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序自序凡例卷一卷二卷三卷四

译《明季遗闻》薛氏序 自序 凡例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薛氏序 明朝末年的弊病，从前京城内外、朝廷上下，顾此失彼、错乱丛生，已经不是一天了。比如豫、楚的败局，我亲眼见到，内心十分惊讶。不知道当年正在进剿时，为什么突然改为招抚？既然招抚了，为什么随即又进剿？为什么刚刚像食桑葚而怀念故国一样，吞下灰烬、洗胃自新，却又过分憎恨鸠鸟的眼睛，反而让它吃饱飞扬？为什么依凭险阻、暗中蓄毒，仍然坐视玩弄手掌，却厚待骄纵的儿子，甘愿以身殉之？我在南方时，远远地对此事咬牙切齿，还以为只是寇盗与兵马互相助长声势罢了。等到我到任汴州，才惊觉身边的人全是寇盗，敌国之人全是士兵。腰挂弓袋、叩首听命的材官，自己供认全都曾在闯王、曹操部营中裹挟逃脱；而两军对垒时俘获的，也无非是昔日阶下的士卒。督抚和道、帅等官员，固然多是西方人，即使心中还不忍逆料，但那些既畏惧又偏爱、把同乡看得格外重要的人，只把百姓视如草芥。从此他们进入蜀地、楚地，快得像奔跑时扬起的尘土；攻破京畿、攻破都城，争先恐后地献媚。至于南方凭恃一条江，闽中凭恃一道山，就像灶婢用重重竹篾阻挡门户来抢夺汤羹，又像悍奴暗中经营三个藏身之处来偷窃金珠。蓝鬼杞屡次激使叛乱的旧将，长脚桧私自修筑秦城，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近来野史纷纷出现，大多不合典籍要旨。只有我的朋友流绮，家世素来擅长史学，博雅通达，精研时务。近年来著述颇多，几乎高可等身。他先表彰诗才出众的女子，随后编纂遗闻。其中说，雪洗北阙之祸并非中枢造成，东隅的祸患却出自旧辅；说明贵阳一位老妇，打算摇着桃叶之楫，来再次击败苎萝；南安半个篱笆，希望偷取归顺者的荣宠，以便慢慢囤积奇货。试着朗诵《昆山片檄》《遂东尺笺》，已经足以使脂粉憔悴、女子哭泣；何况把英雄寄寓在儿女之情中的作品，香奁里的烛泪，难道不更使人痛感古今吗！所以我为流绮的种种著述作序，尤其为《遗闻》而陶醉。大概是深深感慨于马革裹尸、道路艰险，前面是车辕，后面是船艇，难道没有郭子仪、李光弼，怎么会不同于姬姓、姜姓的贤臣？不知不觉间，我在文墨方面对虎貔般的英雄感到惭愧，在须眉男子方面又让给了巾帼女子。前年，弟弟薛采；今年，僧人米题。自序 唉！明朝末年的事情，真是天意和人事都难以说清啊！从三代直到唐宋，世代相继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是祸乱相继发生、从而开创中兴局面的。其中只有晋元帝、宋高宗偏安于江左。至于夏少康、商武丁、周宣王、汉世祖、唐肃宗，凡是边境动乱和内部祸难，全都加以削平，光复旧有基业，在太庙告成，享有祈求丰年、保全百姓的声誉，并流传久远。明朝列祖列宗的功德，比前代更加隆盛；先皇帝以圣明临朝，废寝忘食，早起晚睡。与太康尸位素餐、仲壬废黜嫡子、周厉王宠幸内嬖、哀帝和平帝受外戚控制、惠帝昏庸软弱、唐明皇荒淫、宋徽宗安逸放纵相比，先皇帝没有一项相同，本应很快达到天下大治；可是逆贼攻入宫阙，他以身殉社稷，惨烈超过那七位君主。说是天意也好，说是人事也好，全都无法相信！