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闻录卷四
疏曰:窃惟南方蛮种,惟滇、黔最多;而贵州土司,独水西最大。按水西古号罗甸鬼国,相传始自唐尧,明臣王守仁辨为傲象遗裔。虽未详孰是,大都享有兹土,传袭已深。生聚相沿,至汉寖大;历唐、宋、元、明之世,日益以繁。缘其地广族多,遂得雄长诸郡。溯稽往代,叛服无常。三省接壤苗蛮,莫不禀承颐旨。此于滇为咽喉之病,于蜀为户牖之狼,于黔为盘结腹心之蛊毒也。先是,故明天启年间,蛮长安邦彦构难发端,困黔一载,城中杀人为食,市坊垒骨如山。酋首西寇马龙,欲洗兵滇海;东抄遵、永,更图牧马成都。是时,六诏如坐井中,声气终年永绝。滇人不得已之计,乃请开间道粤西。往事之害如此。顾当年曾调六、七省兵马,费千百万金钱,大加剿伐,先后垂二十年,竟未能克。边臣失策,始以抚,终以叛,致蛮焰滋长,养成骄大。由此,负尉陀王粤之志,怀夜郎小汉之心,蔑视纪纲,全无顾忌。至我朝开拓黔地,安坤荷宠独优。讵吠尧之犬,顿生变志,谋祸封疆。臣奉张天讨之灵,直捣老狐之窟,渠魁斯絷,党羽全芟。是役也,告成事于一年,销忧危于三省。良以凶蛮余孽,至安坤而罪始盈科。顾如屡代难除,俟我上而功成伐暴,从此南方永靖,实蒙皇上恩施,拜手扬休,歌咏罔替矣。惟是武功已奏京观,已土其土、斯人其人;盛世开疆,堂典设流之制,臣请得而陈之。议照滇、黔十郡,要不过中通一线,此外则皆生苗部落,是故有常之赋无多。诚以水西绝长补短,较之约敌全黔十分之六。今裂其土以为部,抚其民以供耕,可增如许军粮,聊佐公家万一之计。即黔之为省,亦得稍展幅■〈巾员〉。是向之害黔者,今且益矣。此则全盘形势之大概也。查水西地有十一则溪,度量延袤之形,其地可置四府州县。但恐大创之后,人民死损甚多;兼值草昧之初,一切尚难臆揣。今应先设三府,以试其治可乎!臣拟将陇胶、的都、垛你、阿架四则溪,设为一府,治于比喇;将法戈、大着、木胯、架勒四则溪,设为一府,治于水西城。各领以流官、知府,悉隶贵州布政司。倘后地广人多,三府难治,或应再为添设,臣当另议具题。此则创制设流之概也。若夫应设官员,与其冗也宁简,但期足供职事而已。除原设分巡毕节道原以控制各土司,今水西已平,应改为整饬三府分巡贵宁道兼管永宁、赤里等卫,驻札比喇外,其三府,臣拟每府各设知府一员通判一员、经历一员、司狱一员、儒学教授一员。内比喇一府,再设推官一员承理三府刑名大案,俾有责成。庶纲举目张,事无缺略。于是乎,列郡之制已成。至于酌时宜以定赋、因地利以科粮,与夫衙门经费之需、邮驿夫马之额,此当另为措置,容臣次第奏闻。此则建官分治之概也。恭请庙谟俯垂鉴定,俾后世遵为成宪,遐迩奉作大经。所有文武职官、恭候命下,另为题请。再所设三府,不便以比喇、大方、水西为称,宜改新名,用示我朝展土之烈。恭恳皇上每府赐定一名,听部臣铸给关防印信,颁发转给施行。
三月,迤东土酋宁州禄昌贤、新兴王耀祖、嶍峨禄益、王杨祖、王弄山、王朔、蒙自李日新、李世璠、李世屏、八寨李成林纠合纳楼、普率、教化张长寿、枯木龙元庆、倘甸叶向阳、叶正昌、石屏龙韬、龙飞扬、元江那烈、路南秦祖根、陆凉资洪、弥勒昂祖、维摩沈兆麟及王承祖、王义、王先任、王先伦等,因三桂征水西未返,乘机欲由澄江、广西诸路袭云南。先分兵掠地,禄昌贤陷宁州,执知州曹某,犯昆阳、晋宁、三泊,王朔、李世屏、普率、李成林、张长寿犯临安,秦祖根拥开国公赵印选,弥勒龙韬、龙飞扬犯石屏,李世璠犯蒙自,执知县潘训,禄益、王扬祖陷嶍峨,与举人董奇馨、杨缃暗通,执知县孙衍庆。禄昌贤复遣夷日犯河西,于城外呼举人苏若颋、诸生苏若某为内应,守备严有义、知县胡时翱擒靳若颋等,余酋分犯广西维摩等处,滇城震动。总督卞三元、巡抚袁懋功、提督张国柱发兵分讨,复嶍峨,禄益等遁走,擒奇馨及其父。三桂亦自水西遣赵得胜援石屏、王辅臣援弥勒,生擒赵印选。
四月,宜良竹子山贼李忠义等聚众犯城,三桂使都统何进忠、副都统高拱震、总兵赵得胜三道进剿,平之。王耀祖僭称大庆元年,遣侄先任、王义招江外伪兴阳侯齐正、总兵马麟甲、李明阳等,犯易门;有奸民途元勋、杨佩远等为内应,城陷,执知县胡邦靖,靖被害。三桂将讨宁州,以耀祖狡黯诸酋,最先剿之,阵擒耀祖。其弟扬祖自嶍峨据铁炉关,堵扼滇省要道,三桂遣副都统石国柱败扬祖,自以大兵驰易门,阵斩马麟甲、李明阳,遂困其城。
十七日,复易门,擒齐正、王义,斩伪军师益传信及徐元勋、杨佩远等。
五月,三桂返云南。
译奏疏说:‘臣私下认为,南方的蛮族,云南、贵州最多;而贵州土司中,水西最大。考察水西,古代号称罗甸鬼国,相传始于唐尧,明朝臣子王守仁辨析说是傲象的后裔。虽然不能详知哪一种说法正确,但大体上他们享有这片土地,传袭已经很久。人口聚集繁衍相沿,到汉代逐渐壮大;经历唐、宋、元、明各代,一天天更加繁盛。因为土地广阔、族众很多,于是得以雄踞各郡之上。追溯考察历代情况,他们反叛或归顺没有定规。三省与苗蛮接壤,没有不听从其意旨的。这对云南来说是咽喉上的疾病,对四川来说是门窗旁的恶狼,对贵州来说是盘结心腹的蛊毒。此前,明朝天启年间,蛮族首领安邦彦起兵作乱,困扰贵州一年,城中杀人充作食物,街市里堆积的尸骨像山一样高。酋首西边攻掠马龙,想要洗兵于滇海;东边抄掠遵义、永宁,又图谋牧马成都。当时,六诏仿佛坐在井中,全年声息都完全断绝。