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宰惠纪略三

宰惠纪略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12 段

县二堂,折狱之所也。前县薛悬循理、守法、原情六字额,能如是听断之能事尽之矣。虽然,此亦就巳成之谳言之耳。若当初审理之是非莫判,何以循法之轻重未定?何以守情之真伪莫知?又何以原乎?况乔野之夫,不识尊卑,一至公堂,自觉理直,任意顶撞。临之以怒,而顶撞益甚;继之以刑,而顶撞更甚。然则将如之何?祗好忍其气、禁其刑,姑使之去巳耳。滋闹一场,无理、无法、无情。每遇此退堂,饮食不下,心常作恶。虽明知若辈目无官长,咎由自取,然究属刑及无辜,常以血气用事,涵养未深,为憾。而老吏则曰:“审案须会生假气。夫气发于性,焉有假者哉?且气假而刑则真矣。真气所使,刑不及检,犹有可原。假气而刑滥用,其何以说焉?”吾是以甚无取乎是言也。反复思维,无可如何,乃于二堂复悬“忍气禁刑”四字额。遇此等倔强之人,气方欲发,顾此则忍之不发;刑方欲用,顾此则禁之不用。一听若辈逞其所欲言,而后婉以诘之,曲以谕之,彼亦无能自逃于理法之外,而用情庶不至失宜。是亦以柔克刚之道也,不愈于气已发而复忍,刑巳用而后禁之,自贻后悔乎?有此一番强制,济以平日之涵养,久之将气不忍而自和,刑不禁而自中,则所谓循理、守法、原情者,庶可得而言矣。并撰楹联云:“片言折岂能当狱未定,任众口辩论不休,所求者祇公平二字;大法宽何有但刑偶加,便终身洗濯难尽,到用时须审慎一番。”官之有衙署,犹民之有居室。食息于斯,起居于斯,燕宾客于斯,课子孙于斯,判断公事于斯。宜如何整齐严肃者?乃民之居室,农父之朴者谋坚固,士大夫之秀者谋华美;而官之衙署独不然者,良以居室创之先代,传之后人,子子孙孙永为巳有;而衙署则三载考绩,六年任满,一旦他徙,不知落何人手。况缺之苦者,欲求上宪之调剂;缺之优者,恐上宪之调剂。他人履任之始,即存交替之心,其视衙署如传舍然。夫焉有以行旅之人而代修客馆者乎?是以无论实任、署任,朴者、秀者,但求蔽风雨而已,未有谋及修造者也。然吾谓署任不谋及修造则可,实任不谋及修造则不可。足以蔽风雨,不谋及修造则可;不足以蔽风雨,不谋及修造则不可。惠民,自实任韩禀请,孙前县代理,将及三年,无时不以传舍视之,而初不料羁居至于如此之久也。丙申夏五,余以实任来接篆。一日堂皇坐判事,大雨倾盆,堂上屋漏如瀑布,堂下跪者水没膝。退居西厅,地长缘苔,几满泥滑澾,不任足。仰视顶棚下垂如蓑,滴淋漓不止。账房、门房水盈尺,人蹲踞床椅上。此外之不足蔽风雨也。上房经韩任新修,而土松瓦动,溜滴床无干处,以盆承之,郎当声如淋铃。东西屋尽倾,此内之不足蔽风雨也。钱席屋梁折,几压人死,移与刑席并居,东墙又卧,此书房之不足蔽风雨也。库房自遭火灾后,堆如土,值日书差白昼持盖立,夜则促膝倚暖阁,坐待旦,此班房之不足蔽风雨也。至大门、仪门之欹侧,戒石坊、东西坊之倾覆,又不待言矣。是即旅人客居,犹且商之居停,主人鸠工庇材,克日兴作;而况实任如余者乎?乃与姻友李光宇谋,西厅三间拆毁重新,二堂与上房翻瓦而巳账房、东西屋以及书房、门房班房,或全新,或新旧参半,不必华美,庶几坚固,总期足蔽风雨而后巳。戒石坊所以自儆,东西坊大门、仪门所以壮观瞻。危者扶,倾者植,缺者补,残者续,暗淡而无色者加以丹漆,焕然改观。统计费京钱一千余缗,而无风雨之苦,有室家之安,获保蒙奖,皆是乎?依在昔智谋之士,未必不笑为人作嫁之愚。而今之据为巳有者,巳两易寒暑矣。其愚耶?其不愚耶?愿后之君子随时补苴,无使蔽风雨之不足,则衙署与居室同视,而坚固华美从其所好焉可矣。岂必预存五日京兆之心哉?州县之弊政,以漕项为第一大宗。其征收本色,有一石收至三石外者,官既略无限制,书役遂得上下其手,从中渔利。其狡者,甚至多方把持,官亦忍气吞声,姑置不问。非不问不能问,抑不敢问也。噫!政事至此,尚堪言哉?自胡文忠公奏请改为折色,天下画一。山左阎文介、丁文诚相继奉行、每漕米一石,祗准收足串京钱十二千文,一切杂费及书役赏号均在其内,不得丝毫多取于民。从前弊端巳经埽除,而升任四川总督前中丞李又奏准裁减漕粮卷尾,通饬立石,则有漕州县弊绝风清矣。惟书役仍前把持,即如惠民收漕一石,不待官赏,漕粮房、库房公然由正项内扣厘头银壹钱八分,不知有何例案,直以为必不可少之数。按岁收中稔,可得银一千三四百两,虽该房有应支差项,而为数亦未免过巨。因思与其徒滋若辈中饱,何若量加裁减,以公济公?