大概从前辅臣乌程、武陵一类人，不能用尧舜之道来辅佐君主，却只会拾取申不害、商鞅督责之术的残余，用来烦扰苦害天下。十六年之间，三公九卿接连不断，其中一半是只求保住俸禄、培植交游，唯唯诺诺成为风气，竟以贿赂为时尚。起初裁撤驿递，接着加派赋税，又接着抽调训练；后来郡县把催征科税作为考核第一等，众官署把搜刮财物当作能事；再后来煽动小人，散布流言，竟把搜刮剥削当成求取宠幸的办法。又加上崇尚高压威严，诉讼案件大量兴起，百姓不堪忍受。再加上钱法、钞法一时并行。于是天下百姓像被火烤、被火烧一样，怨言充满道路，盗贼蜂拥而起，进剿无法真正进剿，招抚也无法真正招抚，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无可奈何。细数当时，并不缺少名流。例如品行高尚、远远超出常人的吴、郑二人（鹿友、玄岳），博通雅正、光明磊落足以流传千古的钱、王二人（牧斋、觉斯），慷慨担当、真心以治理世务为念的洪、卢、王、史四人（亨九、九台、铁山、道邻），性情奇特、真挚重情、独行自立的黄、蒋、文、姚四人（石斋、八公、湛持、现闻），以及敢于直言、强行劝谏，铁面冰心，百折不回、处境困顿颠沛的刘、赵、杨、章四人（晋卿、前之、机部、鲁斋），熊、姜、傅、李四人（鱼山、如农、右君、灌溪），詹、任、毛、魏四人（一庵、参之、芝田、倩石），成、曹、周、叶四人（宝慈、履垣、仲驭、渭山）等诸位。可是群小之人必定牵制他们的肘部、绊住他们的脚，吹毛求疵、猛烈攻击，使那些想要任事的念头敌不过挽救过失的念头。进退两难而忧患很多，左右逢源却才智困窘，不过是在朝廷上叹息，回到家中又叹息，半夜徘徊不定，吃饭时也会起身。一旦局势形成，便土崩瓦解。祖宗冒着风雨辛苦打下的天下，就这样轻易断送在一群小人手中。难怪有识之士愤激地说：今天不要说李纲难以得到，就是想找一个像秦桧那样的大奸人，也不可得了！等到弘光帝南渡，时局一天比一天坏，除了声色和财利之外没有朝政，除了诰命、赠官和荫封之外没有功绩，真可以说是在漏水的船中唱清歌，在倾颓的屋下痛饮；懈怠松弛、因循拖沓，在这时达到极点。至于八闽、两粤，军饷匮乏、兵力单薄，越来越差，更加不值得一看。就像一个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家产荡然耗尽，只剩下空空的四壁，又遭受外来侵侮和内部争斗。负责维持纲纪的人又从中暗暗消耗它的力量，而主人又不能忧劳勤勉、节制俭省，还想凭借勉强支撑来维持局面，光大前人的事业、恢复祖业，这实在难以做到。试问谁掌握国政？就是贵阳、桐城、南安三人。他们前后如一地搜刮民脂民膏。这同乌程、武陵又有什么不同！大概这些人有小人的心术，却没有小人的才能。有才能，既能治理天下，也能扰乱天下；只有小人的心术而没有才能，就只能扰乱天下，不能治理天下。这大概说的就是明朝末年吧？即使有一两个正人君子，忠于公义、以国家为念，如姜、高、刘、吕四人（居之、硁斋、念台、俨若），祁、许、张、吴四人（世培、霞城、藐山、幼洪），熊、马、章、金四人（雨殷、培原、格庵、道隐），也不是听任他们辞官离去，就是再次获罪罢了。曾经有过一个人能够安心地推行自己的道义吗？既然如此，还能指望由此达到大治、保全国家吗？皇清入关后，伸张正义，进剿贼寇。当时朝廷商议要在江南册封晋藩，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确实是一件盛事。恰好听说金陵拥立新君，于是兴师南下。不到两年，便摧枯拉朽，东南半壁江山全部纳入版图；即使想求得像晋、宋那样的偏安局面，也已经不可能了。这一切究竟都是人事做得不好造成的呢？还是出于天数早有定数呢？