云南人不得已采取的办法,便是请求开通通往粤西的间道。过去的祸害就是这样。当年曾调动六、七省的兵马,耗费千百万金钱,大力围剿,前后将近二十年,最终仍然不能攻克。边臣失策,开始采用安抚,最后导致反叛,使蛮族的气焰不断滋长,养成骄横强大的势力。’ ‘因此,他们怀有尉陀称王于岭南的志向,抱着夜郎自比小汉的心思,蔑视纲纪,完全无所顾忌。到了我朝开拓贵州土地时,安坤所承受的恩宠尤其优厚。哪里想到这个曾经对尧帝狂吠的恶犬,突然产生变乱的念头,图谋祸害封疆。臣奉行上天讨伐的威灵,直捣老狐狸的巢穴,首领于是被捆绑,党羽全部铲除。这次战役在一年之内告成,三省的忧患也因此消除。实在是凶恶蛮族的余孽到了安坤这里,罪恶才积累到极点。回顾历代都难以铲除,等到我皇上出手,才成功讨伐暴乱;从此南方永远安定,实在是承蒙皇上的恩德。臣拜手颂扬皇上的美德,歌咏永不停止。只是武功已经取得,已经筑成京观,土地归入版图,人民各得其所;盛世开拓疆土,朝廷设置流官制度,臣请求陈述有关意见。臣议定,云南、贵州十郡,不过是中间贯通一线,此外都是生苗部落,所以固定的赋税并不多。如果确实能够取水西多余补不足,与约束全贵州相比,可以达到十分之六。如今分割它的土地设置部,安抚它的百姓使其从事耕作,就可以增加这么多军粮,姑且对公家稍有补益。即使贵州成为一省,也可以稍微展开幅■〈巾员〉。过去危害贵州的势力,如今反而可以使贵州受益。这就是全盘形势的大概。’ 查考水西地区有十一则溪,估量其地形的广狭长短,这片土地可以设置四府州县。但只恐大规模创设之后,人民死亡损失很多;又正值草创之初,一切情况还难以臆测。现在应先设置三府,试行治理,不知是否可行!臣拟将陇胶、的都、垛你、阿架四则溪设置为一府,府治设在比喇;将法戈、大着、木胯、架勒四则溪设置为一府,府治设在水西城。各府都任用流官,以知府主管,全部隶属于贵州布政司。倘若以后土地广阔、人口增多,三府难以治理,或许应当再行增设,臣当另行议定上奏。这就是创制设置流官的大略。至于应设的官员,与其冗杂,不如简要,只求足以供职办事而已。原设分巡毕节道,原本是为了控制各土司;如今水西已经平定,应改为整饬三府分巡贵宁道兼管永宁、赤里等卫,驻扎在比喇。此外,三府臣拟每府各设知府一员、通判一员、经历一员、司狱一员、儒学教授一员。其中比喇一府,再设推官一员,承办三府刑名大案,使责任有所归属。这样大纲和细目就都能整齐,事务不会有缺漏。这样一来,各郡的制度就建立了。至于斟酌时势来确定赋税,根据地利来征收粮食,以及衙门经费的需要、邮驿夫马的定额,这些都应当另行安排,请容臣依次奏报。这就是设置官府、分区治理的大略。恭请皇上俯察裁定,使后世遵守为成法,使远近奉行作大经。所有文武职官,恭候命令下达后,另行上题请示。再者,所设三府不便以比喇、大方、水西为名称,应当改用新名,以显示我朝拓展疆土的功业。恭请皇上为每府各赐定一个名称,听凭部臣铸造并发给关防印信,颁发下去执行。三月,迤东土酋宁州禄昌贤、新兴王耀祖、嶍峨禄益、王杨祖、王弄山、王朔、蒙自李日新、李世璠、李世屏、八寨李成林,纠合纳楼、普率、教化张长寿、枯木龙元庆、倘甸叶向阳、叶正昌、石屏龙韬、龙飞扬、元江那烈、路南秦祖根、陆凉资洪、弥勒昂祖、维摩沈兆麟以及王承祖、王义、王先任、王先伦等人,趁吴三桂征讨水西尚未回来,乘机想从澄江、广西各路袭击云南。他们先分兵掠夺土地:禄昌贤攻陷宁州,擒获知州曹某,侵犯昆阳、晋宁、三泊;王朔、李世屏、普率、李成林侵犯临安;秦祖根拥立开国公赵印选;弥勒的龙韬、龙飞扬侵犯石屏;李世璠侵犯蒙自,擒获知县潘训;禄益、王扬祖攻陷嶍峨,并与举人董奇馨、杨缃暗中联络,擒获知县孙衍庆。禄昌贤又派夷日进犯河西,在城外呼喊举人苏若颋、诸生苏若某作为内应;守备严有义、知县胡时翱擒获靳若颋等人。其余土酋分别进犯广西、维摩等地,滇城震动。总督卞三元、巡抚袁懋功、提督张国柱发兵分路征讨,收复嶍峨,禄益等人逃走,擒获董奇馨及其父亲。吴三桂也从水西派赵得胜援救石屏,派王辅臣援救弥勒,生擒赵印选。四月,宜良竹子山的贼寇李忠义等聚集众人进犯城池,吴三桂派都统何进忠、副都统高拱震、总兵赵得胜分三路进剿,平定了他们。王耀祖擅自称为大庆元年,派侄子王先任、王义招引江外伪兴阳侯齐正、总兵马麟甲、李明阳等人,进犯易门;奸民途元勋、杨佩远等人充当内应,城池陷落,擒获知县胡邦靖,胡邦靖被杀害。吴三桂准备征讨宁州,认为王耀祖比其他土酋更加狡黠,便首先进剿,在阵中擒获王耀祖。他的弟弟王扬祖从嶍峨占据铁炉关,堵塞扼守云南省的要道。吴三桂派副都统石国柱击败王扬祖,自己率大军疾驰易门,在阵中斩杀马麟甲、李明阳,于是围困易门城。十七日,收复易门,擒获齐正、王义,斩杀伪军师益传信以及徐元勋、杨佩远等人。五月,吴三桂返回云南。
七月,再剿迤东叛酋。易门、宁州、嶍峨虽复,李世藩、李日森仍据蒙自,禄昌贤、禄益依之。沈应麟据维摩,龙韬入乐育,与那烈、龙飞扬合。王朔据老寨,李成林据八寨,龙元庆据格木,叶向阳、叶正昌据倘甸,聚众相结,约攻滇城。三桂留左都统吴应期同巡抚袁懋功居守,使副都统高得捷、高拱震、王屏藩、总兵王辅臣、闫镇等剿蒙自,使总兵沈应时、马惟兴等先讨沈应麟,次进老寨,堵诸酋逸后路,使总兵赵得胜等由元江、落空讨那烈、龙飞扬。三桂亲率大兵与卞三元、张国柱从临安阿迷进。
