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闻录卷一
陈沅之事,言者多殊。陆次云陈沅传,以夺沅者为李自成,不知其为宗敏也。传文虽详,究未确。其点缀处,尤多已甚之词。又有云:崇祯辛巳年,田宏遇进香普陀,道经苏州,购沅以归。三桂奉命出镇,宏遇饯之,出沅佐觞,三桂悦之,以为请,宏遇许俟终年。后果送至骧宅,骧不敢受,仍归田氏,而客以报。三桂时有入卫之命,疾驶赴京,欲乘便取沅。中途闻刘宗敏踞宏遇宅,挟沅日事酣宴,遂大怒,出关乞师。有又云:吴妓陈沅、顾寿,并名噪一时,田宏遇以重价市寿,而沅名更高,不易得。会其婿以细故得罪,欲求好,无以通媚,百计购沅以献,宏遇善之如初。未几,宏遇卒,骧入都,三桂使人持千金随骧市沅,既得,骧遣送宁远。京师陷,刘宗敏踞宏遇宅,闻沅、寿名,索之。寿从优人私逸,而沅先为三桂购去。宗敏于是斩优人七,而击骧索沅。骧具言送宁远已久,宗敏不信,拷掠备至。二说彼此微异。至谓三桂入卫之时方欲取沅,与谓沅在宁远者,皆非也;惟吴梅村圆圆曲为得其真。当日梅村诗出,三桂大惭,厚贿求毁板。梅村不许。三桂虽横,卒无如何也。
自成闻三桂之来而复返也,命伪相牛金星假骧书招之曰:尔以皇命特简,得专阃任,非有累战功也。不过谓强敌在前,非有异恩儌劝,不足以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赏罚之令,而汉高见韩、彭则予重任之类也。今尔徒饰军容,怯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吭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势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命在须臾。呜呼!识时务者可以知所变计也。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伍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揣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反手衔璧,贯鍎舁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位,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戮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恸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尔殆有疑于括也。降将唐通亦遗书招之。三桂不答。上书于父,略曰:桂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分,日夜厉志,冀得一当,以酬主眷。属边警方亟,宁远为国门户,沦陷几尽,桂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便至失堕!使桂卷甲赴阙,事已后期,悲恨何极!侧闻主上宴驾,臣民僇辱,不胜眦裂!