河南居民铺店,按其街约,予以规程。

译部署完毕后,便在衙门前张榜,宣布某日出巡检阅虎门水师。当时夷酋文翰已经代替德某在香港驻扎数月。听说广缙巡察海口,便想趁他出巡时在船上劫持他,使险恶的风浪震慑其心,仓促之间他必定履行先前的诺言;这比用文书争辩容易,也不用担心事情再次拖延。因此他请求登临广缙的船,广缙慨然答应。夷船正停泊在内洋,随行官吏都说:风浪本来就不可预测,而且这是进入虎群、踩到夷人的尾巴;如果发生变故,将怎么办?广缙说:“你们担心他们敢把我拦住不让走吗?他们若扣留我,不是还有水师提督在吗?”于是他对提督洪名香说:“如果我被留在他们船上不能回来,你可以把全部水师调来进攻他们,我自有办法,不要因为顾忌我而迟疑,因投鼠忌器。”说完,他欣然划着小船,越过重重礁石和险恶港湾,乘着屋子般高的浪头,跨上夷船二十多级的舷梯,登到船楼,神态从容地环顾四周,仿佛旁若无人。随从官吏迫不得已,成群跟着上船;风浪摇荡,众人相互看着,个个双腿发抖、面无人色。文翰握住他的手,请他进入舱后,脱帽行礼,立即关上舱门,把随从官吏隔在门外。舱门装有很厚的机关,一旦关上就闭合,坚固得像墙一样,再也无法打开。广缙谈笑自如。文翰从袖中取出几条所陈述的事项,大都是货税方面的琐碎问题,请求当面答应批准。广缙一边阅看,一边指出其中不合道理的地方,用手指点、当面驳斥,索取笔来删掉它们。文翰低声下气,苦苦请求。广缙坚决拒绝,神色很严肃,正直有力地劝导了很久,声音洪亮,传到舱外。随从官吏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想进去又进不去,只能徘徊等待。最后,文翰忽然转换话题说:中国已经答应我们入城,两年前约定就在今天履行。如今我国各项准备都已齐全,只等你告知日期,请务必确定日期后再回去。广缙说:“耆相答应你们入城,是在我来到粤地以前的事。我来这里还没有奉到诏谕,怎么能擅自给你们确定日期?况且百姓不肯听任你们入城,是因为坚持千百年来的旧章,这一点你们在这里应当有所听闻。亿万百姓同心,我又怎么能够自行作主?这件事应当把夷人的情形和民众的情形彼此不相同的原因上报,请大皇帝下旨。我身为疆吏,必须遵奉诏令行事。现在我可以为你们从驿站加急递送奏折,但不能私自给你们日期;有圣旨才有日期,没有圣旨,日期由谁来定?你们应该稍微安静,不要急躁。”文翰问批复奏折大概哪一天能够回来,于是广缙把从粤地到都城往返的通常路程和时间大略告诉了他。文翰认为这样太慢,希望自己准备火轮船驶出粤洋到达天津,代为递送。广缙讥笑说:“奏折递呈,本朝自有固定制度。沿途经过的关津、驿站,都规定了时间,并且有专门官员负责。处分极其重大,哪里敢违背制度?把呈请圣旨的重要文件轻率交给外国人递送,就会招致谴责。况且你们的船近日又怎么能够直达天津呢?你们住在粤地,一切都应遵守天朝法度,不要任性惹事就好。”文翰无言以对,于是把他送出,仍让他乘小船离去,踏着风浪返回虎门。第二天文翰来报谒,广缙给他饭吃;吃饭时,他支支吾吾,又想开口说话,但广缙只告诉他静候旨意,不谈其他。不久广缙回到省城,把事情原原本本陈奏上去。夷酋本来以为事情一定能够成功:耆英正在朝廷,应当会说明在粤地订约的缘由,按理没有不能获准的;即使不会立即答应,也一定会命令督抚根据当前情况斟酌决定可否。我方请愿已经坚决,还隐约流露出强行入城的意思;大皇帝即使不愿违背民众意愿,也会重视失信于远方人的问题,下旨让粤地官员自行决定;官员又有什么话可以拒绝我们呢?