十七日,高得捷等进师蒙自,败李世藩、叶正昌,复县城,得知县潘训。又败李日森于发果山。
八月初五日,遣左纛章京胡国柱直捣老巢,败王朔、禄昌贤;王朔走雾露结,昌贤走八寨。二十八日,三桂由王美山抵教化。
是月,以藩下人众,食盐不足,议每月增煮黑井盐十二万五千斤,加课二千两。
九月十二日,三桂由枯木进取牛羊,龙元庆遁,依土酋侬得功。遣兵追之,又遁入交趾。高拱震追剿蒙自诸夷,李世藩、叶向阳、叶正昌走大江沼。李日森走打巫白,被旋彼擒(?)。吴国贵由大江沼追贼至勒古簿,擒李世藩,斩叶正昌。沈应时至维摩,自度不支,从法古龙城突应,应麟要击,擒之。
十月,赵得胜师至落恐,龙韬等纳更山,得胜掩击,斩韬,擒那烈、龙飞扬、马宁,兵至八寨。禄昌贤据龙荫山,守备党发夺路登山,斩昌贤、吴国贵(?)、王朔于雾露结,马惟兴斩张长孝于邱北。李成林走交趾,交人杀之,迤东悉平。逮沐忠显妻龙氏并子神保赴京。初,天波以长子忠显赘石屏土官龙世荣第三女,随世荣居;又随出降,居滇城。张琦之狱,词涉忠显,忠显知不免,谓妻曰:我今蹈不测,汝孕已四月,善自保,生子可无绝先人后矣。令内官胜九德、仆白君爱引之出;以三月二十八日,诈言东岳进香,逃匿昆阳州。忠显虽免死,亦赴都,龙氏携婢夏莲偕行,人莫有知者。居昆阳六日,走新兴,匿九德兄飞熊家。飞熊死,又徙其弟飞豹家。其年八月,龙氏生男,九德等名之曰神保。王耀祖反,使段尚贤以衣币迎之;及战不利,纵之法冲白乃家,已又令君爱匿之滕老五家。耀祖败,得其联络诸酋书,有「今沐氏有子在,事成奉以为主」之语;三桂始知土酋之反,为神保也。令新兴知州杨彦格捕获神保母子,斩九德、君爱及滕老五、杨腾龙,磔王耀祖、沈应麟于市。忠显先在都,无恙;妻子至,遣戍宁古塔。
是年,作新府。三桂居刘文秀故宅,以其狭小。是年填莱海子之半作新府。莱海子者,三桂缢永历既死、复焚其尸,扬灰之处也。
五年,云南乡试,平西藩下中式者一百六十三名,后奉旨准三名附云南举人末。三桂自夸藩下子弟彬彬多文学之才,主司迎合其意,有口尚乳臭、未入棘院,填榜叙名而登贤书者。初,三桂入滇,羽书旁午,朝廷假以便宜,不复中制。用人,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用财,户部不得稽迟。是年,截其用人题补之权,迁除悉归部选;转饷虽如故额,不得仍前之多。除吏亦具疏详谢,中实怨望。至部选官,皆指为外人云。
六年三月,奏蒙古干都台吉聚兵丽江、北胜,请移兵捍御。
闰四月,诏圈拨云南府属州县卫所给平西藩下兵丁口粮。圈地之役,百姓例应他徙开垦。明年,巡抚袁懋功奏称:滇报极薄,百姓极贫,今一旦驱往别境,穷困颠连,不可尽状。请令其佃种原田,照业主例纳租,免其迁移。疏上,报可。
五月,奏蒙古干都台吉遣人至北胜洲乞赴滇省通省。
六月,蒙古据丽江中甸地,西番二宝法王哈马、临清、搭丁等来奔,令居南关外古城。
九月,巡边。
疏称:蒙古移兵夺的,离丽江、北胜否远,另自中甸出丽江,或由永宁走北胜,偪我门户,一举足而入堂帘。我兵既少,万难捍御,若待蒙番压境,方议发兵,相去一千四、五百里,安能救危疆于一日乎?万一事出意外,敌人阑入边境,□惟省城动摇,全滇土司未免各怀幸乱之心。一旦变从中起,内外受敌,兼办殊难。计宜先发制人,庶几事当有济。今拟留在都统胡应期固守省城,臣亲到彼中酌形势,相机堵剿。
二十八日,启行。十一月,至大理,奏称:蒙古撤兵夺的,分札三道。隆冬冰雪已深,敌人料不能至,已分布各营官兵固守门户,臣暂旋师。十七日,班师洱海。
七年,请以原赐沐民庄田七百顷并入圈内。
七月,奏蒙古据中甸。执丽江土知府木懿,奏其受蒙古伪封,迁赴省城,以其长子请嗣职,人以为冤。
八年,营新城。
九年,巡抚都御史朱公国治莅任,辽东(?)。
译七月,再次征剿迤东叛乱土酋。易门、宁州、嶍峨虽然已经收复,但李世藩、李日森仍然占据蒙自,禄昌贤、禄益依附于他们。沈应麟占据维摩,龙韬进入乐育,与那烈、龙飞扬联合。王朔占据老寨,李成林占据八寨,龙元庆占据格木,叶向阳、叶正昌占据倘甸,聚集众人相互结盟,约定进攻滇城。吴三桂留下左都统吴应期与巡抚袁懋功守卫,又派副都统高得捷、高拱震、王屏藩、总兵王辅臣、闫镇等人进剿蒙自;派总兵沈应时、马惟兴等先征讨沈应麟,再进攻老寨,堵住各土酋逃走的后路;派总兵赵得胜等从元江、落空征讨那烈、龙飞扬。吴三桂亲自率领大军,与卞三元、张国柱从临安阿迷进军。十七日,高得捷等进军蒙自,击败李世藩、叶正昌,收复县城,找到了知县潘训。又在发果山击败李日森。八月初五日,派左纛章京胡国柱直捣敌人的老巢,击败王朔、禄昌贤;王朔逃往雾露结,禄昌贤逃往八寨。二十八日,吴三桂从王美山抵达教化。这个月,因为藩下人口众多,食盐不足,议定每月增加煮制黑井盐十二万五千斤,增加课税二千两。九月十二日,吴三桂从枯木进军攻取牛羊,龙元庆逃走,依附土酋侬得功。吴三桂派兵追赶,龙元庆又逃入交趾。高拱震追剿蒙自各部夷人,李世藩、叶向阳、叶正昌逃往大江沼。李日森逃往打巫白,被旋彼擒【原文“被旋彼擒”疑有讹误,含义不明】。吴国贵从大江沼追击贼军直到勒古簿,擒获李世藩,斩杀叶正昌。沈应时到达维摩,自料力量不能支持,便从法古龙城突然出击;沈应麟拦截攻击,沈应时将其擒获。