犹忆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槌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桂亦缟素号恸,伏剑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陵苞二亲,并着英烈。我父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于。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桂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之,桂不顾也。传檄远近,讨贼复仇,招集溃散及唐通降兵约二万人,以众寡不敌为虑;有进乞师策者,遂遣副将郭云龙、杨坤、孙文焕请兵于大清。时和硕睿亲王汤鹅泰行九,称摄政王,西征;师次翁后,得三桂请,大喜许诺。
四月十三日,自成命牛金星居守,自率刘宗敏等以精兵数十万东击三桂,并挟永王、定王及吴骧以行。
十八日,贼兵犯关城,围之数匝。关东二里许,有罗城外拒;贼虑三桂东遁,出二万骑从关西一片石转东,夹攻关外城。三桂坚壁拒守,遣人趣大清援兵,睿王兼程进,命英王蟒虼■〈虫荅〉行八将万骑为左翼,由西水关入,豫王阿吉奇行十将万骑为右翼,由东水关入,自以大兵随后。继使宿将祖大寿帅精甲驻秋喜岭,高张旗帜为声援。三桂选死士五百人突围出,谒睿王,情词恳切,声与泪俱,一军为之动容。三桂即壁中薙发,与睿王钻刀定盟而返。
二十一日,开关出战,败之;贼分道并进,会日暮乃罢。
译关于陈沅的事情,说法大多不同。陆次云的《陈沅传》把夺走陈沅的人说成李自成,不知道其实是刘宗敏。传文虽然详细,究竟并不确实,其中点缀铺陈的地方,尤其有很多过分的言辞。又有一种说法:崇祯辛巳年,田宏遇到普陀进香,经过苏州时买下陈沅带回。吴三桂奉命出镇,田宏遇为他饯行,让陈沅出来陪酒,吴三桂喜欢她,便请求把她给自己,田宏遇答应等到一年期满后再送给他。后来果然送到吴骧的宅第,吴骧不敢接受,仍旧送回田氏家中,宾客便把此事报告给吴三桂。吴三桂当时接到入京卫戍的命令,快速赶赴京师,想趁机取得陈沅。途中听说刘宗敏占据田宏遇的宅第,挟持陈沅,天天纵情宴饮,于是大怒,出关请求援兵。又有一种说法:吴门妓女陈沅、顾寿都曾名噪一时,田宏遇用高价买下顾寿,而陈沅的名声更高,不容易得到。恰逢田宏遇的女婿因小事获罪,想要修好关系,却没有办法献媚,于是百般设法买来陈沅进献,田宏遇像从前一样善待他。不久田宏遇去世,吴骧进京,吴三桂派人带着千金随吴骧去买陈沅,得到后,吴骧把她送往宁远。京师陷落,刘宗敏占据田宏遇的宅第,听说陈沅、顾寿的名声,便索要她们。顾寿跟随一个优人私自逃走,而陈沅已经先被吴三桂买走。刘宗敏于是杀了七名优人,又殴打吴骧,逼问陈沅的下落。吴骧详细说明陈沅早已送往宁远,刘宗敏不相信,对他严刑拷打。上述两种说法彼此略有不同。至于说吴三桂入京卫戍时才想取得陈沅,以及说陈沅当时在宁远,这些都不对;只有吴梅村的《圆圆曲》最接近事实。当时吴梅村的诗流传出来,吴三桂非常惭愧,重金贿赂他,请求毁掉刻印诗作的书板。吴梅村不答应。吴三桂虽然蛮横,最终也没有办法。李自成听说吴三桂已经到来又返回,便命伪相牛金星假借吴骧的名义写信招降,说:“你奉皇帝命令特别选用,获得独当一面的统帅职任,并不是因为战功有过失。只不过是因为强敌在前,如果没有特别的恩典和激励,不足以诱使英杰前来;这就像管仲实行赏罚之令,以及汉高祖见到韩信、彭越便授予他们重任一样。