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癸酉（崇祯六年），贼寇在河南，沿山一带的州县没有不到的地方。正月，副将芮琦战死于武安。二月，中军曹鸣鹗在赵寨陷没。三月，贼寇进入清化；游击越效忠登上房屋攻击贼寇，坠地而死。游击陶希谦在武安，从砚水出兵抵御贼寇，傍晚移营，贼寇趁机袭击，他坠入壕沟而死。总兵左良玉驰援清化，贼寇正好离去；他又驰援武安，在三井击败贼寇，俘获贼首小秦王。总兵曹文诏从晋地前来援救涉县，在毛岭击败贼寇。五月，贼寇全部到达磁州，人数十余万，队伍延伸长达五六十里。总兵邓■〈王巳〉和左良玉在彭城会合军队，追到林县的清池、柳泉，击败贼寇，歼灭其先锋骑兵九天圣等八十一人。贼寇分兵侵犯卫辉，巡抚玄嘿亲自登城将其击退。六月，参将汤九州岛率领昌平军队到达豫地。当时流贼被邓、左、周（尔敬）三家军队追赶，正从林县逃往卫辉。汤九州岛从涉县来到林县，突袭闯贼的中军，在马鞍山取胜，斩杀贼首混天王。贼寇从林县逃往怀济。邓、左两军追击，大败贼寇。贼寇溃逃，沿河从温县、孟县逃到武安、涉县，遁入山中，又返回林县。当时汤九州岛驻军水冶，处在安阳、林县、磁州、武安四县的要道。八月，在阳邑镇、科泉、清凉山、九龙山、王凯寨、原康村、湖南取得七次胜利，斩获贼首混天猴等。左良玉在河村、柿黄山、八特取得三次胜利，俘获、斩杀新立一字王、杀尽王等。周尔敬在都里、马鞍山取得三次胜利。这月，京营副将倪宠、王朴带领禁军六千人到达彰德。九月，在原康、罾底、涉县取得三次胜利，斩获飞天圣等，军势大为振作。贼寇抛弃妻子逃走，向北奔往五台山，不久又返回。京营军队从后面追赶，汤九州岛、左良玉从前面扼守。京营在亢侯、石坡、牛尾击败贼寇，汤九州岛的军队在青店、沙冈取胜，贼寇的形势窘迫不堪。十一月，贺双全、新虎等借京营请求投降，但仍像以前一样焚烧抢掠。汤九州岛在林县接连作战三天，在两岔口取胜，接着又在安阳、夏村取胜，又在旁坐寨、清凉山取胜，共俘获、斩杀四百余人。左良玉在早生击败贼寇，斩杀二百人。晋地军队曹变蛟也在涉县取胜。守备许志忠、孔道兴等合力进剿。贼寇的前队已经连夜逃往济源、垣曲，于是趁二十四日结冰渡河；二十日攻破渑池，又攻破卢氏、伊阳二县。贼寇渡河以后，杀人抢掠更加惨烈。起初只有左良玉一军在后面追赶，虽然在卢氏、银洞沟、刀环川、柳泉取得胜利，但贼众四处劫掠，雒阳、新安、陕州、灵宝、阌乡、卢氏、永宁、汝州、鲁山、叶县、舞阳、遂平、确山、信阳、南阳、裕川、□阳、桐柏、浙川、新野、内乡等州县，贼寇没有不到的地方。十二月十九日，贼寇到达郾城，势力逼近开封、归德。恰逢天色已晚，又下雨雪，巡抚玄嘿从床上叫起汤九州岛，说：‘事情危急了！应当趁夜袭击他们。’当晚便在吴城镇击败贼寇，追杀五六十里，杀得贼尸遍野，斩杀四百余人。第二天，又在横山镇追上敌军，斩首六百多级；这些人都是杀贼的壮丁。当月二十日，左帅取得保安之捷，又取得赵庄之捷，以及平上关、黑山之捷。崇祯七年甲戌正月初一日，巡按刘令誉督率京营，在牛蹄山取得胜利，出其不意，斩首超过一千级。取得这三路大捷后，贼军才狼狈逃往楚地，河南于是安定下来。大概贼军最害怕曹文诏；他的标将曹变蛟更加勇猛，当时有人为此作歌谣说：“军中有一曹，流贼听到他的名字便心胆摇动。”其次是左良玉、汤九州。至于京营兵，贼军很轻视他们。当时贼军大部在秦地，剿讨和招抚尚未决定。前后数十任督抚，有的被责罚罢去，有的被逮捕押走，有的死在西市，有的战死或逃亡而死，数不胜数。只有秦地督抚洪承畴剿贼防御有方，于是从秦地巡抚升任五省总督。洪承畴廉洁勇敢，精通韬略和军务，率领总兵曹文诏、曹变蛟、左良玉、贺人龙等人，先后在宁塞、西安、延北、西濠、庄浪击破贼军，斩杀贼军首领神一魁等，招降中斗星等人。每次追逐贼军奔驰，往返数千里；他的母亲住在官舍中，他经过门口也不进去，士卒感念他的义气，争相为他效死。杨嗣昌在枢部，嫉妒他的才能和战功，心里很不喜欢他。

译适逢贼军在江北的安、庐一带，以英山、霍山为巢穴，既在黄、麻之间进行野外劫掠，又攻破随州、罗田，颍、和、庐、霍相继报告失陷。凤阳没有城池可以防守，虽然有总漕杨一鹏驻扎在那里，兵力不过两千，其余都是不习战事的市民；贼军一到便攻破城池，焚烧皇陵和享殿。杨一鹏被逮捕处斩。给事中许誉卿四次上疏弹劾温体仁，称温体仁拟定诏旨说淮抚不必移镇，以至于贻误皇陵。给事中何楷又以杨一鹏是辅臣王应熊的座师为由，一并弹劾王应熊；王应熊最终因此被罢免宰相职务。指挥包文达身中流箭，挥刀冲入敌阵；贼军逼迫他卸甲投降。包文达愤怒辱骂，贼军砍断他的左臂，又砍下他的头才离去。和州知州黎弘慧、学正康正谏、总营周廷儒、训导赵世选、霍山教谕龚元祥、训导姚允恭，都死于战事。兵部尚书张鹤鸣，贼军索要金银，进入他的房间，见里面全是古玉和陶器，于是用刀从头顶一直劈到脚跟。原任御史马如蛟，和他的哥哥运尹马如虬、诸生马如虹，全家战死。原任副使卢谦、诸生韩光祖、叶漳等也都死了。只有江浦那座斗大般的孤城，知县利瓦伊樾登上城墙防御，追击贼军并激烈交战，他奋臂大喊，所向之处敌军纷纷退避；贼军连夜逃走。这时杀戮的惨状，使天地都仿佛变黑了。有的把人的丈夫和父亲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奸淫其妻女，然后再杀掉他们；有的驱使人的父亲奸淫自己的女儿，把这当作游戏，然后再杀掉他们。甚至有的把孕妇脱光衣服放在面前，一起猜测她腹中是男是女，再剖开肚子验证，把这当作游戏；一次还不够，竟然接连做两三次。又有的把油放在大锅里煎热，把孩子扔进去，看着他们跳跃哭喊取乐。还有的把人绑在地上，活生生剖开肚腹，填入米豆，再牵来一群羊争相喂食；取人的血和米麦煮成粥，喂给马驴，使它们肚子胀壮，能够冲击敌阵。所掳掠的子女成百上千，临走时不能带走太多，便全部杀掉再离开。有时杀人后，把芦苇、柴木夹在尸体之间堆到城下，放火焚烧，使污秽的气味和烟火熏逼城上，守兵站立不住而倒下。皇上震怒，限令六月之内平定贼军，斋居武英便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穿青袍处理政事，以表示朝廷文武官员愿意与前线将士同甘共苦。朝廷议定任命卢象升为总理。卢象升起初在天雄负责备兵。贼寇兴起后，他奔驰巡视郡内，严厉发布檄文告诫州县，修缮城池，整治军备。他率军前往，遇到数万贼军，卢象升没有退却。身中一箭，额头受伤；又中一箭，仆夫倒毙在马下。卢象升提刀作战更加猛烈。贼军占据高处向下逼近，直到后援部队到达，他才得以脱险。贼军分兵逼近城下，暗中派兵攻打滑县。卢象升看穿贼军的计谋，告诫守城士兵不要出动，选派骑兵出城，先埋伏在草莽中。贼军到达后，伏兵突然出击，大败贼军，斩首数千级。贼军互相告诫说：“这是卢阎王，遇到他就会死，不可侵犯！”卢象升因此有了善于用兵的声名。贼军害怕，向南渡过黄河，黄河以南所到之处都遭到残破焚烧。甲戌年郧地被攻破，朝廷命卢象升巡抚郧地；郧地治理得非常好。乙亥年（崇祯八年），朝廷命卢象升巡抚楚地，贼军又害怕了，逃往河南。总兵祖宽在雒阳等地三战三捷，斩首两千级，军威大振。卢象升于是晋升为兵部侍郎，总督七省。适逢乙亥年年末，滁州被攻围得十分危急，知州刘大巩发布檄文请求救援。卢象升迅速赶去救援，奋力出击，大败贼军。卢象升召集各位将领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贼军的士气已经衰弱，错过这个机会不进攻，长期的祸患何时才能止息？”于是催促军队从后面追击，又大败贼军，贼军逃往承州、襄阳。卢象升独自率数百骑兵冲入敌阵，被贼军困住两天，贼军不敢侵犯他。卢象升与诸将约定说：“粮食已经吃尽，道路也已走到尽头，留在这里也是死，进攻不能取胜也还是死。我应当竭力冲杀出去！”于是率骑兵前往，击杀一万多人，截断了贼军的粮道。过了三天，贼军丢下武器请求投降。卢象升追击到滁州，几乎要把他们全部剿灭；只是淮地督抚朱大典没有进行堵截，贼军又逃脱了。适逢丙子年（崇祯九年）夏六月停兵，卢象升疾行赶往秦关，与总督洪承畴商议军务。当时秦地的贼军正盛，豫中的贼军又赶来；在临潼、邠州、渭南、韩城、华州等地，洪承畴随地严密布置军队阻击贼军，卢象升又多次取得奇胜，贼军就像锅里的鱼、陷阱中的野兽，早晚可以平定；可是温体仁嫉妒他的功劳，卢象升忽然接到入京勤王的命令。不久，他改任宣大总督，而由熊文灿代替他。熊文灿只以迎合朝廷为务，一心招抚贼军，贼军的势力又强盛起来。原来温体仁认为卢象升是南方人，不熟悉边塞事务，便把他改置于重要地区，增加他的负担，想在事情缓慢时使他疲敝，事情紧急时置他于死地，这就是温体仁一贯的打算。后来卢象升果然死于松山、杏山之战，洪承畴不久也改任蓟辽总督。当时贼军已经来往不定，豫中又被称为交通要冲，关陕以东、黄河以南、襄地以北，纵横延伸数千里，到处奔驰突袭。乙亥年，巡抚玄嘿被罢免，陈必谦接替他。陈必谦与卢象升协力剿贼，统领左良玉、陈永福、赵国柱等将领，在郏县斩杀兴世王，在白沙斩杀闯世王，在宜阳斩杀整齐王，在郏县斩杀扫地王，豫地的祸患稍稍平息。不久赦免诏书传到豫地，陈必谦知道其中有诈，想让贼军首领当面反绑双手到军门投降。副将王进忠剿贼没有功劳，想用招抚之策来效力，便单骑进入贼营，被贼军杀死。陈必谦最终因此被罢免。贼军又攻破卢氏，攻陷陕州，围攻永宁，攻破冀庄、冯庄等寨以及峋峪等十三个村庄。丙子年，朝廷任命经略侍郎王家祯巡抚河南。当时宛南、裕舞一带的大股贼军气焰嚣张，占据蟠龙山，凭借险要地势形成声势。不到一年，王家祯便被罢免，升任河北道的常道立接替他。原来常道立幼年时就在杨鹤的衙署书斋中，与杨嗣昌交好；当时杨嗣昌正以本兵身份入阁。皇上又担忧贼军不能立即平定，命内臣卢九德、刘元斌率禁军出兵讨伐。八月，抵达河南。卢九德勤勉能干，熟悉军事机宜。他的把牌中军黄得功、宋纪都勇猛无比。官军在真阳县的张家湾剿贼，追到光山时，千总张国柱被包围，游击苗有才前去救援；但山下积雪很深，坑洼很多，正准备收兵时，贼军大队一齐出动，以“啰啰啰”的喊声作号令，从四面合围，官军大败。大致说来，凶悍的贼军都有备用马匹，马疲劳了就更换，骄健迅捷如飞；官军用步兵在后面追赶，行动沉重缓慢地赶到时，贼军已经逃走；官军还没喘息安定，另一处的警报又传来，所以将士无法承受劳苦，最终始终没有成功。