因此自从陈请以后,他不再喋喋不休,只是自己按照几天计算路程,盼望奏折返回,像盼望一年一样。往返期限稍微超过两三天,他就命令一个副兵目,名叫赞臣的,乘小船私自进入夷馆,探听消息。等到接到皇帝的谕旨,大意是说:民心就是天心;他们从万里之外经过多重翻译来到这里,更不应该同百姓抗争。考虑到万里贸易迁徙很不容易,官吏应当随时保护他们的货物。反复推究圣明的谋划,其中包含万民一体、四海一家的意思,这不是臣下所能窥测的,更不是外夷所能议论揣度的。诏旨宣布后,夷人才知道皇帝的意思。他们国家的商人一时大为扫兴。有人转而责怪文翰,说他不如德某,后者一请就获准;有人又追究德某当时接受两年之约,不能随即答应他们入城,以致另生炉灶;其他国家的商人也在旁边把这件事当作笑柄,用含蓄的话讥讽刺激他们。于是夷酋文翰再次前来,责问中国既然是信义之邦,为什么反复到这种地步,又用更加危险的话相威胁,心中十分愤懑。广缙到这时严正地回答说:“从前江南议和以后,中国重视信义,凡是夷船经过我国口岸的,听任它们出入,不再盘查阻拦,这是因为愿意以诚意相待。耆相亲自主持和议,起初并没有料到你们国家的前兵目暗中装载士兵和军械,趁我们没有防备,毁坏炮枢、堵塞炮眼。那时军队来不及调集,火炮来不及更换,你们的士兵深入并占据桥梁,阻断道路,民众惊恐,一转眼就可能酿成祸端,破坏和局。因此权衡缓急轻重,不得不采取权宜办法,约定以年限为期,允许你们入城,使你们的兵目如愿而出,以便在和好尚未破裂时保全和平。所以说,失信一事是你们国家先做的,反而来责怪别人吗?耆英上奏请求陛见,实际上已经预先知道民众不会服从;全国上下都没有不同意见,不能替你们从中偏袒。”夷人得到答复时,已经辞别致谢,却又强词夺理地辩说:“事情必须先自己估量确实可行,然后才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履行,这才算大丈夫。当初我军入城时人数不多,有什么难以一战的?你们不敢作战才答应我们,答应后又反悔,中国今后凭什么向世人表示信用?我今天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其他国家?所以不得不率领我的士兵一同商议,全部拥来入城。况且听说省城正在组织团练,壮勇都由官府统辖。既然担心抗拒官府的匪徒出来拒绝我们,为什么不立即分出一部分团练壮勇,去抵挡乱民、护送我们入城呢?”广缙又答复说:“民情所在,我已经多次举事实告诉你们。如今民众自行组织团练,确实是因为你们的缘故,而你们还喋喋不休,反而想让疆吏率领民众去拒绝民众。你们越说越背离道理、违逆形势。今后不必再费口舌,请你们立即带着士兵入城。我作为粤地大吏,将打开四面城门等候你们,你们尽管来试试。”双方的文书往返多次,辗转辩论,借口层出不穷。当时,从上一年冬天一直到三月,会城粤秀书院的监院刻印公开传单,邀请越华、羊城两所书院的同事,以及城中在籍绅士许祥光等人参加;又通知内外城以及河南的居民、商铺,按照各街的约定,向他们发放规程。