如今你只装点军容,胆怯懦弱,观望不前,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没有扼住敌军要害、袭击空虚的谋略,也没有凭借形势制约敌人的力量。事情的形势已经丧失,天命也难以挽回;我们的君主已经完了,而你父亲的性命就在顷刻之间。唉!懂得时势的人,才可以知道应当怎样改变计策。从前徐元直离弃汉朝归附魏国,不能说是不忠;伍子胥违背楚国投奔吴国,也不能说是不孝。然而拿这两件事来衡量,为伍子胥艰难,为徐元直容易。我替你谋划,不如反手捧着玉璧,身穿丧服、抬着棺材,趁现在早早投降;这样既不会失去通侯的爵位,还可以保全孝子的名声。万一你只是凭恃愤怒和骄傲,完全没有节制,主客双方的形势既然不同,人数多寡也不相敌,却整顿铠甲固守坚城,最终一旦全军覆没,使你的父亲无辜地一同遭受杀戮和侮辱,自己和父亲的名声都丧失,君臣、父子两方面都失去,不也是非常令人悲痛吗!俗话说: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我不能做赵奢,而你恐怕已经怀疑赵括了。” 降将唐通也写信招降吴三桂,吴三桂没有答复。他给父亲上书,大意说:“我吴三桂凭借父亲的荫庇,熟知您教导的义理,得以在军队中任职,日夜磨砺志向,希望能有一次奋战,以报答君主的眷顾。恰逢边境警报十分紧急,宁远是国家的门户,几乎全部沦陷,我正竭力图谋收复,认为李贼猖獗,不久就应当被消灭;又担心往返道路而耽误双方的时机,所以暂且耽搁了一些日子。没想到我国竟然没有人,见到风声便望风披靡;我父亲督理御营,兵力形势并不弱小,巍峨高大的城墙,怎么会一两天就失守呢!假使我带兵赶赴宫阙,事情已经错过时机,悲痛悔恨哪里有尽头!我从旁听说皇上已经驾崩,臣民遭到杀辱,不禁怒目欲裂!我还记得父亲一向负有忠义之名,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共同生存;否则就在宫阙之下割颈自杀,以身殉国难,使我也穿着丧服号哭悲痛,伏剑复仇;如果不能成功,就以死相继,这难道不是忠孝相媲美吗!为什么竟然忍辱苟生,反而教导我做不义之事?既没有孝宽那样抵御寇贼的才能,又有愧于平原君斥骂贼人的勇气。徐元直迟疑迁延,成为母亲的罪人;李陵、苞胥使双亲受辱,却都留下英烈之名。我父亲是堂堂的王臣,反而惭愧于巾帼女子。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子又怎么能做孝子呢?” “我吴三桂与父亲诀别,请从今天开始。父亲如果不早作打算,即使贼人把您放在鼎镬旁边来诱迫我,我也不会顾及。我要向远近发布檄文,讨伐贼人、报仇雪恨,招集溃散的部众以及唐通的降兵,约有二万人;我担心兵力众寡不敌,有人提出请求借兵的策略,于是便派副将郭云龙、杨坤、孙文焕向大清请求援兵。当时和硕睿亲王汤鹅泰行九,称摄政王,正在西征;军队驻扎在翁后,得到吴三桂的请求后,非常高兴,答应了他的请求。”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命牛金星留守,自己率领刘宗敏等人和数十万精兵向东进攻吴三桂,并且挟带永王、定王和吴骧同行。十八日,贼军进犯关城,把它包围了好几层。关城以东约二里,有一座罗城作为外围抵御;贼军担心吴三桂向东逃走,便派出二万骑兵从关西的一片石转向东面,夹攻关外城。吴三桂坚守营垒抵抗,派人催促大清援兵。睿王兼程前进,命令英王蟒虼■〈虫荅〉行八率一万骑兵为左翼,从西水关进入;豫王阿吉奇行十率一万骑兵为右翼,从东水关进入,自己率大军随后进发。又派老将祖大寿率精锐部队驻扎在秋喜岭,高高举起旗帜作为声援。吴三桂挑选五百名敢死之士突围出去,拜见睿王,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全军都为之动容。吴三桂当即在营垒中剃发,和睿王以刀钻刺血定盟,然后返回。二十一日,打开关门出战,将贼军击败;贼军分路一同进攻,直到天黑才停止。
