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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宰惠纪略二

宰惠纪略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9 段

五月二十二日,大风雨雹,和平等约所过,秋禾皆平,行人不及避,号呼之声闻于道。自于林至王判镇,木尽折,屋瓦多击碎,鸟鹊死无算。黄河南岸船飞过,北岸落赵家坊,民妇屋上屋倾,适民妇出视,未受害时。河防营管带杜君荣福,河工提调李太守庆霖,以验收秸料,车马人均吹入河内,幸水仅过膝分,用马幭、车垫等物蒙头,得无虞。此诚数十年未有之奇事,而骇人听闻者矣。维时麦已登场,豆禾甫出土,可翻种,高梁折者复从根发生,以故不为灾,民亦无报灾者。余以事属罕闻,意在通禀,幕友格于例难之,强之行,时已喧传到省。禀稍迟,又淡淡着笔。中丞李公阅禀震怒,谓匿重报轻,将不免,密委武定府尚、济南府刘候补知县陈瑗数来查,始得白。有札仍照原禀,王判镇等七庄归入秋灾较轻,以示体恤,实则此七庄豆禾亦登,惟高梁减收耳。由今思之,非一已确有定见,其不至列入弹章者几希。盖一行作吏,幕客多人,成例所在,往往拘守。夫成例而果可拘也,请观前事;抑成例而不可拘也?则司牧者当知所鉴矣。余接篆任事后,检押犯簿,在押者十余人,问所在,六班该管总役均称,除贼犯押捕班外,其余向无定所,每遇词讼案内应行管押之人,即交值日总役看管云云。查该总役等均赁民房散居署外,六班押寓至有九处之多,私押贿纵,在在堪虞。即使亲往稽查,而指鹿为马,呼李为张,何以知之?欲除此弊,数月以来,刻刻在心。询悉有育婴堂者,前县凌故令之捐建也,以无欵举办,年久废弛,书差寄居,久假不归,而孤贫中之狡者时出而讼争之。余亲诣查勘,在署之西南隅,相距尚不甚远,院落亦称谨严,虽房屋残破,略加修葺即可完整。遂驱逐书差,于十月十二日兴工,计十日而工竣,改育婴堂为候审公所,题额于门,需钱百二十缗,在地方善举息银内提用报销,禀明立案。内北屋九间为押寓,东屋三间为看役住处,每班???诚实看役二名,常川看守,仍责成各该总役分司其事。似此则官易于稽查前项情弊,或可去其太甚焉。至育婴堂俟筹有的款,或别购宅基,或将此地退出别建押寓,惟后之君子是听焉。甚矣,为政之难也!盖兴一利,即有一弊。一有不察,则善政转为虐政。是以作州县官,必时时与乡民接见,乃可得外间一二真情,而一切衙门弊端不至茫无闻知矣。育婴堂既改为候审公所,原以被押人犯散处六班,不易稽查,恐有勒索凌虐情弊,谓为虐政,得乎?乃近闻分押仅一班需索,合押则六班需索,需索不遂,凌虐继之。是欲弥弊而转增弊,欲恤人而转累人,殊与初心大相刺谬。推原其故,皆由但派散役数人任其事,总役全不过问,以致日久弊生,非立法之不善,奉法者之不得人耳。傥不力加整顿,又复成何事体?兹拟将有罪可科人犯分为一室,曰押寓,如拐犯、凶犯之类;其无罪名者,另为一室,曰看管,如寻常户婚、田产、钱债、细故之类。即派该总役等轮流值日,每班派看役一名,常川伺候,五日一轮,周而复始,俾责有专归,无可推诿。当即传谕差役,并出示严禁。复派诚实家丁一人,充作班管,不时往查。余亦于朔望行香后,亲至其处,呼押犯等问之。如有从前勒索凌虐情弊,立将该看役从严治罪,并将值日之总役责革。立法如此严密,庶几弊可去其太甚,而不负下车泣罪之初心欤?然久之弊,又不知从何处生,是在牧民者之随时随地尽心焉巳耳。光绪二十六年二月追记。余改育婴堂为候审公所,原以恤犯人也。嗣有识者告余曰:分押则一班需索,合押则六班需索,是以重加整顿,如右。然终恐为地方留一弊政,故补正志书目录巳韱出,将育婴堂改为候审公所字,后复揭去,意存复旧也。乃半年以来,留心查访,又有识者告余曰:六班需索,共见共闻,不敢过甚;一班需索,除犯人无一知者,稍有不随,任意凌虐,无所不至矣。且合押州县所同也,分押惠民所独也。天下事但论是非而巳,若论流弊,有一政即有一弊,因弊而废政,是犹因噎而废食,也可乎?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孔子曰:其人存则其政举,是在行政者随时查考,去其太甚巳耳。必欲无弊,何政无弊?岂祗候审公所而巳哉?余闻之,反复思之,由前之说,直言也可以规吾过;由后之说,通论也可以坚吾行。故并存之以自考,且以待后之考者,而候审公所不复更张云。光绪庚子十一月

译五月二十二日,刮大风、下暴雨和冰雹,经过和平等约所时,秋季庄稼全被打平,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呼号声在道路上都能听见。从林地到王判镇,树木全部折断,房屋瓦片大多被打碎,鸟雀死了不计其数。黄河南岸的船被风吹过河去,落在北岸赵家坊;民妇家的屋顶和房屋都倒塌,恰好民妇出来查看,所以没有受到伤害。河防营管带杜君荣福、河工提调李太守庆霖,因为验收秸料,车马和人都被吹入河中,幸好水只淹到膝盖,用马幭、车垫等物蒙住头,才没有出事。这确实是数十年未有的奇事,也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当时麦子已经收进场里,豆子和禾苗刚出土,还可以重新翻种;高粱折断的又从根部重新生长,因此没有造成灾害,百姓也没有上报灾情。我认为事情十分罕见,想要通报上级,幕友却受成例限制,认为难以办理;我强令他们办理时,事情已经哄传到省里。禀报稍迟,又写得轻描淡写。中丞李公看了禀报后大怒,说隐瞒重大灾情、轻报灾情,恐怕难免获罪,于是秘密委派武定府尚、济南府刘候补知县陈瑗多次前来查验,这才查明真相。有批示仍按原禀办理:王判镇等七庄列入秋灾较轻的地区,以表示体恤;实际上这七庄的豆子和禾苗也都成熟了,只是高粱减产罢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我自己确实有定见,恐怕几乎就要被列入弹劾奏章了。