十月,赵得胜的军队到达落恐,龙韬等人退入更山;赵得胜乘其不备攻击,斩杀龙韬,擒获那烈、龙飞扬、马宁,军队进至八寨。禄昌贤占据龙荫山,守备党发夺路登山,斩杀禄昌贤;吴国贵(?)、王朔在雾露结被斩,马惟兴在邱北斩杀张长孝。李成林逃往交趾,被交趾人杀死,迤东全部平定。逮捕沐忠显的妻子龙氏及其儿子神保,押赴京城。当初,沐天波把长子沐忠显入赘给石屏土官龙世荣的第三女,沐忠显便随龙世荣居住;后来又随龙世荣出降,居住在滇城。张琦一案,供词牵涉沐忠显,沐忠显知道自己不能免罪,便对妻子说:‘我如今将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你已经怀孕四个月,要好好保重自己;生下孩子,就可以不使祖先断绝后代了。’他让内官胜九德、仆人白君爱带龙氏出走;三月二十八日,假称要到东岳进香,逃到昆阳州藏匿。沐忠显虽然免于死罪,也被押往都城;龙氏带着婢女夏莲同行,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去向。在昆阳住了六天后,逃往新兴,藏在胜九德的哥哥飞熊家中。飞熊死后,又迁到他的弟弟飞豹家中。这年八月,龙氏生了一个男孩,胜九德等人为他取名神保。王耀祖反叛后,派段尚贤带着衣物钱币去迎接他们。等到交战失利,便把他们放到法冲白乃家中,之后又让白君爱把他们藏到滕老五家。王耀祖失败后,缴获了他联络各土酋的书信,其中有‘如今沐氏有了儿子,事情成功后奉他为主’的话;吴三桂这才知道土酋反叛是为了神保。于是命新兴知州杨彦格捕获神保母子,斩杀胜九德、白君爱、滕老五、杨腾龙,把王耀祖、沈应麟处以磔刑,陈尸市中。沐忠显此前已经在都城,平安无事;他的妻子和儿子到达后,被发遣戍守宁古塔。这一年,修建新府。吴三桂居住在刘文秀的旧宅,因为旧宅狭小。这一年填塞莱海子的一半,用来修建新府。莱海子,是吴三桂将永历帝缢死后又焚烧尸体、扬撒骨灰的地方。五年,云南举行乡试,平西藩下考中者一百六十三名,后来奉旨准许其中三人附列在云南举人的末尾。吴三桂自夸藩下子弟文质彬彬、很有文学才华,主考官迎合他的心意,甚至有人还乳臭未干、尚未进入棘闱,便填入榜单、列名登上贤书。起初,吴三桂进入云南时,军情文书纷至沓来,朝廷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不再受中央制度约束。任用官员,吏部、兵部不得牵制;调用钱财,户部不得拖延。这一年,朝廷截夺了他题补用人的权力,升迁任免全部归部选;转运军饷虽然仍按原定数额,却不得再像从前那样多取。任免官员时,他还上疏详细致谢,内心其实充满怨恨。到了由部选官的时候,他竟都指称所选官员是外人。六年三月,上奏说蒙古干都台吉在丽江、北胜聚集军队,请求调兵防御。闰四月,下诏圈拨云南府所属州县卫所,供给平西藩下兵丁的口粮。圈地之役中,百姓按惯例应当迁往别处开垦。第二年,巡抚袁懋功上奏说:云南的田赋收入极少,百姓极其贫困,如今一旦驱赶他们到别的地方,穷困颠沛的情形实在无法尽述。请允许他们租种原有田地,按照业主的规定缴纳租税,免于迁移。奏疏呈上后,得到批准。五月,上奏说蒙古干都台吉派人到北胜洲,请求前往云南省,与全省通好。六月,蒙古占据丽江中甸地区,西番二宝法王哈马、临清、搭丁等人前来投奔,命令他们居住在南关外古城。九月,巡视边境。奏疏称:蒙古调兵夺取的地方,距离丽江、北胜并不远;他们又从中甸出兵到丽江,或者从永宁前往北胜,逼近我们的门户,抬脚就能进入内地。我军既少,实在万难防御;如果等到蒙古、西番逼近边境时才商议发兵,相距一千四、五百里,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救援危急的边疆呢?万一事情出乎意料,敌人闯入边境,□恐怕不只是省城动摇,整个云南的土司也难免各自抱有幸灾乐祸、乘乱而起的心思。一旦变乱从内部发生,内外同时受敌,兼顾处理尤其困难。考虑之下,应当先发制人,或许事情才能有所成功。现在拟请留下都统胡应期固守省城,臣亲自到那里审察形势,随机堵截进剿。二十八日,启程。十一月,到达大理,上奏说:蒙古撤兵夺取的地方,分驻三路。隆冬冰雪已经很深,估计敌人不能到达,现已分派各营官兵固守门户,臣暂且回师。十七日,回师到洱海。七年,请求把原先赐给沐氏的民庄田七百顷并入圈地范围之内。七月,上奏说蒙古占据中甸。拘执丽江土知府木懿,奏称他接受了蒙古的伪封,将他迁往省城;木懿请求让长子承袭职务,人们都认为这是冤屈。八年,营建新城。九年,巡抚都御史朱公国治到任,辽东(?)。
十年,巡边,北胜镇将赵报西番人入寇云南。自土酋平后,内地宁谧,诸番部落治兵构怨,不过自相仇杀,初无有犯中国心。边将生事挑衅,番人游骑间至边外,亦未尝大举深入也。赵某辈(?)吴三桂意,妄报边警。三桂挟封疆以重,张皇边事,自负万里长城。镇将欺督抚、三桂欺朝廷,怀「藏弓烹狗」之虑,深「市权固位」之念;重劳王师,伤财所不顾矣。