劝家自出丁设械,为拒夷入城之备。预期分诣诸街约,剀切与商,一时雷动云合,自老城而及新城,新城而及四郊。河南人亦创隆平社学,同时响应。地大者至数千人,少亦数百,按日分期自具所练丁勇名数,柬报粤秀。随以其夜,延官绅同集其公所,壮目带令笼灯执械分队以过。越日,官出炙猪水酒奖之。自城内而城外,遂及河南,以次校阅。旬日间,得十万人有奇。当勇之夜出也,四城灯烛照耀,殆同白日,枪炮声闻十里,首尾凡十旬。城西之密迩夷馆者,登层台四望,了在眉睫。其稍远者,若新城以内,若河南南入村落平视阻隔之处,夷设巨镜,高擎而倒影之,火点如乱星,诸夷结舌不能语。戒馆役黑夷,未黄昏,即自闭前后户,市肆暂停交易。诸货既骤壅不行,香港微有所闻,犹未畅知其事,知亦未尽信也。迨副兵目以▯文▯翰意入探夷馆,举所见告。会绅士恐夷酋尚未深悉利害,顿成纠结,集缮公函,语以民间设勇事,使通事赍书至领事所,令转致▯文酋。适副目入探时,方同集旧洋栈。领事正寓其邻,虑书词至,彼不克畅明曲折,即令传语领事,将亲至晓之,令勿先避。领事迎入,招副目围案而坐,遂悉举今昔情事之不同者正告焉。副目领事并唯唯。副目出,而▯文▯翰请自后停止入城议之文亦至。

奏入,圣情大悦。谕曰:“夷务之兴,将十年矣。沿海扰累,糜饷劳师。近年虽略臻静谧,而驭之之法,刚柔不得其平,流弊以渐而出。朕深恐沿海居民有蹂躏之虞,故一切隐忍待之。盖小屈必有大伸,理固然也。昨因英夷复申粤东入城之请,督臣徐广缙等连次奏报,办理悉合机宜。本日又由驿驰奏,该处商民深明大义,捐资御侮,绅士实力▯▯,入城之议已寝。该夷照旧通商,中外绥靖,不折一兵,不发一矢,该督抚安民抚夷,处处皆抉根源,令该夷驯服,无丝毫勉强,可以历久相安。朕嘉悦之忱,难以尽述,允宜懋赏,以奖殊勋。徐广缙著加恩赏给子爵,准其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叶名琛著加恩赏给男爵,准其世袭,并赏戴花翎,以昭优眷。所有粤省文武各员,著徐广缙等择其尤为出力者,酌量分别保举,候朕施恩。至我粤东百姓,素称骁勇,乃近年深明大义,有勇知方,固由化导之神,亦系天性之厚。难得十万之众,利不夺而势不移。朕念其翊戴之功,能无恻然有动于中乎。著宣布朕言,俾家喻户晓,益励急公向上之心,共享乐业安居之乐,第其劳▯,锡以光荣,毋稍屯膏,以慰朕意。钦此。”时将军穆特恩、副都统乌兰泰、托恩东额、水师提督洪名香、粤海关监督祥麟,并以合力同心,各尽其职,照军功议叙。粤中绅士;候补道许祥光,归新班即选,候补郎中伍崇曜以道员选,皆给三品顶戴。员外郎金菁茅、鲍俊,并以郎中选。同知许礼光,尽先选。书院监院教官梁廷▯丹、张应秋、丁熙,各给内阁中书衔。罗家政给五品衔。余各就原职加奖有差。督带城内外河南壮勇者三百七十三人,皆咨部奖。有职者递进一阶,无则给以九品职。是役也,海内智勇之士,咸叹继者之无所措手。而夷酋自谓词直理顺,亦更不作丝毫将就之想。以为百姓虽众,若抗违官命,即属叛民,粤民断不肯出此,故始终责枢纽于官。且自香港整棹以入,虎门既无所阻,此外即非所虑。况官畏生事,势不得不卫以兵旅,百姓其如官兵何。初不料督抚之协力同心,有以感绅民之速之深,一至于此。宣旨后,已不能斤斤责于官矣。倘其始终不悔,则入者不旬日必片板无存。此时亟图自全之术,惟有退居海外,知他国之以耻笑见激,实速其祸。棉塞两耳,庶不致并香港驻足之地亦遭折毁,帆随转,尚见知几。盖当时新安先设有社学,九龙附近,尖沙一带,贫民向以牛羊米济夷,不过利其厚值,而久矣苦其暴戾,积怒者深。其春已自为团练,将俟夷众一离香港,骤起杀其寥寥守者,毁其楼舍,付之一炬。夷入虎门一步,方为百姓所拒,入内河愈深,见拒愈众,万不暇外内兼顾。事几捷如影响,若数计而龟卜焉。然衅隙从此复开,虽快意一时,究非谋国之善,不如其自知之而自止之,国威以是而神,圣心以是而慰,驭夷操纵之方,以是而行,尤为美善并臻之道,是可识方隆之国运耳。