二十二日,复战,贼知边兵劲,成败待此一决,驱其众死斗。三桂悉锐而出,无不以一当十,杀伤过半;贼恃其众,鼓勇迭进,挟二王于庙冈立马观战。贼众我寡,三面受敌,我兵东西驰突,贼众亦左萦而右拂之,阵数十交,围开复合,自成按辔冈上,见有骑兵出三桂旁突阵而入者,自成麾后军益进。或曰:彼骑兵非关宁兵,必满洲兵也,宜避之。骑兵锐甚,所至莫当。自成策马走,诸贼畏令严,未敢退。忽尘开,见辫而甲者,咸惊呼曰:满兵来矣。拉然崩溃。是日,战初合,满兵蓄锐不发,苦战至日昧,三桂军几不支。满兵乃分左右翼鼓勇而前,以逸击劳,遂大克捷,阵斩贼大帅十五人,杀贼兵数万,夺军资无算。自成溃败,奔至永平,使降臣张若麟诣三桂军议和。明日,三桂追至永平,又败之,自成杀吴骧于永平城西二十里范家庄。
二十六日,狼狈近都门,尽戮吴氏家属三十四口,尸诸王于二条胡同。
二十七日,宵遁。
二十九日,余党焚宫殿及各城门楼,出阜城门西奔。
五月初一日,京城为大行发丧,设位都城隍庙,诸商乃合资为吴氏发丧,遗尸悉以厚榇殓之。是日,辇下喧传,三桂从贼中夺太子以入,入即太子嗣立,延颈以待。而三桂兵至榆河,睿王檄其追贼;请入都,不许。乃于道中命人求陈沅,而自从芦沟桥逐贼而西。
初二日,过琉璃河,追及庆都,又败之。又及于正定,自成暂驻玉皇阁,方具食,闻三桂追至,不食而走,逐北至固关班帅。
是月初七日,国朝敕封吴三桂为平西王。
移兵部咨:为查取应叙官员事。准贵部咨前事内开:凡副将以下、守备以上,前关门对迭有功,各据实详开送部,以凭覆叙等因,准此。勘得本年四月内,逆闯马步数十万长驱窥关,本藩忠义激昂,誓不与贼俱生,父母身家举置度外,不待言矣。仍多方鼓舞联络,幸辽镇文武官兵同心僇力,倡之于前;而关门各将士并能协和鼓励,应之于后。四月二十一、二两日,战者守者,均矢肝脑涂地之心,用能摧坚破垒,净扫妖氛。此一役也,立肇造大定之基,揆厥勋劳,原非浅鲜。今贵部移咨覆叙,本藩转行确察,据各镇协册报前来,谨备册咨送。内如总兵何进忠,捐躯突阵,立功彪炳,应与格外酬异。此外如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参将孙文焕,效力最多,并应优异叙升。又如监纪同知童逵行、陈全国,摧锋借箸,以文吏而兼武弁之劳,其功更难泯灭。业经揭送内院转送吏部,拟与优加京衔在案。兹特再为拈出,用邀破格升赏之圣恩。又查游击鲁澄、副将陈时登、夏登仕、胡亮,保关御寇,宣力并着;而登仕、胡亮当关门抚道投贼求生之时,独能同仇战守,忠义可嘉。且四弁智勇兼资,俱属有用之材,今均置空闲之地,更觉可惜。天造草昧,需人孔亟,查缺优补,亦以酬前励后之道也。统祈贵部立为优酬,擢用施行。