因为一旦做了官,身边幕客很多,成例又在那里,往往只知道拘泥遵守。成例如果果真可以拘守,请看看以前的事情;如果成例不可以拘守,那么主管地方事务的人就应当知道从中借鉴了。我接任并处理事务以后,检查押犯簿,发现被押的人有十多个,询问他们关押在哪里,六班各自负责的总役都说,除了由贼犯押捕班看押的以外,其余人从来没有固定地点,每逢诉讼案件中应当拘押的人,就交给值日总役看管,等等。查得这些总役都租赁民房,分散住在衙署外面,六班的押寓竟多达九处,私自关押、收受贿赂放纵犯人的情形,到处都令人担忧。即使亲自前往查问,他们指鹿为马、张冠李戴,又怎么能够知道真相呢?要革除这一弊病,几个月以来,我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询问得知有一所育婴堂,是前任县令凌故令捐资修建的;因为没有经费办理事务,年久之后废弛,书差寄居其中,长期借住不归,而孤贫人中狡猾的,时常出来为此争讼。我亲自前往查勘,育婴堂在衙署西南角,相距还不算远,院落也称得上严整;虽然房屋残破,稍加修葺就可以完整使用。于是驱逐书差,于十月十二日动工,计算十天工程完毕,把育婴堂改为候审公所,在门上题写匾额,共需一百二十缗钱,从地方善举息银中提取使用并报销,禀明备案。里面北屋九间作为押寓,东屋三间作为看役住处,每班???名诚实看役,长期看守,仍责成各班总役分别负责此事。这样一来,官府就容易查察上述弊端,或许可以除去其中最严重的部分。至于育婴堂,等筹集到确实的款项后,或者另行购买宅基地,或者腾出此地另建押寓,听凭后来的君子裁定。治理政务真是太难了!因为兴办一项利益,随即就会产生一项弊端。一旦有一处没有察觉,善政就会转变为虐政。因此,做州县官,必须时时同乡民接触会面,才能了解外间一两分真实情况,使衙门的各种弊端不至于完全毫无所知。育婴堂既然改为候审公所,原本是因为被押的犯人分散在六班各处,不容易查察,担心发生勒索、凌虐等弊端;说这是虐政,难道可以吗?可是近来听说,分押时只有一班索取钱财,合押时则六班都索取;索取不能满足,接着就发生凌虐。这是想要弥补弊端,反而增加了弊端;想要体恤人,反而使人受累,实在同最初的意愿大相违背。推究其中原因,都是因为只派几个散役负责此事,总役完全不过问,以致日久之后产生弊端,并不是立法不善,而是执行法律的人不得其人罢了。如果不大力整顿,又怎么能成个样子?现在拟定:把有罪应当定罪的人犯分在一室,称为押寓,如拐犯、凶犯之类;没有罪名的人犯另设一室,称为看管,如寻常户婚、田产、钱债、细故等案件中的人。立即派各班总役等轮流值日,每班派一名看役,长期看守,五日轮换一次,循环往复,使责任有专门归属,无法推诿。当即传令告诫差役,并发布告示严加禁止。又派一名诚实的家丁,充任班管,不时前往查访。我也在每月初一、十五行香以后,亲自到那里,叫来被押的人询问他们。如果有从前勒索、凌虐的弊端,立即将有关看役从严治罪,并把值日的总役责罚革职。立法这样严密,或许可以除去弊端中最严重的部分,不辜负我上任之初为罪人落泪的本意吧?然而时间久了,弊端又不知从哪里产生,这就在于治理百姓的人能否随时随地尽心而已。光绪二十六年二月追记。我把育婴堂改为候审公所,原本是为了体恤犯人。后来有见识的人告诉我说:“分押时只有一班索取钱财,合押时则六班都索取。”因此我进一步加以整顿,如上所述。但始终担心给地方留下一个弊政,所以补正志书目录已经刻出,将“育婴堂改为候审公所”几个字后来又揭去,意思是要恢复原状。可是半年以来,我留心查访,又有见识的人告诉我说:“六班索取钱财,大家共同看见、共同听见,不敢太过分;一班索取钱财,除了犯人以外没有人知道,稍有不顺从,便任意凌虐,无所不用其极。况且合押是各州县都相同的做法,分押却是惠民独有的。”天下的事情只应论是非罢了;如果要论流弊,一项政令就有一项弊端,因有弊端就废止政令,这就如同因为噎住便废止吃饭,难道可以吗?孟子说:“只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只有法令也不能自行实施。”孔子说:“有那样的人在,政事就能兴举。”这就在于执行政务的人随时查考,除去弊端中最严重的部分而已。如果一定要做到毫无弊端,那么什么政令会没有弊端?难道只有候审公所才这样吗?我听了这些话,反复思考:按照前一种说法,这是直率的话,可以用来规正我的过错;按照后一种说法,这是通行的道理,可以用来坚定我的做法。所以把两种说法一并保存下来,用来自己考察,也留待后人考察;候审公所不再更改。光绪庚子十一月。

徒骇河淤塞数十里,频年为灾【考徒骇乃漯河俗呼土河,因误为徒骇,非九河之徒骇也】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初八日,方邀集□邑绅董议兴工疏浚,而黄河【即昔之大清河,考者谓之济河】报险,羽书一时数至,当即飞驰河干,挨次查勘。堤上邵家、王枣家皆称险要,尤以清河镇迤西为最。时承防、分防各员巳于霜清后销差,丁督办因事请假回省,在工文武惟提调仓太尊尔颎、彭营官秋扬二人。勇丁既不敷分布,秸料亦无一存者。两次请款,中丞李均鉴于河工积习,报险不实,斥不与,且即有欵,仓猝难购,亦属缓不济急。堤既坍塌,后戗水又涌出,仓提调视此危急,捶胸顿足,几成身殉之势。余亟问彭营官曰:“有料尚可为乎?”曰:“何不可,但何处得有料耶?”余曰:“姑图之。”一面谕该首事率地方于本镇四街挨户翻搜,得料二百余朿,先将堤之涌水处填塞,一面缮写朱谕多张,谕沿河各首事,催令有料之户运料、单内并注明每斤京钱五文,即由该首事用河防局班发之秤掣收,以昭平允。每车若干朿、若干斤,该钱若干,均填给各料户执照,俟款到日按执照发价。星夜分派各押号持单去后,天明陆续送料十余车,意尚不无观望,良以余到任未久,官民未能相信,恐有执照无处领钱耳。