译这一年，贼军的势力更加炽盛。在楚地的贼军，自秦翼明、杨世恩在应山取得一次胜利、斩首五百级以后，很快又绕行麻城、黄州之间；一股向西进犯德安，另一股向东奔向江北，攻破英山、庐州，围攻安庆。副将程龙含着火药自焚，守备陈干玉等都战死。十月，贼军进入舒城，参将张一龙在咎家冈击败他们，擒获其头目摇天动等人；副将孙应元在乌纱山击败他们，斩首五十多级。太监刘元斌率京营兵激战一整天，追杀贼军七十多里，哭喊声震动天空，斩贼五百四十二级，贼军逃入山中。同时秦地巡抚孙传庭击破并杀败闯王高氏，高自成逃入西川。十月初四日，贼军冲击梨树、垭口等关隘，副将孔全斌等逃走。于是贼军攻破宁羌，进攻广元。逆宗朱廷一当时任参军，却固守保宁，坐视不救。贼军于是直逼成都。蜀地巡抚王维章听任贼军突入，不能阻挡防御。高自成往来于阶州、徽州之间。王维章被逮捕审问，依法处死。戊寅年（崇祯十一年），巡抚常道立上奏说贼军侵犯邓州，焚毁周王的八座墓园。总理熊文灿报告说贼军被困在英山，便会合九路军队进行围剿，贼军从德州、黄州一路暗中逃走。楚地巡抚俞应桂被逮捕审问。豫地巡抚常道立招抚闯塌天等人。闯塌天本名刘国能，性情极其孝顺，他接受招抚，是奉了母亲的命令。晋地巡抚宋贤上奏说，混十万等贼军乘虚窥伺渡口，攻克五塔、圪塔等寨，攻围陕州等地，官军抵御并击退了他们，贼军拔营远逃。二月，官军三战三捷，在镇平县击败贼军，生擒草上飞、独脚虎等人，斩杀扒天虎等四人。贼军渡过河间、光山等地，联合曹操以及托天王、整世王、混世王、十天王、紫微星、过天星、飞虎八家大贼，来到商城、固始交界处，想前往颍州、霍山等地以筹划避暑。太监卢九德部署官军迎击，在山石桥大败贼军，擒获抵地虎、黑旋风等贼。三月，巡道张天经又在黄福店击败贼军，斩杀俘获不计其数，招降贼首飞天师等人。五月，总兵左光先又在大寨一带三次击败贼军。六月，陈永福又在饶良镇大败贼军。此后，官军又在宜阳连庄、雍家庄、林家庄等地击败贼军。左良玉又在高坡大败贼军，混十万本名侯世范，带伤逃走，他的妻子儿女被囚禁押入省城；混十万也不久投降。九月，内臣卢九德在襄地扼守贼军，巡抚常道立在邓地攻击贼军，监军张大经、总兵刘泽清、左良玉、张任学在襄、承、随、枣、汝、许等地攻击贼军。十月，张任学又在高庄击败贼军。贼军南北都无路可走，只能转战败逃。曹操、革里眼、托天王、过天星等贼军，无论在豫地还是楚地，都纷纷分头像老鼠一样逃窜。己卯年（崇祯十二年）三月，漕抚中军刘良佐取得光山之捷，安庐巡道汤开远取得舒城之捷；贼军逐渐向西奔逃。张献忠、曹操于是进入房县、竹山县一带。张献忠是榆林人，起初是小股贼寇，号称黄虎；后来成为贼军首领，称八大王。他假借官军旗号袭击南阳，驻扎在南关。左良玉恰好到达，心中怀疑，便召他前来。张献忠窘迫逃走。左良玉追上他，两人的马彼此相对；一箭射中张献忠的眉心，另一箭把他的中指钉在弓靶上。张献忠仓皇之间，左良玉举刀劈向他的面部，鲜血流淌，浸满铠甲；孙可望奋力上前抵挡，张献忠才得以逃脱，逃到麻城。左帅追击剿捕他，一昼夜行军七百里，到达谷城；戊寅年正月初九夜间攻破张献忠的营寨，向百姓宣布说：“本营的志向在于匡正乱局，已经把闯王的军队驱逐得远远逃走；本营现在解除武装，归顺朝廷。”于是拘集地方耆老具结作证后遣散。孙可望用两块一尺多长的碧玉、两枚直径一寸的圆珠贿赂熊文灿，请求投降，熊文灿答应了，并让佥事张大经监督他的军队。熊文灿庸俗鄙陋而没有才能，驻节襄阳，却在后园种菜，每天使用几十个人浇灌。当时发生旱灾，郡县上文祈求降雨，熊文灿批示说：“园中的蔬菜长得茂盛，禾苗为什么偏偏枯死？这不过是奸民借口拖欠粮税罢了！”他所作所为就是这样。左良玉与巡按林铭球、巡道王瑞旃商议，想诱捕张献忠。熊文灿说：“杀害投降者不吉祥！” 他竭力庇护张献忠，于是把张献忠的营地迁到城内。张献忠倚仗熊文灿，更加肆无忌惮，私下训练士卒，制造军械。谷城诸生徐以显与张献忠一见如故，便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张献忠又请求官职名衔，索要每月军饷，并且请求取得渑、陕、卢、灵、阌五州县屯驻的马步兵六千人。己卯年春天，张献忠叛乱的迹象更加明显，左良玉请求讨伐他。熊文灿故意把这件事公开，使张献忠得知；又强行挽留左良玉饮酒饯行，拖延时日。张献忠从容地把兵器军械全部运入房山，熊文灿这才催促出兵，但张献忠已经反叛了。当时熊文灿招抚十三家贼军，他们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在中州一带，刚招抚便又反叛。巡按徐一范说：“可以剿灭他们的机会和能够剿灭他们的物力，都从招抚中错过了。”这话确实没有说错。谷城县令阮之钿写下沥血书和绝命词，死于此事。左良玉听说发生变故，说：“经略放纵老虎，使它凭借险要地势为患，却让我去触犯它；我如果不去，他一定会以拖延逗留的罪名治我。”军令旗一到，左良玉便冒着暑热进兵，结果遭遇伏兵，大败。左良玉上奏陈述事情经过，熊文灿被处死于西市，朝廷命杨嗣昌接替他。皇上对熊文灿的饯行宠遇极为优厚，亲自作饯行歌两首赠给他。御史张肯堂请求把以下内容著为法令：“有人创议招抚之说，应该把他编入普通民户和军队，按奸细论处；有人建议把道员、将领和绅士、生员招出任用，按与贼军勾通论处；有人建议把督抚、镇帅招出任用，按贻误国事论处。”奏疏送入后，杨嗣昌很不满意。

译杨嗣昌首先倡议聚敛钱财，一项议案增加剿饷三百万两，又增加练饷七百三十万多两，加上旧有摊派，每年增加到二千三百万两，以至于百姓贫困、盗贼兴起。到了这时，他又竭力把减免钱粮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贼军起初听说杨嗣昌出任，心中颇为畏惧。等杨嗣昌到任后，却沿袭熊文灿招抚的旧办法，打算把郧地的事务交给郧地巡抚袁继咸，把楚地的事务交给楚地巡抚宋一鹤。宋一鹤贪婪懦弱而又善于巧言谄媚，因为杨嗣昌父亲的名字中有“鹤”字，便投递揭帖时把自己的名字署作“一鸟”，楚地人争相传说取笑。杨嗣昌在任一年多，想不出任何办法。自从撤去白虎山的险要防线，放任贼军进入四川后，贼军的势力更加扩张，已经无法收拾。杨嗣昌错误地听信杨卓然的说法，认为“张献忠的贼军难以图谋，革里眼、左良玉容易招抚”，便总想着舍弃困难而求取容易，发布檄文命左良玉赶赴安徽，还声称“四川的零散贼军，不值得再劳烦大军”。军中都知道这是错误的计策。左良玉察觉其中的奸计，率军最终离去，杨嗣昌连续发出十九道檄文追赶，他也不返回。贼军又重新出动，再也没有把守关隘的人了。况且贼军从西北陆路逃往襄阳，而杨嗣昌从西南水路逃往夷陵，两条道路彼此错开，他还粉饰说是鞭长莫及。甚至地方发生变故，他也隐瞒不上报，又虚构设置斩获的首级，动辄说“贼寇不足为虑”。泸州知州苏琼等人死于贼军之手，杨嗣昌又砍下他们的头，充作斩获首级上报邀功；群贼因此更加无所畏惧。庚辰年（崇祯十三年）六月，左良玉派降将刘国能在玛瑙山围困张献忠。张献忠粮食吃尽，分兵四处抢粮，凡是没有抢到粮食回来的人，全都被杀。没有回来的人，则到杨嗣昌那里投降。左良玉让刘国能率领他们先行，假称粮食已经送到。张献忠打开营门迎接他们，刘国能的部众扫荡了他的营垒，擒获他的妻子儿女，与徐以显、潘独鳌等人一同送入襄阳监狱。张献忠攀藤翻岭逃走。襄阳知府王承曾一向纵情饮酒、贪恋女色，见到张献忠的妾，便喜欢上她，因此故意疏于防守。杨嗣昌的檄文送到时，张献忠在路上拦截，夺取檄文，派贼军假扮公差，夜里敲击襄阳城门。巡道张克俭看见符验后，让他们进入城中。当时是辛已年（祟祯十四年）二月初五日。四更时分，贼军攻打襄阳王府，焚烧端礼门，不久便捉住襄王，将他杀死；又攻破监狱，放出徐以显、潘独鳌等人。潘独鳌是应山诸生，家中富有却吝啬，县令贪图他的财产，派人揭发他违法；潘独鳌十分愤怒，越狱投奔贼军。张献忠给各处的文书，都出自潘独鳌之手。代理襄阳事务的李天觉，城破后向北叩首，把官印放在案上，自缢而死。推官邝曰广被擒后破口大骂，宁死不屈，因而死去。不久贼军攻破随州，知州徐世淳把官印埋在署衙后面，勒马巷战；箭射穿下颌，刀砍到面颊，眼鼻被横向割断，坠下马来，右手仍握着印箱，左手拔出佩刀，贼军的铍刀交相砍下，刺入胸部、割穿大腿，他因此而死。子肇梁也遭到杀害。嗣昌在荆州，羞惭愤恨，上吊自杀。朝廷大臣纷纷上奏弹劾，皇上下令交付廷议。礼部侍郎蒋德璟说他“奸诈欺骗，贻误国事，请依照嘉靖年间仇鸾的先例，剖棺戮尸”，但皇上最终还是没有治嗣昌的罪。嗣昌在四川时，安坐在顺庆公署，题写匾额自我标榜，大书“盐梅上将”。等到泸州失守以后，接连陷落数个县邑，嗣昌仍沉浸在醉梦之中，下令多准备绳索捆绑贼人；四川人争相传说这件事来嘲笑他。皇上因为襄阳失守，于是逮捕郧阳巡抚袁继咸。继咸在朝廷一向以正直闻名，曾任山西督学、淮阳和武昌的兵备，所到之处都因清廉仁惠受到称誉，官吏百姓都歌颂思念他。到了这时，众人异口同声地叩击宫门申诉，继咸也拿出嗣昌亲笔写的信，说明自己无罪。不久查明他确实冤枉，便赦免了他。