译二十二日,再次交战。贼军知道边军强劲,成败要在这一战决出,于是驱使部众拼死作战。吴三桂把全部精锐都派出,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十,杀伤贼军过半;贼军凭仗人数众多,鼓起勇气轮番进攻,挟持二王在庙冈上立马观看战斗。贼军人数多而我军人数少,三面受敌;吴三桂的军队在东西两面奔驰突击,贼军也从左边缠绕、从右边拂击,双方交锋数十次,包围圈时而打开、时而合拢。李自成在冈上勒马,看见有骑兵从吴三桂身旁突入阵中,便指挥后军增援推进。有人说:“那些骑兵不是关宁军,必定是满洲兵,应该躲避他们。”骑兵锐不可当,所到之处没有谁能抵挡。李自成策马逃走,众贼害怕军令严厉,还不敢退却。忽然尘土散开,看见那些骑兵梳着辫子、穿着铠甲,贼军都惊呼:“满兵来了!”于是轰然崩溃。这一天,战斗刚开始时,满兵蓄养锐气,没有立即出战;苦战到天色昏暗时,吴三桂的军队几乎支持不住。满兵于是分成左右两翼,鼓起勇气向前,以逸待劳,终于大获全胜,在阵中斩杀贼军大将十五人,杀死贼兵数万人,夺取的军用物资无法计算。李自成溃败,逃到永平,派降臣张若麟到吴三桂军中商议和议。第二天,吴三桂追到永平,又将他击败;李自成在永平城西二十里的范家庄杀死了吴骧。二十六日,李自成狼狈地接近京城城门,把吴氏家属三十四口全部杀死,将诸王的尸体陈列在二条胡同。二十七日,李自成趁夜逃走。二十九日,余党焚烧宫殿和各城门楼,从阜成门向西逃奔。五月初一日,京城为大行皇帝举行发丧,在都城隍庙设置灵位。各商人于是集资为吴氏发丧,吴氏遗体全都用厚重的棺材收殓。这一天,京城之下喧传:吴三桂从贼军中夺得太子带回,太子一进城就将继承皇位,大家都伸长脖子等待。然而吴三桂的军队到达榆河时,睿王发布檄文命令他追击贼军;吴三桂请求进入京城,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他在路上命人寻找陈沅,自己则从芦沟桥追赶贼军向西而去。初二日,经过琉璃河,追上贼军于庆都,又将其击败。后来又在正定追上李自成;李自成暂时驻扎在玉皇阁,刚准备吃饭,听说吴三桂追到,饭也不吃就逃走。吴三桂向北追击,一直追到固关班帅。这月初七日,国朝敕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兵部移送咨文说:为查取应当叙功的官员一事。根据贵部此前咨文中所说:凡副将以下、守备以上,在前关门交战中屡有功劳的人员,都应据实详细开列,送交兵部,以凭据复核叙功等情,现据此查核:本年四月间,逆闯李自成率步骑数十万长驱直进,窥伺关城;本藩吴三桂忠义激昂,发誓不与贼人共同生存,把父母和身家性命全都置之度外,这已经不用说了。他又多方鼓舞、联络,幸而辽镇文武官兵同心协力,在前面倡导;关门各位将士也都能够协同合作、互相激励,在后面响应。四月二十一、二两日,参加作战的和负责守卫的,都发誓抱定肝脑涂地之心,因此能够摧毁坚固的防线、攻破营垒,彻底扫除妖氛。这一战,开始奠定了创建大治的基础;考察他们的功劳,原本并不微薄。现在贵部移送咨文,要求复核叙功;本藩转行各处确实查考,根据各镇协的册报送来,谨列成册随咨文送上。其中如总兵何进忠,捐躯突入敌阵,功劳显著,应当给予格外的酬赏。除此之外,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参将孙文焕,出力最多,也都应当优先叙功升迁。又如监纪同知童逵行、陈全国,冲击敌军锋芒并出谋划策,以文官兼有武职官员的劳绩,他们的功劳更难以磨灭。此事已经揭报送入内院,再转送吏部,拟议给予优厚的京官衔级,作为定案。现在特意再次提出,以求得到皇上破格升赏的恩典。又查得游击鲁澄、副将陈时登、夏登仕、胡亮,保卫关城、抵御贼寇,功劳都很显著;而夏登仕、胡亮在关门抚道投贼求生之时,独能与贼人同仇敌忾,奋力作战守卫,忠义值得嘉奖。况且这四名武官都兼具智谋和勇气,都是有用的人才,如今却都被置于闲散之地,更令人惋惜。上天开创事业之初,急需人才;查明缺额予以优先补授,也是酬报前人、激励后人的办法。统请贵部立即给予优厚酬赏,提拔任用施行。
