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靖康朝野佥言后序(陈规)
敌先采湿木编洞屋,以生牛皮盖其上戴之,令人运土木填壕,欲进攻城。守城人若得计,则城内先施大炮碎之。亦可用单梢炮,取远至二百五十步外者,制其首领用众之人。盖益州郡旧有朝廷所降守御册定格:单梢炮上等远至二百七十步,中等二百六十步,下等二百五十步。不知京城当时仓卒之际,此格用与不用?若人稍不究心,则下等二百五十步亦莫能及;若能究心,则二百七十步过之甚易。又以小炮御近众,其小炮每十人已上,不过十五人施放一座,亦可以致数十步。勿谓小炮不能害物,中人四肢,则四肢必折;中腰以上,则人必死。中马亦然。又况大炮每放一炮,小炮可放数炮。不必用石,以重三四斤泥圆为之。泥圆之利亦博,不独放时易得无穷,放去中人,人必死伤;不中,则泥圆为炮击破,不致反资敌用。若要摧毁攻械,则须用大炮及石。金人攻城用大炮,盖欲摧坏城楼。守城者欲摧毁敌人攻械,大炮与小炮齐用。纵敌在城外伐大木为对楼、云梯、火车等攻城,可以破尽。金人广列垒石炮座,寻碑石、磨盘石、羊虎为炮,欲攻之。所列炮座百余,飞石如雨,击守城之卒,死伤日不下一二十人。此非攻城之能,盖守御官一时失计耳。苟守御官得计,止令卒近女头墙坐立,城外炮来,高则于女头墙上过,低则打中女头墙,击破在外,无缘中人一卒,亦不至于死伤日不下一二十人者。惟女头墙稍加高厚,则愈加安堵。又须先用稍大木,造高一丈、长一丈、阔一丈上下、外直里斜、外密里稀洞子。外密处,以大麻绳横编,如荆竹笆相似,以备炮石众多,攻坏女头墙,即于两边连珠进洞子向前,以代女头。若此,则炮石纵大数多,未易损坏。间有损者,即逐旋抽换。假令只如此御捍,则炮石亦何能害人?已可必其无虞也。
敌以云梯、对楼攻东水门,其间御捍,有设重楼获胜者。固甚善也。又恐人在重楼之上,愈招矢石。又攻东门守御官守具亦备,对楼、云梯至,每以木冲倒,仆死者无数。此亦奇策。然持冲木人与对楼上人相对,不免互伤,亦非全胜。金人填壕桥成,运对楼过壕攻城,城下列炮座二百余所,七梢炮、撒星炮、座石炮并发,又以强弩千余助之,城上矢石如雨,使守御卒不能存立,然后推对楼使登城。每对楼上载兵八十人,一对楼得城,则引众兵上。此金人攻城之方也。其炮大数多,矢石齐发,只前说女头墙次备以洞子,皆可隔尽矣。对楼登城,每一对楼果能载兵八十人,楼广不过二丈,当面立得几人?与守城人接战者,不过十数人而已。假令八十人尽用力,施设五对楼,止四百人。此外必无伏兵,亦无奇兵。楼高须及五丈,乘高而来,其迹亦自甚危。自履危地,来与城上立平地人接战,胜负人人可以自决。若守城者于此不胜,则交战于平田广野之地,不知其败若何?况对楼填平壕上,惟可以直进直退,必不能于城下横行。守人备御,不过止备对楼所占之地。假使有十对楼,所占地步数亦不多,不独接战可以必胜,纵兵上城,获全胜者,术亦多矣。不思则弗得也!