译当方献忠和曹操九股在房县、竹山县一带时，李自成前去投奔他们。方献忠谋划杀死李自成，李自成察觉后逃走，进入四川。曹操本名罗汝才，曾与李自成一起投奔高氏。高氏被擒后，罗汝才逃往楚地。己卯年，李自成从四川秘密渡河进入河南，攻取洛阳，杀死福王。内官崔升当时只有十三岁，劝福王宁死也不要屈服，抱着福王不肯离开，一同被害。李自成又攻破永宁，杀死万安王。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痛。兵科给事中张缙彦上奏说：“福王为国家而死，守护国土的大义与日月争辉；安葬和祭祀应当优厚。”皇上同意了。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奏说闯贼是从四川来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却急忙上奏说贼军是从陕西来的，不是从四川来的；这是因为嗣昌刚刚上奏说要在四川扼阻贼军，如果说贼军从四川来，责任就在嗣昌身上。李自成又攻破叶县，降将刘国能守卫叶县，拔刀自刎而死；他的妻子已经先死了，他的儿子当时才八岁，闯贼进城后，把孩子抱到膝上，想收养他，孩子不肯，便解下自己所佩的小刀也自刎而死。李自成进入洛阳后，撰写《九问》《九劝》等伪造的文词，号召各路盗贼，诱引饥民，于是成为闯王。辛巳年，李自成独自拥有一支最强的部队，罗汝才改称曹营。李自成进军围攻汴梁，总兵陈永福从城上射击李自成，射中他的左眼，李自成几乎丧命。督臣丁启睿率领左良玉、虎大威等将领在朱仙镇集结军队，与李自成交战，官军全军溃败。六月，闯王、曹操分兵向东南进军，在枣阳击败官军，又返回河南，攻破南阳，杀死总兵猛如虎；后来与官兵在郾城交战，贼军也有不少伤亡。正好陕西巡抚汪乔年又在襄城战败，汪乔年战死。贼军夺取了他的铠甲、战马和火炮，乘势攻破归德，再次围攻汴梁，官军在水坡大败，贼军声势大为壮大。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坚守不降。壬午年（崇祯十五年）五月，李自成于是决开黄河，引水灌淹汴梁。城中的显贵官员想为自己寻找脱身之计，也挖堤引水，汴梁于是陷落。高名衡、黄澍等乘船冲出包围逃走，其余被淹死的有数十万人。皇上念及守城的劳苦，没有深究罪责，只罢免了高名衡的官职而已。蕲州、黄州的贼军又与闯王会合，各路渠帅都戴上闯王的名号。革里眼贺一龙、老回回马守应、争世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都成为闯王部下的偏将。攻破襄阳、攻下荆州后，闯王又在郧阳会合军队，命老回回据守夷陵，进攻澧州、常德；命革里眼前往德安，窥伺黄州、麻城。十二月，贼军攻陷承天。贼军派伪将王克生掘开显陵寻找宝物，伪阳五知州张联奎准备了许多锹、锄，献上计策以求讨好。贼军刚要动手，忽然风雷大作，白天也昏暗下来。张联奎看见一名身穿金甲、手持金瓜的将士，对着他的头顶一击，当即昏迷倒地，口鼻流血，过了一夜便死了。张联奎是宜城的诸生；他的妻子何氏，向来因为美貌出众而被贼军抓获，守节不从，慷慨赴难。王克生被抓走后，不知下落。众贼惊慌逃散，闯王非常害怕，于是不敢再行动。曹贼罗汝才听说此事，认为天命还没有改变，暗中谋划归顺，想杀死李自成来献功。不久，李自成因“印马分营”而对罗汝才产生怀疑；癸未年（崇祯十六年）三月十日，李自成设酒宴捆住革里眼，第二天突然赶到曹营，斩杀罗汝才。罗汝才的部将杨承祖一向骁勇，率领部众全部逃往郧阳，投奔守臣徐起元。徐起元守卫郧阳数年，处在强敌之间，最终保全残存疆土而没有受损，这全靠罗汝才部队的力量。老回回在澧州听到变故，闯王调他的军队返回襄阳，他不服从。闯王广泛收编部众、设置伪官号，自称“倡义大元帅”，列为一品；权将军列为二品；制将军列为三品；果毅列为四品；威武列为五品，统称将军。七品为掌旅，八品为部总，九品为哨总。所授予的将帅有田见秀、刘宗敏、贺锦、张鼐、党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继忠、吴光义、刘芳亮、刘希尧、李过（李自成的亲侄子）等，共有军队二百三十多队，总计马兵、步兵六百多万。每队树立一面标旗，行军扎营时远远就能看见，军队便望旗而行。标营使用白旗，纛都使用黑色。左、右、前、后军分别使用黑、白、红、黄色的旗帜，纛也随之使用相应颜色。自壬午年夏天攻破荆州后，起初改设防御使、府尹、州牧、县尹；到癸未年正月，钦天监博士杨承裕投奔闯王，又设置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等官属。侍郎是喻上猷、萧应坤、杨承裕；郎中是徐丘、王家柱、邓岩忠；从事是顾君思、郭附龙、傅朝升；防御是孟长庚、陈荩、李之纲、吴大雁、黄阁、金有章；府尹是张虞机、姚胤锡、牛佺、刘苏、邓琏、刘茂先。又派任光荣守卫荆州、兰养成守卫夷陵、王文耀守卫澧州、白旺守卫安陆、叶云林守卫荆门、谢应龙守卫汉川、马世大守卫景陵、高一功守卫信阳、周凤梧守卫禹州。贼军兵锋所到之处，人心惶惶，众人都弃城逃走，大江南北，人们都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献忠因此得以乘机攻取这些地方。

译此前，壬午年六月攻破黄州，十二月攻破黄梅；癸未年正月攻破荆州、承天，荆王迁徙他处，道臣张凤翥、锺祥知县萧汉为此死难。三月，蕲水乡绅周之任勾结贼军攻破城池，道臣许文岐死难。不久又攻陷黄州，黄陂乡绅欧阳玖迎接投降，只有樊维城殉节。樊维城是固孝介公玉冲的侄子，他的父亲玉衡曾任御史，因抗言国本之事被贬谪。贡生冯云路努力学习、著书立说，精通禅理，朝廷征召他却不肯就任；贼军仰慕他的名声，强行起用他；冯云路不屈而死。他的门人、诸生汪陆延也死了。诸生易为瑚的父亲易道暹名重海内，此前已经与次子易为琏一起痛骂贼军而死；到这时，易为瑚也死难。四月攻破麻城，投靠贼军的大逆之徒中，劣生周文江居于首位。周文江任贼军兵部尚书。有一名原任锦衣卫、被遣戍的刘侨，托周文江向贼军进献两名美妾以及金银器皿、玉杯、古玩，价值数万金，贼军便任用刘侨为锦衣卫都督。教谕萧颂圣自杀。贼军从鸭蛋洲渡过武昌县，知县邹逢吉因此死难。五月，攻破武昌，杀死楚王，把三十多万平民驱赶到江中淹死。前任辅臣贺逢圣穿着朝服投江而死，他的门生、大冶诸生尹如翁也跟随他赴死。楚府长史徐学颜当时代理江夏县事务，与贼军格斗，被贼军肢解。都司朱士■〈日上折下〉举戟指骂贼军，被贼军砍断手臂而死。常德、武冈、衡阳、桂阳，到处都告知失陷。衡阳知县张明翼痛骂贼军，坚决不屈，被捆绑后投入江流。献忠大肆杀戮，尸体堆积漂浮在江面上，江水都变成了红色。这种横尸遍野的惨状，自黄巢以后从未有过。八月，攻破岳州，又攻陷长沙，巡按御史刘熙祚痛骂贼军、坚决不屈，直到满脸是血、剖腹，被横拖倒置肢解而死。长沙推官蔡道宪殉义最为壮烈。而江西袁州、吉安一带处处都与楚地相通，贼军从萍乡、万载、永新三路突然进攻吉安，安福、庐陵、吉水也都被攻破。后来献忠由湖南再次进入四川，占据险要设置官职，僭越建立大号，改年号为“义武”，设置左、右丞相，以徐以显为右丞相、潘独鳌为中书舍人，修筑宫室台观，置酒自娱，不再出兵。皇上命令江、凤、黔、粤各路总督以及郧、皖、江、沅各路巡抚联合出兵剿贼。当献忠在壬午年攻破武昌时，左良玉避开他的锋芒，拥兵驻守九江，不敢逼近。等到献忠进入四川以后，左良玉大略平定了武昌、澧陵、长沙、湘潭、湘阴以及湖南一带，又收复岳州、监利、石首、上安、德安、随州等地。总督吕大器又收复袁州、萍乡、万载、吉安、庐陵、吉水、永新、太和、安福等地。吕大器沉着刚毅，懂得用兵。刚刚入援时，路过峡江县，城门全部关闭；百姓听说是官兵，反而出城拦截杀害他们。后来诏令说八王的军队到了，百姓才开门出迎，手里拿着县印，口中称颂“千岁”，还准备了大马二十五匹和无数粮草；新、旧知县都已经被抓起来，听候处置。吕大器立即抓出奸民斩首示众，然后逐步收复各地。

