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时内外文武济济,然兵饷战守机宜,专诿芝龙为政。芝龙,泉州人。泉州郡城南三十瑞安平镇,芝龙府故在焉。芝龙幼习海,知海情。凡海盗皆故盟,或出门下。自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舶,列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敌国。自筑城于安平,海梢直通卧内,可泊船径达海。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芝龙有弟芝虎,勇冠军,昔征刘香,已没于海。次鸿逵、次芝豹,一门声势,烜赫东南。
芝龙开府于福州,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集廷臣议战守兵,定二十万。自仙霞关而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每处守兵多寡不等,计十万。其余十万今冬精练,明春出关。一枝出浙东,一枝出江西。统二十万之兵,合八闽、两浙、两粤之饷计之,尚不给。
而粤西有靖江王者,八月称监国。隆武诏至不服,举兵将东。广西巡抚瞿式耜移书总制丁魁楚为备,又檄思恩参将陈邦传防梧,再檄星调兵止狼勿靖应。靖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入,式耜不允。未几,靖提兵至梧,命式耜易朝服朝,式耜不从,且以兵胁之,卒不可夺。靖兵寻为丁兵战败返桂。时宣国公焦琏为粤西总镇扬国威旗鼓,式耜授计于琏,而邦傅亦应檄统兵至,并受令,随擒靖江王及国威与吏科给事中顾奕等,械至福州。王与国威、奕等俱斩于市。以平靖功,封魁楚为伯,晋式耜兵部侍郎衔兼副都御史。
译当时朝廷内外文武官员众多,但军队的粮饷以及战守方面的机要事务,全都委托郑芝龙处理。郑芝龙是泉州人。泉州郡城南三十瑞安平镇,郑芝龙的府第旧址就在这里。郑芝龙年轻时学习航海,熟悉海上情况。所有海盗都是他过去的盟友,有些还曾出自他的门下。自从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条船都列入三千金的收入,每年收入以千万计;郑芝龙因此富可敌国。他在安平筑城,海水水道直通卧室,船可以停泊并直接驶到海边。他守城的军队自己筹给军饷,不向官府领取;旗帜鲜明,兵器铠甲坚固锋利。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寇,官府发檄文交给郑芝龙,他就像取寄存之物一样把他们捉回来。因此八闽把郑氏看作长城。郑芝龙有个弟弟郑芝虎,勇猛冠绝全军,从前征讨刘香时已经葬身海中。其次是郑鸿逵,再其次是郑芝豹,一门的声势在东南极为显赫。郑芝龙在福州开设府署,九卿前来见他时,他入内不作揖,出门也不送行。他召集廷臣商议战守和军队之事,决定军队二十万。从仙霞关以外,适宜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各处守军数量不等,共计十万人。其余十万人准备今冬精练,明年春天出关。一支军队从浙东出动,另一支从江西出动。统领二十万军队,再加上八闽、两浙、两粤的军饷合计,仍然供给不足。而粤西有一位靖江王,在八月自称监国。隆武帝的诏书送到后,他不服,起兵准备向东进军。广西巡抚瞿式耜写信给总制丁魁楚,让他做好防备;又发檄文给思恩参将陈邦传,防守梧州;再发檄文调兵,阻止靖江王的军队。靖江王派桂平道井济催促瞿式耜入朝,瞿式耜不答应。不久,靖江王率兵到梧州,命瞿式耜改穿朝服入朝,瞿式耜不服从;靖江王又以军队威胁他,最终仍不能夺其志。靖江王的军队不久被丁魁楚的军队击败,退回桂林。当时宣国公焦琏在粤西总镇统领扬国威的军队,瞿式耜把计策授给焦琏,陈邦傅也奉檄统兵到达并接受命令,随后擒获靖江王、扬国威以及吏科给事中顾奕等人,用刑具押送到福州。靖江王与扬国威、顾奕等人都在市中斩首。因平定靖江王有功,封丁魁楚为伯,晋升瞿式耜为兵部侍郎衔,兼任副都御史。
是时浙东亦奉鲁王监国。先是,清兵入浙,潞藩以城降。贝勒散布官吏至浙东,且令薙发。山阴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赴池水死。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不食死,有绝命词云:『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秦嗣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迭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门人会稽诸生王毓蓍闻变,即遗书宗周,有云:『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投柳桥河死。儒士潘集奔东渡桥,袖石自沉死。儒士周卜年赴东海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城外,逃至野寺不食死。时马士英亦率所部奉弘光母妃至绍兴,绍人士犹未知弘光所在。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请斩士英,言『战斗之气,必发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发于廉耻之念。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所以然者,南都定位以来,从不曾真真实实讲求报雪也。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惑奸相马士英爰立之功,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酉灵〉醁;上悦色,则献妖淫;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进古董。以为君逸臣劳,而以疆场担子一肩推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决不照应之。每一出朝,招集亡赖,卖官鬻爵,攫尽金珠。而四方狐狗辈愿出其门下者,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登一簿,费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见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不在话下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柄,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此也。兹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谎说,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酒绝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之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厉、苞桑可固也』。又上书士英,言『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爰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丘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也?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谅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幸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则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鉏麑』。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子郑谦,杀招抚使于江上,与张国维、方逢年、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熊汝霖、孙嘉绩等迎立鲁王于台。朱大典亦遣孙珏上表劝进。鲁王监国绍兴,国维首疏参马士英误国十大罪。士英惧,不敢入朝。时逢年、国维、之普、大典俱为大学士。封方国安荆国公、张鹏翼永丰伯、郑遵谦义兴伯、王之仁武宁伯。国安守严州,鹏翼守衢州。国维督师江上,赐上方剑行事,子世凤为平□将军。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命监各藩镇兵马。七月复富阳,八月复于潜。时兵马云集,人治一军,不相统一,部曲骚然。国维疏请于王,谓『克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十月,清兵至。国安严阵当之,国维率王国斌、赵天祥接应,追战于草桥门,会天大风雨,火炮弓矢不得发,遂收兵。清兵营木城于沿江。会闽中颁诏至,诸求富贵者争欲应之,监国下令返台,士民惶惶。国维星驰至绍,上疏隆武,谓『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臣庶,所当同心并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居藩服,礼谊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莫可追。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议始定,而浙、闽成水火矣。