十一年,先中宪公以束鹿知县擢云南府同知。十一月,莅任。新任官,知县以上,例谒王府;有才望素着及仪表伟显者,百计罗致,令投身藩下,蓄为私人。先中宪受事三日后,循例入谒。待便坐,细问家世履历,已而默然,目瞩先公,不转瞬顾。谓胡国柱曰:科甲中有此一人,大奇。命具饮馔。坐踰二十刻,乃出。明日,国柱代王报谒,随遣客道意。先公曰:我投身久矣,若不知耶?客愕然问故。先公曰:己亥年,廷试之日,太和殿中投身矣。客掩耳走。当客来时,袖出冯某投身契一纸云: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某,本藉浙江临海县人。今同母某买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后署媒人胡国柱。
先公未至滇,冯某等已先以才品告三桂,故礼待优异。凡卖身者,皆师事国桂;先公尝言: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
冬至后三日,雷电、雨雹、风雪一时兼作。西北方天门开,中有人马纷纷格战之状。
十二月,按察使李公兴元莅,辽东人。
十二年正月,奉旨:平西藩下逃人,俱归有司审理,章京不得干预。平西勋庄碁布,管庄员役尽属豺狼,杀人夺货毫无畏忌。讼牒命、盗两案,甲兵居其大半,有司不敢问。又勒平民为余丁,不从,则曰:是我逃人也。诱人称贷,责重息;稍有毫发负,亦以逃人诬之。有司俱不敢问。中丞朱公欲大振作,而属吏因循不之应。新任臬司李公,素以风力自持;部檄既下,稔先公强项,属为审事官。凡甲兵有罪,辄论如法,不少贷;平民,判使归农者数百人。
三月初五日,北门城楼东脊鸱吻中出白烟,高五丈、阔四尺。察之,乃蛟也;以泥涂,乃已。是时,物异最多:西寺塔顶铜凤有声呼之,数日不止;断其首,方已。又来一异鸟,展翼方丈余,三桂遣排鎗手击杀之;状貌怪异,博物者不能知其名。又罗次县山素荒,野兽登牧;忽见群羊数百遍散岭谷,囓者、奔者、卧者,各自为偶。县人怪之,上山竞观;萋草苍然,一无所见。
七月初三日,疏请撤兵。朝廷患尾大,稍示裁抑,仍不自责,辄生怨望。
三桂专制滇中,十有四载,位尊权重,收召人才,树立党羽,命吏不为用者,辄尼去之。凌雪诸土司,草薙禽猕,阳居拓地之功,而阴擅其利。诸水陆要冲,遍置私人榷敛市货,潜积硝矿诸禁物。诡称边警,要挟军需,以示饷不可裁。日练士马,利器械。云南十镇大帅及贵州提督李本深、四川总兵吴之茂、陕西提督王辅臣辈皆旧部将,为之腹心。应熊尚主京师,朝事大小,飞骑报闻。久益跋扈,所为多不法。
三月十二日,平南王尚可喜请还辽东,许之。三桂不自安,亦具疏伪请。天子知其奸,温旨答之曰:王自归诚以来,克竭忠荩,僇力行间,功绩茂着;镇守岩疆,宣威岁久。览奏撤兵安插,恭谨可嘉。今云南已经底定,王下官兵家口作何迁移安插,户、兵二部确议以闻。部议:三桂及所部五十三参领、佐领官兵家口,应准迁移。疏下议政王具勒大臣集议。一议:吴三桂宣劳已久,今已具疏请撤,应蒋所属官兵家口俱行迁移。至于云南,有苗蛮土司杂居,且系控御西陲要地,应遣满汉官兵镇守;俟驻防官兵到日,三桂起程。一议:三桂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宁谧,若将三桂迁移,必须遣兵镇守,兵马往来,驿递必致苦累。且云南有苗蛮土司杂居,若拨满洲官兵镇守必须四千,少则力薄,多则京城兵力又减,相应仍令三桂镇守可也。上命议政王具勒大臣同九卿科道确议画一,会议仍以前两端具奏。奉旨:吴三桂请撤,情词恳切,着率所属官兵、家口俱行搬移;其满洲官兵,不必遣发。如有用满洲官兵之处,该藩奏请。于是,兵部言三桂所属绿旗援济前、后、左、右四镇官兵一万二千名仍留武定、曲靖、楚雄等处,令督臣统辖。报可。三桂本挟云南,要旨慰留,冀得世守藩封如沐氏故事,永踞滇中。命下,愕然,气沮。其党愤愤不平,谓王功高,今又夺滇;怂恿举事。三桂亦自负才武不出世,地险财富,所属亲军与两迤诸镇将健卒皆百战之锐,素得其死力,即他直省平日所植党,兵起当无不从命。且开国诸宿将多先后物故,无足抗颜行者。遂决计反。
译十年,巡视边境。北胜镇将赵某报告说西番人入侵云南。自从土酋平定后,内地安宁,诸番部落整治军队、结下怨仇,不过是彼此互相仇杀,起初并没有侵犯中国的意图。边将挑起事端、制造挑衅,番人的游骑偶尔到达边境以外,也从未大规模深入。赵某一类人迎合吴三桂的意思,妄报边境警情。吴三桂借封疆大吏的身份来抬高自己,夸大边境事务,自比为万里长城。镇将欺骗督抚,吴三桂欺骗朝廷,心里怀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忧虑,深深存有‘以交易权力来巩固地位’的念头;朝廷军队因此过度劳苦、钱财受到损耗,他全都不顾。十一年,先中宪公由束鹿知县升任云南府同知。十一月,到任。新任官员中,知县以上者按惯例要拜谒王府;凡是才华声望一向显著、仪表魁伟显赫的人,王府便想尽办法罗致,命令他们投身藩下,蓄养为私人。先中宪任职三天后,按照惯例入府拜谒。吴三桂让他在便坐等候,详细询问他的家世和履历,随后默然不语,目光注视先公,一刻也不转移。吴三桂对胡国柱说:‘科举出身的人中竟有这样一个人,实在奇异。’于是命人准备酒食。先公坐了二十多刻钟,才出来。第二天,胡国柱代吴三桂回访拜谒,随后派客人转达意思。先公说:‘我早就投身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客人惊愕,询问缘故。先公说:‘己亥年廷试那天,我已经在太和殿中投身了。’客人捂着耳朵跑开。