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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宰惠纪略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宰惠纪略  (清)柳堂 撰

●目录

序

  题辞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宰惠纪略序

世有读书尚论自负循良闻者,亦翕然同声望以龚黄之事业,及得所假手而前后顿殊,大为世所诟病者,良以能坐言不能起行,闻其语不若见其政之为足据也。若惠民宰纯斋柳公,则真能言而亦能行者矣。余与公之实政,则不惟闻之,抑且见之矣。先是十有七年辛卯,余蒙保以知州来东,即闻同乡称公不去口。嗣亦偶一见,犹未深识也。越癸巳,前观察叶雨存督修黄河堤工,设局于齐河县之南坛,余与今济南太守徐公友梅司书记,而公司度支,余三人者居同室,食同席,风晦雨潇,昕夕相对久,之情投意洽,遂为忘形交。公赋性直爽,每公暇谈国计民生,娓娓不倦。闻贪污吏行,则鄙夷不齿于人类,余甚韪之,谓异日出膺民社,必能以经术饰吏治,如古循良之所为。未几而摄定陶矣,未几而授惠民矣。不三四年,循声卓著,上达天听,窃自幸赏鉴之不诬,然究未见其行政也。庚子义和拳起,举国若狂,无知愚民多所煽惑,余奉中丞檄赴武定查办,惠为附郭邑,寓居衙斋,借商机谋。时上意主剿,公不欲蚩蚩者氓骤加诛戮,留兵守郡,将往劝谕。幕友咸止公,即余亦谓不可轻尝试,否则请骁勇随之。公毅然不顾,曰:“吾平日以诚待民,必无虞。”竟单骑入匪巢,晓以大义,怵以利害,毁其坛,收其旗帜器械,遂各解散。县境数百村,十余日厯几徧虽舌焦唇敝,困顿不堪,而化逆为顺。他属皆遭兵刼,独惠民得免者,皆公再造之恩也。公之政巳略见一斑矣,然犹未得尽其要也。公濒行出一册相授,余启视,宰惠所纪也。读至清河抢险、祈雨灵应二事,爽然曰:“公之诚且可感神,而况于人乎?宜其以文弱书生而敢入匪巢也,与民相信者深也。”及至忍气禁刑一则则,又怃然曰:“此仁人之用心,凡我牧令皆当铭之座右矣。”夫诚以存心,而仁以济之,亦何所施而不可,公之政尽之矣。观止矣。其它所载,特绪余焉耳。嗟嗟!回忆河工倾谈,犹昨日事而巳能见诸施行,如此中庸曰:“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其公之谓与?公归敬以相还属,弁言于首。余许诺时,以戎马倥偬,奔驰未遑。自是而承乏济阳,又摄篆巨野,悠悠忽忽以至于今,屈指且五六年矣。今书成,太守徐公序之,且云:“瀛舫必能道其实。”岂不以余与公之行政,不惟闻之,且见之哉?且夫前事者,后事之师也。余自维稍有设施,无非本公之宰惠以为法,兢兢业业,幸无贻陨越羞。步趋所在,敢忘自来?前言未践,抚躬滋愧矣。特以案牍劳形,久不亲文翰,事纵捃摭成篇,究恐不能道公之实于万一。太守徐公见之,能毋笑余之拙耶?公年过周甲,政绩愈勤,厯炼亦愈深。其治东平、德平之所纪,当必有更进于是者。遥遥数百里,恨无由一读之。