译这时浙东也拥奉鲁王监国。此前,清兵进入浙江,潞藩献城投降。贝勒派遣官吏到浙东,并且命令当地人剃发。山阴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投池水而死。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绝食而死,有绝命词说:『留下这十来天而死,是想稍存匡救天下的心志;在今天决然赴死,是为了了结我一生的事业。慷慨赴死或从容赴死,有什么难、又有什么容易?』他又写诗给女婿秦嗣瞻说:『信国公文天祥的道路不能仿效,苟且偷生又怎能长久?投止水而死与在采石矶殉节,不过是争先后而已。若说到袁夏甫,时代和处境都没有相同之处。能够守持正道而死,也差不多可以保全所承受的气节了。』他的门人、会稽诸生王毓蓍听到变故,立即写信给刘宗周,其中说:『希望先生早早自行决断,不要让王炎午来凭吊您。』随后投柳桥河而死。儒士潘集奔向东渡桥,把石头藏在衣袖中沉水而死。儒士周卜年投东海而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城外,逃到野寺后绝食而死。当时马士英也率领自己的部属,奉弘光帝的母妃到绍兴,绍兴人还不知道弘光帝在哪里。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请求斩杀马士英,说:『战斗的勇气,一定产生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产生于廉耻之念。事情到了今天,人人都没有羞耻,在各处也都没有愤慨之气。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南都确定帝位以来,从来没有真正讲求报仇雪恨。君主宽仁有余,却缺少刚强果断,心中迷惑于奸相马士英拥立他的功劳,把天下大计全部交给了马士英。马士英暗中窃取大权,肆无忌惮,窥探皇上的细微嗜好,便用这些来迎合他。皇上喜欢饮酒,他就进献■〈酉灵〉醁;皇上喜爱女色,他就进献妖艳淫荡之物;皇上喜爱音乐,他就进献优伶鲍鱼;皇上喜好玩赏,他就进献古董。他以为君主可以安逸、臣下应当劳苦,便把战场上的重担全都推给史可法;又嫉妒史可法可能成功,坚决不予支援。每次退朝后,他召集一群亡赖之徒,卖官鬻爵,攫取尽金银珠宝。各地像狐狗一样的无赖之徒,愿意投到他门下的,要能远远望见他一次,费用就达百金;要能登记在门生名册中,费用就达千金。以至于文选、职方等部门也乘机打劫,巡抚、总督只要看到钱财交付,就立即上题推荐。其他那些编造名目、修饰打扮、穿着锦衣横行的人,更不必说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马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要权柄,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又深信他,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 这件事已经十分危急了,掌握政务根本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走吗?不作战、不防守,却自身拥兵重兵,口口声声说是在护卫太后的车驾,那么圣上的车驾难道就不应当保护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谎话,使英雄因此离心,使豪杰因此灰心。现在还正是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催促皇上亲临朝廷处理政务,戒断酒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把他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还应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以表明悔悟,那么四方的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还可以激励,国家也还可以稳固。』他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文采风流,才情高雅而有侠义,我一向敬仰。正当国家破败、众人疑惧之时,您拥立当今皇上以稳定时局,原本可以比作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然而拥立之后,阁下气焰骄盛、内心自满,政务根本任由自己处置,兵权独自掌握,从来不谈战守之事,只知道贪污谋利。用酒色迎合君主,依靠门生故吏结党,以致人心离散,士气不能振作。叛军到来时束手无策,强敌来临又提前逃走,导致皇帝流离迁徙,国家沦为废墟。阁下谋划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以我的看法,不如明白地端一碗水,自刎以向天下谢罪,这样忠愤节义之士还可能谅解您,不再追究。若只是想保全首领,也应当立即解除枢要权力,把它交给才能兼备、清正的大臣,用来召集英雄豪杰,呼号振作,仍然可以希望中兴。如果竟然逍遥于湖上,在烟霞中潦倒,仍然沿袭贾似道的旧路,便会成为千古笑柄,名声已经完全败坏。再不然,像伯嚭渡江那样,那么我们越国本来就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将首先奔赴胥涛,请求驾着素车白马来抵拒阁下;若触犯皇帝的盛怒,即使死也不能赎罪。阁下若按国法处置我,我就当束身等待缇骑来捕;若按私法处置我,我就当伸长脖子等待鉏麑来杀。』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郑谦,在江上杀死招抚使,与张国维、方逢年、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熊汝霖、孙嘉绩等人迎立鲁王于台州。朱大典也派孙珏上表劝鲁王即位。鲁王在绍兴监国,张国维首先上疏列举马士英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不敢入朝。当时方逢年、张国维、宋之普、朱大典都任大学士。封方国安为荆国公,张鹏翼为永丰伯,郑遵谦为义兴伯,王之仁为武宁伯。方国安镇守严州,张鹏翼镇守衢州。张国维督师江上,赐上方剑,准许他便宜行事;他的儿子张世凤任平□将军。恢复御史陈潜夫原来的官职,加授太仆寺少卿,命他监督各藩镇的兵马。七月收复富阳,八月收复于潜。当时兵马云集,每个人各自统领一支军队,彼此没有统一指挥,部众骚乱。张国维上疏请求鲁王,说:『约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从那里出动、我军从这里出动,我军有轮番休息的便利,又能攻打坚固之处、袭击空虚之地,使敌人没有时间应对,这是取胜的办法。必须把各位将帅的心合成一颗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看作一个人的功劳和罪过。』十月,清兵到来。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领王国斌、赵天祥前往接应,在草桥门追击交战,恰逢大风雨,火炮弓箭都不能发射,于是收兵。清兵在沿江修筑木城。恰逢福建颁发的诏书到达,各个求取富贵的人争相想要响应,监国下令返回台州,士民惶恐不安。张国维快马赶到绍兴,上疏给隆武帝,说:『国家遭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和臣民,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以后,入关者封王,监国退居藩国,礼义名分清楚明白。如果按照伦常次序,叔侄之间的名分本来就已经确定,今天原本不需要改变。而且监国正当人心离散之日,辛苦地聚集众人,一旦向南朝拜奉正朔,福建方面又鞭长莫及,突然发生变故,就会唇亡齿寒,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老臣,难道是那种早晨侍奉秦国、晚上侍奉楚国的反复之徒吗!』奏疏发出后,议论才定下来,但浙江和福建已经势同水火。
闽饷不足,芝龙遣给事中梁应奇入粤督饷。应奇往,参迟误者数十人,命提问亦莫应。潮州知府杨球遂止越界,不敢入。芝龙又令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官助之外有绅助,绅助之外有大户助。又借征次年钱粮,又察括府县库积年存银未解者,厘毫皆解。又大鬻官爵:部司价银三百两,后减至百两,武札仅数十两或数两。于是娼优厮隶尽列冠裳,然无俸无衙,空名而已。其黠者倩轩盖、雇仆役,拜谒官府,鞭挞里邻。晋江令金允治莅讼,两造皆称职官,则立而语,互殴于庭不可制。受害者延颈清兵,谣曰:『清行如蟹,曷迟其来』!然犹苦饷不足。所招关门兵,不过疲癃数百人耳。
时廷臣请出关者,章满公交车。隆武亦欲躬履行间,而芝龙以缺饷为辞。十月,会曾后至,迎入宫,乃暂止。初,隆武孤身南来,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及后至,乃大兴将作,扩构宫殿,卮匜之器,悉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体服皆织龙凤形。后性警敏,颇知书,有贤能声。每召对奏事,于屏后听之,共决进止。隆武颇严惮之。而隆武未有胤。芝龙乃令子森赐国姓(?),改名成功。每隆武意所向,成功辄先得以告芝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宰相半出门下。
何楷与芝龙争朝班,不合,乞归;中途盗截其耳,诏追贼不得。兵科给事中刘中藻,亦以忤郑氏去。或密以揽权告隆武,隆武辄责芝龙。芝龙怒,佯谢事;又即固留曰:『此非朕意,乃某人言也』。于是左右无一同心,皆郑人矣。