译劝导各家自行出丁、置办器械,为拒绝夷人入城作准备。提前分头到各街约商议,言辞恳切,一时间如雷声震动、云气聚合,从老城扩展到新城,又从新城扩展到四郊。河南人也创办隆平社学,同时响应。地方大的达到数千人,少的也有数百人;他们按日分期自行登记所训练的丁勇人数,写信报告给粤秀书院。当天夜里,便邀请官员和绅士一同到他们的公所集合,由壮目带领,提着笼灯、拿着器械、分成队伍巡行。第二天,官府拿出烤猪和水酒奖励他们。从城内到城外,随后又到河南,依次进行校阅。十天之内,募集到十万多人。勇士夜间出动时,四座城的灯烛照耀,几乎如同白昼;枪炮声传到十里之外,前后总共持续了十旬。城西靠近夷馆的地方,登上高台四面眺望,夷馆近在眼前。稍远的地方,例如新城以内,以及河南向南进入村落、视线受到阻隔的地方,夷人架设巨大的镜子,高高举起映照,火光像乱星一样,众夷惊得张口结舌,不能说话。夷馆告诫馆役和黑夷,还不到黄昏,就自行关闭前后门户,市肆也暂停交易。各种货物突然堵塞,无法流通;香港方面虽然略有听闻,却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件事,即使知道了,也没有完全相信。等到副兵目因为文翰想入城而进入夷馆探听,把所见所闻全部报告上去。会城绅士担心夷酋还没有充分了解利害,事情突然纠结起来,于是集合起来写成公函,把民间设置勇队的事情告诉他们;让通事带着信到领事处,命令领事转交给文翰。恰好副兵目进入夷馆探听时,文翰正在旧洋行集合。领事正住在他旁边,担心信里的话他不能通畅理解事情的曲折,就让人传话给领事,说自己将亲自前往说明,叫他不要先行回避。领事把他迎进去,招呼副兵目围着桌案坐下,于是把今昔情形不同之处全部明确告诉了他。副兵目和领事都连声答应。副兵目出去后,文翰请求今后停止讨论入城一事的文书也送到了。奏折呈入后,皇帝心情大为喜悦。下谕说:“夷务兴起,已经将近十年了。沿海受到骚扰和拖累,耗费军饷,劳顿军队。近年虽然大体趋于安静,但驾驭他们的方法刚柔失当,流弊逐渐产生。朕深恐沿海居民有遭受蹂躏的忧虑,所以对他们一切暂且忍让等待。大概小的屈服必然会有大的伸展,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昨天因为英国夷人再次提出入粤东城的请求,督臣徐广缙等接连上奏报告,办理完全合乎时宜。今天又由驿站加急奏报:当地商民深明大义,捐资抵御侮辱,绅士竭力出资出力,入城的议论已经停止。该夷照旧通商,中外相安,不损失一名士兵,不发射一支箭,该督抚安抚百姓、安抚夷人,处处都能从根本上处理,使该夷驯服,没有丝毫勉强,可以长久相安。朕嘉奖喜悦的心情,难以尽述,理应优厚赏赐,以表彰这项特殊功勋。徐广缙着加恩赏给子爵,准许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叶名琛着加恩赏给男爵,准许世袭,并赏戴花翎,以显示优厚的眷顾。粤省所有文武官员,着徐广缙等挑选其中出力尤其突出者,酌情分别保举,等待朕施恩。至于我粤东百姓,素来以骁勇著称,近年以来又深明大义,有勇力而懂得道义,这固然是教化引导的神效,也因为他们天性淳厚。难得十万民众,利益不能夺走他们的志向,威势也不能使他们改变。朕想到他们辅佐拥戴的功劳,怎能不内心有所感动呢?