又咨:为叙功事。准贵部咨开云云等因,准此。照得我国家应天顺人,定鼎燕京,不期月间,率士来王,已成车书一统之治。揆厥始基,实肇造于关门之一战;而庆都之追剿,触暑星驰,摧锋陷阵,亦不可泯之劳勚。本藩谬荷天恩,已叨王爵矣。顾一时同心僇力共成其功者,查辽镇文武将吏诸生千有余员,其间有同谋归命者、有远请王师者、有当先迎驾者、有陷阵先登者、有效死守堞者,又有以一人而兼数劳者;虽功有大小、秩有崇卑,其归命投诚以宣力于朝廷、策勋于开创则一也。计功行赏,均宜叨沐荣褒,第念宠袭殊恩,不敢多冒。前本藩就文武将吏中叙其功绩尤著者,造册先咨贵部,用邀不次之赏。其稍逊于此者,正在另册咨请。皆本藩特疏奏明,奉有速与酌议之谕旨,前咨内预行拈出在案。今复准贵部移咨,欲本藩分别同谋、先迎与战守各款项,具纫其难、其慎,不僭、不滥之至意。查当日同谋归命、又兼督战守者,则同知童逵行也,前册另款开列矣。又远请王师兼任战守者,则副将杨坤、郭云龙、孙文焕也,前册亦另款开列矣。此外册开之总兵、副将、参、游、都、守等二百四十八员,同知参谋三员,则皆顺天归命先登血战应居首功者也。至云某年月日、某地战守,此在摄政王目击,亦贵部之所心悉,本藩不敢赘陈琐屑。若夫各官之职衔,文武大小,本藩一照各官历题实衔,分别开列;间有部册不符者,亦系本藩札加。盖当日明祚斩绝,本藩总统两镇,值人心皇皇靡定之秋,其与本藩同肝胆而归顺清朝,舍性命而捍御逆闯;倘非动以望外之功名,万不能有济。今追溯成功之机,全赖此着。本藩又不得不申说明白,仰邀同仁之视也。总之,关们、庆都之役,人人用命,战系实战,功系实功。既为开国首功,又与寻常战守之功大有分别,破格升袭,赏一劝百,关系重大,贵部必能见及于此矣。除续叙有功各官应加流衔者册叙送外,今再备造文武清册二本,拟合咨覆。为此,合咨贵部,请照事理宜赐题覆,应与优升世袭撰给敕书者,与世袭敕书文职应超等擢用者,即与转咨吏部超等擢用施行。
庭闻录卷二
镇秦徇蜀
顺治二年,三桂帅师入陕西,由西安驻汉中府。
三年,流贼张献忠踞四川西充县,日肆杀掠,将士人人自危。其下刘进忠导我师击之,肃王豪格射献忠,中其乳,坠马死。其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收败卒,奔重庆。
四年,可望等自綦江奔遵义,三桂偕肃王入川,分兵徇地,下重庆及遵义,可望由黔入滇。贼众虽走,川中兵四起,最强如杨展、王祥、李占春、余大海、袁韬、武大定、曾公于等各有众数万,拥兵聚饷,互相联络。我师亦以川中残破,北还顺庆,三桂乃驻汉中。
五年,大同镇总兵姜瓖反,兵势甚盛,西连榆林、宁夏、甘肃三总兵同时并起,全秦震动。榆林兵南下西安,时秦督孟乔方年未三十,请师汉中。三桂倍道赴援,不旬日而至西安,屯营南教场。乔方托疾不出见,厚犒师。三桂笑曰:疑我矣。夜半拔营北行,与榆林兵遇于浦城。迟明合战,杀伤相当。日午,三桂率铁骑数百冒矢石摧锋陷阵,榆林兵败走。三桂急追之,不数日,至城下;又急攻,数日而拔,屠其城。榆林大姓尤、杜、种,皆世将也,杀戮殆尽。得士大夫所与瓖等往来书,按诛者又数十家。
杨展等始相睦,后有隙,日治兵相玫。孙可望既入滇,尽收云、贵之众,势复大震,窥川、陕。
六年,袁韬、武大定杀杨展。
七年,可望使白文选攻遵义,杀之。王祥又声杀杨展之罪,使刘文秀、王自奇击袁韬、武大定,擒之。