余探知其意,即对众料户大声言曰:“将来公欵不到,由本县垫赔,并准以料价钱封完钱粮。”又复谆谆谕以各保身家性命之义,该料户始联络一气,奋勇争先,有一日送料六百车者。料既应用,民夫亦日上千余人,听仓提调指授机宜,帮同营勇运土运料。讵日夜抢护,此厢彼蛰,讫未得手。十一日辰刻,风雨大作,浪突过堤顶数尺,后戗水出如涌泉,在工各员张皇失措,面如土色。沿河居民负老携幼,争移家高阜处,哭泣之声遥闻数里外而。大王将军又相继而来。噫!是殆必欲鱼鳖斯民乎?抑宰斯民者之不职,有以招之乎?何怒之甚也!适有梨园一部,乃从绅民请演剧致祭,并制祝文哭读,为民请命焉。其词曰:呜呼!惠之民凋敝极矣。方堂之来令斯土也,大吏进堂而告之曰:「今以此凋敝之民付汝,汝其善拊循之,俾出水火而登之袵席,以无旷厥官。」堂曰:「唯唯,谨志之,不敢忘。」是以视事未百日,而有利必欲兴,有害必欲除,日夜遑遑,心力俱瘁。区区此衷,可告天日。岂不以官民一体,神降之福,有不雨旸时若,河流顺轨者哉?讵意西成巳告霜,清在即,方聚父老于徒骇河之淤塞者,谋所以疏浚之,而黄河盛涨,羽书报险,一日三至。捧读骇汗,诚惶诚恐,神魂俱失。遂夙驾来工,督夫运料,竭力抢护三昼夜。王枣家堤上,邵家稍觉稳固,而清河镇西险工迭出,兼之大雨倾注,狂风吹浪过堤数尺,防河诸员惊顾失色。居民扶老携幼,迁移堤上,星坐露宿,苦难言状。窥大王之意,怒犹未息。若必欲驱凋敝之民而鱼鳖之者,噫!民亦何辜,而必欲鱼鳖之也?意者堂之精诚不足感神,而爱民之衷未至欤?果尔,则罪在官,宜罚一身,与凋敝之民何尤?且夫民以官为主者也,官以神为主者也。民不得所欲,求诸官;官不得所欲,求诸神。故祷雨求晴,祈福禳灾,载诸简册,不以为非。岂好媚哉?亦以不如是不足以明虔诚,化灾祲耳。爰仿斯意,招梨国备果品,焚香制祝,匍匐河干,以为民请命。大王而无灵则巳,大王而有灵也者,必将怜吾凋敝之民而不忍鱼鳖之。即不怜吾凋敝之民,亦必鉴吾愚诚,怜吾怜凋敝之民而不忍鱼鳖之也。既怜吾怜凋敝之民而不忍鱼鳖之,则自祷之后,当水日以消。大王率诸将军而游行水府,使河之在惠者固于金汤,不为民患,则是大王之威灵显赫,真能出凋敝之民于水火。而登之袵席也,堂将协诸同事,诸父老,大庆安澜,用答神庥。焉敢告读毕,和纸钱焚之,叩头无巳,至昏迷不能起,左右扶余去坐,稍定。天光晴霁,河水渐消,工亦略平。而王枣家报险,专马顷刻三至,据称旧堤坍塌,仅剩二三尺,又无后戗,危在旦夕。余与仓提调方谋同往,讵堤上邵家报险亦如之,乃分作两路,仓提调赴堤上邵家,余赴王枣家,并派各押号【即里差惠民呼押号头】分持朱谕,令各首事照清河镇催夫运料。无如王枣家属平字约庄少人稀,抢险数次,民力巳疲,料亦告罄。除谕和字约照旧帮工外,并商同毗连之直字约就近协济秸料,相其地势添筑后戗一道。该两约首事深知顾全大局,帮夫助料不分畛域。余督工二日,稍有头绪。十四日仍回清河,见仓提调,而堤上邵家亦督同首事赵丹桂等抢厢稳固矣。

译徒骇河淤塞了几十里,连年造成灾害。【考证:徒骇河就是漯河的俗称土河,因为讹误而称为徒骇,并不是九河中的徒骇河。】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初八日,正召集□邑的绅士、董事商议动工疏浚,黄河【就是过去的大清河,考证者称为济河】却报告险情,紧急文书一时接连送来数件,于是立即飞驰到河岸,依次查勘。堤上的邵家、王枣家都说是险要地段,尤其以清河镇以西最为严重。当时承防、分防各员已经在霜降、晴清之后销差,丁督办因事请假回省,在工的文武官员只有提调仓太尊尔颎和彭营官秋扬二人。勇丁既不够分派,秸料也没有留存。两次请求拨款,中丞李均鉴于河工积弊,认为上报险情不实,斥责而不予批准;而且即使有款项,仓促之间也难以购买,同样缓不济急。堤岸已经坍塌,后戗的水又涌出来,仓提调看到这种危急情形,捶胸顿足,几乎到了准备以身殉职的地步。我急忙问彭营官:“有材料还可以抢救吗?”他回答:“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到哪里去弄材料呢?”我说:“姑且设法办吧。”一方面命令主管此事的人带领地方人员,在本镇四条街逐户翻查搜寻,找到二百多朿材料,先把堤岸涌水处堵塞;一方面缮写多张朱谕,告知沿河各主管人员,催促有材料的人家运送材料,并在单据上注明每斤京钱五文,由有关主管人员使用河防局班发的秤称量收取,以显示公平。每车多少朿、多少斤,应付多少钱,都填在发给各材料户的执照上,等款项到达后,凭执照发给价款。连夜分派各押号拿着单据出发后,天亮时陆续送来材料十多车;大家心里仍不免有所观望,实在是因为我到任不久,官民之间还不能互相信任,恐怕只有执照却没有地方领钱。我探知他们的心意后,就对众材料户大声说:“将来公款不到,由本县垫付赔偿,并准许用材料价款抵缴钱粮。”又反复诚恳地告诫他们,各自保全身家性命也是共同的责任。那些材料户这才联络成一体,奋勇争先,有一天送来材料六百车。材料既然投入使用,民夫每天也增加到一千多人,听从仓提调指示办法,帮助营勇运土运料。可是日夜抢修防护,这里那里仍不断出险,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功。十一日辰时,大风雨突然大作,巨浪冲过堤顶数尺,后戗的水像泉水一样涌出,在工的各位官员惊慌失措,脸色像土一样。沿河居民背着老人、带着孩子,争相把家搬到高处,哭泣声传到数里之外。大王将军也相继到来。唉!这难道是一定要使这些百姓都变成鱼鳖吗?还是治理百姓的人不尽职,因而招致了这种灾祸呢?这是多么令人愤怒啊!正好有一个梨园戏班,于是接受绅士和百姓的请求,演戏祭祀,并撰写祝文哭着宣读,为百姓祈求生路。祝文说:呜呼!惠民的百姓已经极其凋敝了。方堂来这里做本地县令时,大吏进堂来告诫他说:“如今把这些凋敝的百姓交给你,你要好好安抚治理他们,使他们脱离水火之灾,登上安稳的席位,不要荒废你的官职。”