丙戌元旦早朝,以足板掷蒋德璟,几伤。邵武知府吴炆炜、推官朱健移眷他驻,坐倡逃;建阳知县施■〈火豦〉为奸胥摘发,坐贪酷,俱骈斩市曹。龙溪知县谢泰宗以贪参,罚八千金。杭严道龚可楷,航海至闽不用,有「■〈足虖〉尔蹴尔」之疏,终被贼杀死。而南来亡赖之徒争上疏谈兵,即得召对,片言合旨,赍宝锭,赐官爵。久之渐多,部曹几及千人。所赏,芝龙亦不应。然隆武心知芝龙不可恃,卒无以制之。
芝龙亦以不出关无以压众心,乃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人,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隆武仿淮阴故事,筑坛郊拜而送之。既出关,疏称候饷,驻不行。月余,内催二将檄如雨,而切责郑彩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在。不得已,踰关行四、五百里而还,仍疏言饷绝,留如故。于是黄道周以师相请募兵江西。江西多其子弟,愿俱效死军前。芝龙不与一钱,隆武给空札百函为行资而已。道周以札号召门下得百人,居吉安,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出兵徽州,为清兵所擒,械送江宁。道周绝粒不食,积十四日不死。内院洪承畴疏救,言『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上不允。寻同中书赖雍、蔡维谨等骈斩于市。
蒋德璟自请行关,确察情形,相机督战。隆武许之。比至,则疲兵弱卒、朽甲钝戈,一无可为。德璟告病去。而户部尚书李长倩以饷不继忧死。提学御史毛协恭亦愤卒。泉州知府邹式金见事不可为,擢兴永道副使,予告去。吏部郎中赵玉成与尚书张肯堂同籍江南,疏言『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计陛下陆行期,会同于金陵』。隆武大喜,亟催芝龙造艘。芝龙笑诺。会有疏水师诸臣宜留其家眷以防逃归者,事不果。隆武乃决意亲征。
二月,驻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皆有疏迎隆武。隆武意欲往江右,犹豫未定,而芝龙固请回省。省中人数万呼拥,谓绝天下望。因驻跸剑津,而任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大学士;辞不受,留驻浦城。
六月,吴炳自江右单骑入关,命以布政提调棘闱,而以修编刘以修为主考官,取中举人叶瓒等百余名,犹雍雍太平象也。皇子诞生,群臣贺表,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语。隆武嗟赏,大赦覃恩。郑氏厮养,俱得三代诰,撰敕者、织轴者日不暇给。当是之时,兵羸饷绝,当事无谈及兵事者,举期如梦如醉,不待识者而知其败坏矣。
译福建军饷不足,郑芝龙派给事中梁应奇到广东督办军饷。梁应奇到任后,弹劾耽误军饷的人数十名,命令提审也没有人理会。潮州知府杨球于是停在边界,不敢进入。郑芝龙又命令巡抚、巡按以下的官员全部捐出俸禄帮助军饷。官员捐助之外还有绅士捐助,绅士捐助之外还有大户捐助。又借征收下一年的钱粮,又查验并搜括府县库中历年积存、尚未解送的银两,一厘一毫都解送上去。又大肆出售官爵:部司官职售价银三百两,后来降到一百两;武官札付只要几十两或几两。于是娼妓、优伶、仆役、差役都穿上官服列入官员行列,但没有俸禄,也没有衙门,只是空有名目而已。其中狡猾的人租用车盖、雇佣仆役,拜访官府,鞭打乡邻。晋江县令金允治审理诉讼时,原被告双方都自称是职官,于是站在那里争论,甚至在公堂上互相殴打,无法制止。受害的人伸长脖子盼望清兵到来,民间传言说:『清兵行军像螃蟹一样慢,为什么还不快来?』然而当地仍然苦于军饷不足。所招募的关门兵,不过是几百名衰弱病老之人罢了。当时廷臣请求出关,奏章堆满了公交车。隆武帝也想亲自到军队中去,但郑芝龙以军饷不足为理由阻止。十月,曾后到达,迎入宫中,这件事才暂时停止。起初,隆武帝孤身南来,郑鸿逵把掠来的十二名美人献给他。曾后到来后,便大规模兴建营造,扩建宫殿,酒器、食器等器物全都使用黄金。设置织造府,制造龙袍,皇后以下的服饰也都织成龙凤图案。曾后性情机警敏锐,很懂得读书,有贤能的声誉。每当召见大臣、听取奏事时,她就在屏风后听闻,与皇帝共同决定进退。隆武帝很严肃地敬畏她。可是隆武帝还没有子嗣。郑芝龙于是让自己的儿子郑森接受国姓,改名为郑成功。每当隆武帝心中有所倾向,郑成功总能先得知并告诉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宰相中有一半出自郑芝龙门下。何楷因朝班次序与郑芝龙争执,关系不合,请求归乡;途中被盗贼截去耳朵,朝廷下诏追捕盗贼,却没有抓到。兵科给事中刘中藻也因触犯郑氏而离职。有人秘密把郑芝龙揽权的事告诉隆武帝,隆武帝总是责备芝龙。芝龙大怒,假装请求辞职;随后又立即坚决挽留,说:“这不是朕的意思,是某人说的。”于是左右近臣没有一个与皇帝同心,全都成了郑氏的人。丙戌年元旦早朝时,隆武帝把脚踏板掷向蒋德璟,几乎将他打伤。邵武知府吴炆炜、推官朱健把家眷迁往别处驻留,因被判定为倡导逃亡,和建阳知县施■〈火豦〉因被奸猾胥吏揭发,判定为贪婪残酷,一同在市曹处凌迟斩首。龙溪知县谢泰宗因贪污被参劾,罚金八千两。杭严道龚可楷渡海到福建,却没有被任用,曾上疏说“踢你、踹你”,最终被贼兵杀死。然而,南方来的亡命无赖之徒争相上疏谈论军事,立即就能获得召见对答;只要片言符合皇帝心意,便得到宝锭和官爵。时间一久,这样的人渐渐增多,部曹官员几乎达到千人。对于这些赏赐,郑芝龙也不表示赞同。不过,隆武帝心里知道不能依靠芝龙,最终却没有办法制约他。郑芝龙也认为如果不出关,就无法压服众人的心,于是把军队分成两部,声称有一万人,实际上不足千人:任郑鸿逵为大元帅,出兵浙东;任郑彩为副元帅,出兵江西。隆武帝仿效淮阴侯韩信的旧事,在郊外筑坛,亲自拜将送行。两军出关后,上疏称等待军饷,停驻不再前进。一个多月后,朝廷催促两将的檄文像雨点一样下发,并严厉责备郑彩畏缩不前,说自有国法在。两军不得已越过关隘前进四、五百里,便又返回,仍上疏说军饷断绝,照旧停留。于是黄道周以师相身份请求在江西招募士兵。江西有许多他的子弟,愿意一同到军前效死。郑芝龙不给一文钱,隆武帝只发给空白札书一百封作为路费。黄道周用札书召集门生部属,得到一百人,驻在吉安,与杨廷麟、万元吉互相呼应。出兵徽州后,被清兵擒获,用刑具押送到江宁。黄道周绝食不吃,连续十四天仍未死。内院洪承畴上疏营救,说:“道周一向以清正节操和学问著称,负有重大声望。如今他的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但臣观察江南人情,没有不怜悯痛惜道周的。伏望皇上赦免他的重罪,使他得以不死。”皇上不准。不久,黄道周与中书赖雍、蔡维谨等一同在市中被斩首。蒋德璟主动请求出关,确实察看形势,伺机督战。隆武帝答应了他。等他到达后,看到的却是疲惫的士兵、羸弱的部卒、腐朽的铠甲和钝旧的戈,完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德璟以患病为由离去。户部尚书李长倩因军饷接济不上而忧愤死去。提学御史毛协恭也因愤懑而死。泉州知府邹式金见事情已经无法挽救,被提升为兴永道副使,告假离去。吏部郎中赵玉成与尚书张肯堂同为江南人,上疏说:“臣等生长在海滨,请求率领水师一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接陛下。臣等计划陛下陆路出行的日期,在金陵会合。”隆武帝大为高兴,急忙催促郑芝龙制造船只。芝龙笑着答应。恰逢有人上疏说,水师诸臣应当把家眷留在本地,以防他们逃回,这件事于是没有办成。隆武帝便决意亲自出征。二月,隆武帝驻在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都上疏迎接隆武帝。隆武帝打算前往江右,但仍犹豫未定;郑芝龙却坚决请求返回省城。省城中有数万人呼喊拥护,说这样就断绝了天下人的希望。于是隆武帝驻跸剑津,任命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并晋升他为大学士;吴春枝推辞不接受,留在浦城驻守。六月,吴炳从江右单骑进入关内,奉命以布政提调身份主持棘闱考试,又任修编刘以修为主考官,录取举人叶瓒等一百多人,仍然是一派雍容的太平景象。皇子诞生,群臣上贺表,其中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的话。隆武帝叹赏不已,施行大赦并广施恩典。郑氏的厮养仆役,都得到追封三代的诰命,撰写诏敕的人和织造诰轴的人每天忙得没有空闲。这时军队羸弱、军饷断绝,掌权者却没有人谈及军务;举行科举的期限却像梦似醉一般照常进行,即使不等有见识的人,也知道政局已经败坏了。
时清朝招抚江南者为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招抚福建者为御史黄熙胤,皆晋江人,与芝龙同里。芝龙密遣使微行通款。而隆武独与鲁王为仇。都督陈谦奉鲁使,与行人林至关。及关,趑趄未敢入,芝龙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隆武大怒,下廷议,皆下狱。芝龙疏救,不许。陈谦者,武进人也。乙酉春,赍弘光诏封芝龙为南安伯。比启读券,乃误书安南。谦谓芝龙曰:『安南则兼两广,南安仅一邑耳,请留券而易诏,更晋伯为侯』。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及半途而南京变。芝龙素德之。有镇江钱邦芑者,召对中旨,擢为监察御史,实出芝龙门下,而与隆武亲,最蒙信任。密启隆武:『陈谦为鲁心腹,与郑至交,不急除恐有内患』。或以告芝龙。芝龙谓刑所必经其门,临期救之未晚。至夜半,内传片纸,别移谦斩之。芝龙闻,伏尸哭极哀,以千金百布葬谦,为文以祭,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语。即疏称『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遄征不可』。拜表即行。中使手敕云:『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及之河,则飞帆过延平矣。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尽撤兵还安平,声言缺饷;盖微闻钱塘信也。