敌用云梯,止要登城。每座云梯,须十余人可以负荷到城,城上御之,亦难向前来。纵不御之,使敌倚城登梯上至城头,少不死者,何以致之?于女头墙里鹊台上,靠墙立排叉木,每空阔三四寸一根,通度枪刀向上,高出女头墙五六尺。敌至女头墙上,必为排叉木隔住,背后乘空,守御人于木空中施枪刀刺击,岂有刺击不下者?下而不死者鲜矣。
译敌人先砍取湿木编成洞屋,在上面覆盖生牛皮并顶着它前进,派人运送土木填平护城壕沟,准备进攻城池。守城人如果谋划得当,就应先在城内发射大炮将其击碎。也可以使用单梢炮,射到远至二百五十步以外的地方,专门打击敌人的首领和指挥部众的人。益州郡过去有朝廷颁下的守御册定标准:单梢炮上等射程远至二百七十步,中等二百六十步,下等二百五十步。不知道京城当时仓促之间,这一标准是否使用?如果稍不认真研究,即使下等炮的二百五十步射程也达不到;如果认真研究,超过二百七十步也很容易。还可以用小炮抵御近处的敌众。小炮每十人以上,不超过十五人操作一座,也可以射到几十步远。不要说小炮不能杀伤敌人:击中人的四肢,四肢一定会折断;击中腰部以上,人一定会死亡。击中马也是如此。何况大炮每发射一炮,小炮可以发射数炮。不一定非要用石头,可以制成重三四斤的泥丸。泥丸的好处也很多,不仅发射时容易取得、可以无限使用,发射出去击中人,人一定会死伤;没有击中时,泥丸也会被炮打碎,不会反而资助敌人使用。如果要摧毁攻城器械,就必须使用大炮和石头。金人攻城时使用大炮,大概是想摧毁城楼。守城者想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就应当大炮、小炮一起使用。即使敌人在城外砍伐大木,制造对楼、云梯、火车等攻城器械,也都可以全部击毁。金人广泛排列炮座,寻找碑石、磨盘石以及羊形、虎形石块作为炮弹,想用来进攻。所排列的炮座有一百多处,飞石如雨,击打守城士卒,每天死伤不少于一二十人。这不是敌人攻城的能力,而是守御官一时谋划失误。假如守御官谋划得当,只须命令士卒靠近女头墙坐立,城外炮石飞来时,高的从女头墙上方飞过,低的便打中女头墙,在外面就被挡住击破,根本没有机会击中一个士卒,也不至于每天死伤不少于一二十人。只要把女头墙稍微加高加厚,防守就会更加稳固。又应当先用稍大的木材,制作高一丈、长一丈、宽一丈左右,外直内斜、外密内疏的洞子。外面密集的部分,用大麻绳横向编织,像荆竹笆一样,以防备众多炮石。女头墙被攻坏后,就从两边连续向前推进洞子,用来代替女头墙。这样一来,即使炮石又大又多,也不容易损坏。其中偶有损坏的,就随时抽出更换。假如只这样防御抵挡,炮石又怎么能伤害人呢?已经可以确定不会有忧患了。敌人用云梯、对楼攻打东水门。当时的防御中,有人设置重楼而取得胜利,这固然很好。但又担心人在重楼上会更加招致箭石。攻打东门时,守御官的守城器具也准备齐全;对楼、云梯到来时,常用木头将其冲倒,坠落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也是奇策。然而,手持冲木的人与对楼上的人相对抗,难免互有伤亡,也不能算完全取胜。金人填平护城壕沟、架桥完成后,运送对楼越过壕沟攻城。城下排列二百多座炮座,七梢炮、撒星炮、座石炮同时发射,又用一千多张强弩辅助;城上箭石如雨,使守御士卒无法站立,然后推动对楼登城。每座对楼上载有八十名士兵;一座对楼攻上城后,便引导众多士兵登城。这就是金人攻城的办法。炮大而且数量多,箭石一齐发射,只要采用前面所说的女头墙和洞子作为第二道防备,就都可以隔挡住。