译县衙二堂,是审理案件的地方。前任县令薛悬悬挂“循理、守法、原情”六字匾额,能够这样听审断案,所应做的事情也就尽到了。不过,这只是就已经形成的判词来说的。如果当初审理时的是非无法判明,怎么能够按照法律确定轻重?怎么能够守住实情而辨明真伪?又怎么谈得上推究原情?何况乡野之人不懂尊卑,一到公堂上,就自以为有理,任意顶撞。用怒气面对他,他顶撞得更加厉害;接着对他用刑,他顶撞得更厉害。那么将怎么办呢?只好忍住怒气,停止用刑,姑且让他离去罢了。这样闹了一场,既无道理,也无法律,更没有体察情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退堂后,我都吃不下饭,心里常常难受。虽然明知这类人目无官长,咎由自取,但终究属于刑罚牵连了无辜,常常因为凭血气办事、自我涵养不深而感到遗憾。老吏却说:“审案必须会生出假怒气。怒气发自本性,哪里有假的呢?况且怒气可以假装,刑罚却是真实的。被真正的怒气驱使时,刑罚没有超过限度,还可以原谅;假装怒气却滥用刑罚,那怎么解释呢?”因此我很不赞同这种说法。反复思考,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在二堂又悬挂了“忍气禁刑”四字匾额。遇到这类倔强的人,怒气将要发作时,看到这块匾额就忍住不发;刑罚将要施用时,看到这块匾额就禁止使用。先听任这些人把想说的话尽情说完,然后委婉地诘问他,曲折地开导他;这样,他也无法逃脱道理和法律之外,而在体察情理方面大概不至于失当。这也是以柔克刚的方法,难道不胜过怒气已经发作后再忍住、刑罚已经施用后再禁止,从而给自己留下后悔吗?有这一番强制,再辅以平日的涵养,时间久了,就会怒气无需忍耐便自然平和,刑罚无需禁止便自然适中,那么所谓循理、守法、原情,大概就可以谈到了。并撰写楹联说:“片言折狱,岂能当狱未定;任众口辩论不休,所求者只公平二字。大法宽何有,但刑偶加,便终身洗濯难尽;到用时须审慎一番。” 官员有衙署,就像百姓有住宅一样。在这里饮食休息,在这里起居,在这里宴请宾客,在这里教导子孙,在这里审理公事。衙署应当怎样整齐严肃呢?百姓的住宅,朴实的农民谋求坚固,优秀的士大夫谋求华美;而官员的衙署却独不如此,实在是因为住宅由先代创建,传给后人,子子孙孙永远视为自己的;衙署则三年考核政绩,六年任期届满,一旦调往别处,就不知道会落入什么人手中。何况条件差的缺分,苦于想求上级长官调剂;条件好的缺分,又害怕上级长官调剂。别人刚开始任职,就已经存有将要交替的想法,把衙署看得像旅舍一样。哪有让行旅之人代替修缮客馆的道理呢?因此无论是实任还是署任,无论是朴实的人还是优秀的人,都只求能够遮蔽风雨罢了,从来没有谋划修造的。可是我认为,署任不谋划修造还可以,实任不谋划修造就不可以。足以遮蔽风雨,不谋划修造还可以;不足以遮蔽风雨,不谋划修造就不可以。惠民县,自从实任韩禀请任职、孙前县代理以来,将近三年,始终把它看作传舍,起初根本没有料到羁留居住会持续这样久。丙申年夏五月,我以实任身份来接任县篆。一天在大堂上坐着审理事务,大雨倾盆而下,大堂屋顶漏水如瀑布,堂下跪着的人水淹到膝盖。