着将朕的话宣布下去,使家家户户都知道,进一步激励他们急公向上的心志,共同享受安居乐业的快乐;并按照他们的劳绩,赐予荣誉,不得稍有吝惜,以安慰朕的心意。钦此。”当时将军穆特恩、副都统乌兰泰、托恩东额、水师提督洪名香、粤海关监督祥麟,都因为合力同心、各尽职守,按照军功议叙。粤中的绅士中,候补道许祥光归入新班即行选用,候补郎中伍崇曜按道员选用,都授予三品顶戴。员外郎金菁茅、鲍俊,都按郎中选用。同知许礼光,优先选用。书院监院教官梁廷丹、张应秋、丁熙,都授予内阁中书的官衔。罗家政授予五品官衔。其余人员都在原任官职上分别加以奖励。督带城内外及河南壮勇的三百七十三人,全部咨送吏部奖赏;有官职的递升一阶,没有官职的授予九品官职。这次行动,使天下有智有勇的人都感叹后来者已经无从下手。夷酋自认为言辞正当、道理顺理,也完全不再抱有丝毫迁就的想法。他以为百姓虽然人数众多,但如果抗拒违背官府命令,就属于叛民;粤民绝不肯做到这一点,所以从头到尾都把关键责任归在官府身上。而且从香港整顿船只驶入,虎门既然没有阻拦,其他地方就不值得忧虑。何况官府害怕惹出事端,势必不得不派兵保护他们,百姓又能把官兵怎么样?他起初没有料到督抚能够协力同心,从而感动绅士和百姓,使他们迅速而深切地响应,竟然达到这种程度。诏旨宣布后,他已经不能再斤斤计较地责怪官府了。如果他们始终不肯悔改,那么入城的人不到十天必定会连一块木板也剩不下。此时要赶快设法自保,只有退居海外;明知其他国家会以此为耻笑而刺激他们,这实际上正会加速灾祸。把棉花塞住两耳,希望不至于连香港这个驻足之地也遭到毁坏;船帆随即转向,尚可算是知道见机。原来当时新安已经先设有社学,九龙附近、尖沙一带的贫民过去常常用牛羊和米粮供给夷人,不过是贪图他们给的高价,但长期以来早已苦于他们的暴戾,积累的愤怒很深。那年春天,他们已经自行组织团练,准备等夷人一离开香港,便突然起事杀死那里少数的守卫,毁掉他们的楼舍,付之一炬。夷人一踏入虎门,才会遭到百姓抵抗;越深入内河,遭到抵抗的人就越多,根本无暇兼顾内外。事情几乎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见效,仿佛经过计算和占卜似的。然而,从此又重新造成了冲突的缝隙;虽然可以一时称快,终究不是谋划国家的良策。不如让他们自己明白这一点而自行停止,这样国威也会因此显得神明,圣上的心意也会因此得到安慰,驾驭夷人的方略也可以由此施行,尤其是达到各种美善兼备的境地;由此便可以看出国家的运势正日益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论曰:当夷事初起,民谣无端自城递传乡曲,七字为句,多离奇难解。有曰:“黄虎之年定干戈”者,其后果以壬寅就款,岂天地劫数之一定不可逃者乎。自虎门陷,夷接迹省河,所求率悖理叠出。市断,商舟皆载兵至,以日而增。甫扑厦门,知不可久,则巢浙之宁波,又以余力攻乍浦,缘是以突入长江。其势甚凶,其志甚锐。兵队皆出雇募,酬赀重而驱策严,火器又为西海数百年长技。我军之北,不尽关武备之废弛,与将帅之无谋也。林文忠理海事,首先至粤,旋秉节钺,所征者粤兵,所筹者粤饷。但一意严守口岸,使藩篱自固。临海门而激励之,众即为用。终其任,未尝有所挫失。论者遂谓文忠倘获始终其事,必能令桀骜之夷叩关悔罪,由我操纵,畏若神明。为此说者,诚有见。文忠聪达谙练,集思广益,视国如家,兵旅所过,文戒预颁,村市秋毫无扰,及遇敌临阵,又教以成法,人人争先,其忠勇之气,早有以慑服远人,推诚士卒,夫是以信于事先,万口同词耳。