八年,可望使卢名臣取涪州,李占春、余大海拒战败绩,遂来归。可望留兵守川西。
九年二月,三桂偕定西将军墨勒虾自汉中发兵,分东西两路入川,屯川南。时御史郝浴巡按四川,三桂挟王爵骄恣,部下尤淫杀不法;浴性严正,三桂忌之,辄禁止沿途塘报。浴疏言:臣忝为朝廷耳目,而壅遏若此,安用臣为!三桂益衔之。
四月,孙可望使刘文秀、白文选、张先壁寇四川。
十月,大败刘文秀于保宁。初,三桂取叙州,都统白含贞取重庆,含贞及总兵白广生被擒。文秀犯叙州,三桂以其势甚,不敢战;比战,围三桂于阵中数匝,都统杨坤力战救免,三桂奔绵州。文秀乘胜由嘉定直犯成都,追三桂于保宁;至梓潼,剑阁总兵严自明回军力战,先击张先壁。先壁败退,入文秀军。袁韬、武大定亦退军,军乱,遂大败奔溃。
庭闻录卷三
南昌刘健述
收滇入缅
顺治十五年春,三桂请南征。初,张献忠死,余党推孙可望为长,受约束,独李定国常与之抗。可望恶其倔强,常以事故杖之百,定国恨甚。
译又咨报:为叙录功劳之事。准据贵部咨文所开列的事项,谨此奉悉。查我国家顺应天意民心,定都燕京,不到一个月,各方率众来归,已经形成车同轨、书同文的一统局面。考察这一事业的最初根基,实在始于关门的一战;而庆都的追击围剿,冒着暑热日夜奔驰,冲破敌锋、攻陷敌阵,也是不应磨灭的功劳。本藩承蒙天恩,已经忝列王爵。但当时与本藩同心协力、共同成就这一功业的人,查辽镇文武将吏及诸生一千多人,其中有共同谋划归顺的,有从远方请求王师的,有首先迎接圣驾的,有冲入敌阵首先登城的,有拼死守卫城堞的,还有一人兼有数项功劳的。虽然功劳有大小、官秩有高低,但他们归命投诚、为朝廷效力,在开创大业中建立功勋,实质上是一样的。按功劳行赏,都应当蒙受荣典褒奖;只是想到宠信和承袭爵位是特别的恩典,不敢多作冒请。此前本藩已经从文武将吏中,将功绩尤其显著的人编造名册,先行咨报贵部,以求破格奖赏。功绩稍逊于这些人的,正在另行编册咨请。以上都是本藩特意上疏奏明,并奉有迅速酌情议定的谕旨,前次咨文中已经预先拈出列案。如今又准据贵部移文咨问,要求本藩分别列明共同谋划、首先迎驾以及战守等各项,充分体现贵部慎重、周详,不越权、不滥赏的深意。查当日共同谋划归命、又兼任督战守城的人,是同知童逵行,前一册已经另列一项。又有从远方请求王师、同时负责战守的人,是副将杨坤、郭云龙、孙文焕,前一册也已经另列一项。此外册中所列总兵、副将、参、游、都、守等二百四十八人,以及同知参谋三人,都是顺应天命归命、首先登城浴血奋战、应当列为首功的人。至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战守的具体情形,摄政王亲眼见到,也是贵部心中完全了解的,本藩不敢再琐细陈述。至于各官的职衔和文武大小,本藩完全按照各官历次题报的实际职衔,分别开列;其中偶有与部册不相符合的,也是本藩发札加以说明的。因为当日明朝国祚断绝,本藩总管两镇,正值人心惶惶、无法安定之时,他们与本藩同心同德,归顺清朝,不惜舍弃性命抵御逆闯;如果不是用意外得到的功名来激励他们,绝不可能取得成功。如今追溯成功的关键,全靠这一着。本藩又不得不申明清楚,仰望贵部诸位同仁予以体察。总之,关门、庆都之战,人人都拼命效力;战事确实是实战,功劳确实是实功。既然是开国首功,又与寻常战守之功大不相同,破格升授承袭爵位,以一人受赏来劝勉百人,关系重大,贵部一定能够看到这一点。除将续行叙录、应当加授流衔的有功各官编册叙报送交外,现今再次编造文武官员清册两本,拟据此咨覆。