钱塘自丙戌正月至三月,各营皆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监国,言『事起日,人人有垐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遽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今日计惟有前死一尺,愿以所隶沉船一战。今日欲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三月初一日,清兵驱船开堰入江。张国维命之仁统水师从江心袭战。是日东南风大起,之仁扬帆奋击之。国维督诸军渡江,会隆武使陆清源赍诏至江犒师。马士英唆国安斩之,且出檄文数隆武过。国维曰:『祸在此矣』!四月,杭州固守,坚不可克。鲁王议抽兵属国维西征;以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尚书事,督师江上。清朝贝勒王屯兵北岸,以江涸可试马,用大炮击南营,碎方兵中厨锅灶。国安曰:『此天夺吾食也』。更念隆武曾以手敕相招,入闽必大用,即不支,便道可退入滇、黔。五月二十七日夜,遂拔营走至绍,陈兵劫监国南行。二十八日,江上诸师闻报俱溃。郑遵谦携赀入海。二十九日,惟王之仁一军尚在,将由江入海。国维与之仁议抽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坏天下事者非他人,方荆国也!清兵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无船,速当自为计』!国维乃振旅追扈监国。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示,尽启九门,放兵民出走毕,正衣冠赴水死。六月初一日,清兵渡江。国维行次至黄石岩,方、马、阮兵断所过桥,桥下刻大字二行云:『方马至此,止□兵往前行』。国安、士英决计献监国为投降计,乃遣人守监国。守者忽病,监国得脱,登海舶,传命国维遏防四邑,遂过东阳,治兵再举;时六月十八日也。二十五日,清兵破义乌,众劝国维入山。国维曰:『误天下事者文山、迭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六日,清兵至七里寺。国维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诗三章,自述曰:『艰难百战戴吾君,拒□辞唐气厉云。时去犹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念母曰:『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有殁衔恩结草同』。训子曰:『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从容具衣冠,赴园池死。兴国公王之仁载其妻妾并两子妇、幼女、诸孙尽沉于蛟门下,捧所封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独至松江,峨冠登陆,百姓骇愕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波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承畴优以礼,命薙发,不从。八月二十四日,就戮西市。兵部侍郎陈函辉哭入云峰山中,作绝命词八首云:『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子房始终为韩,穆叔生死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蘗寸心独苦』。『父母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去夏六月廿七,虚度一年世法。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手着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又昨自祭文一、埋骨记一,从容笑语,扃户自经死。礼部侍郎王思任不食死。太仆少卿陈潜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联臂共沉河死。兵部主事叶汝■〈艹〈木亘〉〉与妻王氏同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死,子诸生高朗赴水死。通政使吴从鲁不薙发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玮赴水死。萧山诸生杨雪门自缢死。医生倪舜年正襟危坐磁缸内,命人掩覆,朗声诵佛死。
译当时,清朝负责招抚江南的是内院大学士洪承畴,负责招抚福建的是御史黄熙胤,两人都是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芝龙秘密派遣使者,改装暗中前往通款。而隆武帝偏偏与鲁王结仇。都督陈谦奉鲁王使者之命,与行人林至一起到关口。到了关口,他们徘徊不敢进去,郑芝龙写信招呼他们,他们才入内朝见。打开信函后,信中称隆武帝为“皇叔父”,却不称“陛下”,隆武帝大怒,下交廷议,陈谦等人全被下狱。郑芝龙上疏营救,没有获准。陈谦是武进人。乙酉年春天,他带着弘光帝的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打开封爵凭券宣读时,才发现误写成了“安南”。陈谦对芝龙说:“封安南就兼有两广,封南安却只有一个县,请留下这张凭券,改换诏书,再把伯爵晋升为侯爵。”芝龙大为高兴,厚赠财物后与他告别。走到半途,南京发生变故。芝龙一向感念陈谦。镇江人钱邦芑曾奉召对答,因皇帝的中旨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实际上出自芝龙门下,却与隆武帝亲近,最受信任。他秘密启奏隆武帝说:“陈谦是鲁王的心腹,与郑芝龙交情深厚,如果不赶快除掉,恐怕会成为内患。”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芝龙。芝龙说,陈谦行刑时必定要经过他的门前,到临刑时再救他也不晚。到了半夜,宫中传出一张小纸条,命令把陈谦另行押往别处斩首。郑芝龙听说后,伏在陈谦尸体上极其悲痛地哭泣,用千金和一百匹布为陈谦办理安葬,并写文章祭奠,其中有“我虽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随即上疏说:“海寇接连逼近,如今三关的军饷都要靠臣取得;臣从海上取饷,没有海上收入就没有家业,非迅速出征不可。”拜送奏表后立即出发。中使手持诏敕说:“先生稍微迟一迟,朕和先生一同出行。”等他到了河边,芝龙却已经扬帆飞驰,越过延平去了。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把守关军队全部撤回安平,声称军饷不足;这大概是暗中听到了钱塘方面的消息。钱塘从丙戌年正月到三月,各营将士都向西遥望,心中悲痛欲碎。王之仁上疏请鲁王监国,说:“事情发生那天,人人都有直取黄龙、收复失地的志向。可是一次失败之后,竟然马上想把钱塘当作鸿沟。天下的事情,怎么忍心说下去!臣今日的打算,只有先死在一尺之内,愿率所属部众沉船一战。今天想死,还能战斗着死;到了将来即使死,恐怕也不能战斗了!”三月初一日,清兵驱船扒开堰口进入江中。张国维命王之仁统领水师,从江心发动袭击。这天东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攻击。张国维督促各军渡江,正逢隆武帝派陆清源带诏书到江边犒赏军队。马士英唆使国安将陆清源斩杀,并且发布檄文数说隆武帝的过错。张国维说:“祸患就在这里了!”四月,杭州坚守不出,清兵久攻不能攻克。鲁王商议抽调隶属张国维的军队西征;任礼部尚书余煌兼管兵部尚书事务,督率江上军队。清朝贝勒王在北岸屯兵,认为江水干涸可以试马,便用大炮轰击南营,把明军营中的厨房锅灶打得粉碎。国安说:“这是上天要夺走我们的粮食啊!”他又想到隆武帝曾亲自写诏敕招揽自己,入福建后必定会受到重用;即使支持不住,也可以取道退入滇、黔。五月二十七日夜,明军于是拔营逃到绍兴,陈兵劫持监国向南行进。二十八日,江上的各支军队听到消息后全都溃散。郑遵谦带着财物入海。二十九日,只有王之仁的一支军队还在,准备由江入海。张国维与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兵,分别守卫各营。王之仁哭着说:“坏掉天下大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方荆国啊!清兵数十万驻扎在北岸,突然渡江,孤军凭什么迎敌?我有船可以入海,您的军队没有船,应当赶快自己打算!”张国维于是整顿军队,追随护卫监国。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示,打开九座城门,放任军民全部出逃,整理好衣冠后投水而死。六月初一日,清兵渡江。张国维行军到黄石岩,方兵、马兵、阮兵截断了道路上的桥梁,桥下刻着两行大字:“方马至此,止□兵往前行。”国安、士英决定献出监国作为投降的条件,于是派人看守监国。守卫者忽然生病,监国得以逃脱,登上海船,传令张国维阻挡防守四个县,于是经过东阳,整顿军队准备再次起兵;这时是六月十八日。二十五日,清兵攻破义乌,众人劝张国维进山。张国维说:“误坏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我只有一死罢了!” 二十六日,清兵到达七里寺。