我退居西厅,地面长满苔藓,几乎全是泥,湿滑得连脚也站不住。抬头看,顶棚向下垂落如蓑衣,水滴不停地淋漓落下。账房、门房积水一尺多深,差役们蹲坐在床和椅子上。除此之外,其他地方也都不足以遮蔽风雨。上房虽经韩任修缮过,但土质松动、瓦片活动,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床上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只好用盆承接,发出当啷声,像下雨打铃一样。东西屋全都倾塌,这是内宅不足以遮蔽风雨。钱席屋的房梁折断,几乎压死人,只好把它搬去与刑席合住,东墙又倒塌了,这是书房不足以遮蔽风雨。库房自从遭受火灾以后,堆积如土,值日书差白天拿着伞站立,夜里则屈膝倚靠在暖阁旁,坐着等到天亮,这是班房不足以遮蔽风雨。至于大门、仪门的倾斜,戒石坊、东西坊的倒塌,更不用说了。即便是旅人暂住,尚且会同客店主人商量,由主人召集工匠、准备材料,限定日期兴工;何况像我这样的实任官员呢?于是我和姻亲朋友李光宇商议,拆毁西厅三间重新修建,二堂和上房翻修屋瓦而已;账房、东西屋以及书房、门房、班房,有的全部翻新,有的新旧各半,不必追求华美,但求坚固,总以足以遮蔽风雨为止。戒石坊是用来警戒自己的,东西坊以及大门、仪门是用来壮大观瞻的。危险的扶正,倾斜的竖立,缺损的补齐,残坏的接续;暗淡无色的地方加上丹漆,使面貌焕然一新。总计花费京钱一千多缗,不再受风雨之苦,有了房屋居住的安稳,又获得了保全并蒙受奖赏,这些难道不是这样做的结果吗?按照从前那些有智谋之士的看法,他们未必不笑我这是替别人作嫁衣的愚蠢行为。而如今把这里当作自己所有的人,已经经历两个寒暑了。这究竟是愚蠢,还是不愚蠢呢?希望后来的君子随时修补,不要让衙署不足以遮蔽风雨;这样,对待衙署就可以像对待住宅一样,至于坚固还是华美,听从各人的喜好即可。难道一定要预先存有“五日京兆”的心思吗?州县的弊政,以漕项为最大的一项。征收本色漕粮时,有一石粮食被收取到三石以上的;官府既然大致没有限制,书吏和差役便得以从中上下其手,借机牟利。其中狡猾的,甚至多方把持,官府也忍气吞声,姑且放置不问。不是不想问,而是不能问,还是不敢问呢?唉!政事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从胡文忠公上奏请求改收折色,天下统一办理。山左阎文介、丁文诚相继奉行,每漕米一石,只准收足串京钱十二千文,一切杂费以及书吏差役的赏号都包括在内,不得再向百姓多取丝毫。从前的弊端已经清除,而在升任四川总督之前的前中丞李某又奏准裁减漕粮卷尾,并通令刻石公布;这样,有漕粮的州县弊端尽除、风气清明了。只是书吏差役仍像从前一样把持。例如惠民县征收漕粮一石,不等官府赏给,漕粮房、库房竟公然从正项中扣除厘头银壹钱八分,不知有什么成例依据,竟把它当作必不可少的数目。按每年中等收成计算,可以得到银一千三四百两;虽然该房有应当支用的差项,但数目也未免太大了。因此想到,与其让这些人从中饱私囊,为什么不适当削减一些,用于公事来补助公事呢?