译近来野史纷乱繁杂，爱憎取舍失实。例如把王之明假冒太子的事当成真的，把左昆山迅速扫除群奸说成叛乱，把张司马发誓效忠、向北进军说成违背正道，把李太史倡议南迁说成不明察先机的智慧；乖谬、错误、颠倒，类似情况不止一种。现在我取用前辈的评论，合并邸报流传的材料，略加编排，整理成册。从前齐公仲氏害怕女儿丑陋而嫁不出去，天天称赞女儿的美貌，并且答应赠送价值千金的嫁妆。有人说，女儿既然漂亮，又答应给丰厚嫁妆，必定是丑女，最终没有人来聘娶。申屠氏的女儿很美，申屠氏害怕女儿入宫，于是故意把她说得丑陋，女儿最终也没有被选聘。美丑不会被毁誉掩盖，竟然如此；我又何必强行改换说法来粉饰呢？既然这样，燕都的变故，表面看是人为，实际上是天意；金陵、闽、粤的失陷，表面看是天意，实际上就是人事。关于天意与人事的关系，我大概不能不再三说明这些。顺治丁酉（十四年）孟夏，梁溪邹漪流绮父题。凡例 一、野史从来不应废弃。这部书全部记载明朝末年的遗事。明朝先帝一朝中与改朝换代无关的事情，这里不全部记载。另有《崇祯纪事》一书，专门详细记载。至于新朝的重大政务，内容浩繁，另行编载《国史纪略》，以此自附于‘蒙诵瞽议’的意义。一、明朝国运的终结，实际上是由于流寇。流寇蹂躏天下，前后将近十多年。从秦、晋蔓延到楚、豫，以及吴、蜀和燕京。现在特意详细考察年月，分条贯通并详尽记载。所幸皇清入关，伸张正义，报仇雪恨。从前我给史相公写信，信中说：国家在燕都定鼎，是从闯贼手中取得的，而不是从明朝手中取得的；这本来已经是万世不变的定论了。一、江南、浙东、八闽、两粤，都不称‘帝’、不称‘上’，只称年号，以表示尊奉王统。至于当时的章奏，称呼仍按旧例，这是仿照前代史书的做法。考察《崇信录》说：年号是用来记载时事的，帝号是用来称颂君德的。从章奏、书册记载年份时从来不抬高书写年号这件事，也就可以明白了。即使清朝的封事，也多称年号，只是用来斥责它罢了。一、书中叙述人物的贤能或不肖、言论行为的好坏，大都考据邸报，采择所见所闻，不敢虚假夸美、隐瞒恶行，以免加重玷污史书的罪责。一、殉难的诸位贤者，在北都的，改换姓名加以抚恤、赠官，光耀千秋；那些在东南抗守节义的诸公，也奉有圣明之旨，要求详细访察、确切议定。因为即使声言他们有罪，也并非不怜悯他们的内心；即使杀害他们，也未尝不认为他们的节义崇高。对此一并直书，以显示他们痴心忠贞。一、南渡的事情有很多尚未完备，只记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内容。例如浙江的事情，取自许子浃的《纪事》；闽地的事情，本于家大人的《纪略》；粤地的事情，则详见瞿常熟家传以及华方若《新书》。总要等待后来的君子考核、评定罢了。流绮氏又记。卷一 北都 贼首李自成起初名叫鸿基，是陕西米脂县人。他的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世代务农，家境颇为富裕。李自成年幼时喜欢逞强好勇，和侄子李过（就是‘一只虎’）一起在乡里横行。