方堂说:“是,是,我谨慎记住,不敢忘记。”因此我任事还不到一百天,只要有利就一定要兴办,有害就一定要除去,日夜忧劳,心力都已疲惫。这一点微薄的心意,可以向上天和太阳申诉。难道不是因为官民一体,神灵降下福佑,就会使雨旸按时、河流顺着河道运行吗?哪里料到秋收已经报告完成,霜降、天晴即将到来,我正召集父老,商议疏浚徒骇河淤塞的办法,黄河却水势暴涨,告急文书接连传来,一天送达三次。捧读这些文书,惊骇得汗流浃背,诚惶诚恐,连神魂都仿佛丧失了。于是清早驾车赶到工地,督促民夫运送材料,竭尽全力抢修防护了三昼夜。王枣家堤段稍稍稳固,邵家堤段也略觉稳固,而清河镇以西险工接连出现,加上大雨倾注,狂风把巨浪吹过堤顶数尺,防河各员惊慌失色。居民扶老携幼,迁移到堤上,夜里坐着、露天住宿,艰苦悲惨得难以形容。看大王的意思,怒气还没有平息。如果一定要驱赶这些凋敝的百姓,使他们葬身鱼鳖之腹,唉!百姓又有什么罪过,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葬身鱼鳖之腹呢?莫非是我在堂上的精诚不足以感动神明,对百姓的爱护还没有达到极点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罪过在官员,应当只惩罚我一人,和凋敝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况且百姓把官员当作主宰,官员又把神明当作主宰。百姓得不到自己所求的,就向官员祈求;官员得不到自己所求的,就向神明祈求。所以祈雨求晴、祈福禳灾,都记载在简册中,并不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难道是喜欢谄媚吗?也是因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表明虔诚、消除灾异罢了。于是我仿照这个意思,招请梨国准备果品,焚香制作祝文,匍匐在河岸边,为百姓请求活命。大王如果没有灵验,那就算了;大王如果有灵验,一定会怜悯我凋敝的百姓,不忍心让他们葬身鱼鳖之腹。即使不怜悯我凋敝的百姓,也一定会察知我的愚诚,怜悯我所怜悯的凋敝百姓,不忍心让他们葬身鱼鳖之腹。既然怜悯我所怜悯的凋敝百姓,不忍心让他们葬身鱼鳖之腹,那么从祈祷以后,水势应当一天比一天消退。大王率领各位将军巡视水府,使惠民境内的河堤坚固得像金城汤池,不再成为百姓的祸患,那么就是大王威灵显赫,真正能够把凋敝的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并让他们登上安稳的席位,我将和同僚、各位父老一起庆贺河水平安,以报答神明的庇佑。哪里敢不这样禀告。宣读完毕,便和纸钱一起焚烧,不停地叩头,直到昏迷不能起身,左右扶我离开坐处,才稍稍平定。天色放晴,河水渐渐消退,工程也略微平稳下来。然而王枣家报告险情,专门派来的快马顷刻间来了三次,据说旧堤已经坍塌,只剩下二三尺,又没有后戗,危急就在旦夕之间。我和仓提调正商量一同前往,谁知堤上的邵家也报告了同样的险情,于是分成两路:仓提调前往堤上邵家,我前往王枣家,并派各押号【即里差,惠民称押号头】分别手持朱谕,命各位首事按照清河镇的办法催促民夫、运输材料。无奈王枣家属于平字约庄,人口少而稀疏,几次抢险后,民力已经疲惫,材料也告罄。除命令和字约照旧帮助施工外,又商议同相邻的直字约就近协助供应秸料,察看地势,再加筑一道后戗。这两个约的首事深知顾全大局,出夫供料,不分界限。我督工两天,事情才稍有头绪。十四日仍回到清河,会见仓提调;而堤上的邵家也督同首事赵丹桂等人抢修厢埽,使堤身稳固了。

是时丁督办在省,知工险款绌,派勇丁送银千两,交仓提调发钱店易钱。一面晓谕各料户,上料之最先者持执照赴钱店领价,概不经书差家丁手发。未竣而堤又续塌十数丈,幸有余料复帮同抢护两日,始得平。计自初八日公出至此十余日,署内公事不无积压,乃于十九日回城急为清理,并将抢护情形禀明各上宪立案。然黄河大溜移靠北岸,行镇西顶冲坐湾,恐终是不了之局也。忆祝后虽险工迭出,而竭力抢厢,卒庆安澜,谁谓神之无灵哉?或谓二十四年济阳桑家渡黄水为灾,神不之佑,检视祝文,祇求河之在惠者不为民患,神亦何尝负吾哉?或曰:“当日何不概求,而必指定惠民耶?”夫分疆而理,各有专责,为百里宰而欲并邻封之地,亦代为祈祷,不惟神不吾许,亦越俎甚矣!是在为民牧者各尽其职焉耳。时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追记。九月二十五日戌刻,奉到仓提调函,清河镇迤西果出险,即刻驰赴工。至王朋见家庄,过渡船户住南岸,天黑夜寒,数十唤不应命,健役涉水过,舣船急渡,抵工查勘,其危险更甚前。仓提调以沿河二十里内外料巳多运,工价又未全发,恐再催不易,左支右吾愁急万状。余覩此情形,岂能坐视尽弃前功,仍谕该首事等照前章办理。该首事亦皆惊弓之鸟,遂分投四乡亲为督催。由此料物应用,仓提调督率营委昼夜抢护。又以工多人少,复调南岸郭管带某帮工民夫,每日上千余人,或二千人。嗣以土厂难容,徒耗民财,不能工作,乃酌定多不过千人,少亦须七八百人,视工之缓急为之。昼则运土运料,得钱可备干粮;夜则留工一半为觅住址,每人给小米半斤,令每村留夫一名煮粥,一以散工后无处购买,得此可以御寒;一以住有定所,夜出险工一呼即至也。一时民夫无不感奋,深资得力。无如此险方稳,彼险又出,五六日内屡濒于危。迨十月初一日,丁督办假满到工,巳续塌七八十丈,不可收拾矣。问之土人均称,缘昔者熊委员于埽上筑堤,刻巳数年,不无朽烂,埽空则堤必蛰陷,镇西三里长堤皆是也。方谈论闲余,在堤上坐,忽折裂下蛰约尺许,左右促余起,余思如此坍塌,何日能了?与其使数万生灵葬于鱼鳖之腹,不如以一人当之,执不去而折裂处已见水,团团然不遽陷。有哨官至,拉余曰:“大王留情面不小矣。”方离座而堤已化为乌有。