光绪三十年甲辰三月,渑池张星源瀛舫甫补撰于古乘氏之衙斋。

●宰惠纪略题辞

译《宰惠纪略》(清)柳堂撰 ●目录 序 题辞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宰惠纪略》序 世上有些读书人喜欢谈论古代,自以为听闻过循良之吏,往往异口同声地期望他们建立龚遂、黄霸那样的功业;等到真正得到机会让他们亲自办理政务,前后表现却顿然不同,受到世人极大诟病,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坐而言论,却不能起而实行。听他们说话,不如看他们的政绩更足以作为依据。至于惠民县令纯斋柳公,则是真正既能言说又能实行的人。我对于柳公的实际政绩,不仅听说过,而且亲眼见过。十七年前的辛卯年,我承蒙保举,以知州身份来到东边,当时就听到同乡人不断称赞柳公。后来也偶然见过一次,但还没有深入了解。到了癸巳年,前观察叶雨存督修黄河堤工,在齐河县南坛设立办事机构,我与现任济南太守徐友梅公主管文书,柳公主管财务;我们三人住在同一房间、同席吃饭,风雨阴晴,早晚相对,日子久了,彼此情投意合,遂成为不拘形迹的朋友。柳公天性直爽,每逢公务之余谈论国家大计和民生疾苦,总是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听到贪污官吏的行径,他就鄙夷不屑,认为那种人不配列在人类之中,我非常赞许他,认为他将来一旦出任治理百姓的官员,必定能用经学修养来整饰吏治,像古代循良之吏那样作为。不久他代理定陶县政务,没过多久又授任惠民县令。不到三四年,他的循良声誉十分显著,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我暗自庆幸自己过去的鉴识没有错,但终究还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施政。庚子年义和拳兴起,全国仿佛发了狂,许多无知愚民受到煽惑。我奉中丞的檄文前往武定查办,惠民是武定府城的附郭县,我住在县衙中,借此谋划应对之策。当时皇上的意旨主张剿灭,柳公不愿意把那些蒙昧百姓一下子杀戮,便留下军队守卫郡城,准备前往劝导晓谕。幕友们都劝止柳公,连我也说不可轻易尝试,否则就请带上勇猛的士兵随行。柳公毅然不顾,说:“我平日以诚意对待百姓,一定不会有危险。”竟然单骑进入匪徒巢穴,向他们说明大义,告诫他们利害,毁掉了他们的坛场,收缴了旗帜、器械,于是众人各自解散。县境内数百个村庄,他在十多天里几乎全都走遍了,虽然说得口干舌焦、嘴唇破裂,疲困不堪,却把叛逆者教化成了顺民。其他所属地区都遭到兵乱劫掠,唯独惠民得以免灾,这全是柳公再造之恩。柳公的政绩已经由此略见一斑了,但我还没有完全了解其中的要领。柳公临行前拿出一册书交给我,我打开一看,原来是《宰惠纪略》。读到清河抢险、祈雨灵验两件事,我顿时豁然,说:“柳公的诚意尚且能够感动神灵,何况是人呢?难怪他以一个文弱书生的身份也敢进入匪巢,因为他与百姓相互信任得很深。”读到“忍气禁刑”一则,又感慨地说:“这是仁人的用心,凡是我们这些牧民的官员,都应当把它铭记在座右。” 以诚意存于内心,再用仁心来推行,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呢?柳公的政绩已经全部体现在这里了。真是看到极致了。其他所记载的,不过是余绪罢了。唉!回想当年在河工处畅谈,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如今却已经能够在实际施政中见到,这正如《中庸》所说:“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说过的话。”君子怎么能不笃实勤勉呢?这说的不就是柳公吗?柳公回去后,郑重地把这本书还给我,并嘱托我在卷首写几句话。我答应下来时,正值战事纷扰、军务繁忙,奔走不暇。后来我承乏任济阳县,又代理巨野县政务,迷迷糊糊地直到今天,屈指算来已经五六年了。如今书已完成,太守徐公为它作序,并且说:“瀛舫一定能如实说明这件事。”这难道不是因为我和柳公的施政,不仅听说过,而且亲眼见过吗?况且过去的事情,正是后来事情的老师。我自己想来,稍有一些施政措施,无不是以柳公治理惠民的做法为准则,兢兢业业,只希望不要留下失败失职的羞耻。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哪里敢忘记原来的榜样?以前说过的话还没有做到,抚躬自问,更加惭愧。只是因为案牍劳累身心,长久没有亲自写文章,即使勉强搜集材料写成一篇,终究恐怕也不能把柳公实际政绩的万分之一说清楚。太守徐公看到它,能不笑我拙劣吗?柳公年过六十,政绩越发勤勉,历练也越发深厚。他治理东平、德平的记载,一定会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地方。相隔遥遥数百里,只恨没有机会读到它。光绪三十年甲辰三月,渑池张星源瀛舫刚刚补写于古乘氏的衙斋。●《宰惠纪略》题辞

光绪乙酉,沈子衡明府重修《惠民县志》,延教授李南渠夫子为总纂。凤冈亦滥厮采访。维时馆于郡城,时与南渠师晤。丙戌夏,师语凤冈曰:「书成,汝宜校对。」嗣沈明府以升任去,此事遂废。迨志书巳行,校勘首列凤冈名,其间错讹杂出,阅者咸相咎。因粗阅一过,摘录错误百余条,呈于南渠师。师引咎曰:「当及余身亲为改正。」每晤面未尝不以为言也。志未逮而卒于官,岁丙申,邑宰柳公纯斋任斯邑。凤冈谒见,谈及县志事,公锐意自任,猥以河工、灾赈、应接不暇,匆匆者二载。己亥秋,凤冈解馆归省,公留之署中,共订错误,并采前志遗漏及十二年以后事。未竣业者,俟冬杪足成。公因于商订之暇,将四年来见之行事者为《宰惠纪略》五卷,附诸志乘之末,而弁序于首,并以命凤冈曰:「惟汝知我,可复缀以序。」凤冈不敢辞。序曰:「士君子读书稽古,得所藉手以临其民,为贤良,为循吏,所至人乐,所去人思,岂有他哉?亦曰兴利除害而已。兴利除害,亦曰仁而已。孔子以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为仁之方。孟子谓以羊易牛,是乃仁术。仁行而方见焉,仁穷而术出焉。蕴之为心,措之为政,敷之为教,踵前贤所巳行而不为固陋,变旧法所已定而不涉更张,勇于冐险而非愚,诚可感神而非偶,夺彼予此而不必自我责其利,有开必先而不必自我收其功。苟属徒劳,虽中道而可辍;苟着成效,即任怨而何辞?审之于巳,施之于人,行之于今,传之于后,仁人之用心如是焉足矣。」公宰惠五年,惟日不足,凡河防、城隍、宾兴、义学诸大端,罔不悉心筹划,次第举行。《纪略》五卷附诸志乘,使当时览者知其行事如见其用心,并使后世览者知其用心,思仿其行事,则造福于我惠邑者岂不大哉?或曰:「自序云『阅某志凡例,本任官政事概不列入』,兹何以附后?」曰:「此史家之体例也。」司马迁采百家言,成《史记》,而附以太史公自序一篇。孟坚踵之,而为叙传。公之纪略,附入志乘,别为一书,又何嫌焉?光绪二十六年,岁次上章困敦,余月治晚,李凤冈谨撰于希贤讲舍。