客人来时,袖中拿出冯某的一纸投身契约,上面写道:‘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某,原籍浙江临海县人。如今同母亲某氏一并买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收到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后面署名媒人胡国柱。先公还没有到云南,冯某等人已经先把他的才华品行报告给吴三桂,因此吴三桂对他的礼遇格外优厚。凡是卖身的人,都以胡国柱为老师侍奉;先公曾说:‘云南有三件好事:吴三桂喜欢做别人的主人,士大夫喜欢做别人的奴隶,胡国柱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冬至后三天,雷电、雨雹、风雪同时发生。西北方向的天门打开了,里面出现了人马纷纷交战的景象。十二月,按察使李公兴元到任,是辽东人。十二年正月,奉旨:平西藩下的逃人,一律归有司审理,章京不得干预。平西勋庄遍布各处,管理庄田的人员全都像豺狼一样,杀人夺取财物,毫无畏惧。诉讼文书所涉及的命案、盗案中,甲兵占了大半,有司不敢过问。他们又强迫平民充作余丁,平民不从,便说:‘这是我的逃人。’他们诱骗别人借贷,索取重利;稍微欠下些许债务,也诬称对方是逃人。有司都不敢过问。中丞朱公想大力整顿,但属吏因循敷衍,不肯响应。新任臬司李公一向以刚强有魄力自持;部檄下达后,知道先公刚直不屈,便委任他为审事官。凡是甲兵犯罪,他总是依法论处,丝毫不宽贷;对于平民,判令归农的有数百人。三月初五日,北门城楼东脊上的鸱吻中冒出白烟,高五丈、宽四尺。察看后,原来是一条蛟;用泥涂抹后,白烟才停止。当时,异常事物最多:西寺塔顶的铜凤发出呼喊般的声音,几天不停止;砍掉它的头,声音才停止。又出现一只奇异的鸟,展开双翼有一丈多宽,吴三桂派排鎗手将它击杀;它的形状相貌怪异,博物之人也不能知道它的名称。又有罗次县的山一向荒芜,野兽上山放牧;忽然看见几百只羊遍布岭谷,有的啃食,有的奔跑,有的躺卧,各自成对。县里的人觉得奇怪,上山争相观看;只见草木茂盛苍翠,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七月初三日,上疏请求撤兵。朝廷忧虑其势力尾大不掉,稍微表示裁抑,他仍不自我反省,动辄产生怨恨不满。吴三桂专制云南,已有十四年,地位尊贵、权力重大,招揽人才,培植党羽;任命的官吏如果不肯听命使用,便动辄阻挠罢黜。凌辱、征服各土司,像割草捕兽一样,表面上居于拓展疆土的功劳之中,暗地里却独占其利益。在各处水陆要冲,遍设私人关卡,专门征收市货,暗中积存硝石、矿产等禁物。诡称边境有警,借口军需进行要挟,以表示军饷不可裁减。每天操练士卒战马,磨利武器器械。云南十镇的大帅以及贵州提督李本深、四川总兵吴之茂、陕西提督王辅臣等人,都是他的旧部将领,成为他的心腹。沐应熊尚主并居于京师,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骑快马报告给他。吴三桂日益跋扈,所作所为多不合法。三月十二日,平南王尚可喜请求返回辽东,朝廷答应了。吴三桂感到不安,也上疏假意请求撤藩。天子知道他的奸诈,用温和的诏旨答复说:‘自从王归诚以来,竭尽忠心,在军旅中合力效命,功绩十分显著;镇守边疆、宣扬威势已经多年。看了奏疏,王请求撤兵安置,恭谨可嘉。如今云南已经平定,王属下官兵及家口将如何迁移安置,着户部、兵部确议后上报。’部议说:‘吴三桂及其所属五十三参领、佐领的官兵家口,应当准许迁移。’奏疏下交议政王大臣集议。一种意见说:‘吴三桂宣劳已久,如今已经具疏请求撤藩,应当把所属官兵家口一并迁移。至于云南,苗蛮、土司杂居,又是控制西部边陲的要地,应派满汉官兵镇守;等驻防官兵到达后,吴三桂再起程。’另一种意见说:‘吴三桂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安宁。如果把吴三桂迁走,就必须派兵镇守,兵马往来必然使驿递受到劳累。而且云南有苗蛮、土司杂居之民,如果调拨满洲官兵镇守,必须四千人;人数少了力量单薄,人数多了京城兵力又会减少,因此仍然让吴三桂镇守为好。’ 皇帝命议政王具勒大臣会同九卿、科道官员确实议定统一方案,会议仍把前面两项意见一并上奏。奉旨:吴三桂请求撤藩,言辞恳切,着令他率领所属官兵和家属全部搬迁;其中满洲官兵不必遣发。如有需要使用满洲官兵的地方,由该藩王上奏请示。于是,兵部说,三桂所属绿旗援济前、后、左、右四镇官兵一万二千名,仍留在武定、曲靖、楚雄等地,命督臣统辖。上报后得到批准。三桂原本倚仗云南,旨在以言辞安抚挽留,希望能够像沐氏的旧例那样世代守住藩封,永远占据滇中。命令下达后,他惊愕失色,意气沮丧。他的党羽愤愤不平,说吴王功劳很高,如今又要夺走滇地;于是怂恿他起事。三桂也自负才干武略世所罕见,认为云南地势险要、财富丰厚,所属亲军以及两迤各镇的健卒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平素已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即使其他各省平日由他培植的党羽,军队一旦发动,也应当无不听从命令。况且开国以来的许多老将,大多已经先后去世,已没有能够与他抗衡的人。于是决定反叛。