乃酌提银八分归节省项下,每年约得五六百金,分交十属当商,以一分生息,禀明抚宪立案【嗣以该房恳求由上赏还二分】有科场年用作宾兴【拔贡会考元卷银八两,贡监生员乡试元卷银二两五钱,拔贡朝考举人会试元卷银二十五两,寒士加增亦不得过三十两,以示限制】无科场年留为修城本金,无论地方何等善举,不得动用。每值任卸,归入交代案内核办,以昭慎重而防挪移。由是三五年后,积累既多,即生息银两已足敷宾兴之用,则修城成本岁有所增,不二十年便成巨款。兼之护城柳株利亦无穷,何患城不能修哉?诚恐后之君子不知端底,白久弊生,将所筹经费渐成子虚,岂不可惜?爰撮其大略,俾后之君子有所考焉。惠民为附郭邑,其城则武定郡城也。十属之保障系焉,必须屹立岩峻,树木葱茏,方足以壮观瞻,资捍卫。乃风雨漂摇,岁久失修,加以频年溢黄,直逼城根。虽隍基坚固,得保无虞,而水浸之后,残缺更甚。则修补其当务之急哉!惟是工大费巨,既不能请帑项,灾歉频仍,又不能资民力。从长计议,除提漕项作为修城本金外,惟有筹十年树木之举,作集腋成裘之谋。因于城濠里面布栽新柳,城内隙地、关外迭道,亦如之。统计六千余株、均责成四门首事地方及租种城濠地亩之人看管。三年以后,大枝另栽城濠以外、小枝归看管人按成酌分,以酬其劳。总以种足万株为断。以十年计之,每柳一株估值五七千,可得金钱数万缗。即以此款与漕项同交当商生息,再依行次补栽新柳。由是生生不巳,不惟城可谋修,即偶遭水患,亦可借资抵御矣。不但此也,有此植物,春日千条万缕,情致缠绵,既为郡城增一番生气;夏日荷花世界,杂以柳丝荡浆纳凉,诗酒往来,又为郡城添一段佳境。将地灵人杰树木之计,即以树人,安知桢干之选不于此卜也耶?虽然,人存者政乃举,苟非随时备苴,力加爱护,斧斤既伐于前,牛羊又牧于后,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故图乔木何自来哉?孔子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又曰: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是所望于后之履此土者。至誉之者曰:「召伯之棠,爱不忍伤。」我无仁政及民,固不敢存此妄想也。二十二年丙申,余以大吏请补授惠民令,五月捧檄来任事。接篆后,例谒庙见黉宫,西偏一大厦,壁残瓦落,危哉岌岌。二尹梁君依是以署拜而问之。梁君欣然曰:「老同乡,垂问及此事,其有济乎?此非他,乃吾中州前明许忠节公祠也。事详《明史》本传,考旧碑,但称得废地于演武场,垦之入其穜稑,以供俎豆,有司岁祀罔斁云云。夫曰有司,非专指尹也。祠有宅一区,尹借以栖;有田百余亩,尹收其租。故主鬯政惟尹任,修葺亦惟尹。今祠之将倾,尹之负疚也久矣。虽然,尹缺清苦,谋饔飧不遑,尚有余赀以及此乎?以故国朝来尹斯者,奚啻百数十人,而重修仅道光十有一年浙西钱君焉。岂钱君独有余赀哉?亦以豫章汤公来守斯郡,出朱提助之耳。今而垂问及此,得毋有意乎?吾固卜事之有济也。」导入祠展拜,履颓坦,读《破寇安民碑》,为低徊者久之。夫修举废残,牧令之职也;表扬忠节,风化之源也。又况重以桑梓之谊乎?谓梁君曰:「是惟令之责。」嗣以奔走大清、徒骇两河间,每月衙宿无多日。梁君亦以徒骇之役,数月不回署。一视事遂寝然,每过其地,未尝不怦怦欲动也。今岁夏五,嘱余姻友李公司其事,缺者补,残者续,朽腐者更易,加以涂丹,焕然改观。适秋丁、梁君归,即日行典礼以妥神。噫!今而后有以谢梁君,梁君亦有以对忠节矣。工竣,树石山门外,大书「前明中州许忠节公祠」,而即叙颠未于碑,险使后之尹有所考,并望令斯邑者毋以此事诿尹,听其废坠而不顾也,则幸甚。是役也,凡用京蚨五百七十有五缗,皆捐廉为之。梁君名玢,怀庆府河内人;李公名治国,余同邑人。并撰楹联云:「抗节豫章,遥想毅魄英魂,食报应同孙忠烈;树威渤海,须知安民破寇,录功且先王文成。」