●宰惠纪略序

余宰惠民五年于兹矣。凡有裨于地方者,但使力之所能为,无不勉为之。此事未竟,彼事又续,草草劳人,终岁几无暇晷。如黄沔窝铺改为调夫局,挑徒骇河淤塞,筹修城费,栽护城柳,以及举行宾兴,整顿义学诸大端,皆已略着成效。其它或筹划巳具而未即奉行,或巳奉行而未能尽善。除灾赈别有日记外,凡举大事,无不记之,以备遗忘焉。岁己亥,延邑孝廉李荔村补正志乘,并采前志遗漏及十二年以后事,为一册,曰《惠民县志补遗》。初欲将五年来见之行事者,择要叙入。嗣阅某志凡例,有“本任官政事概不列入”之语,恐涉铺张未核实也,甚为有理。因于补遗外,别为《宰惠纪略》,以年冠首,以事附之,合为五卷,附入志乘可也,不附入志乘亦可。总使阅者见余之行事,即如见余之用心,而所行或有得而无失,或有失而无得,或得失参半,或得不偿失,一听人之高下其议论。而余于赴乡时,明查暗访,反观内证,或亦自镜之一道欤?至于备后人采择,余尚不敢自信,而敢期共信哉!兹以量移将去,谋付诸梓,用序颠末云尔。时光绪二十六年腊月,扶沟柳堂自序。

译光绪乙酉年,沈子衡明府重新修纂《惠民县志》,聘请教授李南渠夫子担任总纂,凤冈也冒昧参与采访。当时我住在郡城,常常同南渠老师会面。丙戌年夏天,老师对我说:“书完成后,你应当校对。”后来沈明府因升任而离去,这件事便搁置了。等到县志已经刊行,校勘名单中却首先列了凤冈的名字,其中错误讹误纷纷出现,读者都责怪我。因此我粗略阅读了一遍,摘录出一百多条错误,呈给南渠老师。老师自责说:“应当趁我还在世,亲自加以改正。”每次见面,他没有一次不谈到这件事。县志还没有来得及修正完成,老师便死于任上。这一年是丙申年,惠民县令柳公纯斋来到本县。凤冈拜见他,谈到县志的事情,柳公决意亲自承担这项工作,只因河工、灾赈和接待事务应接不暇,匆匆忙忙过了两年。己亥年秋天,凤冈结束馆职回乡省亲,柳公把我留在官署中,共同订正错误,并采录前志遗漏以及十二年以后的事情。未完成的工作,等到年末补足。柳公于是趁商订县志的空闲,把四年来亲眼见到的施政作为写成《宰惠纪略》五卷,附在县志末尾,并在卷首写序,又命凤冈说:“只有你了解我,可以再替我写一篇序。” 凤冈不敢推辞。序文说:“士君子读书考察古事,得到可以凭借的学问来治理百姓,成为贤良之吏、循吏,所到之处百姓乐于拥戴,离去之后百姓思念他,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也不过是兴利除害罢了。兴利除害,说到底也不过是仁罢了。孔子把‘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作为实行仁的方法。孟子说,把羊换成牛,正是仁术。仁心施行出来,方法才显现;仁心有了需要解决的事情,具体的办法才产生。把仁蕴藏在内心,落实为政事,推广为教化,承接前贤已经实行的做法而不固步自封,改变旧有已经确定的法规而不轻率改张;勇于冒险却不是愚蠢,诚意能够感动神灵却不是偶然;从别人那里夺取而给予此处,并不一定要把由此获得的利益归于自己;凡是有所创始,必定先行其事,却不一定要亲自收取功劳。假如只是徒然劳苦,即使事情做到中途也可以停止;假如确实取得成效,即使因此承担怨恨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对自己审察,在别人身上施行,在当今实行,传给后世,仁人的用心如此,也就足够了。”柳公治理惠民五年,每天都嫌时间不够。凡是河防、城隍、宾兴、义学等各项大事,无不尽心筹划,依次举行。《纪略》五卷附在县志末尾,使当时阅读的人了解他的行事,就像看见他的用心;也使后世阅读的人了解他的用心,想着仿效他的行事,那么他给我们惠民县造福,岂不是很大吗?” 有人说:“柳公自己的序言说‘我看过某志的凡例,其中规定本任官员的政事概不列入’,如今为什么又把这些内容附在后面呢?”回答说:“这是史家的体例。司马迁采集百家之言,写成《史记》,又附上一篇《太史公自序》。班孟坚沿袭这一做法,写成《叙传》。柳公的纪略附入县志,另成一书,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光绪二十六年,岁次上章困敦,余月下旬,李凤冈谨慎撰写于希贤讲舍。” ●《宰惠纪略》序 我治理惠民县,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凡是有益于地方的事情,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没有不努力去做的。这件事还没有完成,那件事又接着开始,草率忙碌地劳累自己,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一点空闲时间。比如把黄沔窝铺改为调夫局,疏浚徒骇河的淤塞,筹措修城费用,栽植保护城墙的柳树,以及举行宾兴、整顿义学等各项大事,都已经略见成效。其他事情,有的已经筹划完毕却还没有立即施行,有的已经施行却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除了灾赈另有日记以外,凡是举行的大事,没有不记下来的,以备将来遗忘。己亥年,聘请本县孝廉李荔村补正县志,并采录前志遗漏以及十二年以后的事情,编成一册,名为《惠民县志补遗》。起初想把五年来亲眼见到的施政,选择重要的写进去。后来阅读某志凡例,见到“本任官员的政事概不列入”的说法,担心涉及铺张而又没有核实,认为很有道理。因此在《补遗》之外,另写《宰惠纪略》,以年份列在开头,以事件附在其中,共成五卷,附入县志可以,不附入县志也可以。总之,只希望读者看到我的行事,就如同看到我的用心;至于所做的事,可能有所得而无所失,可能有所失而无所得,可能得失各半,也可能所得抵不过所失,就任凭人们评判议论的高下。而我在赴乡任职时,明察暗访,反观内心、验证实际,或许也算是一种自我鉴照的方法吧?至于为后人采择提供材料,我尚且不敢自信,又怎么敢期望人人都相信呢?如今我将因量移而离任,打算把这些文字付梓刊行,姑且叙述事情的始末如此。时在光绪二十六年腊月,扶沟柳堂自序。