对楼登城时,假如每座对楼果真能载八十人,而楼宽不过二丈,正面能站下几个人?真正与守城人交战的,不过十几个人罢了。假如八十个人全都用力进攻,设置五座对楼,也只有四百人。此外必定没有伏兵,也没有奇兵。对楼高度必须达到五丈,凭借高度而来,但它本身的行动也非常危险。敌人身处危险之地,前来与城上站在平地的守军交战,胜负完全可以由每个人自己决定。如果守城者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能取胜,那么在平坦广阔的野外交战时,不知道他们会败到什么程度?何况对楼填平壕沟后,只能直进直退,必定不能在城下横向行动。守军进行防备,不过是防守对楼所占据的地方。假如有十座对楼,所占的地面也不多,不仅与其交战可以一定取胜,即使敌兵登城,能够取得全胜的办法也很多。只是不用心思考,就想不出来!敌人使用云梯,只是要登上城墙。每座云梯必须由十多个人搬运到城下,城上防御它,也很难让它继续向前。即使不加以阻挡,任由敌人倚靠城墙架梯登上城头,也会使敌人很少有不死的,怎么会造成这种局面呢?应当在女头墙里面的鹊台上,靠墙竖立一排叉木,每隔三四寸设置一根,留出空隙,使枪刀能够向上穿过,木头高出女头墙五六尺。敌人到达女头墙上时,必定会被排叉木隔住;守御人员在木头空隙后面,趁着空隙用枪刀刺击,哪有刺不中的?即使掉下去而不死的人也很少。
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再攻,推对楼五座,盛矢石来城上,以竿冲倒三座,城上士卒争持草以焚之。对楼木多而草盛火炽,火乘南风,遂引烧城上楼子三座。对楼既倒在城外,必不能却回,亦不能再起,自是堵住敌人攻械来路,可以置而不问。焚者失也!纵不引烧城楼,止烧了敌人对楼,亦是城上人自持草火,与敌烧开再进攻械来路。此事大失!所有再造城楼骨格,欲于旧处安立者,以理度之,自是敌必不容,矢石必倍。守御官若能用前说,造洞子于阙楼子处,两头连珠并进,不终日决可蔽合,权代女头墙,以隔矢石。矢石虽愈倍于前,亦必无害。次于烧了城楼处两头,横直深埋排叉木,以防敌急登。城上分甲兵两向攻打。城里从下斜筑向上至城面,外垠向下陡峻;次于城里脚下取土为深壕,离壕三五丈筑月城围之。使敌乘对楼到城,如不下对楼上城,却回则已;若上城,必自立不得,倒入壕内,无不死者。如此一挫,必罢攻退兵。乃守御之人失之,以致城陷,岂不痛哉!凡攻守之械,害物最重,其势可畏者,莫甚于炮,然亦视人之能用与不能用耳。若攻城人能用,而守城人不能御之,则攻城人可以施其能;若守城人能用,则攻城人虽能者,亦难施设。窃闻金人用炮攻城,守御人于城上亦尝用炮。城面地步不广,必然难安大炮,亦难容数多。虽有炮台,炮台地步亦不甚广。又炮才欲施放,敌人在外先见,必须以众炮来击。又城上炮亦在高处,自然招城外敌人用炮,可以直指而击之。以此观当时守御之人,其不能用炮也明矣。假令当时于城里脚下立炮,仍于每座炮前埋立小木为衣,敌人在外,不见立炮所在,虽有能用炮者,何由施设?或谓炮在城里,炮手不能见得城外事,无由取的。每一座炮,别用一人于城上,专管城里一座,外照物所在,里照炮梢,与外物相对,即令施放;少偏,则令炮手略少那脚;太偏,则就令拽炮人抬转炮座;放过,则令减人或用炮稍大者;不及,则令添人或用炮稍小者。照料得一炮打中后,炮少有不中。又城里立炮,可置数多。守御人用炮若止能如此,则攻城人用炮何能为也!