不知夷意主争市侔利,倾国以求尝试,先定旷日持久之谋,不得逞于粤,则肆毒于闽、浙,粤能阻其入,不能阻其出。省河内扰之日,文忠适奉如浙之命。夜送诸佛山,方且临别欷▯,叹洋氛不知何时可了,盖至是虽文忠亦无如何矣。然夷之伎俩,全在恫喝以取虚声。兵食资于商人,货滞则商无所出,船愈多而费愈重。汉奸虽有供火食者,究非可长恃。往往重子息,假诸澳夷,不可得,以礼拜日责捐于商,有仅应以数员者,明明势已穷蹙,久将益乏。文忠刺取其新闻纸与月报,洞悉其情,持之颇坚。既而事起波澜,犹深扼腕。果使粤中无六百万之与,帆航鳞集,售烟为食,所得几何,曷敢他出,纵至浙至江何能为。且亦断不肯以空虚难继之赀,深入南北适中进易退难之地者。郑成功之冒险一试,转瞬而舍舟逃命,彼独无所闻见乎。况粤议款时,佛山炮已铸成,所未备者船械而已。战于外海,必求巨舰,今既层阻深入,盘桓内港,东南洋商船之在省河,拖风缯▯居之泊陈村,一日可招者,以百十计。倘移款夷之力,以收召汉奸,严备守御,此中良有把握。即不然,以堵河设勇之数百万,与泥城编札制造之物,移诸战守,明罚厚赏,背城一战,未尝不可驱夷于海外。顾大用所在,非文忠无见及者,惜乎其去之稍速也。琦侯之款夷也,所许数与粤他日同,而前之款无他省之累,后之款开他省之端。从后日款于江者而两两较之,不得谓琦侯卤莽而许,乏先见之明。所不能解免于众口者,天津初接,无所持以折服诸夷之胆,反以粤事办理不善为言,适足长夷骄而启夷侮。迨抵粤,又取所备一切而尽裁之,事事务与相反,而卒为所挟至此。然后知夷之诡诈出意计外,自怨所请有因,而不见信于君上,不见信于粤民。至于匹马单骑赴万寿宫,怡中丞邀而返之。其志可悲,其事可谅,然而晚矣。臧孝廉之伏勇散战,施于近海水陆,是即予四省造船抽兵以尾追为牵制之策。彼用于内河,此用于外海。用于内河者,胜在一时。用于外海者,利在久远。夷所以轻我舟师之故,以市粤久,耳目所及,知师船例造限费,监修者复从而减克之,弁兵畏风浪沙礁,心胆先怯,不能驾驶如履平地,一旦使舟如马,梭织相遇,彼方借商舟为兵舶,长短异度,势必孤行,见我联▯宗,安得不惧而变计哉。废然而返,匪直一时之利而已。竹轩祁公调予于潮,以告养入辞。谓予静者心多妙,盍告我今兹所亟,退即以是陈,善而不用。未几庙谟果有船政之举。假使当事于奉旨饬查少卿金应麟、监生方熊飞请造之便,合四省通融制造,派令巡洋,不必购木越南,恃捐绅士,已得一劳永逸之计矣。今天下非无讲求胜夷之法也,不曰以夷攻夷,即曰师夷长技。姑无论西夷同一气类,虽日为蛮触争,而万不肯为中国用也。就令乐为我用,而一舟之费,内地可调兵数千,败必索偿,胜更求无底止,终难以善其后。天朝全盛之日,既资其力,又师其能,延其人而受其学,失体孰甚。彼之火炮,始自明初,大率因中国地雷、飞炮之旧而推广之。夹板舟,亦郑和所图而予之者。即其算学所称东来之借根法,亦得诸中国。但能实事求是,先为不可胜,夷将如我何。不然而反求胜夷之道于夷也,古今无是理也。虽然,服之而已矣,何必胜。