张国维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他写下三章绝命诗,自述道:“历经百战艰难拥戴我的君主,拒绝□朝而死,气势凌厉直冲云霄。时运既去,仍愿做朱氏的鬼魂,精魂应当陪伴孝陵的坟墓。”想到母亲时说:“一闭眼,胸中纤尘也不挂,唯独悲哀年老的母亲走投无路。仁人施恩推及同类,怎能没有情意?即使死去,也将含恩结草相报。”训诫儿子时说:“早年教你读诗书,暂且也曾击鼓鸣钲;如今闭口不要再谈兵事。苍天如果肯施加存恤,你就拿起农具保全自身,以报答养育你的父母。”他从容穿戴整齐衣冠,走到园池赴水而死。兴国公王之仁把妻妾、两个儿媳、幼女和诸孙全部载入船中,在蛟门下沉水,又捧着所封的敕书和印信,向北拜了两拜,投入水中。他独自到了松江,戴着高冠上岸,百姓惊骇诧异,聚集观看。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王仁,是前朝大帅,不愿自身漂泊在风涛中,愿意前来投见,死也要死在明白处。洪承畴以优厚礼节接待他,命令他剃发,他不服从。八月二十四日,在西市被杀。兵部侍郎陈函辉哭着进入云峰山中,作绝命词八首,说:“活着是大明的人,死后做大明的鬼。” “笑着指向白云深处,清冷孤寂,身上没有一点牵累。”“张良始终效忠韩国,穆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千古成名,黄檗禅师却独自承受内心的苦楚。”“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儿的面容也不能亲见。夕阳下湖上的樵夫,应当怜悯故国的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头看世间万事都已了结。只是惭愧凭空手想要支撑苍天,只看见白虹贯日。”“去年夏天六月二十七日,白白度过了一年的世间法则。只当严守心中的《春秋》,不要去问人间的花甲年岁。”“斩断一生的情感种子,只独自留下本性的灵光。与古代僧人共同参悟文佛,穿着麻衣哭拜高皇。”“亲手写下遗文千卷,还有副本保存在名山。方孝孺焚毁的书也重新出现,郑思肖的《心史》难以删改。”“以智慧功业降生为文人,这一去不留下只字片言。只把子女孝顺、臣下忠贞的道理,留给世间志同道合的人。”他又写了自祭文一篇、埋骨记一篇,从容谈笑,关上门自缢而死。礼部侍郎王思任绝食而死。太仆少卿陈潜夫与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手挽手一同沉河而死。兵部主事叶汝■〈艹〈木亘〉〉与妻王氏一同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而死,他的儿子诸生高朗投水而死。通政使吴从鲁不肯剃发而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投水而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玮投水而死。萧山诸生杨雪门自缢而死。医生倪舜年端正衣襟,危坐在磁缸中,命人把缸盖上,放声诵佛而死。
清兵至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固守,攻月余不下,用红衣大炮破之。大典合门纵火焚死;其子师郑邠,武进人,亦死。总兵张鹏翼守衢州,标下副将秦应科内应,城破,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皆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执,不顺遇害。马士英、阮大铖等犹拥残兵,数请入关,隆武以其罪大不许。马士英遁至台州山寺为僧,随为清将搜获。阮大铖迎降,贝勒随令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及刑部尚书苏壮等俱薙发投顺。
是时旧抚田兵及方兵、郑兵,号三家兵,或离或合,逶迤而南;所至劫掠,或挟妇女坐山头,呼卢浮白,漫衍岭界者四、五日。后关门无一守兵,亦无一敌兵,寂如也。又数日,清骑数十,从容过岭。然清兵入闽,或由建、或由汀、或由福宁,俱走山谷间道出不意,不必仙霞也。溃兵先奔者,焚掠为食。至建宁,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闭城发仓米库银以犒,欢呼而去,一郡独全。八月十七日,清兵至浦,百姓请出降,为虹不可。再请行,为虹又不可。未几,清兵至,拥见贝勒。众迫跪,为虹不屈。贝勒嘉其节,不忍杀,且劝薙发。为虹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亏,我生何用?宁求速死,发不可断也』。明日复召见,责输饷。为虹谓『清白吏何处可得金』?百姓争欲代输,赎以不死;为虹以民穷财尽,持不可,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之,为虹大喊奋跃,夺刀自刺胸不死,遂见杀。大鹏同日殉难。为虹义仆陈龙,与标下中军游击原□、浦城千户张万明及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从死。百姓为之祠焉。
隆武自芝龙去后,乃定计幸赣。八月二十一日启行,犹载书十车以从,二十四日抵顺昌,闻清兵已及剑津,且踵至,仓皇骑而奔,从行者止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已而,何与郭亦散去。
清兵至顺昌,搜龙扛,得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方逢年连名请驾出关为内应疏,在已降后。大铖方游山,自投崖死,仍戮尸。士英等三人骈斩延平城下,家眷百余口悉给赐兵丁。
清兵过延平而东,独陈谦之子帅数骑追驾,为其父报仇,及于汀州。时隆武将入赣,因停一日,曝龙凤衣,是以及于难。并擒曾后及护驾官朱继祚、黄鸣俊,械至福州。贝勒斩隆武及后于市。继祚勒致仕,旋为乱兵所杀。鸣俊许授五品官,以老疾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俱缢死。别遣李成栋、韩固山略定兴、泉、汀、邵、漳州等处。九月初八日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元青迎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死之。十五日,至汀州。十月十九日,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以城降,皆仍旧职任事。不三日,乡兵起,杀从龙、丽泽。
初,清兵未至泉州,郑芝豹先至,闭城门大索饷,皆计乡绅家财勒取。不应,即枭首,至缚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又具火手五百,将尽焚城中宫室,以饷未足,迟至明日。俄报固山兵将至,乃奔安平。芝龙保安平,军容烜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震天地。以前遣洪、黄之信未通,犹豫未敢迎师。又自恃先撤关兵,无一矢相加有大功,而两广素属部下,若招两广以自效,闽广总督可得,犹南面王也。贝勒令泉绅郭必昌与芝龙最厚者招之。芝龙曰:『吾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闻,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勿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悦。其子弟皆劝芝龙入海,鱼不可脱于渊,不愿降。而芝龙田园遍闽广,秉政以来,增置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遂进降表。过泉州,大张播告,夸投诚之勋;犹持贝勒书,招摇得官者就议价。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遂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遂挟之而北矣。从者五百人,皆别营不得见,亦不许通家信。芝龙对面作家书数封,皆嘱无忘清朝大恩语。而谓贝勒曰:『北上面君,乃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贝勒曰:『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芝龙既行,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张肯堂、沈犹龙等亦往舟山依鲁王,芝豹独奉母居安平。芝龙至京陛见,奉朝请。秋,郑彩、郑成功复又杀掠漳、泉诸县,皆破之,汀、邵并乱;据建宁,闽邮为阻。
戊子夏,清兵再入闽破建宁,屠之,直抵漳、泉,郑兵皆遁入海,至今沿海诸郡犹未得宁。