筑城之制,城面上必作女头墙。女头中间立狗脚木一条,每两女头中挂搭篦篱。惟可以遮隔弓箭,于炮石则难以遮隔。若改作平头墙,不用篦篱,只于近下留“品”字方空眼,与女头相似,亦甚济用。
或问何以备御城外脚下?自有马面墙,两边皆见城外脚下,于墙头之上,下害敌之物。当敌人初到城下,观其攻械,势恐难遏,宜便于城里脚下取土为深阔里壕,去壕数丈,再筑里城一重。对旧城门,更不作门,却于新筑城下缘里壕入三二里地新城上开门,使人入得大城,直行不得,须于里壕垠上新城脚下缭绕行三二里,方始入门。若此,则假使敌善填壕,止不过填得里壕。若由门入城,须行新城脚下里壕垠上。新城上人直下临敌,何物不可施用?正是敌人死地,必不敢入。由正门入城尚且不敢,则岂肯用命打城?但只如此为备,则敌兵虽多,攻械百种,诚可谈笑以待之矣。又况京师旧城,亦自可守,若逐急措置,便可使势如金汤,有不可犯之理。兼京城之内,军兵百姓,金银粟帛,计以亿兆之数亦莫能尽。若令竭力修作,不独添筑一城一壕,可不日而成;假令添筑城壕数重,亦不劳而办。重城重壕既备,然后招敌人入城议事,彼若见之,必不攻而自退。俗谚云:“求人不如求己。”古人云:“上策莫如自治”,又“事贵制人,不贵制于人”。皆此之谓也。
京城周围地约一百二十里,闻当时敌在城外,诸门多闭,有以土实者,止开三两门通人出入。如此乃是自闭生路,而为敌开其生路也。为守之计,不独大启诸门,仍于两门之间,更开三两门,使周围有门数十座,齐门于城内运土出入,填壕作路,使战兵出入,无至自碍。城上觇望敌人空隙,稍得便处,即遣兵击杀。或夜出兵,使敌在外所备处多,昼夜备战,无有休息,彼自不能久攻。兼既城内创开城门,自运土填壕,欲为出兵计,则其在外填壕欲入之计,不攻自破。然所以敢自创开城门出填壕者,非谓敌兵可欺,盖恃其自于城内设险已备,引敌入城,而敌必死耳。晋王浚遣都护王昌及鲜卑段疾陆眷、末柸等部五万之众,以讨石勒。诸将皆劝勒固守以疲寇,独张宾、孔苌以为可速凿北垒,为突门二十余道。勒即以苌为攻战都督,造突门于北城。鲜卑入屯北垒,勒候其阵未定,躬帅将士鼓噪于城上,会孔苌突诸门伏兵俱出击之,生擒末柸,疾陆眷等众皆奔散。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获铠马五千匹。此乃守中有攻,可谓善守城者也。后之守城者,何惮而不法欤?
译闰十一月二十四日,敌人再次进攻,推动五座对楼,装载着箭石向城上攻击。守军用竿子冲倒了三座,城上士卒争相拿草去焚烧。对楼木材很多,草又堆得很盛,火势很旺;火借南风,竟引燃了城上的三座楼子。对楼既然倒在城外,就一定不能退回,也不能重新竖起;从此便堵住了敌人运送攻城器械的道路,可以放在那里不必理会。焚烧的人失策了!即使没有引燃城楼,只烧掉敌人的对楼,也等于是城上人自己拿着草和火,把敌人烧开的攻城器械通道重新烧掉。此事实在是大大的失误!所有重新建造城楼骨架、想在原处竖立的做法,按照情理推断,敌人必定不会容许,箭石也必定会增加一倍。守御官如果能采用前面所说的方法,在缺失楼子的地方建造洞子,从两头连续向前推进,不到一天一定可以封闭起来,权且代替女头墙,以隔挡箭石。箭石即使比以前多一倍,也一定不会造成危害。其次,在被烧毁的城楼处,从两头横向、纵向深埋排叉木,以防备敌人突然登城。城上分出甲兵向两边进攻。城内从下面斜着向上筑到城面,使外缘向下陡峭;其次,在城内墙脚下取土挖成深壕,离壕三五丈再筑一座月城围绕它。使敌人乘对楼到达城边,如果不上对楼登城而退回去,那也就罢了;如果登城,就一定无法站立,跌入壕内,没有不死的。这样挫败一次,敌人一定会停止进攻、撤退军队。竟然是守御人员失策,导致城池陷落,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各种攻城和守城器械中,危害物体最重、形势最可怕的,没有超过炮的;然而也要看人会不会使用它。如果攻城的人会使用,而守城的人不会防御,攻城的人就可以施展其能力;如果守城的人会使用,攻城的人即使有能力,也难以施展。我听说金人用炮攻城,守御人员在城上也曾经使用炮。城面地面不宽,必然难以安置大炮,也难以容纳很多大炮。即使有炮台,炮台的地面也并不宽阔。况且炮刚要发射,敌人在外面就会先看见,必定会用许多炮来攻击。又因为城上的炮处在高处,自然会招致城外敌人用炮,可以直接瞄准攻击。