八月十五日,钦命礼部侍郎折尔肯护理三桂移家。诏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咸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必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亦■〈示冀〉,宠固江山,诚巨典也。王夙笃忠贞,克据猷略;宣劳僇力,镇守严疆;释朕南顾之忧,厥功茂焉。但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允王所请,搬移安插。兹特遣礼部侍郎折尔肯等前往宣谕朕意,王其率官兵束装北上,慰朕眷注;庶几旦夕觏止,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筹划周详,王到日,即有宁宇,毋以为念。钦哉。
九月,诏预给藩下官兵六月俸饷。
初七日,钦差折尔肯至,两迤勋庄民迎于归化寺,以保留请。折宗伯曰:吴王自请移家,若辈何人,敢云保留!属有司捕责倡首者。三桂集诸士,议举兵之名。刘茂遐谓:明亡未久,人心思奋;宜立明后,奉以东征。老臣宿将,无不愿为前驱矣。方光琛云:出关乞师,力不足也,此可解为明;永历已窜蛮夷中,必擒而杀之,此不可解矣。今以王兵力恢复明土,甚易;但不知成功之后,果能从赤松子游乎?事势所迫,万不能终守臣节。篦子坡之事,再一行之,又再行之乎?三桂听之悚然,遂不从茂遐策。
十月朔,三桂铸印,其文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铸工乃清军厅吏毕某之子也。先中宪公知之,密白中丞朱公曰:事急矣,宜商之折宗伯会疏展期,以缓其反。密请重兵速扼川西、镇远、常德等处,济之山中,使不得为出柙虎;纵有不测,亦易制也。中丞不能用。
十一月,三桂佯示行期,云南知府高显辰(字钦思,深州人)出交水,为夫马、刍粮备。
十八日,遣骑执高公于交水。
庭闻录卷五
南昌刘健述
称兵灭族
康熙癸丑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三桂于是日昧爽,召各官赴王府会议。中丞朱公率众往,贼党不候令,害之,刃三下乃死;余皆被执。朱中丞、李臬司及先中宪素为贼党切齿,三桂使其子飞骑传谕,不得轻杀。至则中丞已身首殊,臬司与先公衣冠皆毁,将加刃矣;闻令乃止。有顷,胡国柱出曰:各官释缚供职,臬司、军厅二人押赴审事堂。先公曰:死则死耳,何事可审!国柱笑曰:需后命。至审事堂,与伪刑曹杨彦光、传奇栋列坐。李公慷慨激烈,骂不绝口。彦光曰:公休矣,且俟刘先生一言。奇栋曰:先生与旗员异;先生明朝世家,今日恢复,宜效命。先公曰:若误矣!顺治元年,若辈迎王师入关。十八年,又执永历于缅甸。前明之亡,谁实为之。在明亡明、事清叛清,两朝乱贼,天地不容!我恨力不能诛,乃欲我污此七尺哉!初,分之入滇也,三桂爱其才,因不入其党,是以衔恨。及为审事官执法不挠,贼党侧目,日谮于三桂,恨益甚。至是,籍先公署,图书之外,惟衣二笥、米二石、钱三千文、马一匹、苍头二人,余无有也。三桂怒,责左右曰:汝曹素讼此人贪,今贫如是,几为汝曹所误!谓国柱曰:刘某廉干,大事不可无此人;其为我谕降。中夜,使至审事堂谕意。先公怒叱之。彼曰:不从,祸且不测。先公瞋目大呼,挥铁索掷之。不得已,反命。三桂愠曰:倔强至此耶!谓国柱曰:是当予以殊苦而降之。
二十七日,逮赴三市街,与知府高公并杖四十,戍高公永昌卫、先公腾冲卫,系李公于狱。伪署郭壮国为云南留守大将军,胡国柱、吴应正金吾左右将军,得捷(?)左右翼将军,吴国贵、张国柱亲军前后将军,吴应期、夏国相亲军左右将军,王屏藩、卫朴骠骑前后将军,陶继志、张足法骠骑左右将军,马宝、杜辉骁骑前后将军,王会、高启龙骁骑左右将军,罗维明、田进学铁骑前后将军,范齐韩、廖进中铁骑左右将军。解布政司崔之暎印,以楚雄知府冯苏代之。以琅井提举来度为粮储道、彭化南为云南知府。使吴国贵、夏国相领步骑前驱。滇中先有谣曰:不是春,不是秋,捉刀断尽道僧头。
十二月初一日,三桂东行。是日,营归化寺。
初五日,贵阳兵哗,总督甘公文焜自度不支,谋东扼镇远。知府张惟坚、副将江义先已受逆命,阻公毋东。两人犹豫不决,有守备某,以考试怀恨,力劝从贼,且自请阻公。公之未显也,曾问终身于朱山人。山人曰:一路功名到吉祥。公被阻,逡巡度桥,见吉祥寺,愕然曰:前定矣。遂自缢。子笔帖式雅图华善,从死。