自汉龚遂以政绩着于班史,后世言政者多称勃海。所治地当今直隶天津及山东武定诸郡县,余家故天津宦山左,治河下游长堤以北,即武定府境,往来其间者最久。盖尝北涉滹沱,南望马谷,察其民风物土,数百里之内苦乐顿殊。慨然想树榆畦韭之遗,不可尽覩。虽时移势易,岂不以人哉?武定既濒大河,数被沈灾,凋敝尤甚。惠民为附郭首邑,斥卤之壤,波及之余,田里愁苦,叹息饥待振,溺待援,惟贤有司是赖。余友扶沟柳君,以名进士知县事,宰惠民者五年,上下之交孚,官民之誉洽,政成废举,始量移去。余与交十载,称莫逆,稔知君贤能。嗣事河工,又习闻其政声。忆往岁过君署斋,欢然道故,且为余具述所以饰吏治者,皆秩秩有条理。今虽移去,惠之士民当有刻石颂德,列状纪功,如贾雒州、陆浚仪故事,抑或追慕咏叹,形诸歌谣。河清十奇,钱塘一叶,安见古今人不相及耶?虽然,世固有弋美誉、冐上考、张皇治具以涂饰观听为能者,至问其平日所兴除利害事,固了不异人,无足称道,岂非以虚名可袭而实际难诬乎?今君既纂志乘补遗,乃纪其宰惠之实政,录以付梓,自序其厓略,邮寄示余,且曰:“达官大人之序不必有,子与瀛舫之序则不可无。”瀛舫亦我辈友,时宰济阳干济,时艰为大府所器重。余方以僣越领郡符,自愧不习吏事,未克于君之政绩有所发明,度瀛舫必能畅论之,姑以俟焉。抑吾闻之:“礼曰: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又曰:“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君之治民巳有成效着明如此,而斤斤焉责言于瀛舫与余,是朋友之义所当尽者,余不得而辞也。闻君移治东平,未及三月,戢萑苻,惩奸蠹,夺赤子于虎口中,已卓然克自表见。吾知他日有继是书而成编者,当不惜自掩其前媺,以信今而传后,是又徯诸良史氏之采录而。非余言之敢私矣,姑就是书之成,志余所以知君者若此,庶见君平曰:「信乎,朋友者有道哉,有道哉!」光绪辛丑端阳日,如弟天津徐世光拜序。

余于戊子秋游学京师,越二岁庚寅,礼部制举文出第五名,清刚隽上,则河南柳公纯斋作。旭安此时知其为文,而未知其为人也。又数载,公受抚军李公知,除惠民令。余于惠民故,多姻戚,计偕来都者,咸啧啧颂公贤。今年春,公移牧东平,余馆于东平三年矣。四易主人,无咎无誉。既相见知,与家君癸酉同谱,直而好学,刚而容物,脱略形迹,引为小友。旭安此时知其为人,犹未知其为官也。甫浃旬,颂声四起,有叔度何暮之嗟。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教未及施,而得民如此,岂偶然哉?语曰:“官之好丑,去日方知。”征公之吏治于东平,不若求之惠民。适刺史邵君介眉奉府檄至州,于其座得公《宰惠纪略》一书,携归读之,其为文、为人、为官,乃尽得之矣。古今政治之书,汗牛充栋,然皆托之空言,而不能见诸行事,即行矣,或误国,或病民。戚少保自叙其书曰:“事实则不美观,美观则不事实。”纪略者,记事也,非记言也,事实也,非美观也。公中州宿士,偃蹇名场者二十年,登第时盖将五旬,他人处此,亦鳃鳃焉为子孙计,市田宅,谋迁擢,而民生之休戚,国家之利病,又安问乎?公治惠民五载,政平讼理,行一事必酌其通,出一令必求其是,正田里,谨征槯,振灾荒,兴养也;补志乘,增礼器,设乡校,立教也;严苞苴,清讼狱,励官方也;击强宗,戮大猾,申国法也。至防河、剿匪二事,则御大灾,捍大患,关系民生国计者也。汉京循吏半出儒林,史称倪宽、董仲舒以经术润饰吏事,公盖学优则仕,倪董之亚欤?虽然,旭安更有属望于公者,公扶沟人也,居近洛,北宋之世,洛学为天下冠,大程子解褐令扶沟,其教思所被,后世必有兴者。我朝雎州汤文正、仪封张清恪崛起,七百年后,挹其流风余韵,岿然理学名臣。公去两先生远,而读书穷理,动与之合,宰一邑,一邑治他日宰天下,天下必治。黄霸为相声,名减于治郡,岂所论于公哉?则是书第河之昆仑,而龙门、马颊皆支派矣。公之经济学问,亦孰得窥其尾闾乎?古人有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公之教,身教也;我之教,言教也。故教之三年而不如数日者,听公弦歌,吾将学道矣。