译这时李自成已经占据整个洛阳，直接窥伺陕西。总督孙传庭出身将门，但性情怯懦，不懂军事，却喜欢说大话；九边的精锐部队全都归他统率。他又占据潼关的险要地势。李自成想诱使他出战，每次交战都把精锐部队藏起来，驱赶难民在前面，于是孙传庭多有斩获，志气更加骄横，屡次上奏报告胜利，还说：“有从贼军中逃回来的人说，贼军听到我的名字，都惊慌溃散。”皇上相信了他，于是召集群臣应对，拿出孙传庭的奏疏给众人看。兵部侍郎张凤翔独自说，贼军一向狡猾多诈，故意示弱的话不可信。而且孙传庭统率的都是良将精兵，不如替陛下保留这份家底。皇上用眼神震慑他。群臣窥测皇上的心意，争相请求命令孙传庭进剿。不久，孙传庭果然全军覆没，于是朝廷削去他的职务，充任为事官，扼守潼关。又加授白广恩为陕西总兵官，带兵援剿。进士程源上奏说：“要消灭大贼，必须筹划大规模的进攻，集合几十万军队，从八面同时进攻；谁负责接应，谁负责声援，谁负责牵制，谁负责攻击腹部？每一步都相互照应，使贼军疲于奔命，救援接应不暇，然后才能一举擒获。请下令孙传庭凭借关隘坚守，不要进行轻率的交战。”奏疏呈上后，皇上没有采纳。十月初六日，孙传庭打开关门引诱敌人，贼军把精锐部队埋伏在关前，引诱孙传庭出关，于是夺取关隘进入。三秦地区顿时失守，改西安为长安府。十一月，考核州县的生员，一等授予六政府属，二等授予州县官，三等授予佐贰官。这一月，贼军攻打榆林没有成功，再次进攻才攻克。又攻打庆阳，也攻克了。一时之间死于职守的有：巡抚冯师孔、按察使黄絅、长安知县吴从义、渭南知县杨暄、蒲城知县朱一统、商州巡道黄世清、庆阳守道段复兴、庆阳知府董琬。榆林守道都任全家闭门自缢。中部知县朱新达知道城池守不住，先命妻子、妾室上吊。有一名妾还没有正式婚配，朱新达呵斥她离开，她不肯，流着泪甘愿上吊；然后朱新达自尽。原任总兵尤世威，全家百口都投入烈火；他本人冲向刀刃，战死在街中心。原任总兵侯世禄、侯拱极、王学书、王世钦、王世国、李昌期，原任副将瞿文、常怀德、李登龙、张发、杨明，原任游击孙贵、龙养昆，原任守备白慎衡，全家叙、见任游击傅德、惠宪、潘国臣、李国奇、晏维新、陈二典、刘芳馨、刘廷杰、文侯国，见任守备尤勉、惠渐、贺天雷、杨以伟，掌印指挥李文焜，都因不屈而死。乡绅中死于国难的，有原任吏部尚书南师仲、礼部主事南居业、山东巡按御史王道纯、诘封副都御史朱常德、宗室举人朱谊泉、原任太常少卿麻僖、原任大同巡抚焦源溥，他们因痛骂贼军而被割断舌头，最终死去；原任宣府巡抚焦源清因不接受伪职而死；原任磁州巡道祝万龄穿着深衣、束着大带，走到关中书院斯道中天阁下，哭拜宣圣，然后从容自缢而死。朝廷商议任命兵部右侍郎俞应桂为总督，同时命御史霍达监督他的军队。霍达是陕西人，早就以才略著称，熟悉地形和当地情况，因此任用了他。十一月初三日，皇上召见霍达，告诉他：“有真正的剿贼，才有真正的安抚；有好的将领，自然会有好的士兵；有好的官员，自然会有好的百姓；这件事要靠你真心实意去做！”命令霍达迅速前去处理。霍达痛哭着陈述，说：“只要西安还在，臣不惜一死来报答皇上！”等他到达时，伪官已经充斥各处，根本没有可以赴任的地方。假如当时朝廷中枢稍微懂得军事，贼军被困在榆关时，不要因小小的胜利而自满，预先请求增援军队从两面夹击，就可以使贼军丧失士气而退走；即使做不到，也应当坚壁固守，等勤王军队集结，贼军也会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然而朝廷束手无策，只能捆手等待灭亡。等到甲申年（崇祯十七年）春正月，大司马张缙彦才奉召到来，虽然他也在艰难筹划、设法补救，但贼军已经从陕西越过山西，直逼京畿南部；形势势如破竹，已经没有人能够据关抵挡了。

译元旦，大风刮起，震动房屋，吹扬沙尘，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东西。当时满洲建立国号，称为“大清”，改年号为“顺治”；贼军在西安僭越登位，妄称“大顺”，年号为“永昌”，掳掠河东、河津、稷田、濴河、绛州一带。初三日，皇上特意召见中允李明睿。李明睿是南昌人，公正忠诚、干练通达，因为总宪李邦华、总督吕大器特别推荐，才从民间召回任用。李明睿起初想劝皇上向西迁往长安：一是亲自出征挫败贼军的锋芒，二是借助甘肃、宁夏的兵马，三是依托咸阳的王气；因为咸阳是古代帝王共同营建的都城，四面有险可守，天下人都知道，在那里向诸侯发号施令，就像站在高屋顶上向下倾倒水一样。这确实是上策。后来听说贼军已经进入关中，考虑到只有南迁一条策略可以谋求生存、转危为安。到了这时，皇上在德政殿召见他，询问迅速抵御敌寇的策略。李明睿请求让左右侍从退下秘密陈述，快步走近御案，身体接触到皇上的衣服，说：“臣自从蒙受召见以来，探听到的贼军消息很坏，如今已经逼近京畿，这正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皇上不能不深思远虑、回头审视，只有南迁这一条策略，可以缓解当前的危急，慢慢谋划征讨剿灭的功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皇上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谈论。”他用手指着天空，说：“上天那边还不知道会怎样，怎么办呢？”李明睿说：“天命并不是恒常不变的，做得好就能得到它，做得不好就会失去它。天命幽微隐秘，完全取决于人事；人定可以胜天。皇上这次行动正合天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能察知事机就是神明。况且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以轻易忽视、因循拖延？一旦不能迅速决定，将来就会有后悔莫及的忧患。身在局中的人容易迷惑，旁观的人反而看得清楚。皇上可以在内心作出圣断，对外审度时势，这是片刻也不能拖延的事。如果在道路旁边筑屋，三年也建不成；这件事将来即使想做，也会有来不及做的时候！”他说得十分痛切。皇上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说：“这件事我已经想做很久了，只因没有人赞助辅佐，所以拖到今天。你的想法与我相合，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但外面的各位大臣不服从，又怎么办呢？你暂且对此保密。”皇上又问途中如何接济。李明睿上奏说：“沿途接济当然不可缺少，但不如在四条路上设置军队。四条路是：东边的山东、西边的河南，这是陆路；登莱的海船、通州的运河，这是水路。但是皇上应当从东边的小路出发，轻车南行，二十天抵达淮河一带；文王柔顺而行、孔子微服出行，说的就是这种做法。” 皇帝说：“对。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易泄露；一旦泄露，你就要获罪。”李睿奏道：“臣谋划此事，难道敢泄露吗？只是请皇上圣裁。皇上只要走出京城一步，就会如龙腾虎跃一般，转眼间便能把天下大势掌握在手中；如果呆坐在北京，死守这座危城，也没有益处。”皇帝说：“朕知道了。”随后退回宫中，在文昭阁赐宴。中午，皇帝又在内殿召见李睿。李睿极力陈述枚卜、考选的弊端，请求把它们写入法令：“没有建立边功，不许通过枚卜任用；没有建立边功，不许通过考选任用。”又说：“兵饷缺乏，百姓贫困，财力耗尽，目前只有赶快发放内帑，才能解燃眉之急。”皇帝说：“内帑已经空了，一点也拿不出来。”李睿奏道：“祖宗三百年来的积蓄，估计不至于空到这种地步。”皇帝说：“实际上确实没有了。”命人带李睿到外面赐茶。不久，夜漏刚报过初更，皇帝又召李睿入内，靠近御案，问道：“你所奏的事情，朕就想立即实行，谁可以负责接济？沿途用什么官员领兵、筹措军饷？应当驻扎在什么地方？”李睿奏道：“济宁、淮安都是紧要地方，不可不设置官员。必须选择重臣领兵领饷。” “皇上即使取道小路微服出行，这两个地方扼守要地，也不可不预先防备。”皇帝又问：“应当是什么官衔？”李睿奏道：“必须是户部、兵部的堂上官。”皇帝说：“可是现在军队都在关门，大将都在各边，调遣十分困难，这可怎么办？”李睿奏道：“京城附近八府，还可以招募兵员。皇上这次出行，京城还需要有人料理，关门的军队不能全部撤走，各边的大将也不能轻易调动；只有在京的公、侯、伯以及内阁、六部的文武大臣可以任用。皇上不妨把他们召到御前，当面考察他们的才能，选拔任用后派遣出去。”皇帝说：“对。”李睿又奏道：“内帑不可不发。除了皇上的服饰器用之外，其余一丝一毫都是多余之物，应当发出来犒赏军士。万一走到半途，赏赐不够，处置起来就很困难。留在大内，不过是任其腐朽；预先发出来，一文钱可以抵两文钱使用；到了紧急时刻，给人一万钱，也抵不上平时一文钱的用处。”皇帝又说：“对。也要让户部设法筹措。”李睿再次奏道：“不能指望外面。如今已经三空四尽，户部一定难以筹足。请皇上为宗庙社稷着想，果断实行，不要等口渴了才挖井。” 皇帝连连点头。不一会儿，漏钟报到二更，命李睿出宫办公。