为此合行咨报贵部,请按照事理应当赐予题覆的规定办理:凡应当优先升授世袭爵位、撰写颁给敕书的,以及应当凭世袭敕书将文职官员越级擢用的,即转咨吏部,按越级擢用办理。《庭闻录》卷二。镇守秦地,巡行四川。顺治二年,吴三桂率军进入陕西,从西安驻军汉中府。顺治三年,流贼张献忠盘踞四川西充县,每天肆意杀人抢掠,将士人人自危。他的部下刘进忠引导我军攻打张献忠,肃王豪格射中张献忠,箭射中他的乳部,张献忠坠马而死。他的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收拢败兵,逃往重庆。顺治四年,孙可望等从綦江逃往遵义,吴三桂与肃王进入四川,分兵巡行攻取各地,攻下重庆和遵义,孙可望从贵州进入云南。贼众虽然逃走,但四川境内军队四处兴起,其中最强的如杨展、王祥、李占春、余大海、袁韬、武大定、曾公于等,各自拥有数万部众,拥兵聚集粮饷,彼此联络。我军也因四川境内残破,从北面返回顺庆,吴三桂于是驻守汉中。顺治五年,大同镇总兵姜瓖反叛,兵势非常强盛;西面又有榆林、宁夏、甘肃三镇总兵同时起兵,整个秦地震动。榆林军南下进攻西安,当时陕西总督孟乔年纪刚过三十岁,请求汉中出兵援助。吴三桂兼程赶去救援,不到十天便到达西安,驻扎在南教场。孟乔托病不出来见面,只是厚厚犒劳军队。吴三桂笑着说:‘他已经怀疑我了。’半夜拔营向北进发,在浦城与榆林军相遇。天将亮时交战,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中午,吴三桂率数百铁骑冒着箭石冲破敌锋、攻入敌阵,榆林军败退。吴三桂急忙追击,不几天便到了城下;又发起急攻,数日攻下城池,并屠杀城中军民。榆林的大姓尤氏、杜氏、种氏,世代都是将领,几乎被杀尽。又得到士大夫与姜瓖等往来的书信,按书信查办诛杀的又有几十家。杨展等人起初彼此和睦,后来产生嫌隙,每天整治军队,互相攻伐。孙可望进入云南后,完全收拢云、贵两地的兵众,势力又大为振兴,窥伺四川、陕西。顺治六年,袁韬、武大定杀死杨展。顺治七年,孙可望派白文选攻打遵义,并将杨展杀死。王祥又声称要追究杀害杨展的罪责,派刘文秀、王自奇攻打袁韬、武大定,将他们擒获。顺治八年,孙可望派卢名臣攻取涪州,李占春、余大海迎战失利,于是前来归顺。孙可望留下军队守卫川西。顺治九年二月,吴三桂与定西将军墨勒虾从汉中出兵,分东西两路进入四川,驻扎在川南。当时御史郝浴巡按四川,吴三桂倚仗王爵而骄横放纵,部下尤其淫乱杀人、违法作恶;郝浴性情严正,吴三桂忌恨他,便屡次禁止沿途塘马报送消息。郝浴上疏说:‘臣有幸充任朝廷的耳目,却被这样阻塞消息,那还要我做什么!’吴三桂因此更加怨恨他。四月,孙可望派刘文秀、白文选、张先壁侵扰四川。十月,在保宁大败刘文秀。起初,吴三桂攻取叙州,都统白含贞攻取重庆,白含贞和总兵白广生被擒。刘文秀进攻叙州,吴三桂见他的势力很强,不敢交战;等到交战时,刘文秀把吴三桂包围在阵中好几层,都统杨坤奋力作战将他救出,吴三桂逃往绵州。刘文秀乘胜从嘉定直攻成都,追击吴三桂至保宁;到达梓潼时,剑阁总兵严自明回军奋战,首先攻击张先壁。张先壁败退,进入刘文秀军中。袁韬、武大定也退兵,军队发生混乱,于是大败溃逃。《庭闻录》卷三。南昌刘健述。收取云南,进入缅甸。顺治十五年春,吴三桂请求南征。起初,张献忠死后,余党推孙可望为首,接受他的约束,唯独李定国经常与他抗争。孙可望厌恶他的倔强,常常因为一些事情打他一百杖,李定国十分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