光绪辛丑三月既望,年愚侄聊城傅旭安识于龙山讲舍。

译自汉代龚遂因政绩显著而载入班固史书以后,后世谈论政绩的人,大多称道渤海。龚遂所治理的地方,大致相当于今天直隶的天津以及山东武定一带的郡县。我家过去在天津做官,后来又在山左治理黄河下游、长堤以北的地方,也就是武定府境内,在那里往来最久。曾经北渡滹沱河,南望马谷,考察当地的民风土物,数百里之内,百姓的苦乐竟大不相同。感慨地想起当年种榆树、种韭菜的遗迹,却不能全部看见。即使时代变了、形势不同了,难道不还是由于人的作为吗?武定既然靠近大河,多次遭受水灾,凋敝尤其严重。惠民是府城附近的首县,又是盐碱之地,受到洪水余波影响,田间乡里困苦不堪,百姓叹息着挨饿等待赈济,溺水等待救援,只能依赖贤能的地方长官。我朋友扶沟柳君,以进士身份任知县,治理惠民五年,上下彼此信任,官民交口称誉,政务成效和废置情况都已显现,才因量移离任。我与他交往十年,情同莫逆,深知他贤能。后来又共同办理河工,继续听闻他的政绩声誉。回忆过去经过柳君的官署,他欢快地同我叙谈旧事,还为我详细说明整顿吏治的办法,件件都有条理。如今他虽然调任离去,惠民的士民应当会刻石颂德,列举行状、记述功绩,像贾雒州、陆浚仪的旧事那样;或者追怀仰慕,吟咏叹息,把感情表达在歌谣中。河水变清的十件奇事、钱塘江中一片叶子,怎么能说古今人物就不能相提并论呢?不过,世上本来就有一些人,猎取美誉,冒充上等考绩,夸张铺陈治理措施来粉饰视听,把这当作本领;等到询问他们平日兴利除害的事情,实际上完全和常人没有不同,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这难道不是因为虚名可以袭取,而实际却难以欺骗吗?如今柳君既然编纂县志补遗,又记述他治理惠民的实际政绩,刊印成书,并亲自写了大略的序言,寄给我看,还说:“达官大人的序言不一定要有,但你和瀛舫的序言却不能没有。”瀛舫也是我们的朋友,当时治理济阳,因时局艰难而受到大府器重。我正因为僭越地统领一郡,惭愧自己不熟悉吏治事务,没能对柳君的政绩有所阐发,料想瀛舫一定能畅论此事,姑且等待他的文章。况且我听说:《礼记》说:“不能取得上级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又说:“得不到朋友的信任,也就不能取得上级的信任。”柳君治理百姓已经取得这样显著的成效,却还恭敬地向瀛舫和我索求文章,这是朋友之义所应尽的责任,我不能推辞。听说柳君调任治理东平,不到三个月,就收敛了盗贼,惩治奸邪蛀虫,把百姓从虎口中救了出来,已经卓然显露出自己的才能。我知道将来有人接续这部书编成新的著作时,一定不会吝惜掩饰它前面的美好,以使今天的事实得到证实并传给后世;这又要等待良史家的采录了,并不是我敢私自宣扬的。姑且趁这部书完成之际,记下我之所以了解柳君的情形,希望可以让柳君平日所说的“朋友相交确实有道啊,有道啊”得以验证。光绪辛丑年端阳日,如弟天津徐世光拜序。我在戊子年秋天到京师游学,过了两年,到庚寅年,礼部制举文考试中列第五名,清刚俊逸、卓然超上,那篇文章是河南柳公纯斋所作。旭安当时只知道他的文章,不知道他的为人。又过了几年,柳公得到抚军李公的赏识,被任命为惠民县令。我在惠民本有许多姻亲,凡是联名赴京应试来到都城的人,都啧啧称赞柳公贤能。今年春天,柳公调任东平,我在东平任教已经三年了。先后更换了四位主人,没有受到责怪,也没有得到赞誉。彼此相见并相互了解后,才知道柳公与家父同为癸酉科谱录之人,性情正直而好学,刚强却能容纳他人,不拘泥于外在礼节,我便把他当作小友。旭安这时知道了他的为人,却仍不知道他做官的情形。刚过十天,赞颂声便四处响起,人们发出“叔度何时才来”的感叹。孟子说:“好的政事不如好的教化更能得到民心。”政事和教化还没有来得及施行,他就已经这样得到民心,难道是偶然的吗?俗话说:“官员做得好不好,离任的那天才知道。”要考察柳公在东平的吏治,不如到惠民去寻找答案。恰好刺史邵介眉奉府檄来到州里,我在他的座位上得到柳公的《宰惠纪略》一书,带回来读了,这才完全了解了他的文章、为人和为官。古今关于政治的书,堆满了拉牛的车辆,然而大多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不能落实到实际行动;即使付诸行动,有的误国,有的害民。戚少保在自述其书时说:“事实并不美观,美观就不是事实。”所谓纪略,是记载事情,不是记载言辞;是事实,不是美观。柳公是中州的老成之士,在科举名场中困顿二十年,考中进士时大概已经将近五十岁。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况,也会小心盘算子孙的事情,买田置宅,谋求升迁;至于百姓生活的忧乐、国家的利弊,又哪里顾得上过问呢?柳公治理惠民五年,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审理;办一件事必定斟酌其是否通达可行,发布一项命令必定寻求是否恰当:整顿田里,谨慎征收赋税,赈济灾荒,这是兴养民生;补修县志,增加礼器,设立乡校,这是推行教化;严禁馈赠贿赂,清理诉讼案件,振作官场风气,这是整饬官吏;打击豪强宗族,诛杀大奸大恶,这是申明国法。至于防御黄河、剿灭匪徒两件事,则是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关系到民生和国计。汉代京城的循吏有一半出自儒林,史书称倪宽、董仲舒以经学修养润饰吏治,柳公大概是学问优长而出仕,属于倪宽、董仲舒一类的人吧?不过,旭安对柳公还有更深的期望。柳公是扶沟人,居处靠近洛阳,北宋时期,洛学冠绝天下,大程子初入仕途时任扶沟县令,他的教化影响所及,后世一定还会有兴起者。我朝雎州汤文正、仪封张清恪崛起于世,七百年以后,仍承接他们的风流余韵,成为卓然的理学名臣。柳公离两位先生相距很远,但他读书穷究义理,举动常常与他们相合;治理一个县,一个县就能得到治理;将来若治理天下,天下也一定会得到治理。黄霸做了宰相后声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国时,哪里能拿这种情况来议论柳公呢?那么,这部书只是黄河的昆仑山源头,龙门、马颊都只是它的支流罢了。柳公的经世济民学问,又有谁能够窥见其深广的尽头呢?古人有句话说:“用自身行为教导别人,别人就会服从;用言语教导别人,别人就会争辩。”柳公的教导,是以身作则;我的教导,只是用言语教导。所以教人三年还不如听柳公讲学几天;听到柳公的弦歌,我就要学习道术了。光绪辛丑年三月既望,年愚侄聊城傅旭安在龙山讲舍记。