译大学士李建泰自称熟悉西边的情况，了解贼军内部的事情，请求统率军队前往真定、保定，扼守贼军进攻的要冲。皇帝认为他很有胆略，任命他为督师。择定二十六日寅时告祭太庙，卯时举行授钺礼；殿梁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要折断一样。巳时，皇帝登上正阳门楼，亲自为他饯行。官军的旗帜有十多万面，从午门外一直排列到正阳门外，旌旗、金鼓十分盛大。文武百官听到召令后都来到这里。皇帝再三慰劳李建泰说：“先生此次前去，就如同朕亲自前往。”赐他座位和宴席，共设十九席，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御席居中。皇帝御用的金台爵都镶嵌着大宝石，是历朝传下来的重器；各位大臣用的都是金杯。皇帝又亲手递给李建泰三杯酒，随即把这三只杯子赐给他。又拿出皇帝亲自撰写的手敕加以褒奖慰谕，亲自在正阳门用玺赐给他。宦官替他挂上红绸、簪上花，鼓乐引导着尚方剑出发。李建泰刚出宣武门，车舆的抬杆忽然折断。当天，诸位大臣又在护国寺共同为他饯行。李建泰意气高昂地说，刚进寺门时，看见自己的印绶忽然显得有斗那么大。同僚们互相祝贺说：“这是指日成功，正是‘金印如斗’的征兆。”等到听说贼军声势汹汹，李建泰更加迟迟不肯前进，每天只走三十里。到了涿州，三千名营兵逃了回来。经过东光时，士兵不能约束自己，百姓便关闭城门。李建泰大怒，留下来攻打了三天，才攻克东光。他进退失措，只是在京畿之内徘徊而已。贼军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十分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受到蒙蔽的地方一向很多；臣下几乎全都只顾行私，比附朋党而能公正忠诚的却很少。甚至还有用贿赂打通官府的，使朝廷施恩施威的权力日益转移；利益流入外戚和士绅之手，百姓的膏脂都被榨干。”又说：“公侯都享受肉食、穿着纨绔，却把他们倚为心腹；宦官全都像啃糠的犬豕一样，却借助他们充当耳目。监狱中的囚犯一批又一批，士人没有报效君主的念头；征敛一重又一重，百姓都有要同归于尽的怨恨。”人们读到这些话，没有不扼腕叹息的。此前，贼军攻破榆关，长达二千五百里的防线，只有山西独自承担。贼军虎视眈眈地窥伺渡口，巡抚蔡懋德在南北两面策应，在大庆、风陵两次挫败贼军的锋芒。不久因为保德州告急，蔡懋德返回省城。巡按御史汪宗友特意弹劾他怯懦，用郭景昌代替他。郭景昌还未到任，副将尚智便投降贼军，充当前锋。总督俞应桂非常害怕贼军，在河边迟疑不前，什么也没有做。二十九日，贼军从沙涡强行渡河，三晋于是形成了势如破竹的局面。攻陷平阳后，直接围困太原。贼军步兵号称五十万。蔡懋德向将士发誓死守，登上城墙抵抗敌军，箭、石和火药使许多贼军受伤。裨将朱孔训、牛勇都奋力作战而死。不久，城东南角楼的火炮炸裂，楼阁被焚毁，风沙突然大作，面对面都无法辨认。守门将领张雄做了贼军的内应，城池于是陷落；当时是二月十五日。蔡懋德修缮遗疏，交给赞画、知县贾士璋，随后自刎，却被众人夺下刀来。中军应时盛扶他上马，想护送他出城。蔡懋德说：“我是守土疆的臣子，应当死在守土疆的地方。你们自己走吧，难道想使我陷于不忠吗？”于是到了三立书院，只有时盛跟随他。蔡懋德面向南方自缢，身体虽轻微动弹，气息尚未断绝，时盛解下铁甲盖在他身上，等到他气绝后，自己也面向东方自缢而死。原来时盛是辽地的生员，被蔡懋德识拔，隶属于他的部下；他看到蔡懋德起草的遗疏后，便回到寓所杀死自己的妻妾和十四岁的儿子，约定以死殉节。布政赵建极、巡按陈纯德等一同死难的共有四十六人。十六日，贼军抵达忻州，进攻代州。五台知县投降，有的地方官装载牛肉和酒前去迎接，有的准备子女献给贼军。

译皇帝召集府、部九卿、翰林、科道等官员，商议抵御贼寇、筹措军饷的长远办法，命各人分别写成条目进呈。关于筹饷，有赎罪、劝导捐输，以及勋戚等人多缴纳本色粮；靠近海边的州县应缴纳本色粮；裁减冗余将领；赶紧实行屯垦、盐业、铸钱和海运。关于剿贼，有鼓励土寨；进攻潼关；收罗有技艺、有勇力的人；命京畿内的州县各自扼守；征召隐逸之士以收揽人才；仿照镇藩制度以节省军费。这些意见都切实可行。过了一天，皇帝又召见群臣。皇帝亲手把总宪李邦华的密疏交给李睿，李睿说：“辅臣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请皇上试着问问他。”皇帝问是什么事。陈演回答：“是中允李明睿的奏疏、少詹项煜的议论条目。”此前，邦华与明睿私下商议南迁以及皇帝亲自出行和东宫出行哪一种更合适。明睿说：“太子年少而缺乏历练，接受命令就没有威严，独自发号施令又显得不恭敬，不如皇上亲自出行为好。”召对之后，李明睿随即又上疏，大意说：“今天最紧急的事情，没有比皇上亲自出征更重要的了。京营的甲兵，不下数十万；在京畿附近招募，还可以得到数十万人。只要圣驾一出，四方忠臣、义士、英雄、豪杰，一定会有听到消息便响应的人。过去太祖高皇帝不是曾经在鄱阳作战吗？” “成祖文皇帝不是曾经在漠北作战吗？世宗肃皇帝不是曾经临幸承天吗？祖宗创业艰难，经历风吹雨打，披荆斩棘、砍除草莽，难道皇上想安坐着享受祖宗留下的基业吗？这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发表这种迂腐空泛、不切实际的议论呢？黄帝说：正午看见彗星，拿着刀就必须割取；这是说时机最可贵。时机是难以得到而又容易失去的。山东各王府都有宫殿，圣驾不妨暂时驻跸在那里。等大军云集，勤王之师全部到达，然后再慢慢商议西征。贼军听说天子亲自到来、神威赫赫，就会先在谋略上失败，势必倒戈相向。又可以利用运河设置船只，渡过海路到登莱，山东、河南两路同时进兵，逼近凤阳，祖陵在那里，皇上又可以驻跸。亲征这件事，是为了号召忠义；由皇上倡导即可，不一定要皇上亲自作战。南京还有兵部尚书史可法、操江诚意伯刘孔昭，这些人都是忠良，通晓军务，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们；皇上不妨召见他们，与他们谋划，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们咨询，一定能够摧毁敌人、廓清局势，建立中兴的大业。臣又听说居庸一带没有军队把守，昌平一路无人控制扼守，奸人从旁窥伺，宦官妄自以为已经安排周密，实际上并不是完善的策略。” “伏请皇上立即调度各位将领，从皇陵山外绕过巩华城，全部驻扎重兵；命东宫留守，入宫时监国，出宫时抚军，这是太子的职责。皇上选定吉日出发，留下宰相魏藻德、方岳贡护卫东宫，辅导日常起居，料理留守和军务。三韩是重要的地方，请皇上亲自督率。皇上亲自出行，万民像雷声一样轰动，士兵士气高涨，军中都高呼万岁。真定以东、顺大以西，就可以不用担心贼军气势蔓延了。否则一天拖过一天，优柔寡断，天下大事还能够挽救吗！”奏疏送入后，皇帝非常赞许，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迅速议定。但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首先弹劾李明睿，说这是邪说，并说：“不杀李明睿，就不足以安定人心。”李睿又上疏说：“臣劝皇上亲征，并不是凭空臆说，古人已经这样做过。古人用兵，有为吊恤百姓、讨伐罪恶而出兵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有为报仇雪耻而出兵的，光武帝就是这样；有为整顿军队、遏制敌军而出兵的，周文王就是这样；有因为蚩尤违抗命令而出兵的，黄帝在涿鹿作战就是这样。这些都是圣帝明王和英明有德的君主，他们不忍看到天下陷入危难，冒着刀刃、触犯箭锋，以身先士卒，并不是喜好这样做，而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重大理由。” “皇上试想，从前开创天下的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有哪一个不是在战争征伐中磨炼出来的？我朝开创天下的高皇帝，有哪一个不是通过冲锋陷阵而成就的？如果鄱阳之战稍有松懈，或者只命令将领出师而自己不亲临战场，那么就会看到伪汉立即夺取南昌，东南半壁江山的大事也就完了。皇上的一言一行，没有不以祖宗为法；难道说今天的举动会违背高皇帝的心意吗？况且今天臣所进的言，是建议亲征，群臣却妄自猜测为南迁。即使皇上决定南迁，这也是挽救时局的紧急办法。《易经》说，适宜借助依托来迁移国都。《尚书·盘庚》一篇全都在说迁国的事情。唐朝曾两次迁都又两次复兴，宋朝迁都后南渡传国一百五十年。如果唐、宋不迁，当时早已被俘北去，又哪里会有灵武、武林的恢复？又哪里会有后来延续百年、五十年的国运呢？”皇帝当时正在简阅奏章，默然不语，随即召光时亨入内，当面责问：“同样是邪说，为什么只弹劾李明睿？显然是朋党！”又说：“光时亨阻止朕南行，本来应当处斩，姑且饶你这一次！” 然而，南迁的建议就此搁置了。事情迫在眉睫，一旦错失机会就无法挽回。分别下敕命太监高起潜等十人监督宁前、通津各镇。兵部尚书张缙彦上疏说：“如今粮饷中断，士兵和战马损失，督抚等官员都在危险中担责，想卸掉重责、分担责任；如果一时之间再增加十名内臣，不仅物力无法接续，有失体统，而且还会分割牵制事权，严重贻误边疆。”皇帝不听。又派太监王坤与给事中马嘉植、韩加愈、辜朝荐前往直隶、浙江、福建、广东督办军饷。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侍郎金之俊等联名上疏劝阻，也没有被采纳。