余及泣誓曰:“今年黄水必为灾,惠民知县柳堂惟有一死耳,愿大王察此愚衷,哀而怜之。”誓毕泣数行下。丁督办慰余曰:“子毋戚戚,事尚可为,然非多筑埽坝不可。子督催料,我督筑埽,有料有埽,转忧为笑。”虽然何处有此料物之多哉?前此料价未发,终恐误事,乃于地丁项下提银二千两易钱,示期照旧由钱店领取,乡民闻之,益觉踊跃。先是徒骇河北,不管黄河工,虽票催不应也。兹闻余在工,急廹谕单,一到无不乐从。有四五十里外送料至工者,是以日需料二三十万斤,终不缺于用,而工亦渐次抢护稳固焉。是役也,为日十有六余,仅带家丁二票,与谕单皆朱笔自为之。昼则东奔西驰,见营勇与民夫有口角争鬪者,力为排解,唇舌几敝。二鼓后停工回寓,与首事筹划明日需料若干,何庄未到,即书单或书票,饬押号星夜往催,料理略定方睡。宿而日间所压埽坝,夜不无蛰陷。一有蛰陷,在工人必喊呼。余性急,闻声即披衣起,往往伺候不齐,徒步赴工,差役家丁随后追之。有一夜赴工数次者,一日夜半在堤上坐督工,下仅服单衣,时已冬令,觉骽冷,用手巾遮护之,又冷,用两袖覆之,不知取衣也。而今之骽疾,即基于此矣。嗣在工绅民,以余过劳,非真险不令喊呼,暗催民夫上工而巳然余有所闻,亦卧不安枕,数万生灵所关,安能恝置哉。统计前后用民夫三万余,而守窝铺者不与焉。工虽平稳,民困已极,是以有改调夫局之谋。用料三百余万料,户无一人钱不到手,官民从此相信,而徒骇之役亦可以兴矣。其首事之尤为出力者,则便字约王兴有,刘鸿谟纲字约赵丹桂,称料登簿,寸刻不离。至填写执照,则责彭营官派人,以避嫌疑,昭核实焉。徒骇河北督同送料,则纲十图王敬修,人字约于龙,汉度字约。首事无人,则总役刘延凝任之,均有微劳,而不分畛域,和衷共济,始终赖以有成者,则候选教谕李心恕一人而巳

译这时丁督办正在省城,知道工程危险而款项不足,便派勇丁送来银一千两,交给仓提调到钱店兑换钱。一面晓谕各料户,最先送到材料的人持执照到钱店领取料价,一概不经过书吏、差役和家丁之手发放。工程尚未完成,堤坝又接连坍塌十几丈,幸亏还有剩余材料,大家合力抢修防护了两天,才重新平稳下来。计算从初八日出城办公到现在已有十多天,署内公事不免积压,于是十九日回城赶紧清理,并把抢险防护的情况禀报各位上级备案。然而黄河主流已经移向北岸,行镇西面正当顶冲而形成回水湾,恐怕终究还是无法解决的局面。回想祈祷以后,虽然险工接连出现,但大家竭尽全力抢修厢埽,最终仍庆幸河水平安,谁能说神明没有灵验呢?有人说,二十四年济阳桑家渡黄河水泛滥成灾,神明并没有保佑;检查祝文,只是祈求惠民境内的河流不成为百姓的祸患,神明又何曾辜负过我呢?又有人说:“当时为什么不一概祈求,却一定指定惠民呢?”疆界分开而各自治理,各有专门的责任;身为治理百里的县令,却想把邻县境内的地方也一并祈祷,不仅神明不会答应我,也是严重越权代办了!这在于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追记。九月二十五日戌时,接到仓提调的信,得知清河镇以西又出现险情,立即赶赴工程现场。到了王朋见家庄,渡过河后船户住在南岸,天黑夜寒,呼喊了几十声也没有人应答,健役涉水过去,把船靠岸,赶紧摆渡,抵达工地查勘,危险比先前更加严重。仓提调认为沿河二十里以内外的材料已经运来很多,工价又没有全部发放,恐怕再次催运不容易,左右支吾,忧愁焦急到了极点。我看到这种情形,哪里能够坐视之前的功劳全部废弃,仍然命令该约首事等按照前面的章程办理。这些首事也都像受惊的弓鸟,于是分头到四乡亲自督促催办。由此,所需材料都能供应,仓提调督率营中委派人员昼夜抢修防护。又因为工程多而人手少,再调南岸郭管带某部的帮工民夫,每天一千多人,有时达到两千人。后来由于土厂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只是白白耗费民财,无法施工,于是酌定最多不超过一千人,最少也必须有七八百人,按照工程缓急安排。白天运土运料,所得工钱可以准备干粮;晚上留下一半民夫寻找住处,每人发给小米半斤,命令每村留下一名民夫煮粥:一方面是因为收工后无处购买食物,有粥可以御寒;另一方面是因为住处固定,夜间险工一有呼喊便能立即赶到。一时间民夫没有不感到振奋的,确实大为得力。无奈这处险情刚刚稳住,另一处险情又出现,五六天之内多次濒临危险。到了十月初一日,丁督办休假期满来到工地,堤坝已经接连坍塌七八十丈,无法收拾了。询问当地人,他们都说,这是因为从前熊委员在埽上筑堤,至今已经好几年,难免腐朽;埽体一旦空陷,堤坝必然蛰陷,镇西三里长的堤坝全都是这样。正谈论之间,我坐在堤上,忽然堤身折裂下蛰约一尺,左右的人催促我起身。我想,这样坍塌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与其让数万生灵葬身鱼鳖之腹,不如由我一人来承担。我坚持不离开,而裂口处已经看得见水,堤身团团隆起,却没有立即陷下去。有哨官来到,拉着我说:“大王留的情面已经不小了。”我刚离开座位,堤坝便已经化为乌有。我于是哭泣发誓说:“今年黄河水一定会造成灾害,惠民知县柳堂只有一死罢了。愿大王察知我这片愚诚,哀怜我、怜悯我。”发誓完毕,眼泪流下数行。丁督办安慰我说:“你不要忧愁,事情还可以办理;不过必须多筑埽坝。你负责督促材料,我负责督促筑埽,有材料、有埽坝,就能转忧为喜。”话虽如此,哪里会有这么多材料呢?此前材料价钱还没有发放,终究恐怕误事,于是从地丁项下提取银二千两兑换钱,公布期限,仍由各户到钱店领取,乡民听说后,更加踊跃。原先徒骇河以北的人不管黄河工程,即使发票催促也不来应工。这次听说我在工地,紧急发出谕单,谕单一到,没有不乐意听从的。有四五十里以外运送材料到工地的人,因此每天需要材料二三十万斤,始终不缺使用,工程也逐渐抢修稳固下来。这次工程历时十六天有余,我只带了两名家丁;谕单也都是我亲笔用朱笔书写的。白天东奔西走,看到营勇和民夫发生口角争斗,就尽力调解,嘴唇舌头几乎都说破了。