古人著书,各有体例。或年轻事纬,或义聚类从。纪略者,纪事之大略,非如《汉纪》《晋略》断代为书,成一家言也。况五年中,公私奔走,案牍猬集,或事后追书,文成旋弃,得之舆中,录之河上,其日月漫不记忆。授草写官,缪讹百出。方欲斟酌体例,重加正订,而移牧东平,遂携之来。晤主讲孝廉傅晓麓。孝廉尊人与余同谱谊,属通家,时时过从,谈时事,论文艺。当以是书质之,并询其条例。孝廉曰:“公之书,纪实也,非纪文也。草创足矣,更加讨论修饰润色,斤斤争胜于文字,此操觚家所为,岂牧民者之能事乎?则命名之义失矣。”且考之经传,本无体例。《春秋》体例,由公谷而彰;马迁体例,至《史通》始着。《文选》标题,亦慎矣。后代古文大家,犹谓昭明不学,强分义类。公据事直书,仿古人笔记漫录之体,奚为不可?余韪其言,遂属其门下士十余人分校写定。而是书之成,盖有前缘云。柳堂识。

●宰惠纪略卷一

余于丙申年五月十三曰履惠民任,窃思牧民者,为民除害也,为民兴利也?耶律文正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夫除害必自近始,恐门丁、书差勒索,安班、铺堂、和息等费,遂出示严禁。云照得本县籍隶扶台,世居乡镇,大凡衙门之积弊,闾阎之疾苦,无不洞悉。且豫省与东省毘连,书役弄权玩法,赫诈乡愚,亦多类似。每见蚩蚩者氓,因事投诉,而满腹冤抑;代书不饱,欲不作呈词;承行不饱,欲不为转票;原差不饱,欲不为下乡。及至两造巳齐,而中证未至,其朴鲁者则竟私押班房,私圈饭店,必使其精血耗尽而始为之禀到。更有一般架讼之人,从中拨唆,应结不结,使逐年累月缠讼不息。其实两造之夙愤已平,欲求不讼而不得,而书役讼棍遂又借此旁生诡计,代递息呈,必需厚给讼费,大众分肥,方能无事。噫!小民之脂膏几何,焉能供若辈之吮吸乎?言念及此,殊堪痛恨。本县莅任之始,力除积习除将门丁严加约束,并随时密查外,特先牌示,与尔等约法为此。仰书役人等知悉:凡有词讼,差票量道路之远近,定票传之速迟,署内立有限簿,随时稽查到限,务要送审以候讯断。倘逾限不送,抑或空禀搪塞,定即开单严比照例惩办。所有从前一切不经名目勒索钱文,概行裁汰。嗣后如有书役假门丁名,向乡民需索钱文者,准其来宅门呼冤,本县自有处治。倘尔乡民见好书役私相馈送,一经查出,亦当予受同科。言出法随,慎勿轻试。余,中州陈郡扶沟县人也。去里居之西偏,不数里有惠民河□。今承乏斯邑,天然符合,使名实不符,负疚良多矣。且知县者,知一县者也。试自问,果能知否耶?爰制联语,悬之堂楹,触目警心焉。家惠民,官复惠民,须在在顾名思义,务使惠民,民受惠。职知县俸,亦知县非时时训俗型方难。云知县县,周知。惠俗男耕女织,朴素无华,士敦品行,不预公事。入庠后有习刀笔者,咸相与不齿。未尝不叹居近圣人,风气近古矣。惟民情好讼,每逢三八告期,呈词多至六七十张,少亦四五十张。不必果有冤抑,即田产细故,口角争执,缠讼不休。及一准传,则又求息。固知皆架讼者为之,然亦风气使然,在上者化导之无术耳。夫民即甚愚,未有甘受讼累者也,而当其气之所使,往往虽倾家败产而不顾,亦谓有父母官,一讼便可得直。及往返数次而理不能白,悔矣。理不能白,而费又不赀,尤悔矣。使当日有晓事亲友,预告以此情,未必不反而自思,甘心相让。无如架讼者方诱以甘言,力为怂恿,谁肯破除情面从而止之乎?兹于公暇作劝民息讼俚歌三章:一告以讼师之刁诈,二告以差役之恶劣,三告以青天在上,讼亦不如不讼之为得,而贪污吏可知。刊印数千章,发给塾师庄长,使详为告诫。有能习诵上口者,童蒙赏以笔墨笺纸,村农则赏以折扇手巾等物,以鼓励之。似此则人人知讼之害,不讼之利,或亦转移风气之一助欤?歌曰:一劝吾民要息讼,讼师与尔写呈词,教口供不过贪尔酒肉,将尔银钱弄。赢了官司百般索谢,一有不遂架人将尔控。输了官司说你不会说话,丢财惹气落个不中用。讼师之言千万不可听。一劝吾民要息讼。二劝吾民要息讼,自古常言,阎王话好说,小鬼事难共。一有官司,三班六房那个不想将尔钱来弄?无论原告被告,票上有尔名,须把酒钱送,不然带尔进城,用人看管,使尔不得动。过堂与尔垫坏话,板子将尔打得重。又况一日官司十日不了,亲戚朋友那个来看?不把酒饭用,又花钱又受症。细思何如不打官司,不受衙役气?是是非非自有公论定。二劝吾民要息讼。三劝吾民要息讼,毋谓官清官断,十条路九条难预定。有理官司尚且输,无理如何能徼幸?一切钱债、细故口角争竞,让人一着,个个将尔德来颂。应胜你告状,输了官司,冤上加冤,再告何处?能取胜?赢了官司,结下讼仇,几时反手?定将尔来控,子子孙孙不干净。三劝吾民要息讼。