译三月初一己丑日，昌平发生兵变，京师戒严。皇帝命勋戚、科道官员分别守卫九门。辛卯日，把兵部尚书张国维从监狱释放出来，命他前往浙江、直隶督理兵饷；加授魏藻德为兵部尚书，负责在天津调兵；任方岳贡为户部尚书，负责在济宁督办军饷。最终都没有成行。壬辰日，钦天监奏报帝星下移，皇帝下诏增加修身反省。大学士蒋德璟获准退休回籍。癸巳日，发放内帑十万，派太监杜之秩、总兵官唐通协同守卫居庸关；对犯有重罪而涉及封疆事务的人，都允许用钱赎免。又加封太康伯张国纪、熹定伯周奎为侯爵，各减免一万金。太监王祚、曹化淳分别减免至三万、五万两，特意赐给他们建立牌坊、荫庇子孙的待遇，以表示优厚和特别。又设置黄绫册，招募百官捐款助饷；有的由各衙门分别承担，有的由各省直汇集，大小官员没有一人被遗漏。甲午日，封唐通为定西伯，吴三桂为平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刘泽清为东平伯。乙未日，贼军攻陷大同，巡抚卫景瑗死于此。丙申日，攻陷宁武，总兵周遇吉战死。周遇吉夫妇亲临战阵，歼灭无数贼军；贼军诱降他们，他们不肯屈服；等到力量耗尽，全家投火而死。贼军屠杀了宁武城。当天，贼军又随即抵达宣府，城中人已经没有坚守的意志，巡抚朱之冯自杀，总兵姜勷投降。丁酉日，攻陷阳和。己亥日，抵达居庸，杜之秩、唐通投降，巡抚何谦逃走。随即攻破昌平，总兵李之锜自杀。辛丑日，兵部尚书张缙彦提出限期调集勤王军队。壬寅日，颁布罪己诏，大意说：“朕作为百姓的父亲，却不能保护养育他们；百姓作为朕的子女，朕却不能像襁褓婴儿一样保护他们。坐视秦、豫成为废墟，江、楚遍地腥秽，使宗社蒙受耻辱，使百姓背负罪疚，这些罪责不是朕自己承担，又由谁来承担？使百姓遭受刀兵，陷入水火，血流成沟，尸骨堆成山，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输送饲草、运送粮食，居家时负责送行和供给，增加赋税，承受无休止征收的痛苦，预先支借钱粮，承受借贷的苦楚，也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家中空无所有，田地尽成污莱，望见有炊烟的房屋却无门可入，对着寒风呼号而绝望死去，也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年年月月遭逢灾荒，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战争频繁，疫病造成祸害，对上损害天地的和气，对下积聚家庭的怨恨，也都是朕的过错。至于任用大臣却不能使其守法，任用小臣却不能使其廉洁，言官首鼠两端而议论不清，武将骄傲怯懦而不能建立功勋，都是因为朕驾驭统治失当，真诚感化还没有取得信任。” 朕整夜思考，局促不安，几乎无地自容。因此向天下发布这道诏书，痛切地加以悔改警戒；关键在于爱惜人才以培植元气，坚守奋发、控制局势以平息烦扰，实行不忍伤害百姓的政策以收拢人心，免除额外的科派以养护民力。想到用兵和征收军饷，本来并非出于得已，各抚按官应立即督促有关部门，从多方面劝导捐输，不要失去安抚百姓的本意。如果有人擅自增加耗羡，蒙混私自征收，又滥施责罚、滥用酷刑，使百姓无法忍受，就立即逮捕审问。对于流亡后回来的人，除全部免除拖欠的赋税外，还要加以安置、赈济，不要使他们无所依归。至于被罢免或获罪的文武官员，如果确实有才可用，着令吏部、兵部仔细核查并推荐。若民间有豪杰之士能够收复一郡一邑，就立即授予官职并准许世袭。即使是陷落地区中被迫随从贼军的人，只要能够反正归来，也准许赦免罪过、建立功劳。若能擒获或斩杀闯、献，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起用太监曹化淳守城。又命人收葬魏忠贤的骸骨。当时连续十多天白天都没有阳光，这天夜里风沙遮天。癸卯日，贼军权将军发出伪造的牌文，约定十八日入城，到幽州会同馆交割。城中百姓对此十分惊骇。甲辰日傍晚，贼军侵犯十二陵，焚烧享庙，砍伐松柏；分兵抢掠通州的粮食储藏。当天夜里，贼军从沙河直接进犯平则门，整夜焚烧抢掠，火光照亮天空。乙巳日，朝廷把巡抚董象恒、曾樱、郑二阳从狱中释放出来。巳时，皇帝召见群臣，叹息说：“朕本来不是亡国之君，诸位大臣却都是亡国之臣。”说完拂袖而去。贼军派叛变的宦官杜勋用绳索从城墙上坠入城内，商议让出西北一带，并犒赏贼军银一百万两；朝廷无法答应，他随即逃走。贼军穿着黄色铠甲，从四面望去如同黄云遮蔽原野，炮声轰轰不断。守城士兵都以冒充近家子弟的名义领取粮饷，临时雇请穷人代替服役，只给他们黄钱五十文。虽然外城每两堵城墙设置一名士兵、内城每五堵城墙设置一名士兵，但大多饥饿疲惫，无法任职。老幼宦官也都登城守卫，共有几千人。丙午日清晨，下起大雨。雨停后，贼军进攻西直门没有成功，又进攻彰义门，城门忽然打开，德胜门、平则门两门也随之被攻破。原来是太监曹化淳做了内应，也有人说是王相尧。官军全部像鱼鸟一样四散逃跑，贼军于是逼近内城。城上的火炮虽然密集排列，却不过是徒然发出声响。”}], 这一天，皇上又召见群臣对答，叹息着对阁臣说：“不如大家一起在奉先殿办完这件事吧！”更鼓敲过以后，他召太监王承恩进来整顿宫内人员，为出亡作准备。又传下朱笔谕旨到内阁，命成国提督京城内外各军，辅佐东宫。不久，皇上穿着便服想从宫门夺路出去，但没有成功；他望见正阳门城上挂着三盏白笼灯，知道大势已去，立即回宫。所谓白笼灯，是从一盏到三盏表示贼兵来势缓急的信号。皇上于是先杀了公主（有的说公主没有死），接着杀了袁妃。周皇后回到坤宁宫自尽。皇上随后逃到煤山上吊死。外面的人纷纷传说皇帝已经出宫了。

译十九日丁未黎明，内门大开，宫人疯狂奔逃。锦衣卫正拿着牌子巡查，禁止传播谣言，可城中的坑厕也都被贼兵占据了。京城城墙高耸如千仞，贼兵砍下杨树做云梯；五更将尽时，让孩儿军从东北角像猿猴一样攀爬上城。孩儿军是贼军中的少年儿童，惯于杀人抢掠，而且悯不畏死。城中燃起大火，顺成门、齐化门、东直门等各门同时打开。中午，自成拥着一百多名骑兵，径直进入紫金城。伪军师宋献策是永城人，身高不满三尺，军中称他为“宋孩儿”。伪内阁牛金星是河南人，乙卯年的孝廉。伪军将领中，主将是刘宗敏、李牟，副将是田化龙、李岩等人，他们分别统领各部兵马；百姓拿着香跪伏迎接，各家门上都贴着“顺民”二字。贼兵任意杀人抢掠，被奸污而死的妇女，塞满了井坑，房梁屋舍也到处都是尸体。贼兵悬赏一万金搜捕先帝。不久，他们抓到了太子和诸王，把他们囚禁在宗敏的营中。内库中还存有无数镇库金银。掌书宫人杜氏、陈氏、窦氏都被贼兵掳走。第二天，贼兵张榜安抚百姓。午时，得到先帝凶死的消息，先帝在煤山红阁上吊而死。红阁是先帝为内操特别修建的。司礼太监王之心跪在皇帝膝前，用腰带勒住脖子，与皇帝一同死去。皇帝所穿的元色镶边白绵细布背心上，有御笔血诏写道：“朕在位十七年，德薄而不能胜任，上天降罪于朕，以至□□四次侵入内地，逆贼直逼京师，都是群臣耽误了朕。朕没有脸面在地下去见祖宗，朕将披散头发遮住脸而死，任凭贼人分裂朕的尸体，不要伤害我的百姓一人！” 当初，燕都迁都建制时，宫中有一间密室，刘诚意留下秘记，锁钥封固得很严，并相互告诫说，除非发生大变，不得开启。癸未年秋天，清兵包围京城，皇上打开密室，只见里面有一个柜子，打开后得到三轴图画。第一幅画着数千名文武百官，全都手拿朝服，披头散发，仓皇奔逃。皇上追问其中缘故，内臣回答说：“恐怕官员太多，会使法令混乱。”第二幅画着兵将倒戈、丢弃铠甲，以及穷苦百姓背着襁褓奔逃的情形。皇上又问，内臣回答说：“想来是军民背叛了。”皇上顿时勃然变色。再展开第三幅，图中人的相貌与皇帝极其相像，身穿白背心，右脚光着，左脚穿着袜和鞋，披散的头发中间悬挂着身体。与今日的情形一丝不差。贼兵命人用两扇门抬着皇帝和皇后的遗体到东华门旁，用柳木棺材收殓，盖在蓬草搭成的棚子里，没有人敢前去哭吊。贼兵命令百官第二天早晨入朝觐见。又拘捕各衙门的长班，叫他们报名登记。