译于是酌情提取银八分,归入节省项下,每年大约可以得到五六百金,分交十属的当商,以一分利息生息,并禀报抚宪立案【后来因为该房恳求,由上级赏还二分】。有科场的年份,用作宾兴经费【拔贡会考元卷银八两,贡监生员乡试元卷银二两五钱,拔贡朝考、举人会试元卷银二十五两;寒士增加的数额也不得超过三十两,以表示限制】;没有科场的年份,留作修城本金。无论地方上有什么善举,都不得动用这笔钱。每逢任期卸任,归入交代案中核查办理,以显示慎重并防止挪用。这样过了三五年,积累已经很多,连生息所得的银两也足够支付宾兴费用,那么修城本金每年都会增加;不到二十年,便会成为巨款。再加上护城柳树的收益也没有穷尽,还担心城池不能修缮吗?实在担心后来的君子不知道事情的根底,白白使积久的弊病重新产生,逐渐把筹集的经费变成虚无,难道不可惜吗?因此撮取其中的大概,使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惠民县是附郭县,县城就是武定郡城,十属的保障都系于此。城池必须高耸坚固,树木葱郁茂盛,才足以壮大观瞻、资助防卫。可是风雨摇撼,年久失修,加上连年黄河泛滥,水势直逼城根。虽然城壕和城基坚固,能够保全而无忧患,但遭水浸之后,残缺更加严重。因此,修补城池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只是工程浩大、费用巨大,既不能请求帑项,又因灾荒歉收频繁,不能依靠百姓出力。经过长远筹划,除提取漕项作为修城本金外,只有筹办十年种树的计划,采取积少成多的办法。于是就在城濠内侧遍栽新柳,城内空地、关外堤道也同样栽种。总计六千多株,全部责成四门首事、地方人员以及租种城濠地亩的人看管。三年以后,大枝另栽到城濠之外,小枝归看管人按成数酌情分配,以酬谢他们的劳苦。总以种足一万株为限。按十年计算,每株柳树估值五七千,可得到金钱数万缗。就把这笔钱与漕项一起交给当商生息,再依次补栽新柳。这样生生不息,不仅可以谋划修城,即使偶然遭遇水灾,也可以借此资金抵御。不只是这样,有了这些树木,春天千枝万缕,情致缠绵,既给郡城增添一番生气;夏天荷花满目,夹杂着柳丝,在水上荡桨纳凉,诗酒往来,又给郡城增添一处佳境。把培植地灵、人杰、树木的计划联系起来,也就是用树木来培育人才,怎么知道栋梁之材的选择不会由此预见呢?不过,人还在,政事才会兴办;如果不随时修补、加意爱护,前面刚被斧头砍伐,后面又被牛羊放牧,这些树的婆娑姿态和生机就会全无。因此,参天大树从哪里来呢?孔子说:“人道以勤于政事为敏,地道以勤于种树为敏。”又说:“栽种的就培育它,倾倒的就扶正它。”这正是我对后来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的期望。至于称誉它的人说:“召伯的棠树,爱惜它而不忍伤害。”我没有仁政施及百姓,本来不敢存有这种妄想。二十二年丙申,我因大吏请补授为惠民县令,五月捧着任命文书来任职。接任县篆以后,按惯例拜谒庙宇、察看黉宫;西边有一座大屋,墙壁残破,瓦片脱落,危险得摇摇欲坠。二尹梁君依照旧例署理事务,向我询问此事。梁君欣然说:“老同乡,您问到这件事,难道它有希望得到救治吗?这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我中州前明许忠节公的祠堂。事情详见《明史》本传,考察旧碑,只说在演武场取得一块荒废的土地,把它开垦出来,将所产的穜稑收入用作祭祀,说有司每年祭祀而不废止等等。所谓有司,并不是专指县尹。祠堂有一处住宅,县尹借来居住;有田一百多亩,县尹收取田租。所以主持祭祀的事务只有县尹负责,修缮也只有县尹负责。如今祠堂将要倾塌,县尹负有的愧疚已经很久了。不过,县尹的缺分清苦,谋求日常饮食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余钱顾及这里呢?