译古人著书,各有各的体例。有的按年代编排,有的按义理聚合、按类别排列。所谓纪略,是记载事情的大略,并不像《汉纪》《晋略》那样按断代成书、形成一家之言。何况这五年中,公私事务奔走不断,案牍堆积如猬,有些事情是在事后追记的,文章写成后随即又丢弃了;有的在车船中得到,有的在河边记录,年月日早已模糊不记。交给草写官抄写后,错误讹误层出不穷。正想斟酌体例,重新加以校正订定,却又调任治理东平,于是把它带了过来。与主讲孝廉傅晓麓相见后,孝廉的尊人和我同谱相交,属于世交之家,我们时常往来,谈论时事,评论文章。我想把这部书拿给他鉴定,并询问编排条例。孝廉说:“柳公的书,是记载事实,不是记载文章。草创稿做到这样就够了;如果再加以讨论、修饰、润色,在文字上斤斤计较、争强斗胜,这是写文章的人所做的事,难道是治理百姓的人所应做的吗?那样一来,书名的意义就失去了。”况且考察经书和传记,原本也没有固定体例。《春秋》的体例,是经过《公羊传》《谷梁传》才彰显出来的;司马迁的体例,到《史通》才开始明白论述。《文选》的篇目标题,也已经很谨慎了。后代古文大家,仍然说昭明太子不学无术,强行按义类分篇。柳公依据事实直书,仿照古人随笔杂录的体例,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请他的门下十多人分头校对、抄写、定稿。而这部书能够完成,大概也是有此前缘分的。柳堂记。●《宰惠纪略》卷一 我在丙申年五月十三日上任惠民县,私下想到,治理百姓的人,究竟是为百姓除害,还是为百姓兴利?耶律文正说:“兴起一项利益,不如除去一项祸害。”除害一定要从身边开始。我担心门丁、书差勒索,以及安班、铺堂、和息等费用,于是发布告示严加禁止。告示说:查本县县籍隶属扶台,我世代居住在乡镇,衙门积弊、民间疾苦,大都洞察清楚。况且豫省与东省相邻,书役玩弄权术、破坏规矩、恐吓欺诈乡民的情形,也大多相似。我常见那些无知的百姓,因为有事来投诉,却满腹冤屈;代书没有得到足够的钱,就想不替他们写呈词;承行没有得到足够的钱,就想不替他们转递票件;原差没有得到足够的钱,就想不下乡办理。等到原告、被告两方都已到齐,而中证还没有到时,那些老实愚朴的人,往往竟被私自押在班房,私自圈在饭店里,一定要使他们精力血气耗尽,才替他们禀报上来。更有一类挑起诉讼的人,从中挑拨煽动,本应了结的案件却不让了结,使人经年累月纠缠不休。其实原告、被告过去的怨恨已经平息,想求不再诉讼却做不到,于是书役和讼棍又借机暗生诡计,代为递交息讼呈词,必须给足诉讼费用,众人分肥,才能平安无事。唉!小民的脂膏有多少,怎么能供这些人吸吮呢?想到这里,实在令人痛恨。本县上任之初,我竭力革除积弊,除了严加约束门丁并随时秘密查访之外,特意先发布告示,和你们约定规矩如下。书役人员都听着:凡有诉讼案件,差票要根据道路远近,确定传票速度;署内设立限期簿,随时查核是否按期到达,务必要送来审理,等待审讯判决。如果超过期限不送,或者只写空泛禀报敷衍塞责,一定立即列单严加比照条例惩办。从前一切没有正当名目的勒索钱财行为,全部裁除。以后如果有书役假借门丁的名义,向乡民索取钱财,准许乡民到宅门前喊冤,本县自会惩处。如果你们乡民看见书役私下相互馈送钱财,一经查出,也要一并按同样罪名处罚。说出的话就是法令,千万不要轻易试探。我,是中州陈郡扶沟县人。我家乡西边不到几里有一条惠民河□。