译前后死于守节而最著名的，有：刑部侍郎孟兆祥死在正阳门下，他的儿子进士章明也全家自杀。大学士范景文先绝食三天，城破后号哭投井而死。户部尚书倪元璐戴着纱帽，穿绛色衣服，拿酒祭奠汉寿亭侯，面向南坐着，自缢而死。翰林院简讨汪伟写信告诫儿子要尽忠尽孝，并以乡里前辈赵昂发夫妇为榜样，在墙上大书：“身体不可受辱，志向不可屈服；夫妻一同殉死，节义成就一双。”他与妻子耿氏在正堂自缢而死。吏部员外许直写了六首绝命诗，其中有“愿侍吾君速归诸帝，祈求哀怜仍使国威发扬，丹心未能洗雪生前的遗恨，青史只空留死后的声名”等句，穿戴官帽官服自缢而死。左都御史李邦华听到变故后拜伏宫阙，在墙上自题道：“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至死也不改变。”随后跑到文丞相祠自缢而死。左谕德刘理顺在墙上题道：“成仁取义，是孔孟所传；文信公已经践行了，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既然已经取得科名，怎么肯苟且偷生？在三忠祠中，也无愧于前贤。”他与妻子万氏、妾李氏以及四名仆人一起上吊而死。兵部主事金铉换穿麻布丧服，戴上冠帽，跳入皇城的御河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 他的母亲章氏、妾王氏、弟弟琮也同时投井而死。大理卿凌义渠悲痛哭泣，撞柱而死，鲜血淋漓，染满衣袖；他把自己所写的书全部烧掉，换穿绯色衣服，摆设香案，拜了两拜后自缢而死。他留下遗命，只说：“死后请在我的棺材上写：‘死节孤臣凌义渠之柩’，如此而已。”兵部主事成德写信劝告马世奇，约定一同为国死难，以慷慨和从容这两种气节相互勉励。他拿着鸡到梓宫前哭泣祭奠，叩头撞阶而死；他的母亲张氏也自缢。左谕德周凤翔与两名妾一同自缢而死，所作绝命诗中有：“碧血归于九泉仍依随圣主，白发老人盼望着忠魂”等句。太常少卿吴麟征跑到三元祠索要酒痛饮，临死前写道：“身居谏官之职，却不能匡救国家，按法应当脱去官服；入殓时用角巾青衫，盖一床薄被，垫一张布席，棺材应当赶快送回。”他又写信给弟弟麟瑞，忧虑江南将有变故；写信给堂弟，说明自己一生想学习文山的志向；写信给几个儿子，教导他们读书明理。随后上吊而死。右谕德马世奇沐浴后穿戴整齐，捧着自己所掌管的司经局印信，面向北拜了两拜，交给仆人，询问是否要前往行在；又面向南拜母亲，与两名妾朱氏、李氏一同死去。他在死前，写信答复兵部主事成德说：“我们舍弃一死，再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承担这个艰难，谁来承担呢？”御史王章与光时亨巡视城防时，贼兵突然来到，呵斥他们下马。光时亨投降，王章不屈，贼兵砍了他三刀，他坠落城下而死。戎政侍郎王家彦督守安定门，城门被攻破后，他因不能追随皇帝乘舆，在皇帝车驾前以死相随而悔恨，便跑到民间的空屋中上吊而死。副都御史施邦曜、太仆寺丞申佳胤、刑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御史陈良谟，都自缢而死。吴甘来事先把儿子托付给朋友，作诗说：“君臣大义和命运已到了天地将晚之时，狐鼠般的贼寇在风雨交加的秋日举兵。”施邦曜作诗说：“惭愧没有半条计策挽救时局的艰难，只有用微薄的身躯报答圣上的恩德。”陈良谟的妻子时氏跟随他一起死。勋戚中，新乐侯刘文炳选了一口大井，男女共十六人全都投进去，又放火烧死，慷慨赴死最为壮烈。惠安伯张庆瑧把财物全部分给亲戚，置办酒席共同饮宴，在四面堆满柴薪，全家一起被烧死。东宫侍卫周镜一家，包括母亲和妻子，全都殉死。驸马都尉巩永固把几个子女都带到公主的灵柩前，放火焚烧住宅。他在墙上大书“世代承受国恩，身体不可受辱”八个字，然后上吊而死。其他如中书舍人宋天显，贼兵逼迫他书写伪诏，宋天显扔下笔辱骂贼兵，撞阶而死。卫经历施溥仰头服药而死。毛维张受拷打而死。顺天府学五名教官一起吊死在明伦堂上。工部郎中李逢申、主事王锺彦、顺天府推官刘有澜、光禄署丞于腾蛟、副兵马指挥姚成、锦衣卫指挥李若琏、街道房千户高文采、英国公张世泽、清平伯吴遵周、阳武伯薛濂、博平侯郭振明、永宁伯王长锡、彰武侯杨某、太监王承恩、王之俊，都死了。江米巷口有一名画像的人，也与妻子一起上吊。又有一名姓周的童生，悲愤地捶打胸口，吐血数升，因极度悲痛而死。平民汤文琼自刎而死。生员曹文曜、居民田氏、李小槐，全家都死了。汤文琼在自己身上写道：“地位虽不是文丞相的地位，心却怀有文丞相的心。”有见识的人都为他悲哀。在城外，苏州诸生许琰听到变故后痛哭，绝食不吃，呼喊先帝直到死去。襄城伯李国桢请求不要侵犯陵寝，改用别的棺材安葬先帝和皇后，不要伤害太子和二王。贼兵对这三件事都答应了，于是换用其他棺材，把先帝按皇帝礼制安葬，按王的礼制祭祀；几天后，葬在田贵妃墓旁，只有李国桢一人前去送葬。李国桢随后也自杀了。各级官员都被责令捐助军饷，并遭受极刑拷打。陈演献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三千两、珍珠三斗。丘瑜刚被捕，就自缢而死；贼兵把他救醒，后来他服冰片而死。他在被捕以前就写下绝命词，其中有：“百年春光大半已经过去，想要匡救时局却力量短浅，惭愧得像佩珂作响；读过的万卷诗书全都没有用，只有先贤的正气歌还在。”他又反复勉励儿子要敦厚地奉行忠孝，说过“到处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何必一定要在故乡”等话。方岳贡、魏藻德都受到刑罚，魏藻德自勒而死，方岳贡绝食而死。其余的人有的被任用，有的逃走，有的受刑，姓名没有详细记载。兵将充满街巷，任意奸淫抢掠；只有殉难诸臣的家门，贼兵下令不许骚扰。又把城中监狱里的罪囚全部释放。

译这时，京畿以内各属地听到风声便归顺，只有保定还发誓死守拒战。直到四面受到围攻，力量耗尽、无法支撑，二十四日才陷落。当时在保定任职的官员中，有刚到任而尚未正式就任的知府何复，亲自释放药罐，结果被火烧死；同知邵宗立即上吊；太监方正化在城头被杀。乡绅中，光禄少卿张罗彦自缢，进士张罗俊辱骂贼兵而被杀，武进士张罗辅在城破后巷战，亲手杀死数人而死；张氏一门连同妇女幼子，死了二十多人。御史金毓峒分守西门，奋力挥拳击打贼兵，投井而死；妻子王氏自缢，侄子振孙被贼兵肢解，儿子婴、儿媳陈氏以及祖母张氏、母亲杨氏、嫂子常氏都投井而死。都指挥刘忠嗣不停地痛骂贼兵，身中数枪，站立着死去，始终不屈。举人张尔翚抵抗贼兵而被杀。高泾被捕后，在水中被杀。河间知府方文耀也死了。明朝的制度被贼兵任意更改：内阁改称天佑等名，六部尚书改称政府，翰林院改为弘文馆，文选司改为文论院，御史改称直指，给事中改称谏议，主事改称从政，布政改称统会，巡抚改称节度使，按察改称防御使，尚宝改称尚契司，太仆寺改称验马寺，通政使改称知政使，中书改称书写房，府改称尹，州改称牧，县改称令，武臣守备改称守领，把总改称守旅。公服的衣领使用尚方纹饰，以云纹表示等级：一品用一朵云，二品用两朵云，直到九品，云纹都依此类推。腰带分犀、银、角三等。废除车舆，改为骑马。大篆称为符，小篆称为契。先铸造“永昌”钱，钱文却写不成字；又铸造九方玺，也没有铸成。每次登上御座，便眼花头晕，看见身长数丈的白衣人站在面前。四月三日、六日、九日，官民三次劝进，文辞中有：“比尧舜还多武功，超过汤武也无愧于德行。”贼兵命令毁掉太庙神主，把太祖神主迁到历代帝王庙中。选择二十九日登极，接受朝贺。庶吉士魏学濂为此而死。魏学濂本来是忠节公魏大中的儿子、孝子魏学洢的弟弟。此前，魏学濂派遣使者奔赴溶城，联络义军，希望能够奋力一战，辅佐皇嗣。后来听说太子和二王都被贼兵擒获，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上吊而死。他的绝命词中有：“忠孝是千古的大事，对我来说只是家传的风气。一死轻如鸿毛，临难之时必须从容。有血可以洒在微薄的身躯上，只因官位卑微，不是侍中。有舌头还在，姑且保存它，也稍逊于常山公。于是约定志同道合的朋友，伸长脖子接受霜刃。不能徒手出击，与他们争个高下；不能奉迎皇室后裔，再建立奇功。死了还余有罪责，哪里敢说自己一片丹心？只是痛心母亲已经白发苍苍，七十岁了还要装入尸瓮。还有五具遗体没有安葬，留给子侄们收殓安葬。人生谁能活到百岁，寿命长短最终都同样归于死亡。我比兄长和弟弟年长，我的年岁独自算是较多。高堂之上再也不必悲伤，就当没有生下我这个孩子。辞别母亲而去追随父亲，生死之间仍如相隔东西。骸骨即使不能归葬故乡，就把这首诗埋在这里。等到墓旁的树长到合抱之时，清幽的诗韵也将传入楸树和松树之间。” 这时，吴三桂率兵进入山海关。消息传来，军民一片沸腾。原来吴三桂任征辽前锋将军，在宁远城驻扎了重兵；估计他的部下原有宁远精兵四万人、辽民七八万人，都能耐于搏战，另有夷丁数千人，尤其雄健勇悍，贼兵一向畏惧他们。此前，朝廷讨论撤出宁远、守卫关门，吴三桂与蓟督王永吉、辽抚黎玉田都主张这样做。他们说，前后屯堡已经失守，宁远孤悬在二百里之外，四面受敌，防守极其困难；而且贼寇气焰日益逼近，三辅震动惊恐，应当撤出宁远，同时守住关门，挑选精锐士兵向西进发，阻击贼寇。这样即使京师突然发生警报，关门的援兵也可以在早晚之间赶到。朝廷将这个建议交付群臣讨论。