译清兵到达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坚守城池,清兵攻了一个多月仍未攻下,便使用红衣大炮攻破城池。朱大典全家放火焚烧而死;他的儿子师郑邠,是武进人,也死了。总兵张鹏翼守卫衢州,标下副将秦应科在城内接应清兵,城池被攻破,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都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擒后,不肯顺从,遭到杀害。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还拥有什么残兵,多次请求入关,隆武帝因他们罪行重大而不准。马士英逃到台州山寺做和尚,随即被清将搜捕擒获。阮大铖迎接清军投降,贝勒随即命他在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以及刑部尚书苏壮等人都剃发投降归顺。当时,旧抚田兵以及方兵、郑兵,号称三家兵,有时分离,有时会合,曲折缓慢地向南行进;所到之处都抢劫,有时挟持妇女坐在山头,呼卢饮酒,连续在山岭边界间横行四、五天。后来关门处没有一个守兵,也没有一个敌兵,寂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又过了几天,几十名清骑从容越过山岭。然而清兵进入福建,有的从建宁方向来,有的从汀州方向来,有的从福宁方向来,全都从山谷间的小路出兵,出其不意,并不一定经过仙霞关。溃兵中先逃奔的人,靠焚烧抢掠所得来充饥。清兵到达建宁时,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关闭城门,打开仓库发放米粮和库银犒劳清兵;清兵欢呼着离去,整个郡只有这里保全下来。八月十七日,清兵到达浦城,百姓请求出城投降,郑为虹不答应。百姓再次请求出城,郑为虹又不答应。不久清兵到达,把他拥送到贝勒面前。众人逼他下跪,郑为虹不屈。贝勒赞赏他的气节,不忍杀他,还劝他剃发。郑为虹说:“背弃国家是不忠,辱没先祖是不孝。忠孝都亏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宁愿请求快点死,头发不能剪断。”第二天,贝勒再次召见他,责令他缴纳军饷。郑为虹说:“清白的官吏到哪里能得到金钱?”百姓争着要替他缴纳,赎他不死;郑为虹认为百姓已经贫穷、财物已经耗尽,坚持不肯,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杀他,郑为虹大声呼喊,奋力跃起,夺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却没有死,于是仍被杀害。黄大鹏在同一天殉难。郑为虹的义仆陈龙,以及标下中军游击原□、浦城千户张万明和他的儿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都跟随他一起死去。百姓为他们建立祠堂。隆武帝自从郑芝龙离开后,便决定前往赣地。八月二十一日出发时,仍然带着十车书籍随行;二十四日到达顺昌,听说清兵已经到达剑津,而且正在接踵而来,便仓皇骑马奔逃,随行的只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几个人。不久,何吾驺和郭维经也离散而去。清兵到达顺昌,搜查龙扛,发现了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方逢年署名联名请求皇帝出关、作为内应的奏疏,而这些奏疏是在他们投降以后写的。阮大铖当时正在游山,自己投崖而死,清兵仍将他的尸体戮辱。马士英等三人一同在延平城下被斩首,他们的家眷一百多人全部赏赐给士兵。清兵经过延平向东进军,只有陈谦的儿子率领几名骑兵追赶皇帝,为父亲报仇,追到汀州。当时隆武帝正要进入赣地,因此停留了一天,晾晒龙凤衣,因而被追上并遭遇灾难。清兵还擒获曾皇后以及护驾官朱继祚、黄鸣俊,用刑具押送到福州。贝勒在市中斩杀隆武帝和皇后。朱继祚被勒令致仕,不久被乱兵杀死。黄鸣俊被许诺授予五品官,但以年老多病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都自缢而死。清军另行派遣李成栋、韩固山攻取平定兴化、泉州、汀州、邵武、漳州等地。九月初八日进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元青迎接清军投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而死。十五日,清军到达汀州。十月十九日,进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献城投降,都仍任原职办事。不到三天,乡兵起事,杀死傅从龙、金丽泽。起初,清兵还没有到泉州时,郑芝豹先到达,关闭城门,大肆搜取军饷,都是按照数目勒索乡绅家的财产。不答应的,就砍下首级;甚至把亲家母捆在庭院里,直到傍晚取得数万财物。又准备了五百名火手,准备把城中的宫室全部焚毁,只因军饷还不够,才推迟到第二天。忽然得到报告,说固山兵将要到达,于是逃往安平。郑芝龙保守安平,军容显赫,战船整齐完备,炮声不断,震动天地。由于先前派出的洪、黄二人的书信还没有送到,他犹豫着不敢迎接清军。又自恃自己先前撤去关兵,没有发生一箭相加却已经立下大功,而且两广一向隶属于自己的部下;如果招抚两广使其为自己效力,就能得到闽广总督的职位,仍然可以做南面称王的人。贝勒命令与芝龙交情最深的泉州乡绅郭必昌去招降他。芝龙说:“我不是不愿忠于清朝,只是怕因为拥立藩王而获罪。”恰逢固山兵逼近安平,芝龙愤怒地说:“既然招抚我,为什么又这样逼迫我!”贝勒听到后,便严厉责备固山,命令他离开安平三十里,不得驻军。又派内院两人带着书信到安平,大意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下侍奉君主,如果有可以作为的事情,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奔明朝而侍奉它,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是豪杰所做的事。“如果将军不辅佐拥立君主,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呢!况且两粤还没有平定,现在已经铸造了闽粤总督的印信来等待将军。我之所以想让将军来见面,是想和你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郑芝龙得到书信后非常高兴。他的子弟都劝芝龙入海,说鱼不能脱离深渊,不愿投降。但芝龙的田园遍布闽、粤,自从掌政以来,又增置庄园、仓库五百多所,像劣马留恋马槽一样,最终还是上了投降表。经过泉州时,大肆张贴告示,夸耀投诚的功劳;还拿着贝勒的书信招摇,召集那些想做官的人来议定价钱。十一月十五日,到达福州,朝见贝勒,两人握手十分欢洽,并折断箭杆起誓。于是下令摆酒痛饮,一连饮酒三日,半夜忽然拔营出发,便挟持着他向北去了。随从共有五百人,都另行驻营,不能与外界见面,也不许他们向家中通报消息。郑芝龙当面写了几封家书,都嘱咐家人不要忘记清朝的大恩。他又对贝勒说:“北上面见皇帝,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只是我的子弟大多不肖,如今拥兵在海上,倘若发生意外,怎么办呢?”贝勒说:“这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担心的事。” 郑芝龙走后,郑彩、郑鸿逵、郑成功都率领所部进入海上,张肯堂、沈犹龙等也前往舟山依附鲁王,只有郑芝豹奉母亲住在安平。郑芝龙到京城陛见,接受朝廷征召。秋天,郑彩、郑成功又杀掠漳州、泉州各县,把各县都攻破了,汀州、邵州也一同发生动乱;他们占据建宁,使闽地的驿路受阻。戊子年夏天,清兵再次进入福建,攻破建宁并屠城,直抵漳州、泉州,郑军都逃入海中,直到现在沿海各郡仍然没有安宁。
先是,福州既失,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会议监国,而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自闽至,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以守制并至。式耜首言监国永明王贤,且为神宗嫡孙,应立。永明王讳由榔,桂王之子。初封衡阳,以寇乱,徙寓梧。会桂王已薨,永明犹在衰绖中也;于十月十四日监国,改元永历,以肇庆府署为行宫,推置僚署有差。魁楚、大器俱为大学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铨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永茂请终制。而福建旧相苏观生、何吾驺俱遁回广东,与布政使顾元镜于十一月拥立隆武弟唐王聿■〈金粤〉监国,年号绍武,以都司署为行宫。会赣州败书至,司礼太监王坤趣永历移梧避之。式耜谓『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正宜奋大勇以号远近。东人复不靖,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争之不得,遂移梧。寻还肇庆。
故大学士陈子壮书达式耜,请力馘苏,而趣兵东。永历遣兵科给事彭耀往谕之。耀,粤东人,旧为秦令,有能声,譬晓伦序监国先后、国家仇仇利害。观生等杀耀于市,日集兵向肇庆。右司马林佳鼎督兵靖东郊。东将诈降,陷佳鼎没于水,东人益獗。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养圣德、修纪纲、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徕贤俊为首务』。王坤者,固北阉,自南都失而入闽,隆武遣出,兹用司礼秉笔。有户部郎中周鼎瀚,内批改给事中。瞿式耜力言不可,不听。以粤巡使王化澄升粤督,寻代佳鼎晋少司马掌中枢。大器先以病去矣。内批升化澄为大司马。式耜疏言:『化澄诚贤,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得体』。盖汲汲为阉预虑也。
晋永茂大学士。茂守制,佥请专知经筵,不入直。茂疏荐十五人为十五省乡望。疏上,王坤启视,殊不悦。未几,十四人皆朱之,山西道御史刘湘客一斥。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经筵责茂。茂以十五省人进,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大臣论荐,新朝盛事,司礼监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王坤复疏荐海内硕卿十数人,式耜又言:『司礼抑人不可,荐人更不可』。吏部都给事中刘鼒等疏论:『坤内臣不得荐人』。永历怒,叱逐鼒等。式耜力持之,得复用。御史童琳参都御史周光夏,越资序,题差用,私乱台规,非法;命廷杖琳,式耜力救得免。升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御史刘湘客为编修,充经筵讲官,坤不悦。湘客且疑刘鼒疏出以智手,以智放舟去。时十二月十五日。