因此本朝以来到这里任职的县尹,何止一百几十人,而重新修缮的,只有道光十一年的浙西钱君。难道钱君独有余钱吗?也是因为豫章汤公来任此郡郡守,拿出朱提资助他罢了。如今您问到这件事,莫非是有意要办吗?我本来就预料这件事能够办成。”我被引入祠堂行礼参拜,踩着坍塌平地,读《破寇安民碑》,低回徘徊了很久。修举废弛残破的事,是牧令的职责;表彰忠节,是风俗教化的源头。何况又有桑梓乡里的情谊呢?我对梁君说:“这只是县令的责任。”后来我奔走于大清河、徒骇河两河之间,每月留宿衙署的日子不多。梁君也因为徒骇河的事务,几个月没有回衙。我一上任办事,这件事就搁置了;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一次不心情激动、想要立即办理的。今年夏五月,我嘱托姻亲朋友李公主持此事,缺损的补齐,残坏的接续,朽腐的更换,再加以涂丹,面貌焕然一新。恰逢秋丁祭祀,梁君回来,当天举行典礼以安妥神灵。唉!从今以后,我可以用这件事答谢梁君,梁君也有事情可以面对忠节公了。工程完毕,在山门外立碑,大书“前明中州许忠节公祠”,并且把事情的始末写在碑上,几乎是希望后来的县尹有所考察,也希望治理此县的人不要把这件事推给县尹,任由它废毁而不顾,那就十分幸运了。这次工程,共使用京蚨五百七十有五缗,全部由捐出养廉银办理。梁君名玢,是怀庆府河内人;李公名治国,是我的同邑人。并撰写楹联说:“抗节豫章,遥想毅魄英魂,食报应同孙忠烈;树威渤海,须知安民破寇,录功且先王文成。”

天下有不除暴而能安良者乎?无有也。乃欲安良而良终不安者,非不得其法,即不得其人。得其人而又有法以制之,则暴者敛迹,而良民自相安于无事。州县之有捕役,恃以除暴者也。不绳以法,即借以为暴。查惠民捕役,多至七八十名,少亦五六十名。有总捕,有散捕。总捕名注卯簿,散捕名未登注。大约皆无业游民与宵小无赖之徒为之。工食无多,全恃总捕之势,以讹诈为生计。缉票到手,捕盗为名,骚扰闾里,鱼肉乡民,无所不至。甚至勾通匪类,白昼捕盗之人,即黑夜为盗之人。贿赂既得,虽著名巨匪,同饮共食,若罔闻知。官比过急,则以狗偷鼠窃搪塞之。教供诬良,种种不法,令人发指。总之,散捕恃总捕为护符,总捕恃散捕为牙爪、狼狈为奸,肆无顾忌。在小民恐其诬陷,不敢鸣冤;在官司无从查稽,未由知觉。即间有一二告发者,一经提讯,非无其事,即无其人,彼此弥缝,互相包庇,良之不安、莫此为甚。推原其故,皆由积习相沿,不能实力整顿所致。夫身膺民社,责无旁贷。又况各上宪时以讲求捕务,谆谆告诫乎?乃与幕友商,于捕总中择一诚实可靠者,充当总捕。又当堂挑选年力富强散捕三十名,分派四乡,以为之辅。均责成该总捕出具切实保状,年貌籍贯详注卯簿。并每名给腰牌一块,亦填写姓名年貌编号烙印、以防假冐而备稽查。一面出示晓谕乡民,嗣后散捕下乡缉贼,或有批票而无腰牌,或有腰牌而无批票,或批票腰牌俱有而年貌不符,盘出许乡民绳捆送官。除将该散捕按在官人役知法犯法加倍治罪外,并将该总捕严惩。至缉捕勤惰,随时随事、暗记卯簿,月终汇核。勤而能获盗者,量予优奖;其惰者,轻则责革,重则惩办。如此明定赏罚,力加整顿,庶该役知所畏惧,不敢仍蹈故辙,而暴日以除,良日以安于。地方或不无裨益欤?然立法虽善,行之不力,则亦具文而巳爰摄其要而记之,以便触目警心,随时加察焉。王烈女者,道字,约双庙王家,王可之女,王冉之侄女。也许配苏继明子,童养五年,无他嗣。以两姓小有口角,起意悔婚,已经人调处无事。女年及笄,苏将诹吉为其子合卺,王不许,遂构讼焉。传讯王冉狡甚,以无婚帖为辞【惠俗结婚,但以换号为重,苏以水患号失去,故王借此抵赖。然童养五年,非其确证耶】余断令原媒等于半月内另换婚柬处令成亲。旋于第五日,王冉报女自缢、且称女誓不从。苏闻断殒命,诣验棺殓,尸归苏不可,王乃领埋焉。窃谓女果如此,亦不贤之甚矣。怀疑于心,不能去。嗣补修志乘,邑举人李君凤冈采烈女事以入,乃氷释。