译史论说:夷患刚开始发生时,民间歌谣毫无缘由地从城中传到乡里,多是七字一句,内容大多离奇难解。有一首说:“黄虎之年定干戈。”后来果然在壬寅年议定和约,难道真是天地劫数早已注定、无法逃避吗?自从虎门失守,夷人接连进入省河,所提出的要求大多悖逆情理,层出不穷。贸易中断后,商船全都载兵而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增多。他们刚攻打厦门,知道那里不能久留,便在浙江的宁波筑巢,又凭余力进攻乍浦,借此突入长江。他们的势头非常凶猛,意志也极其锐利。夷军全是雇募而来,给的报酬优厚,驱使约束又严,火器更是西海数百年来的长处。我军败退北方,并不完全是因为武备废弛,也因为将帅没有谋略。林文忠办理海防事务,首先到达广东,不久便掌握兵权;他征调的是粤兵,筹集的是粤饷,却一心只想严守口岸,使藩篱自行稳固。他来到海门前激励士兵,众人便都愿意为他效力。他任职始终,从未遭受挫败。于是评论者便说,林文忠如果能够自始至终处理这件事,一定能使桀骜的夷人叩关悔罪,任由我们操纵,并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我们。这样说的人,确实是有所见识的。林文忠聪明通达、熟悉练达,能够集思广益,把国家看得如同自己的家;军队经过之处,预先颁发文告,村落和市镇连一丝一毫都不受扰乱;遇到敌人临阵时,又教给士兵既定的作战方法,人人争先奋勇。他们忠勇的气势,早已足以震慑远方之人;他以诚意对待士卒,所以在事情开始以前便取得了信任,众人的说法也因此完全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却不知道夷人的意图在于争夺贸易、取得同等利益,他们不惜倾尽全国力量来试探,早已定下旷日持久的谋划;在广东不能得逞,便到福建、浙江肆意作恶。广东能够阻止他们进入,却不能阻止他们离开。省河内部受到骚扰的那一天,林文忠正好奉命前往浙江。夜里送他到佛山时,临别之际他正在抽泣叹息,说不知道洋人的气焰什么时候才能平息;看来到了这一步,即使是林文忠也已经无可奈何了。然而,夷人的伎俩完全在于用恐吓叫嚣来制造虚张声势。他们的军粮和军需依靠商人,货物滞销,商人便没有东西可以拿出来;船只越多,费用就越重。汉奸虽有人供应火食,终究不能长期依靠。他们往往要支付高额利息,向澳门夷人借贷又借不到,只好在礼拜日向商人索取捐款,其中有的只能答应给几员,明明已经势穷力竭,时间一久只会更加匮乏。林文忠搜集他们的新闻纸和月报,彻底了解他们的情况,因而态度相当坚定。后来事态掀起波澜,他仍然深感惋惜。假如广东没有给他们六百万,怎么会有帆船接连聚集、靠销售鸦片来供给军食?他们所得有限,哪里敢再向别处进犯;即使到了浙江、长江,又能有什么作为?而且他们也绝不会拿空虚而难以为继的资财,深入南北之间这种进退都困难的地方。郑成功当年冒险一试,转眼便舍弃船只逃命,难道他们独独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吗?何况广东议和时,佛山的炮已经铸成,所缺的只是船只和器械而已。在外海作战,必然需要巨舰;如今既然层层阻挡、深入内河并盘桓在内港,东南洋商人的船只停在省河,拖风缯【OCR疑字】居停泊在陈村,每天可以招集的船只就有一百几十艘。假如把用来给夷人款项的力量转而收拢汉奸、严密准备防守,这件事确实很有把握。即使不这样做,把堵塞河道、设置勇营所花的数百万,以及修筑泥城、编扎防具所制造的物资,转用于作战和防守,明定刑罚、优厚奖赏,背城决战,也未尝不能把夷人赶到海外。只是这方面的重大作用,除了林文忠,没有人能够看出;可惜他离任得稍微早了一些。琦侯与夷人议和时,所答应的条件和广东后来相同;但先前的和约没有其他省份的负担,后来的和约却开了牵涉其他省份的先例。