二更以后停工回到寓所,和首事商量第二天需要多少材料;哪一庄没有送到,就立即写单子或写票,命押号连夜前往催办,安排略定后才睡觉。睡下以后,白天压筑的埽坝夜里仍不免蛰陷。一有蛰陷,工地上的人就必然呼喊。我性情急,听到声音便立即穿衣起身,常常等不及差役家丁到齐,便徒步赶赴工地,差役家丁随后追赶。有一夜曾多次赶赴工地;有一天半夜我坐在堤上督工,身上只穿单衣,当时已经是冬季,觉得腿冷,便用手巾遮护;仍然寒冷,又用两只袖子盖住腿,竟不知道取衣服来穿。如今我的腿疾,就是由此形成的。后来在工地的绅士和百姓认为我过于劳累,除非确实有险情,不再让人呼喊,而只是暗中催促民夫上工罢了。然而我只要听到一点消息,也就不能安睡,关系到数万生灵,怎么能够漠然置之呢?前后共计使用民夫三万多人,守窝铺的人不在其中。工程虽然平稳了,百姓却已经极其困苦,因此有了改调民夫安排的打算。使用材料三百多万料,每户都有人把钱领到手,官民从此互相信任,徒骇河的工程也因此可以兴办了。其中出力尤其多的首事,是便字约的王兴有、刘鸿谟,纲字约的赵丹桂,他们负责把材料登记入册,片刻不离工地。至于填写执照,则责成彭营官派人办理,以避嫌疑,表明核查属实。徒骇河以北负责督促送料的,是纲十图的王敬修、人字约的于龙、汉度字约的首事。首事无人时,由总役刘延凝担任。他们都有微薄的功劳,而且不分界限、同心协力。始终依赖而最终得以成功的,只有候选教谕李心恕一人罢了。

甚矣!任大事者不可有利害之见存于中也。即如清河之役,自事后观之,此曰万民感戴,彼曰颂声载道。本府尚向以余为愚也,至是则曰「愚不可及」。丁督办与余非有相知之雅也,其禀抚宪则曰「催夫运料,井井有条」。李中丞方以风雹事疑余也,至是则拱手道谢曰「非君,几不堪设想」,复极以循良许之。又于两年抢险保案内列入异常劳续。其得名巳如此,前后垫发料价数千、饬河防局照发。官民既不受累,而无昏垫之灾,有丰穰之庆。钱漕亦照旧征收,其得利又如此。谁不谓此举之善者?然试思当曰能决功之必成,抚宪之必发料价乎?万一跌蹉,上宪可以负属吏,属吏不能负小民。劳而无功,怨声载道,其害一数千金巨欵既无着落,必归余垫赔,日涉河干,劳民伤财,无益于事,其害二百姓送料出夫,疲敝极矣,继以水患,必难支持,其害三有此三害,预存于心,则气不竭而自馁,力不用而自疲,而欲事之成也,得乎?不第此也,即预存一图利之心,亦必难济事、当余痛哭祷神时,闻有议于后者曰「彼以河决则必办灾,办灾则必缓征,故如此痛耳」。此诚可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者矣。其实余一无所知,但知前任孙人也,其居官行政不必有过于余也。余亦人也,其居官行政不必有逊于彼也。何以彼三年于兹不为民造灾,而余至即为民造灾耶?夫诚不可得而挽也,不如死之为愈也。不然,复何颜面立于人世耶?此一片愚诚,固结于中而不可解。彼明神者,或哀而怜之耳。利何知焉?吾故曰:任大事者不可有利害之见存于中也。日者,余与或人言曰:「人之作事,不可有成见。天之于人,亦往往无成心。」或曰:「何以知之?」余曰:「以清河之役知之。」忆赴任时,路经其地,谒丁督办,谆嘱余曰:「贵前县孙,终年不一到工。州县有地方责,非能常川住工者。然有不可不到工者三:一勘验窝铺,一伏泛,一秋泛也。」尔时,彼盖谓余到工三次即可如愿。余亦谓到工三次可谢无过。而岂料后来住工数十日,直以河工为巳事乎?天之不容人有成见也如此!尤可异者,孙终年不到工,而工亦若无需乎孙者。余住工数十日,直以为巳事,而工即若必需乎余者?工同而劳逸不同,必存成见焉,则大事去矣。或曰:「若汝所论,则逸者不为失,劳者不为得乎?逸者天所厚,劳者天所薄乎?」余曰:「此又不然。孙以有可安于逸者,故不必任其劳。余则无可委其劳者,故不得享其逸。总之,天心仁爱,不忍斯民之陷溺耳,而厚薄何有焉?得失又何有焉?且一县大矣,一县之事伙矣。逸于此,必劳于彼;劳于此,必逸于彼。岂得以河工一端判得失哉?」或曰:「子之言诚是。然不曰『不遇盘根错节,不足显利器』乎?不曰『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乎?」吾以为孙公不能任其劳,故以逸予之,未必即为失,而天要不为厚。我公能任其劳,故不以逸予之,未必即为得,而天要不为薄。人之作事,固不可存成见;而天之待人,要未尝无成心。余方欲与之语,或人不顾,逡巡而去。查志乘,郡城义学有五,县曰储英,李文定公之庄建立,事经奏闻,俾其世世子孙相传施教。每岁修俸六十金,由县发给,典史代领。乾隆五十二年,邑宰王君修龄立石为记。其四门义学,自太守刘君天锡创立,每岁提盐规四百千,为延师朿修之资。道光二十二年,太守陶君庆增立案,定为常例,但称四门义学而无名。余以宣讲圣谕令,五义学塾师按五十集期轮。流每义学捐廉发给津贴钱十千,亦由典史代领。因各命以名,东门曰「作人」,西门曰「成德」,取「东作西成」之义;而南门则曰「歌风」,北门则曰「拱辰」,谓舜歌南风,星拱北辰也。此外又有城乡各学,亦重加整顿,以广教术焉。曰:窃维州县为亲民之官,必须教养兼施,方可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然欲兴教化,必先端士习;欲端士习,必先立学校。夫学校之为教,亦伙矣。今日异学远来,微言将绝,尤以宣讲圣谕为第一要务。孟子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旨哉言乎!当遵而行之矣。查惠民城乡新旧义学二十处,阖境乡学五百余处,每学将学宪华颁下《圣谕衍说》各发给一本,新刻《圣谕俚歌》十本。《衍说》所以训成童,教中材;《俚歌》则无知愚民、乡里小儿皆能习读之,务使家喻户晓,深明大义。并拟奖劝章程数则,榜诸各学,俾教者学者咸知振奋,由此实力奉行,久而不怠,或亦正人心、厚风俗之一助欤?一义学塾师,必须责成各该首事,延访诚笃端正之人,来县公保,俟批准后,由官备具关书,优加礼貌,以昭慎重。