盖女知父与叔不可夺,死以自明,女诚烈矣哉。若王冉者,既诬女,又诬官,真病颠病狂,不齿于人类矣。余以悔婚案不一,甚为风俗蠹,请旌志墓,以为世劝焉。国家之有课税,原与地丁钱漕皆为维正之供、故买宅地必立契,立契必投税,所以昭信守,防伪造,清界址,杜讼端也。况不割不税,三年以后查出,半价入官,立法何等森严!凡属食毛践土之氓,自宜无不遵照。乃东省向不知税契为何事,间有一二投税之户,非兴讼希图占理,即治买不明,预防后患。若寻常买卖田产,投税者百无一二。民间既相沿成风,在上亦置之不问。及至构讼,白契无凭,听断既难,而贪污吏复借此罚以巨款,名曰充公,实则肥巳。由是棍徒效尤,借端赫诈,种种累民,不可殚述。究与税务毫无加增,推原其故,皆由浮费过重,官不以实价相告。小民始则惜费,继则畏罪,以致税契一项竟成子虚。身为民牧,咎将焉辞!今拟于大堂东偏设立税契局一处,择诚实亲友任其事,明定章程。无论老契新契,每价银一两,按市价收税银三分,契尾一张,收京钱一千,不准丝毫多取,随到随税,无稍稽迟。至于推收过割,勒索过甚,亦与税契有碍,定为十亩以下者,每户京钱二百文、十亩以上者,每亩加钱一百文。去老换幼者,每户京钱二百文,均禀明上宪,永为定章、有不遵者,准花户来宅门呼冤,即按在官人役犯事本律加等治罪。自兹以后,投税者络绎不绝,一时农民无不称便,且恐余去后再更前章,并邀绅董张会一等勒石记之,以垂永远。谁谓小民之无良哉?亦牧民者之不推诚相与耳。夫牧民者之不推诚相与,岂止税契一事哉?是以余无事不与民相见,以心书之简册,以相质证也。

●宰惠纪略卷三

译天下有不铲除暴徒却能够安定良民的事吗?没有。想要安定良民而良民最终不得安宁,不是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就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得到了合适的人,又有法令加以约束,那么暴徒就会收敛踪迹,良民自然彼此相安无事。州县设有捕役,就是依靠他们来铲除暴徒的。如果不以法律约束他们,他们就会借此成为暴徒。查惠民县的捕役,多的有七八十名,少的也有五六十名。有总捕,有散捕。总捕的姓名登记在卯簿上,散捕的姓名没有登记。大体上都是无业游民和夜间作恶的无赖之徒充任。他们所得的工食不多,全靠总捕的势力,以敲诈为生计。缉捕文票一到手,就以捕盗为名,骚扰乡里,鱼肉乡民,无所不为。甚至勾结匪类,白天捕盗的人,夜里就是盗贼。得到贿赂以后,即使是有名的大匪,也和他们同饮共食,装作没有听见、没有知道。官府催逼得过急,他们就用小偷小盗来搪塞。教唆作伪证诬陷良民,各种违法行为,令人怒不可遏。总之,散捕把总捕当作护身符,总捕把散捕当作爪牙,彼此狼狈为奸,肆无忌惮。对小民来说,害怕他们诬陷,不敢申诉冤屈;对官府来说,又没有办法查考核实,因此无法察觉。即使偶尔有一两个告发的人,一经提审,不是事情确实存在,就是涉事之人并不存在;他们彼此弥补遮掩、互相包庇,良民不得安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推究其中的原因,都是由于积久形成的习惯相沿不改,不能真正整顿造成的。身负治理百姓的职责,责任无可推卸。何况各位上级长官还经常要求讲求捕务,谆谆告诫呢?于是我和幕友商议,在总捕中选择一名诚实可靠的人,充任总捕;又当堂挑选三十名年富力强的散捕,分派到四乡,作为他的辅助。全部责成该总捕出具确实可靠的保状,并将他们的年龄、相貌、籍贯详细登记在卯簿上。又给每人一块腰牌,填写姓名、年龄、相貌和编号并烙印,以防冒充并备查验。同时发布告示晓谕乡民:以后散捕下乡缉拿盗贼,如果有批票而没有腰牌,或者有腰牌而没有批票,或者批票、腰牌都有但年龄相貌不相符,盘查出来后,准许乡民用绳捆绑送官。除将该散捕按在官府服役而知法犯法加倍治罪外,并将该总捕严厉惩处。