由此看来,当时守御人员不会使用炮,已经很明显了。假如当时在城内墙脚下设置炮,又在每座炮前埋立小木作为遮蔽物,使敌人在外面看不见炮所在的位置,那么即使有人会使用炮,又怎么能对其进行攻击呢?有人说炮在城内,炮手无法看见城外的情况,没有办法瞄准。每一座炮,另派一人在城上,专门负责城内的一座炮;由城上人员从外面察看目标所在的位置,再从里面观察炮梢的方向。炮梢与外面的目标相对时,就命令发射;稍微偏斜,就命令炮手稍微调整炮脚;偏得太多,就命令牵引炮的人抬转炮座;炮弹打过目标,就减少人员,或换用稍大的炮;炮弹没有打到目标,就增加人员,或换用稍小的炮。这样照料调节,一座炮打中之后,之后发射就很少有不中的。又因为炮设在城内,可以设置很多座。守御人员用炮如果只需这样操作,那么攻城的人使用炮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修筑城池的制度是,城面上一定要修筑女头墙。女头墙中间竖立一根狗脚木,每两处女头之间悬挂篦篱。篦篱只能遮挡弓箭,对于炮石却难以遮挡。如果改作平头墙,不用篦篱,只在靠近下部的位置留下“品”字形方孔,与女头墙相似,也非常有用。有人问怎样防备城外墙脚下的敌人?本来就有马面墙,可以从两边看见城外墙脚下的情况,并且在墙头上向下投放杀伤敌人的东西。当敌人刚到城下,观察其攻城器械,估计形势恐怕难以遏制时,就应当立即在城内墙脚下取土,挖成深而宽的里壕;距离壕沟数丈,再修筑一重里城。对于原来的城门,不再设置门;而是在新筑城的下缘,沿着里壕向内延伸三二里地,在新城上开门,使人进入大城后不能直行,必须沿里壕边的新城脚下绕行三二里,才开始进入城门。这样,即使敌人善于填壕,也不过只能填平里壕。如果从门进入城内,必须沿着新城脚下里壕的边缘行走。新城上的人从高处直接面对敌人,什么东西不能使用?这里正是敌人的死地,他们一定不敢进入。由正门进入城内尚且不敢,难道还肯拼命攻城吗?只要这样设置防备,敌兵即使很多,攻城器械即使有百种,也完全可以谈笑着等待他们。何况京师旧城本来也可以防守;如果迅速采取措施,便可以使形势坚固如金汤,达到不可侵犯的程度。再加上京城之内的军队、百姓、金银、粮食和丝帛,计算起来即使有亿兆之数也不能穷尽。如果让他们竭力修筑,不仅增筑一座城和一道壕沟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完成;假如增筑数重城池和壕沟,也不费力就能办成。重重城池和壕沟准备好以后,再招呼敌人进城商议事情;敌人如果看见这些防备,一定不会进攻而自行退走。俗话说:“求别人不如求自己。”古人说:“最好的策略不如自己治理”,又说“事情贵在控制别人,不贵在受别人控制”。说的都是这个道理。京城周围的地界约有一百二十里。我听说当时敌人在城外,各城门大多关闭,有的用土堵实,只开两三座城门供人出入。这样做就是自己堵塞生路,却替敌人打开了生路。守城的计策,不仅应大开各座城门,还应当在两座城门之间再开两三座,使城周围有几十座城门;各门都在城内运土出入,填平壕沟,修成道路,使作战部队出入时不至于自己受到妨碍。城上侦察敌人防备的空隙,稍微发现有利时机,就派兵出击杀敌。或者夜间出兵,使敌人在外面的防备处增多,昼夜备战,不能休息,他们自然不能长久攻城。并且城内既然主动开设城门,自己运土填壕,准备出兵,那么敌人在城外填壕、想要进入的计划便会不攻自破。然而之所以敢于主动开城门、出城填壕,并不是认为敌兵可以欺骗,而是依仗自己已经在城内设置了险阻,做好防备;即使引敌人进城,敌人也必死。晋王浚派都护王昌以及鲜卑段疾陆眷、末柸等部五万军队,去讨伐石勒。众将都劝石勒坚守城池,以使敌寇疲惫,唯独张宾、孔苌认为可以迅速挖掘北面营垒,开凿二十多道突门。石勒于是任命孔苌为攻战都督,在北城修造突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鲜卑军进入北垒驻扎,石勒等到他们的阵势尚未稳定,亲自率领将士在城上擂鼓呐喊。正好孔苌率领各门的伏兵一同出击,生擒了末柸,疾陆眷等人的部众全都奔逃散开。孔苌乘胜追击,沿途尸体横陈三十多里,缴获铠甲和战马五千匹。这就是在防守中发动进攻,可以说是善于守城了。后世守城的人,有什么可怕而不依法实行的呢?