他娶妻后，妻子有淫乱行为，便亲手杀了她。因为欠债的缘故，他受到艾同知责罚，又杀死艾同知，害怕获罪，逃到甘肃当兵，因功升任把总。后来又杀死王参将，于是成为贼寇。起初，崇祯皇帝即位后，振作精神治理国家，也比较体恤百姓的艰难；又忧虑国家用度不足，致力于节省开支。于是给事中刘懋上疏，请求裁撤驿递，每年可以节省金钱数十余万。皇帝很高兴，下令作为制度，凡是滥行给予驿递待遇的人，论罪不赦。各部、科、监、司中有许多人因此获罪被罢职，天下人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但是秦、晋土地贫瘠，没有田地可以耕种，而且当地百姓多有力气，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靠驾船、赶车、奔走劳作来维持生活；到了这时便失去了谋生之道。不久，陕西一带接连发生饥荒，一斗米卖到千钱，百姓无法生活，草根树皮也几乎剥取殆尽。皇帝命御史吴甡带十万两银子前往赈济，然而仍然不能救活他们。又失去驿站的生计，于是人们聚集起来成为盗贼。给事中许国荣、御史姜思睿等知道其中原因，详细说明驿站不应裁撤，皇帝都不答应。众人一起对刘懋咬牙切齿，直呼其名咒骂他，画出他的像聚集射箭。刘懋因此自恨而死；棺材运到山东后，没有人肯替他抬，抬棺的人甚至把棺材丢在旅舍里，过了一年仍不能送回家。己巳（崇祯二年），清兵逼近京畿，朝廷征调各地援兵勤王。保定的军队首先溃败，其余援兵也有许多在半路逃走。于是他们与饥民合并势力，在山泽间聚众呼啸。秦、晋的镇将和守臣商议，要把贼寇逼入险地，凭借隘口将其歼灭，认为一鼓作气就可以全部消灭。三边总督杨鹤却独自竭力主张招抚。贼寇一出险地，便横行起来，无法控制。杨鹤因此被逮捕，关入诏狱。皇帝本来一定要杀他，因为想任用他的儿子杨嗣昌，所以赦免了他的死罪；但祸乱的首倡，实际上确实出自杨鹤。贼寇已经在秦、晋之间蔓延。到了壬申（崇祯五年），登莱发生兵变，于是调遣关宁军队二万，前去讨伐平定。朝廷商议想趁战胜之势，带着精锐铠甲渡过黄河继续进剿。兵部尚书张凤翼祖籍山西，担心把贼寇赶入山西，便加以阻止，并把辽东兵全部放出关外。贼寇于是得以渡过黄河向南，进入豫、楚和安庐地区。贼首中有名号的，在秦地称作紫金梁（王和尚）、满天星、蝎子块、老■〈犭回〉■〈犭回〉、一字王（刘小山）、邢管队、领兵王、整齐王、闯塌天（姓刘）、过天星（张五）、南营八大王、八爪龙（姓徐）、西营八大王（张献忠）、二队八大王、不沾泥、混世王、曹操、乱世王、八队闯将（姓张）、张飞、九条龙、五条龙、贺双全、高总管等二十四家；在晋、豫地区则称作英王、王镇虎、朱温、赵令军、曹操、吴计、过天星、郝光、混天星、荆联子、过江王、混世王、大胆王、征西王、福寿王、齐天王、密灵王、阎和尚、老■〈犭回〉■〈犭回〉、上天龙、出猎鴈、黑心虎、搂山虎、新一字王、西营八大王、南营八大王、北营八大王、混天王、紫金梁、正天王、阎王、领兵王、老邢、四队、六队、八队、闯塌天、顺义王等三十二营。他们各自拥有数万部众，少的也有上万人，蹂躏直隶各省，没有一天停止。当时李自成正依附闯王高氏，和刘良佐自行结成一队，号称闯将，名声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