译太重要了!承担大事的人,心中不能存有利害得失的念头。就像清河这次工程,事后看来,这边说万民感戴,那边说颂扬之声到处都是。本府过去还一直认为我是愚钝的人,到这时却说“愚钝得无人能及”。丁督办和我并没有相知相交的雅谊,他向抚宪禀报时却说:“催促民夫、运输材料,安排得井井有条。”李中丞原先还因为风雹之事怀疑我,到这时却拱手道谢说:“没有您,几乎不堪设想。”又极力称许我是循良官吏,并在两年抢险保案中列入异常劳绩。这样得到的名声已经如此;前后垫发材料价钱数千,又命河防局照数发放。官民既没有受到拖累,也没有发生亏空垫赔的灾祸,反而有丰收的庆幸。钱粮漕粮也照旧征收,所得利益又是这样。谁不说这次举措是好的呢?然而试想,当时能够断定功劳一定成功、抚宪一定会发放材料价钱吗?万一出了差错,上级可以推卸给属吏,属吏却不能推卸给小民。劳累而没有功效,怨声遍地,这是第一种祸害;数千两金钱的巨大款项没有着落,必然归我垫赔,天天奔走河岸,劳民伤财,对事情没有益处,这是第二种祸害;百姓运送材料、出夫服役,已经极其疲惫,再加上水灾,必定难以支撑,这是第三种祸害。有这三种祸害预先存在心中,那么气力还没有耗尽就会自己泄气,力量还没有使用就会自己疲惫,想让事情成功,做得到吗?不只是这样,即使预先存有一心图利的念头,也一定难以办成事情。当我痛哭祷告神明时,听到后面有人议论说:“他是因为河决了就一定要办灾,办灾就可以缓征,所以才这样痛哭。”这实在可以说是用小人的心思来揣度君子的胸怀。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前任孙某也是人,他做官行政未必比我强。我也是人,我做官行政未必比他差。为什么他在这里三年没有给百姓造成灾祸,而我一来就给百姓造成灾祸呢?如果灾祸确实无法挽回,那还不如死了好;不然,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这片愚诚牢固地凝结在心中,无法解脱。那位明神或许哀怜我、怜悯我罢了。至于利益,我哪里知道呢?所以我说:承担大事的人,心中不能存有利害得失的念头。有一天,我对某人说:“人做事情,不能预先抱定成见。上天对待人,也往往没有固定的成心。”那人说:“你怎么知道呢?”我说:“从清河这次工程可以知道。”我回想赴任时,路过那里,拜见丁督办,他再三嘱咐我说:“您的前任县令孙某,一年到工地一次也没有。州县官有治理地方的责任,不可能长时间住在工地。但是有三种情况不能不到工地:一是查验窝铺,二是伏泛,三是秋泛。”当时,他大概认为我到工地三次就可以如愿。我也以为到工地三次就可以免于过失。哪里料到后来竟住在工地几十天,简直把河工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呢?上天不容人抱有成见,就是这样!更奇怪的是,孙某一年不到工地,工程却好像并不需要孙某;我住在工地几十天,简直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工程却又好像一定需要我。工程相同,而劳逸不同;如果一定存有成见,大事就会失去了。那人说:“照你这样说,安逸的人就不算失,劳苦的人就不算得吗?安逸的人是上天厚待,劳苦的人是上天薄待吗?”我说:“这又不是这样。孙某有可以安享逸乐的条件,所以不必承担那份劳苦;我却没有可以把这份劳苦托付给别人的人,所以不能享受安逸。” 总之,上天的心意仁爱,只是不忍心这些百姓陷入水中罢了,哪里有什么厚待和薄待呢?哪里又有什么得失呢?况且一个县很大,一个县的事务很多。在这里安逸了,必然在那里劳苦;在那里劳苦了,必然在这里安逸。难道能仅凭河工这一件事来判定得失吗?”那人说:“您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是不是说过‘不遇到盘根错节,就不足以显出利器’吗?不是说过‘非同寻常的事情,必须等待非同寻常的人’吗?”我认为,孙公不能承担那份劳苦,所以让他享受安逸,未必就是失,而上天也未必因此厚待他;我公能够承担那份劳苦,所以没有让他享受安逸,未必就是得,而上天也未必因此薄待他。人做事情固然不能存有成见,但上天对待人,毕竟未尝没有成心。我正想继续同他谈论,那人却不理会,迟疑了一会儿便离去了。我查考地方志书,郡城有义学五所;县中的义学叫储英义学,是李文定公的庄田所建立的,事情曾经奏报朝廷,使他的世世代代子孙相传施教。每年修金六十金,由县里发给,由典史代为领取。乾隆五十二年,县令王君修龄立碑作记。其余四门义学,是太守刘君天锡创立的,每年提取盐规四百千,作为延请教师和束修的费用。道光二十二年,太守陶君庆增立案,定为常例,但只称为四门义学,没有名称。我根据宣讲圣谕的命令,使五所义学的塾师按五十集期轮流宣讲。每所义学捐出廉俸,发给津贴钱十千,也由典史代为领取。于是分别给各校命名:东门叫“作人”,西门叫“成德”,取“东作西成”的意思;南门叫“歌风”,北门叫“拱辰”,意思是舜歌咏南风,群星拱卫北辰。此外还有城乡各处学校,也重新加以整顿,以扩大教化。要知道,州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必须把教导和养育同时施行,才可以端正人心、淳厚风俗。然而要兴办教化,必须先端正读书人的习气;要端正士习,必须先建立学校。学校用来施教,内容也很多。如今异学从远方传来,圣贤微言将要断绝,尤其应把宣讲圣谕作为第一要务。孟子说:“谨慎办理庠序的教育,再把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申明。”这话的意义多么深远啊!应当遵照实行。查惠民城乡新旧义学共有二十处,全境乡学五百多处,每所学校将学政颁发下来的《圣谕衍说》各发给一本,新刻的《圣谕俚歌》十本。《衍说》是用来训导已经长成的儿童、教育中等资质学生的;《俚歌》则是没有知识的愚民和乡里的孩子都能学习诵读的,务必使家家户户都知道,使人深刻明白大义。同时拟定若干条奖赏鼓励的章程,张贴在各所学校,使教的人和学的人都知道振作奋发;由此切实奉行,长久而不懈怠,或许也能成为端正人心、淳厚风俗的一种助力吧?各所义学的塾师,必须责成各该首事,聘请访求诚实厚道、品行端正的人,来县里公开担保;等候批准后,由官府备办关书,优厚地加以礼遇,以显示慎重。