至于缉捕的勤惰,随时随事暗中登记在卯簿上,月底汇总核查。勤勉并且能够捕获盗贼的,酌情给予优厚奖励;懒惰的,轻则责打革职,重则惩办。这样明确规定赏罚,并大力整顿,希望那些承办此事的人知道畏惧,不敢再走旧路;这样,暴虐之事一天天减少,良善之人一天天得到安宁。地方上或许也不无补益吧?然而,立法即使完善,执行时若不力,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因此我摘录其中要点记下,以便随时看到后警醒内心,并随时加以察看。王烈女,字道,约为双庙王家人,是王可的女儿、王冉的侄女。她许配给苏继明的儿子,童养五年,没有其他子女。因为两家略有口角,王家起意悔婚,经过中人调解后暂时无事。女子到了及笄之年,苏家将要择定吉日让儿子与她成婚,王家不答应,于是制造诉讼。传讯王冉,他非常狡猾,以没有婚帖为借口【惠州的习俗是结婚重在交换婚号;苏家的婚号因水患遗失,所以王家借此抵赖。但童养五年,难道还不是确凿证据吗?】我判令原来的媒人等在半个月内另换婚书,办理成亲。过了五天,王冉报告说女子上吊,并且声称女子发誓不肯从嫁。苏家听说判决后女子已经死亡,前往验看棺木并办理殓葬,但王家不肯把尸体交给苏家,于是王家领回埋葬。我私下认为,女子如果真是这样,也实在太不贤了。这个疑问一直放在心里,不能消除。后来补修地方志,县里举人李凤冈先生采录烈女事迹收入志书,我的疑虑才像冰一样消解。原来女子知道父亲和叔父不能改变婚约,便以死来表明自己的志节,这个女子确实称得上烈女啊!至于王冉,既诬陷女子,又诬陷官府,真是疯癫狂妄,已经不配列入人类之中。我认为悔婚案件屡见不鲜,严重败坏风俗,请求为她树立旌表、记入墓志,用来劝勉世人。国家设置课税,本来与地丁、钱粮、漕粮一样,都是维持正供的收入。因此买宅基地必须立契,立契必须投税,用来彰明信用和守约,防止伪造,厘清界址,杜绝诉讼的根源。何况不分割、不纳税,三年以后查出,便将一半价钱没收入官;这样的法律规定是何等严厉!凡是靠国家土地生活的百姓,本来就应当无不遵照执行。然而东省一向不知道投税契约为何事,偶尔有一两户投税,不是因为兴讼、想借此占理,就是买卖办理不明、为了预防后患。若是平常买卖田产,投税者百户中没有一两户。民间既然沿袭成风,官府也置之不问。等到发生诉讼时,白契没有凭据,审理判决很困难,而贪污官吏又借机罚取巨款,名义上说是充公,实际上是肥了自己。于是无赖之徒纷纷效仿,借端恐吓诈骗,种种加害百姓的事情,无法一一说尽。究其根本,税收并没有因此增加,推究原因,都是因为额外费用太重,官府又不把实际价钱告诉百姓。小民起初是舍不得费用,后来又害怕获罪,以致投税契约这一项竟成了虚设。身为治理百姓的官员,罪责还能推给谁呢?现在拟在大堂东侧设置税契局一处,选择诚实可靠的亲友办理此事,明确制定章程。不论旧契、新契,每价银一两,按照市价收税银三分;每张契尾收京钱一千文,不准丝毫多取,随到随办,不得稍有拖延。至于推收过割时勒索过重,也妨碍税契办理,现规定:十亩以下的,每户收京钱二百文;十亩以上的,每亩加收京钱一百文。办理去老换幼的,每户收京钱二百文。这些规定都报明上级长官,永远作为定章。若有不遵守的,准许花户到宅门喊冤,立即按照在官人役犯法的本律加重治罪。从此以后,前来投税的人络绎不绝,一时之间农民无不称便。并且他们担心我离任后又更改以前的章程,于是邀请绅董张会一等人勒石记载,以便永久流传。谁说小民没有良知呢?只是治理百姓的人没有以诚相待罢了。治理百姓的人没有以诚相待,难道只限于税契这一件事吗?所以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亲自与百姓见面,把事情用文字记在册子上,以便彼此质证。《宰惠纪略》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