州郡城池之制,人皆以为尽善。城上有敌楼,而敌人用大炮摧击;城高数丈,而敌人用天桥、鹅车、对楼、幔道、云梯等攻具登城。据其城池之制作,可以自谓坚固,前古所未有。奈何敌人攻械之备,亦前古所未有。故事贵乎仍旧,而人惮于改作,皆不可必者。古人所谓“利不百者不变法,功不十者不易器”。以今城池之制观之,虽利不至于百,功不至于十,然自古圣人之法,未尝有一定之制,可则因,否则革也。为今之计,如敌楼者,不可仍旧制也。宜于马面上筑高厚墙,下留“品”字样方径及尺空眼,以备觇望及设施枪路。墙里近下,以细木盖一两架瓦棚,可令守御人避寒暑风雨。屋在墙里,比墙低下,则炮在外虽大而数多,施设千万,悉莫能及人。
壕上作桥,桥中作吊桥,暂时隔敌则可,若出兵则不能无碍。宜为实桥,则兵出入俱利。
城门宜迂回曲折,移向里百余步置。不独敌人矢石不入,其旧作门楼处,行入一步向里,便是敌人落于阱。何谓落阱?盖百步内两壁城上,下临敌人,应敌之具皆可设施。又于旧门前横筑护门墙,高丈余,两头遮过门三二丈。城门启闭,人马出入,壕外人皆不见,孰敢窥伺?
城外脚下去城二丈临壕垠上,宜筑高厚羊马墙,高及一丈,厚及六尺。墙脚下亦筑鹊台,高二三尺,阔四尺。鹊台上立羊马墙,上亦留“品”字空眼,以备觇望及通枪路。亦如大城上女头墙,墙里鹊台上栽埋排叉木,以备敌填平壕堑。及攻破羊马墙至城脚下,则敌于羊马墙内两边受敌,头上大城向下所施矢石,即是敌当一面,而守城人三面御之。羊马墙内兵,赖羊马墙遮隔壕外矢石。是羊马墙与大城,系是上下两城,相乘济用,使敌人虽破羊马墙而无敢入者。故羊马墙比大城虽甚低薄,其捍御坚守之效,不在大城之下也。又羊马墙内所置之兵,正依城下寨以当伏兵,不知敌人以何术可解?若此,则既有羊马墙,而鹿角木可以不用。仍于大城上多设暗门,以备遣兵于羊马墙内出入。又羊马墙脚去大城脚止于二丈,不令太远者,虑大城上抛掷砖石,难过墙外,反害墙内人;又不令太近者,虑其太窄,难以回转长枪。又于大城里城脚下作深阔里壕,里壕上向里度地五七丈,可作来往路外,筑里城,排叉木,但多备下敌攻城应敌处。用此以设备,虽使敌人善攻,不足畏也!墨翟,宋大夫,善守御。公输般为云梯之械,将攻宋。墨子见之,乃解带为城,以■〈礻枼〉为械,九设攻城之机,墨子九拒之。公输般攻械尽,墨子守有馀。公输屈,曰:“吾知所以拒我者!”以此见攻械者,宜乎古人以为策之下也。夫守城者,每见敌人设一攻械,而无数策以拒之者,未之思也!规尝闻《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以为“兵者,诡也”,用无中形,诡诈为道,“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然而有传之于家,而达之于远,有利而无害,有得而无失者,不可不先传也。嗟乎!靖康丙午,金人以儿戏之具攻城,守御者一时失计,遂致城拔。迄及一纪有余,而金人犹不思当时幸胜,尚以骄气相陵。规于未知金人攻城设炮之前,每见人云:“金人攻城,大炮对楼,势岂可当?”贵显言之,则怏然而不敢辩;众人言之,则亦不敢痛折。今既知其详,则岂可不尽曲折,剖其所见而言之?然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千变万化,人何能穷之?今止据金人攻城施设,略举捍御之策。至于尽精微,致敌杀敌之方,虽不惮于文繁,而有所谓真不可示人者,未之传也。又况虽欲传之,有不可得而传者矣。惟在乎守城之人,于敌未至之前,精加思索应变之术,预为之备耳。区区管见,辄序于《佥言》之后。
绍兴十年五月日陈规序。