一义学有大小之别,果有才堪造就,无力读书者入大学,其资质明敏,初次开蒙者入小学。然必须真贫之户,方准送学,稍堪自给者,不得混入。其真贫之户,并准由学东酌给纸笔,作正支销至修膳之外,塾师不得向学东索取分文。如课读得力,学东愿酬劳者听。一义学课程与家学无异,塾师必须终日在馆,勤恳训诲,傥或旷职,误人子弟,无论官绅,查出立刻更换,不准瞻徇情面,以期认真。一城乡义学修膳,有由官绅捐发者,有由地方公项提出者,有经官者,有不经官者,务须逐一核实,分别立册,以备查考,庶可久而不废。一城内有储英义学一处,训蒙义学四处。除应支修膳外,现由县每学加发津贴京钱十千文,令塾师每逢五十集期,轮流在大寺前宣讲圣谕一次。责成府县学官及府经、县丞等轮流倡率。至朔望宣讲,仍以原派拔贡生高绍颜宣讲,每次由县捐发京钱一仟文,亦或由府县率同城官绅等自行宣讲、以昭详慎、而动观听、一四乡义学有在集镇者、应遵照于冲要处所一律宣讲至各学训蒙应将  圣谕中伦常大义引证目前实事、使其浅而易晓若塾师宣讲得力由官随时加奖以示优异一义学及各家学肄业学生,无论成童初学,应将《圣谕》列作课程,细加开导。如遇县试,有能将《圣谕》默诵宣讲者,虽时文稍有瑕疵,亦当列入后十其次有能熟读者,即文理不通,亦准其终覆。似此优加奖励,庶可力返积习,以正趋向。一城、乡童蒙及乡愚不识、字之人,如能将新刻《圣谕俚歌》信口熟读者,由官随时赴学下乡面试,赏给银牌,以示鼓舞。一学宪华原颁圣、谕衍说不敷分散,由县自备纸工刷印五百余本,分付各学,如有遗漏之处,准学□来县请领。一、新刻前北口道原任海丰县知县汤所编《圣谕俚歌》十六条,简而易明。除发城乡各学,每学十本,使童而习之,终身不忘。复散给各约首事、庄长,俟农隙时,亦可剖晰大义,以期渐推渐广,转移风气。章程十条拟定后,据实详院李中丞批示,据该县整顿城乡各学,责成塾师宣讲「圣谕」并呈奖劝章程清折,缘由敬教劝学,风化攸关。该令莅任以来,诸多创举,今又整顿义塾,并推及阖境乡学,统以宣讲圣谕为正宗。所议章程亦甚详明切实,且虑乡愚鲜解文义,复刊发「圣谕俚歌」,使之家喻户晓,不惜捐廉奖赏,激励人心。当兹异学争鸣,该令独能清源正本,不愧好官,本部院实深欣佩。仰武定府转饬照辨,务须勿懈厥终,以收实效。

●宰惠纪略卷二

译义学有大小之分。如果确实有才能、足以造就而又无力读书的人,进入大学;资质聪明敏捷、刚开始启蒙的人,进入小学。但必须是真正贫困的家庭,才准许送入学校;稍微能够自给的人,不得混入。真正贫困的家庭,还准许由学东酌情发给纸笔,作为正式支出,除修金、膳费之外,塾师不得向学东索取一文钱。如果塾师教学有功,学东愿意酬劳,听凭其自愿。义学的课程与家学没有不同,塾师必须整天在馆中,勤恳地教导;如果有人旷职,耽误子弟,不论是官员还是绅士,查出后立即更换,不准顾念情面徇私,以期认真办学。城乡义学的修金、膳费,有由官绅捐资发放的,有从地方公项中提出的,有经过官府办理的,有不经过官府办理的,务必逐项核实,分别登记造册,以备查考,这样才可以长久而不废。城内有储英义学一处,训蒙义学四处。除应支出的修金、膳费外,现由县里给每所学校另发津贴京钱十千文,命令塾师每逢五十集期,轮流在大寺前宣讲圣谕一次。责成府学、县学的学官以及府经、县丞等人轮流倡导率领。至于朔日、望日的宣讲,仍由原先派定的拔贡生高绍颜宣讲,每次由县里捐发京钱一仟文;也可以由府县率领同城官绅等自行宣讲,以显示周详慎重,打动听众。四乡义学有设在集镇的,应当遵照规定,在交通要冲处一律宣讲。各学校进行启蒙教学时,应当把《圣谕》中的伦理纲常和大义联系眼前的实际事情加以说明,使内容浅显而容易理解。如果塾师宣讲得力,官府应当随时加以奖励,以表示优异。义学以及各家学堂的在读学生,无论是已经成童的还是初学的,都应把《圣谕》列为课程,详细加以开导。如果遇到县试,有人能够把《圣谕》背诵并讲解,即使时文稍有瑕疵,也应列入后十名;其次,有人能够熟读《圣谕》,即使文章义理不通,也准许其参加终覆。像这样给予优厚奖励,大概可以努力改变积久的习气,使趋向归于正确。城内、乡间的蒙童以及乡民中不识字的人,如果能够把新刻的《圣谕俚歌》熟练地脱口诵读,由官府随时到学堂和乡下当面考试,赏给银牌,以表示鼓励。学宪华原颁发的《圣谕衍说》不够分发,县里自行准备纸张和工匠,刷印五百多本,分发给各学;如果有遗漏之处,准许学□到县里领取。新刻的前北口道原任海丰县知县汤所编《圣谕俚歌》十六条,内容简明易懂。除发给城乡各学外,每学十本,让儿童从小学习,终身不忘。又分发给各约首事、庄长,等到农闲时,也可以为他们剖析其中的大义,希望逐渐推广,转变风气。十条章程拟定后,据实详报督院,请李中丞批示。该县整顿城乡各学,责成塾师宣讲《圣谕》,并呈上奖劝章程清单,原因在于尊崇教化、劝勉学习,这关系到风俗教化。该县令自到任以来,创办了许多事业,如今又整顿义塾,并推广到全境乡学,统一以宣讲《圣谕》为根本。所议定的章程也十分详细明确、切实可行,而且考虑到乡民愚昧,少有能够理解文义的人,又刊印发行《圣谕俚歌》,使家家户户都能知晓;他不惜捐出养廉银来奖励,激发人心。正值异端学说争相传播之时,该县令独能清理源头、端正根本,不愧为好官,本部院实在深感欣赏佩服。着令武定府转行饬令照此办理,务必不要懈怠到最后,以取得实际成效。《宰惠纪略》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