给事中吴麟征说：“撤出它比较便利。”当时朝廷上议论纷纷，几位阁臣尤其意见相左，共同说：“吴三桂调不调动，要看宁远弃不弃守；无缘无故放弃三百里土地，臣等不敢承担这个罪责。”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等到贼患紧急，朝廷后悔了，多次下旨撤军。督臣王永吉在三月上旬出关，迁移宁远五十万众，每天行进几十里。十六日进入关内，二十日抵达丰润，而京师已经陷落。吴三桂听到变故，十分愤怒，于是军队驻扎在山海关，派人奔赴清朝请求出兵，清朝答应了。四月初，贼兵命吴三桂的父亲吴骧写信招降三桂，带着白银四万两，派唐通去犒劳他，另外让两万贼兵守边。吴三桂假装接受这些银子，却出其不意地出兵，把他们全部砍杀，贼将身负重伤逃回。吴三桂写信与父亲诀别，说：“我凭借父亲的荫庇，熟知您教导的义理，得以在军旅中任职，日日夜夜激励自己，希望能够奋力一战，来报答圣上的恩宠。正值边境警报万分紧急，宁远这个重镇是国家的门户，如今几乎全部沦陷。我正打算收复失地，以为李贼如此猖獗，不久就应当被消灭；恐怕来回奔走会使双方都错失时机，所以暂且耽搁了一些时日。没想到我国竟无人，听见风声便纷纷溃败。父亲统督御营，形势并非弱小，巍峨高大的城墙，怎么会在一两天内就失守坍塌，使我想卷起铠甲赶赴朝廷时，事情已经错过时机，真是可悲可恨！侧耳听说圣主已经驾崩，臣民遭受侮辱，我悲愤得怒目欲裂。还想着父亲一向负有忠义，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共同活着；不然，就应在宫阙之下割颈殉国，使我穿着丧服号哭，披甲复仇；如果不能成功，就以死继续下去，难道不是忠孝两全吗？为什么却隐忍苟生，反而教导我做不义之事？既没有孝宽抵御寇贼的才能，又惭愧于没有平原君痛骂贼人的勇气。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子又怎么能做孝子呢？儿子与父亲诀别，请从今日起各走各的路。父亲如果不早作打算，即使贼兵把父亲置于鼎■〈爻且〉旁来诱使三桂，我也不会顾念。”自成大怒，当月十三日立即率兵出战，把吴骧全家的三十多人全部杀死。吴三桂痛哭着誓师，命令全军剃发，限定日期剿灭贼兵，军威大振。贼兵在一片石战败；二十六日，狼狈逃回京城，诛杀陈演以及成国、定国等勋戚。二十八日，带着全部精锐向西进发，辎重多得无法计数。有人说太子和二王也被他们挟持着一同出走。二十九日，他们焚烧宫殿，后队也全部离去。过了三年，自成在罗公山病死；他的侄子一只虎按皇帝礼制安葬他，随即率众向何腾蛟投降。此前，陕西参政都任因痛恨李贼所到之处挖掘陵墓，刚到延安任职，就拘捕李氏宗族，追问自成父母的遗骸在哪里。李氏宗族起初闭口不答，都任便大声说：“我将把姓李的坟墓全部挖开！”这才有人报告。挖出来查看时，尸体肤色还像活人，骨头上仍有肉。于是把尸体用刀剁碎，投入粪坑。痛快啊！

译五月初一日，传闻太子即位，百官在朝阳门外迎候。到了初三，车驾到来，才知道是清朝摄政王。摄政王登上武英殿接受朝贺，问汉官中谁的地位最高，众人推举李明睿回答。于是命令任命李明睿为礼部左侍郎，明睿以生病为由推辞。摄政王说：“你们朝廷的皇帝还没有收殓，明天就要让京城官民哭临。没有神主，凭什么哭临？没有谥号，拿什么题写神主？”明睿听后十分悲痛。摄政王认为他很有义气，立即命令在朝房议定谥号。为先帝上谥号“怀宗端皇帝”，为周皇后上谥号“烈皇后”，把神主安奉在帝王庙。初六至初八三天，百姓都哀号痛哭，如同父母去世。不久又命令修造陵墓。众人认为田妃的坟墓宽大壮丽，于是由明睿筹划测量，把先帝安葬在中台，周皇后居左，田皇妃居右，不到十天就完工了。摄政王巡视京城，命令官民脱去丧服、剃发，衣冠全部遵照大清的制度。从此京城内外全都剃发，清朝在燕云地区建都。卷二 南都（上） 崇祯十七年三月，贼寇李自成逼近京师，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统率军队前往勤王。四月十二日，听说京师陷落、先帝为国家殉难后，南京府、部、科、道等官员集会议论拥立新君、讨伐贼寇。当时惠王、桂王路途遥远，难以及时到达；潞王、福王、周世孙各自躲避贼寇，船停在淮安。潞王很得人望，但按伦序继承的关系稍远。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给史可法以及署理礼部、兵部侍郎吕大器等，请求奉福王为皇帝。史可法、吕大器坚持认为不可。二十七日，右都御史张慎言、户部尚书高弘图、詹事府詹事姜曰广、吏科给事中李沾、河南道御史郭维经、诚意伯刘孔昭、司礼太监韩赞周等再次在朝廷内集会议论，只有吕大器后来才到，议论没有结果。刘孔昭、李沾、韩赞周极力坚持拥立福王，于是把拥立福王的决定告祭宗庙。五月初一日，福王进入京城，把内守备府作为行宫，各官员前来朝见。灵壁侯汤国祚上疏指责户部靳饷，言辞过于激烈，吕大器以不合对君之礼斥责他。御史祁彪佳上奏说：“纲纪法度是国家的根本。”李沾等人说：“朝班应当严肃整齐。”祁彪佳又提出应尽早颁布年号、敬天法祖等事项，福王同意了。各官退朝后商议，认为应先监国，之后再即皇帝位。刘孔昭请求立即正式即位。祁彪佳说：“监国这个名义已经足够正当，更能彰显贤德，也可以表示谦让，使天下知道并非因为有意谋求皇位才得到帝位。等发丧以后选择吉日登上大宝，向天下公布，这才合适。”礼部和魏国公都赞同，于是定于初四日监国，十五日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召史可法、高弘图、马士英入阁办事。又任用姜曰广、王铎，都任大学士；改任张慎言为吏部尚书，马士英掌管兵部，高弘图掌管户部事务。史可法请求督师江北，马士英专擅国政。升吕大器为吏部左侍郎，李沾为太常寺少卿，郭维经为应天府丞。晋升韩赞周为司礼监秉笔，其余各人也分别加恩晋升。起用徐石麒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国维为兵部尚书、协理戎政，周堪赓为户部尚书，顾锡畴为礼部尚书；黄道周、何楷、张有誉、王心一、何应瑞、高倬、解觉龙、贺世寿任各部侍郎；刘士祯、侯峒曾、郑瑄、许誉卿任各寺卿。当时很得人望、曾在科道任职并上书建言的章正宸、熊开元、姜采、庄鳌献、袁恺、马兆羲、杨时化、詹尔选、李模、张瑄、郑友玄、乔可聘、李曰辅、李长春等人，都恢复原官任用。徐汧、曹勋、吴伟业都以少詹兼任侍读学士。名贤众多，排列在朝廷各部门。于是设置屏藩，升左懋第为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田仰为佥都御史，巡抚淮扬。调总兵官郑鸿逵、黄蜚镇守镇江，郑彩分管水师，吴志葵驻防吴淞，黄斌卿驻防上江。下令御史祁彪佳等分路巡视安抚江浙。设置淮扬、徐泗、凤寿、滁和四镇。总兵官刘泽清统辖淮海，驻守淮北，海、邳、沛、贡十州县隶属其管辖，负责经营山东一带。总兵官高杰统辖徐泗，驻守泗水，徐、泗、宿、亳、丰、砀十四州县隶属其管辖，负责经营开、归一带。总兵官刘良佐统辖凤寿，驻守临淮，寿、颍等九州岛县隶属其管辖，负责经营陈、杞一带。靖南伯黄得功统辖滁和，驻守庐州，庐、巢、无为十二州县隶属其管辖，负责经营光、固一带。每镇定额兵力三万人，征收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全部听任各属自行征取。晋封黄得功为侯爵，封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黄得功一向忠勇，在河北建立功劳，和宁南伯左良玉先得到封爵。左良玉收复湖广，也晋升为侯爵。高杰原是投降贼寇的人，因勇猛善战而有名号，称为“翻山鹞”，过去曾与闯贼同伙。闯贼抢得邢氏，因为她相貌美丽而宠爱她，命高杰护卫内营。高杰与邢氏私通，带着她前来投降。陕西总督洪承畴以恩德安抚驾驭他，能够得到他的效力。孙传庭继任后，命高杰与白广恩担任前锋，两个将领互不相让，终于溃败，潼关失守。高杰从山西、河北率军南下，大肆抢劫掠夺。到达扬州时，扬州人停业罢市，登上城墙拼死防守。高杰进攻扬州，杀人抢掠很多。淮抚黄家瑞、守道马鸣騄召集众人商议。进士郑元勋与高杰交好，替高杰向当权者说情，请求放高杰的军队进城。众人大为喧哗，指责郑元勋是高杰一党，说如果不杀郑元勋，城池就守不住。于是把郑元勋斩首于城楼。高杰怨恨此事，进攻更加猛烈。史可法从中曲意调解。过了很久，高杰才移驻瓜洲，离开扬州。刘良佐开镇临淮后，士民不服，彼此互相揭发攻击。黄得功轻视庐州，又率兵与高杰争夺淮扬，交战不能取胜。朝廷任命太仆少卿万元吉监督江北军来为双方解围。万元吉写信给黄得功，约他共同竭力效忠王室。黄得功表明自己没有别的意图，只想联络各镇，鼓舞士气杀贼。万元吉把黄得功的信快马送给高杰等人看，他们才停止交战。高杰隶属于史可法麾下，任前锋总兵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