●卷二 守城机要(陈规)
──城门旧制,门外筑瓮城,瓮城上皆敌楼,费用极多。以御寻常盗贼,则可以遮隔箭凿;若遇敌人大炮,则不可用。须是除去瓮城,止于城门前离城五丈以来,横筑护门墙,使外不得见城门启闭,不敢轻视,万一敌人奔冲,则城上以炮石向下临之。更于城门里两边各离城二丈,筑墙丈五六十步,使外人乍入,不知城门所在,不可窥测;纵使奔突入城,亦是自投陷阱。故城门不可依旧制也。
──护门墙,只于城门十步内横筑高厚墙一堵。亦设鹊台,高二丈。墙在鹊台上,高一丈三尺,脚厚八尺,上收三尺,两头遮过门三二丈,所以遮隔冲突。门之启闭,外不得知;纵使突入墙内,城上炮石雨下,两边羊马墙内可以夹击。
译州郡城池的制度,人人都认为已经十分完善。城上有敌楼,但敌人会用大炮轰击;城墙高达数丈,但敌人会用天桥、鹅车、对楼、幔道、云梯等攻城器具登城。只看城池的建造,可以自称坚固,是前代从未有过的;然而敌人攻城器械的装备,也同样是前代从未有过的。按照旧例办事固然可贵,但人们害怕改建,这些做法都不能认为一定可靠。古人所谓“利益不到百倍,就不改变法令;功效不到十倍,就不更换器械”。从今天的城池制度来看,虽然利益不到百倍,功效不到十倍,但自古圣人的法制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可行就沿用,不可行就改革。就今天的情形来说,像敌楼这样的设施,就不能沿用旧制。应该在马面上修筑高而厚的墙,墙下留出“品”字形、方径一尺的空眼,用来瞭望和设置枪路。墙内靠近下方,用细木搭盖一两间瓦棚,可以让守御人员躲避寒暑风雨。屋子建在墙内,且低于墙顶,那么炮弹即使从外面发射得又大又多,设置再多,也全都伤不到人。在壕沟上修桥,桥中设置吊桥,暂时用来隔开敌人还可以;如果要出兵,就不能没有妨碍。应该修筑固定的实桥,这样兵士进出都便利。城门应该修得迂回曲折,向里移进一百多步设置。这样不但敌人的箭和石头射不进来,而且在原来修建门楼的地方,走进去一步再向里,就是敌人落入陷阱的地方。什么叫落入陷阱?就是在一百步以内,城墙两侧居高临下对着敌人,各种应战器具都可以设置在那里。又应该在旧城门前横向修筑护门墙,高一丈多,两端遮过城门三二丈。城门开闭以及人马进出,壕沟外的人全都看不见,谁还敢窥伺?城外距城脚二丈、靠近壕沟边沿的地方,应该修筑高厚的羊马墙,高达一丈,厚达六尺。墙脚下还要修筑鹊台,高二三尺,宽四尺。在鹊台上竖立羊马墙,墙上也要留下“品”字形空眼,用来瞭望和贯通枪路。也像大城上的女头墙一样,在墙内鹊台上栽埋排叉木,用来防备敌人填平壕沟。等敌人攻破羊马墙来到城脚下,就会在羊马墙内受到两侧夹击;头顶上大城向下发射的箭石,相当于敌人只面对一面,而守城的人却从三面防御。羊马墙内的士兵,可以依靠羊马墙遮挡壕沟外射来的箭石。这样,羊马墙和大城就像上下两座城,互相配合发挥作用,使敌人即使攻破羊马墙,也不敢进入。因此羊马墙虽然比大城低得多、薄得多,但它防护坚守的功效并不比大城差。又因为羊马墙内驻扎的士兵,正好可以依城脚下扎营,充当伏兵,不知道敌人有什么办法能够破解?这样一来,既然有羊马墙,鹿角木就可以不用了。仍然要在大城上多设置暗门,以便派遣士兵进出羊马墙内外。羊马墙脚距大城脚只限于二丈,不让它太远,是因为担心从大城上抛掷砖石时难以越过墙外,反而伤害墙内的人;又不让它离得太近,是担心空间太窄,长枪难以回转。还应该在大城里面、城脚下挖掘深而宽的里壕;从里壕向里量出五七丈,可以作为往来的道路,在外侧修筑里城,设置排叉木,只需多准备一些应对敌人攻城的防御设施。这样配置防备,即使敌人善于攻城,也不值得害怕!