如今我承乏任职于这个县,正好与此相合;如果名实不符,罪责实在太多了。况且知县,就是要了解一县事务的人。试问自己,果真能够了解吗?于是作了对联,悬挂在公堂楹柱上,使人一看就警醒在心。家中要惠民,做官也要惠民,必须处处顾念名称、思考含义,务必使百姓得到实惠,百姓受到恩惠。我的职分是知县,也知道知县不是时时训俗型方难。【“职知县俸,亦知县非时时训俗型方难。云知县县,周知”原文疑有脱误,语意不明。】惠民的风俗是男子耕种、女子纺织,质朴无华;读书人注重品行,不参与公事。入庠以后,如果有人学习刀笔之业,大家都一同鄙视他。我不曾不感叹这里靠近圣人故里,风气也接近古代。只是百姓喜欢诉讼,每逢三、八告期,呈词多到六七十张,少的也有四五十张。不一定确实有冤屈,即便是田产小事、口角争执,也纠缠诉讼不止。等到一经传讯,又都请求和息。由此固然知道都是挑起诉讼的人造成的,但也是风气使然,是上位者没有办法教化引导罢了。百姓即使非常愚昧,也没有甘愿承受诉讼拖累的;可是当怒气驱使他们时,往往即使倾家荡产也不顾,还以为有父母官,一打官司就可以得到公道。等到来回奔波几次,事情仍不能辨明,就后悔了。事情不能辨明,费用又多得无法计算,就更加后悔了。如果当时有明白事理的亲友,预先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他未必不会回头自己思量,甘愿彼此退让。无奈挑起诉讼的人正用甜言蜜语诱骗他,竭力怂恿,谁肯不顾情面来阻止他呢?因此我在公务闲暇时作了劝百姓息讼的俚歌三章:第一章告诫他们讼师的奸诈,第二章告诫他们差役的恶劣,第三章告诫他们青天在上,即使打官司也不如不打官司有益,并使人知道贪污官吏的情形。刊印了几千份,发给塾师和庄长,让他们详细进行告诫。有人能够熟习并背诵上口,就给儿童赏赐笔墨笺纸,给乡村农民则赏赐折扇、手巾等物,以资鼓励。这样一来,如果人人都知道诉讼的害处和不诉讼的好处,或许也能成为转变风气的一点助力吧?歌唱道:第一劝我的百姓要息讼,讼师替你写呈词,教你说口供,不过是贪图你的酒肉,把你的银钱骗走。官司赢了,便百般索要谢礼;一有不如意,就挑拨别人来控告你。官司输了,就说你不会说话,既丢了钱又惹了气,落得个不中用。讼师的话千万不能听。第一劝我的百姓要息讼。第二劝我的百姓要息讼。自古常说,阎王那里好说话,小鬼办事难应付。一有官司,三班六房中哪个不想把你的钱拿来摆弄?无论原告还是被告,只要票上有你的名字,就必须送酒钱;不然就把你带进城,让人看管,使你不能行动。过堂时还要替你说坏话,把你打得很重。况且一天的官司十天也未必了结,亲戚朋友哪个会来看你?不但要花钱置办酒饭,还要受罪。仔细想想,哪里比得上不打官司、不受衙役的气?是非自有公论来判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第二劝我的百姓要息讼。第三劝我的百姓要息讼,不要以为官清廉、判决公正,十条路中有九条都难以预先料定。有理的官司尚且可能输掉,无理的官司怎么能够侥幸取胜?一切钱债、小事口角和争执,只要让人一步,人人都会称颂你的德行。即使本来应该胜诉,官司输了,冤屈上再加冤屈,再到哪里去告?还能取胜吗?官司赢了,却结下诉讼的仇恨,什么时候会反过来报复?一定会来控告你,使你的子子孙孙都不得安宁。第三劝我的百姓要息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