清朝总兵李成栋兵薄广州,命前锋数十人,以红布裹头,扮作广军,直至城下,夺门而入。副将杜永和擒绍武并周王、益王、辽王等,尽斩之。苏观生伏诛。顾元镜、何吾驺皆投诚,百姓薙发归顺。时有石、马、徐、郑四姓,联■〈舟宗〉海上,花山杨光林亦拥众数万,水陆交讧,民不聊生。成栋相机剿抚,于二十三日发兵南韶,而亲下肇庆。二十五日闻报,式耜请视师,督战士驻峡口。王坤复请永历西避之;式耜争之不听,遂驾小艇上西峡。丁亥正月朔至梧州。时丁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西走岑溪。王化澄走浔州。随行者止式耜一人。是月十六日,成栋克定肇庆,随发副将杨文甫、张月领兵克取高、雷、廉三郡,即于二十九日一鼓而入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降,梧属俱遍令纳印。及南雄、韶州二府报捷,别遣副将阎可义等前赴琼州。
二月,永历抵桂林。式耜肃殿陛,敕守御,诞告楚、蜀各镇。粤西居山川上游,桂诚可都,疏请道里之可达桂林者。王锡衮、文安之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时给事中丁时魁疏论新政,烺烺石划;召掌礼科。给事中金堡素有清直声,终制,敕召还。何腾蛟晋阁学督师。而丁魁楚在岑溪,屯兵千余,清朝招之不服。乃水陆设伏,大战藤江,丁兵败,魁楚中箭死之。隰江、平乐相继投顺,高、雷、廉三府俱报捷。四月,清兵渡海,克定琼州。
方警报之迭至也,王坤又趣永历往楚。式耜上疏,言胜负存亡、山川要害甚激切;略曰:『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翻手散而复手合』。又曰:『在粤而粤在,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又曰:『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又曰:『海内幅■〈巾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西粤,则一隅似小;而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矣』。擎跪涕泣,不可挽;无已,请身留桂。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秉节制。式耜仍疏请暂驻全州,以扼楚、粤之中。
译在这以前,福州失守后,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商议拥立监国;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从福建到来,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也因守制一同到来。瞿式耜首先说,监国永明王贤能,而且是神宗的嫡孙,应当拥立。永明王名由榔,是桂王的儿子。起初封为衡阳王,因寇乱而迁居梧州。恰逢桂王已经去世,永明王仍在服丧之中;十月十四日,他任监国,改年号为永历,以肇庆府署作为行宫,分别设置各级僚属官署。丁魁楚、吕大器都任大学士,瞿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任阁学,掌管铨选事务;丁魁楚兼管戎政,吕大器兼管中枢,李永茂请求服满丧制。福建原来的宰相苏观生、何吾驺都逃回广东,与布政使顾元镜在十一月拥立隆武帝的弟弟唐王聿■〈金粤〉为监国,年号绍武,以都司署作为行宫。恰逢赣州战败的消息传来,司礼太监王坤催促永历迁往梧州躲避。瞿式耜说:“今天拥立监国,是为了替祖宗洗雪仇恨和耻辱,正应当奋发大勇,使远近都知道。东边的人又没有安定,如果只是一味怯懦,对外丢弃门户,对内引发萧墙之祸,国家凭什么建立?” 争论没有结果,于是迁往梧州。不久又回到肇庆。原大学士陈子壮写信送给瞿式耜,请求竭力斩杀苏观生,并催促军队向东进军。永历派兵科给事中彭耀前去晓谕他们。彭耀是粤东人,过去任秦县县令,以有才干而闻名,他用道理说明监国拥立的先后、国家的仇恨与利害。苏观生等人在市集上杀死彭耀,每天集结军队进攻肇庆。右司马林佳鼎督军守卫东郊。东边的将领诈降,使林佳鼎陷入水中而死,东边的人更加猖獗。瞿式耜上疏说:“创业草创之初,首要事务是培养圣德、整顿纲纪、谨慎政教、挽回人心、布置威武、起用有声望的人才、招揽贤能俊杰。”王坤本是北方的宦官,自南京失守后进入福建,隆武帝将他遣出,如今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有户部郎中周鼎瀚,凭内批改任给事中。瞿式耜竭力说不可,王不听。将广东巡使王化澄升任两广总督,不久又代替林佳鼎晋升少司马,掌管中枢。吕大器此前已因病离职。又以内批升王化澄为大司马。瞿式耜上疏说:“王化澄确实贤能,也有朝廷中的议论作为依据;但用斜封墨敕,怎么可以成为先例?请补发正式的部疏,这样才合乎体制。”这实际上是急切地替宦官预先考虑。晋升李永茂为大学士。李永茂正在守制,众人请求让他专门掌管经筵,不入内值班。李永茂上疏推荐十五名各省有乡望的人才。奏疏送上后,王坤启封查看,非常不高兴。不久,十四人都被朱笔批驳,只有山西道御史刘湘客被斥退。李永茂愤然说:“朝廷正因为经筵的事责成我。我推荐十五省的人才,并不是出于私心。斥退刘湘客,就是在斥退我!”当天就解船离开。瞿式耜上疏说:“大臣评论、推荐人才,是新朝的盛事,司礼监却任意取舍其中的人选,使御史无法信服,又怎么能使大臣安心?”王坤又上疏推荐海内十多个硕学重臣,瞿式耜再次说:“司礼监压制人才不可以,推荐人才更不可以。”吏部都给事中刘鼒等上疏弹劾说:“王坤作为内臣,不得推荐人才。”永历发怒,斥责并驱逐刘鼒等人。瞿式耜竭力坚持,刘鼒等才得以恢复任用。御史童琳弹劾都御史周光夏越过资历和次序,题请任用,私自扰乱御史台规制,属于非法;朝廷命令廷杖童琳,瞿式耜竭力营救,才得以免刑。升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御史刘湘客为编修,充任经筵讲官,王坤对此不高兴。刘湘客又怀疑刘鼒的奏疏出自方以智之手,方以智于是乘船离去。当时是十二月十五日。清朝总兵李成栋的军队逼近广州,命令几十名先锋用红布包头,假扮广军,直抵城下,夺门而入。副将杜永和擒获绍武帝以及周王、益王、辽王等,将他们全部斩杀。苏观生被捕杀。顾元镜、何吾驺都投诚,百姓剃发归顺。当时有石、马、徐、郑四姓联合在海上,花山的杨光林也聚集数万人,水陆交战不断,百姓无法生活。李成栋相机采取剿灭或安抚的办法,二十三日发兵南韶,自己亲自向肇庆进军。二十五日听到消息,瞿式耜请求前往督察军队,督率将士驻扎在峡口。王坤又请求永历向西躲避,瞿式耜争辩而未被采纳,于是乘小船向西峡而去。丁亥年正月初一到达梧州。当时丁魁楚受奸佞苏聘的迷惑,从梧州向西逃往岑溪。王化澄逃往浔州。随行的只有瞿式耜一人。这一月十六日,李成栋攻克并平定肇庆,随即派副将杨文甫、张月率兵攻取高州、雷州、廉州三郡,又于二十九日一举攻入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城投降,梧州所属各地都被命令交纳官印。等到南雄、韶州二府传来报捷,又另派副将阎可义等先行前往琼州。二月,永历到达桂林。瞿式耜整肃殿陛,命令守御,并向楚、蜀各镇发布诏告。粤西位于山川的上游,桂林确实可以建都,于是上疏请求修通能够通达桂林的道路。王锡衮、文安之任宰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任六卿。当时给事中丁时魁上疏评论新政,言辞鲜明有力,像刀刻石上;朝廷召他掌管礼科。给事中金堡一向有清廉正直的声誉,服满丧制后,奉诏召回。何腾蛟晋升阁学,任督师。丁魁楚在岑溪,驻兵一千多人,清朝招降他,他不肯服从。于是清军在水陆设下埋伏,在藤江大战,丁军战败,丁魁楚中箭而死。隰江、平乐相继投顺,高州、雷州、廉州三府都报捷。四月,清兵渡海,攻克并平定琼州。正当警报接连传来的时候,王坤又催促永历前往楚地。瞿式耜上疏,十分激切地说明胜负存亡以及山川形势的要害,大意说:“如果皇上的车驾不幸到了楚地,楚地的军队就能得以施展,自然会有出楚之日。如今半年之内已经三、四次迁徙,民心、军心疑惑而局促,就像飞起的瓦片,翻手便散,复翻手又合。”又说:“留在广东,广东就能保住;离开广东,广东就危险。我前进一步,别人也会前进一步;我早走一天,敌人也会早来一天。”又说:“楚地不能仓促前往,广东也不能轻易放弃。今天不仓促前往,将来前往还容易;今天如果轻易放弃,将来再想进入就困难了。”又说:“海内广大疆域,如今只剩下这一隅。拿全盛时期来看西粤,这一隅似乎很小;但就凭粤西来恢复中原,这一隅就非常大。如果放弃而不守,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把它送给别人。”何腾蛟跪下哭泣,也无法挽留;没有办法,只请求自己留在桂林。于是命瞿式耜留守桂林,各路军队都听从他的节制。瞿式耜仍然上疏请求暂时驻守全州,以扼守楚、粤之间。
当平乐之不守也,清兵直薄桂林。三月十一日,冲入文昌门,城中大恐。时焦琏自全甫归,从数人,控弦提刀,与清兵接战,稍却之。清兵屯阳朔,遍野俱薙发。式耜与琏危城孤守,疏诣全,征安国公刘承胤兵。承胤初从武岗入护,犹持正守法,逐司礼王坤为弄权,面叱周鼎瀚为奉寺鼻息;故雅重式耜,发兵数千援桂。未几,承胤请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驳参金吾无矢石功,何得援边镇例晋五等?吉翔等疑疏出湘客指,鼎瀚遂造蜚语,为董卓、■〈榷,氵代木〉、汜之议,激承胤怒,逼永历立命廷杖,而缚寿登、湘客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中万六吉于午门外。会诸臣申救得免,寿登等俱落职。承胤益横,胁劫永历幸武岗。式耜疏留全阳,曰:『闻郊社礼成,即图移驾。不知移驾将回桂林耶?抑幸武岗、辰、沅耶?今日原以恢复两粤为心,则不徒西粤未恢不可移动,即东粤未恢亦且当驻全也』。故承胤等嗾杖湘客等,以湘主还跸桂林之议也。承胤诸部至桂,挟饷不出兵。式耜搜括库藏而外,捐囊万金,夫人邵亦捐簪珥数百。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哗变击斗,掠市而去,为五月十四日。永历竟驻武岗。