墨翟是宋国大夫,善于守御。公输般制造云梯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子见到后,便解下衣带作为城墙,用“■〈礻枼〉”作为器械,九次设置攻城的机巧,墨子九次抵挡住了他。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墨子的防守手段却还有余力。公输般屈服,说:“我知道抵挡我的办法了!”由此可见,攻城器械这件事,难怪古人认为它是策略中较低下的一等。守城的人每次只见敌人设置一种攻城器械,却没有许多办法去抵挡,是因为没有认真思考!陈规曾听《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是死生所系之地,是存亡所关之道,不可不仔细考察。”《孙子》又认为:“用兵就是诡诈”,不以表面形势为依据,而以诡诈为原则;“有能力要装作没有能力,要使用却装作不用,接近时要装作远离,远离时要装作接近”,“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意料不到的时候出击。这是兵家取胜的方法,不能预先传授出去。” 然而,有些事情可以传给家人,并推广到远方;有利而无害,有所得而无所失,就不能不预先传授。唉!靖康丙午年,金人用儿戏般的器具攻城,守御的人一时失策,于是导致城池被攻陷。直到过了一纪有余,金人还没有想到当时只是侥幸取胜,仍然凭着骄气欺凌人。陈规在还不知道金人攻城时设置炮之前,每次听人说:“金人攻城,有大炮和对楼,形势哪里抵挡得住?”显贵的人这样说,他就闷闷不乐,却不敢争辩;众人这样说,他也不敢痛加驳斥。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难道还能不把曲折经过全部说明,剖析自己的见解吗?然而用兵的道理,是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善于出奇制胜的人,方法无穷无尽,如天地不会枯竭,如江海千变万化,人怎么能穷尽它呢?现在只是根据金人攻城时的设置,略举防御的方法。至于穷尽精微、使敌人相互杀伤的办法,虽然不怕文章繁多,但其中有些所谓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内容,还没有传授。何况即使想传授,也有无法传授的地方。关键只在于守城的人,应当在敌人到来以前,精心思考应变的方法,预先做好准备。我这些浅陋的见解,谨附在《佥言》之后。绍兴十年五月日,陈规作序。●卷二 守城机要(陈规) ──城门的旧制,是在门外修筑瓮城,瓮城上都有敌楼,费用极多。用来防御平常的盗贼,可以遮挡箭和凿具;如果遇到敌人的大炮,就不能使用。必须拆除瓮城,只在城门前距城五丈左右的地方,横向修筑护门墙,使外面看不见城门的开闭,不敢轻易窥视;万一敌人冲来,城上就可以用炮石居高临下攻击。还要在城门里面两侧各距城二丈,修筑墙,长达五六十步,使外面的人刚进入时不知道城门在哪里,无法窥测;即使突然冲入城中,也等于自己投进陷阱。因此城门不能沿用旧制。──护门墙,只需在城门十步以内横向修筑一道高厚的墙。还要设置鹊台,高二丈。墙修在鹊台上,高一丈三尺,墙脚厚八尺,顶部收窄为三尺,两端遮过城门三二丈,用来遮挡敌人的冲击。城门开闭,外面的人不能知道;即使冲入墙内,城上的炮石像雨一样落下,两侧羊马墙内的士兵还可以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