拿后来在长江议和的情形逐一比较,就不能说琦侯轻率鲁莽、随意答应,缺乏先见之明。他无法向众人解释清楚的地方,是在天津初次接触夷人时,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折服夷人胆气的凭据,反而以广东办理不善为说辞,这恰恰足以助长夷人的骄横、开启夷人的侮慢。等到抵达广东,又把原先准备的一切全部裁撤,事事都与原来的做法相反,最后竟被夷人挟制到这种地步。到这时才知道,夷人的诡诈超出意料之外;自己怨恨当初的请求有其原因,却既得不到君上的信任,也得不到广东百姓的信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至于他单人单骑前往万寿宫,怡中丞邀请他回来。他的志向令人悲痛,他的行为也可以谅解,然而已经晚了。臧孝廉采用伏兵和分散作战的办法,用在近海的水陆战场上,这就是我主张四省造船、抽调兵力,采取尾随追击以牵制敌人的策略。他把这种办法用于内河,我把它用于外海。用于内河,胜利在于一时;用于外海,利益则在于长远。夷人之所以轻视我军水师,是因为他们在广东进行贸易已久,耳目所及,知道水师船只一向限额造船、限制费用,负责监修的人又从中克扣削减;弁兵害怕风浪、沙滩和礁石,心胆早已怯弱,不能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驾驶船只。假如有一天能使船只像马一样灵活,彼此交错穿梭相遇,而夷人只得借商船充作战船,船只长短大小又不相同,势必只能孤军行动;看见我军船只联结成队,怎么能不害怕而改变计划呢?让他们灰心返回,就不只是取得一时的利益而已。竹轩祁公把我调到潮州,我便以奉养母亲为由告退。祁公说:“心性沉静的人往往有许多奇妙的见解,何不告诉我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我退下后就把它陈奏上去。”结果意见虽好,却没有被采用。不久,朝廷的谋划果然有了兴办船政的举措。假使当时掌事者能够利用奉旨饬令调查少卿金应麟、监生方熊飞请求造船的机会,把四省合并协调制造,派遣船只巡洋,不必到越南购买木材,也不依赖捐输的绅士,就已经得到了一劳永逸的办法。如今天下并不是没有讲求战胜夷人的办法:不是说用夷人去攻打夷人,就是说学习夷人的长处。姑且不论西夷本来就是同一类人,即使他们天天像蛮、触两国那样争斗,也万万不会愿意替中国效力。即使让他们乐意为我所用,一艘船的费用,内地也可以调动数千名士兵;失败了必然索取赔偿,胜利了还会要求无休无止的报酬,最终很难妥善处理后果。天朝全盛之时,既借助他们的力量,又学习他们的本领,还延请他们入朝接受他们的学问,还有比这更失体面的事吗?他们的火炮,起源于明朝初年,大体是根据中国地雷、飞炮的旧制加以推广的。夹板船,也是郑和绘制并传给他们的。至于他们算学中所说的东来的借根法,同样是从中国得到的。只要能够实事求是,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夷人又能把我怎样?如果不是这样,反而要向夷人寻求战胜夷人的办法,古今没有这种道理。即便如此,能够使他们服从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战胜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