译八月十五日,皇帝钦命礼部侍郎折尔肯负责护送三桂迁移家属。诏书说:自古帝王平定天下,都依赖将帅和武臣的力量。等到天下安宁,必定整军回师,使士卒休息,让镇守边疆的重臣优游安养,使赏赐延及后代,恩宠巩固江山,这实在是重大的典章。吴王一向忠贞笃厚,能够谋划筹略;宣扬国威、竭尽力量,镇守边疆;解除朕南顾的忧虑,他的功劳很大。但想到王年纪已经很大,军队长期暴露在外,久驻遥远荒僻之地,朕对他的眷念实在深切。近来地方已经平定,朕准许王的请求,迁移安置。现在特意派遣礼部侍郎折尔肯等前去传达朕的意思,王应当率领官兵收拾行装向北而来,以慰藉朕的牵挂;这样或许早晚能够相见,君臣共同欢乐,永远保有无疆的福祉。至于一切安置事宜,已经命有关部门周密筹划,王到达之日就会有安居之所,不必挂念。钦此。九月,诏令预先发给藩下官兵六个月的俸饷。初七日,钦差折尔肯到达,两迤勋庄的百姓在归化寺迎接他,请求保留吴三桂。折宗伯说:吴王是自己请求迁移家属的,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说要保留他!于是命有关官署逮捕并责罚带头倡议的人。三桂召集众士,商议起兵时所用的名义。刘茂遐说:明朝灭亡还不久,人心正想着奋起;应当拥立明朝后裔奉其东征。老臣宿将没有不愿意充当前锋的。方光琛说:出关请求援兵,力量不足,这还可以解释为恢复明朝;永历帝已经逃窜到蛮夷之中,必定要擒获并杀死他,这就无法解释了。如今凭借王的兵力恢复明朝土地,非常容易;但不知道成功以后,果真能够跟随赤松子遨游吗?形势逼迫之下,绝不能始终守住臣节。篦子坡的事情,难道还要再做一次、再做一次吗?三桂听后惊惧不安,于是不采纳刘茂遐的策略。十月初一日,三桂铸造印信,印文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铸印的工匠是清军厅吏毕某的儿子。先中宪公得知此事,秘密告诉中丞朱公说:事情紧急了,应当与折宗伯商议,让他联名上疏请求延长期限,以拖延三桂反叛。秘密请求派重兵迅速扼守川西、镇远、常德等地,并在山中接济他,使他不能成为出笼的老虎;即使发生意外,也容易控制。中丞没有采纳。十一月,三桂假装公布出发日期,云南知府高显辰(字钦思,深州人)到交水,准备车马、夫役和粮草。十八日,三桂派骑兵在交水捉住高公。《庭闻录》卷五 南昌刘健述 起兵而灭族 康熙癸丑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三桂在这天黎明时召集各官到王府议事。中丞朱公率众前往,贼党没有等候命令就杀害了他,连砍三刀才死;其余人都被捉拿。朱中丞、李臬司以及先中宪公一向被贼党恨之入骨,三桂派他的儿子骑快马传令,不得轻易杀害他们。等到命令传到时,中丞已经身首异处,臬司和先公的衣冠都已被毁,正要对他们下刀;听到命令才停手。不久,胡国柱出来说:各官解开绑缚,供职;臬司、军厅两人押赴审事堂。先公说:死就死了,还有什么可审的!国柱笑着说:要等候后续命令。到了审事堂,与伪刑曹杨彦光、传奇栋并列而坐。李公慷慨激烈,骂声不停。彦光说:公请停止吧,且等刘先生说一句话。奇栋说:先生与旗员不同;先生是明朝世家,如今要恢复明朝,应当效死尽命。先公说:你错了!顺治元年,你们这些人迎接王师入关。顺治十八年,又在缅甸擒获永历帝。前明灭亡,究竟是谁造成的?在明朝时灭亡明朝,侍奉清朝时又背叛清朝,你们是两朝的乱贼,天地都不能容!我只恨自己力量不足,不能诛杀你们,难道还想让我玷污这七尺之躯吗!起初,分之进入云南时,三桂爱惜他的才干;他因此没有加入三桂的党羽,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后来分之担任审事官,执法不屈不挠,贼党对他侧目而视,每天在三桂面前谗毁他,恨意更加深重。到这时,查抄先公的官署,除图书之外,只有两箱衣服、米二石、钱三千文、马一匹、仆役二人,再没有其他东西。三桂大怒,责问左右说:你们平日都说这个人贪婪,如今他贫穷到这种地步,几乎被你们误导了!又对国柱说:刘某廉洁能干,大事不能没有这个人;你替我劝他投降。半夜,派人到审事堂传达他的意思。先公愤怒地斥责来人。来人说:不服从,灾祸将不可预测。先公瞪眼大声呼喝,挥起铁索把他掷倒。来人不得已回去复命。三桂恼怒地说:竟然倔强到这种地步吗!对国柱说:应当给他特别的苦刑,逼他投降。二十七日,押赴三市街,与知府高公一同杖打四十下;高公发配永昌卫,先公发配腾冲卫,李公被关入狱中。伪署任命郭壮国为云南留守大将军,胡国柱、吴应正为金吾左右将军,得捷(?)为左右翼将军,吴国贵、张国柱为亲军前后将军,吴应期、夏国相为亲军左右将军,王屏藩、卫朴为骠骑前后将军,陶继志、张足法为骠骑左右将军,马宝、杜辉为骁骑前后将军,王会、高启龙为骁骑左右将军,罗维明、田进学为铁骑前后将军,范齐韩、廖进中为铁骑左右将军。解除布政司崔之暎的印信,改由楚雄知府冯苏代任。任命琅井提举来度为粮储道,彭化南为云南知府。派吴国贵、夏国相率领步兵骑兵担任前锋。滇中原先有歌谣说:不是春,不是秋,捉刀砍尽道士和尚的头。十二月初一日,三桂向东进发。这天驻扎在归化寺。初五日,贵阳军队发生哗变,总督甘公文焜自知力量不足,谋划向东扼守镇远。知府张惟坚、副将江义先已经接受叛逆命令,阻止甘公向东。两人仍然犹豫不决,有个守备因为考试之事怀恨在心,极力劝他们跟从贼党,并且主动请求阻拦甘公。甘公尚未显达时,曾向朱山人询问一生前程。山人说:一路功名到吉祥。甘公被阻拦后,徘徊走过桥,看见吉祥寺,惊愕地说:这是早已注定的。于是上吊自尽。他的儿子笔帖式雅图华善也跟着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