五月二十五日,清兵侦兵变,积雨城坏,环攻桂城;吏士皆无人色。琏负创奋臂,呼督师抚按,肘羽腹石,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寻出城战,奋勇击杀,自辰抵午不及餐;式耜括署中米蒸饭分哺之,士卒俱乐用命。明日,复出战,清兵旋去。式耜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犄角接应,固圉倍慎。是三月之内,危于清、乱于兵,式耜一手指挥,琏乃得底定。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国士遇之,故独得琏死力。以保桂功,晋式耜兼太子太师、临桂世伯。式耜辞不拜。疏上不允,复请告自劾,言『自二月十五以迄五月二十九,此百六日中,遇变者三,皆极危险。变故当前,总办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独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又疏再请返跸全阳,卒不听。乃督琏恢朔下平。邦传由宾、柳亦及浔,并复梧。至八月,具疏上言粤西全定,请还桂林,昭告兴陵。
时巡道严起恒以仪表魁梧,拜大学士。督师何腾蛟驻衡州,堵胤锡驻长沙。讵清朝三王平定长沙,而衡州相继尽失。总兵黄朝选、杨国栋等被执,尸几断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岗复败。永历又播越入粤,次柳州。式耜屡疏,极言不可他移一步:『滇、黔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且山川形胜、兵马糗粮,俱有可恃』。时督师何腾蛟、新辅严起恒及刘湘客咸至桂,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骤至,宜章伯卢鼎亦至自楚。式耜复疏,极言:『柳州猺獞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庆远壤邻黔、粤,南宁地偪交夷,不可远幸』。时腾蛟与永忠、鼎、琏等俱分防任汛。会土司覃裕春子鸣珂与道臣龙文明构兵,永历复次象州。式耜与腾蛟、起恒、湘客等筹划调和主客,集永忠、琏誓于神,刻期出师。宜章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遂各分路驻全。全州战胜,诸帅连营而军。清兵因次楚。
十一月,永历自象州抵桂。式耜与起恒并相。司礼庞天寿七月请催兵下梧,久在粤;旧司礼王坤被承胤逐者复入。自武岗至柳、至象,票拟皆金吾吉翔手也。式耜疏请永历『揽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威德兼行,以服远近』。时谓名言。腾蛟再督师出全,兵益不睦。琏下平乐,永忠壁兴安。未几,永忠营被袭,疾至阙,欲撤兵;左右禁近刻期欲永历迁。式耜持不可,言『督师警报未至,营夜惊,无大恐;二百里外风尘,而遽使主露处耶?播迁无宁日,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依?潮回波逝,虽长年三老能逆挽其戙■〈木戈〉哉』?左右禁近周慞不能止。式耜又请曰:『无已,候督师归。果急,甲士正山立,观兵皆督战,咫尺威严,劝激将士,背城借一,胜败未知。若以走为策,桂城危,柳益危。若今日可到桂,明日亦可到南大』。反复数百言,泪下沾衣。严起恒曰:『迟至厥明五鼓』。甫夜半,而永历已行矣。是戊子二月二十二日也。
译平乐失守时,清兵直逼桂林。三月十一日,清兵冲入文昌门,城中大为恐慌。当时焦琏刚从全州回来,身边只有几个人,张弓持刀,与清兵交战,稍稍击退了他们。清兵驻扎在阳朔,遍野的人都被命令剃发。瞿式耜与焦琏在危城中孤军守卫,上疏到全州,征调安国公刘承胤的军队。刘承胤起初从武冈来护卫,仍然秉持正道、遵守法度,驱逐专权弄事的司礼太监王坤,当面斥责周鼎瀚只知迎合司礼监;因此一向敬重瞿式耜,派数千军队援救桂林。不久,刘承胤请求封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为伯;御史毛寿登驳斥说,金吾没有用弓矢、石块作战的功劳,怎么能援引边镇的例子晋升五等?马吉翔等怀疑这份奏疏是刘湘客授意的,周鼎瀚于是制造流言,把刘承胤比作董卓、■〈榷,氵代木〉、汜等人,激怒刘承胤,逼迫永历下令廷杖,并把毛寿登、刘湘客以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中万六吉捆在午门外。恰逢各位大臣申诉营救,才得以免刑,毛寿登等人都被免职。刘承胤更加蛮横,胁迫永历前往武冈。瞿式耜上疏请求留在全州、阳朔,说:“听说郊社礼仪完成后,就计划迁移车驾。不知迁移车驾是要返回桂林呢,还是要前往武冈、辰州、沅州呢?” “如今原本以恢复两粤为宗旨,那么不只是西粤没有恢复就不能迁移,即使东粤没有恢复,也应当驻守全州。”所以刘承胤等人唆使廷杖刘湘客等人,是因为刘湘客主张还驾桂林。刘承胤的各部军队到了桂林,却挟带军饷而不出兵。瞿式耜除了搜集库藏之外,又拿出自己的钱一万金,夫人邵氏也捐出数百件簪钗耳饰。士卒不肯出战,与焦琏的军队主客不和,发生哗变和械斗,抢掠市场后离去,时间是五月十四日。永历最终驻在武冈。五月二十五日,清兵侦知军队发生变乱,又因连日下雨城墙毁坏,便包围进攻桂林城;官吏和士兵都吓得面无人色。焦琏身负创伤仍奋力挥臂,呼喊督师和抚按,肘部夹着羽箭,腹部顶着石块,分守各城门,用西洋铳击中清军的马和骑兵。不久出城作战,奋勇杀敌,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连饭也来不及吃;瞿式耜搜集署中的米蒸成饭,分给他们吃,士卒都乐意效死。第二天,又出城作战,清兵很快退去。瞿式耜先命道路将领马之骥埋伏在隔江之处,形成犄角接应,守卫城防更加谨慎。这三个月之内,桂林既受到清兵威胁,又遭遇军队动乱,都是瞿式耜一人指挥,焦琏才得以平定局势。焦琏长期统领桂林,得到桂林人的拥护,瞿式耜以国士的礼遇对待他,所以只有焦琏竭尽死力。因保卫桂林有功,晋升瞿式耜兼任太子太师,封临桂世伯。瞿式耜推辞不接受任命。奏疏上去后没有获准,他又请求告假并自我弹劾,说:“从二月十五日直到五月二十九日,这一百零六天中,我遇到变故三次,每次都极其危险。变故当前,处理一切总归只是一个‘死’字,于是也就不再产生恐惧,不再生起忧愁烦恼;只是我的病不只在身体,也在内心,不只在形体,也在精神。身体和形体的病可以治疗,内心和精神的病却无法医治。”他又上疏请求再次还驾全州、阳朔,最终仍未获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日〕 于是督率焦琏收复朔州以下的地区。邦传从宾州、柳州也推进到浔州,并且收复了梧州。到了八月,备具奏疏上奏说粤西已经全部平定,请求回到桂林,昭告兴陵。当时巡道严起恒因为仪表魁梧,被任命为大学士。督师何腾蛟驻扎衡州,堵胤锡驻扎长沙。谁知清朝三王平定长沙后,衡州也相继全部失守。总兵黄朝选、杨国栋等被擒,尸体多得几乎截断河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冈再次战败。永历又辗转逃入广东,驻在柳州。瞿式耜多次上疏,极力说明不能再迁移一步:“滇、黔地处荒远,形势隔绝,忠义之心会离散。三百年的土地,如今只剩下粤西一线。况且山川形势、兵马和军粮,都有可以依靠的条件。”当时督师何腾蛟、新任辅臣严起恒以及刘湘客都到了桂林,南安侯郝永忠率兵突然到达,宜章伯卢鼎也从楚地到来。瞿式耜再次上疏,极力说明:“柳州是猺、獞杂居之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能长期驻扎。庆远的土地邻近黔、粤,南宁地势逼近交夷,也不能远行前往。”当时何腾蛟与郝永忠、卢鼎、焦琏等都分别负责防守、巡逻。恰逢土司覃裕春的儿子覃鸣珂与道臣龙文明交战,永历又驻在象州。瞿式耜与何腾蛟、严起恒、刘湘客等筹划调和主客双方,召集郝永忠、焦琏对神明发誓,限定日期出师。宜章伯卢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于是分别驻守全州各路。全州之战取胜后,各位将帅连结营垒驻军。清兵于是驻扎在楚地。十一月,永历从象州到达桂林。瞿式耜与严起恒一同任宰相。司礼太监庞天寿七月请求催促军队攻下梧州,已经在广东停留很久;过去被刘承胤驱逐的司礼太监王坤又重新回来。从武冈到柳州、再到象州,票拟都出自金吾马吉翔之手。瞿式耜上疏请求永历“掌握大权,明确赏罚,严格区分喜恶,亲近正直的人,听取正直的言论,威严与恩德一并施行,以使远近归服”。当时人们称这是名言。何腾蛟再次出任督师,从全州出兵,但军队更加不和。焦琏攻下平乐,郝永忠驻军兴安。不久,郝永忠的营地遭到袭击,他急忙赶到宫门,想撤回军队;左右近臣限定日期,想让永历迁移。瞿式耜坚持不可,说:“督师的警报还没有到,军营只是夜间受惊,并没有大规模恐慌;相距二百里的地方有动静,就仓促让君主暴露在外吗?这样不断迁徙,将没有安宁之日,国势会越来越弱,军队的士气也越来越难以振作,百姓惶惶不安,又能依靠谁呢?潮水回落、波涛流逝,即使是久经水道的老船夫,难道还能逆流拉回那船吗?”左右近臣慌乱不安,无法阻止他。瞿式耜又请求说:“如果实在不能不走,就等督师回来。果真紧急,甲士正像山一样列阵,观看军队的将士都在督促作战,君主威严近在咫尺,可以激励将士,背城决一死战,胜败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走当作策略,桂林城危险,柳州更危险。如果今天能够到达桂林,明天也同样能够到达南大。”他反复说了几百句话,眼泪流下沾湿了衣服。严起恒说:“拖到明天五更。”刚到半夜,永历已经出发了。这是戊子年二月二十二日。
时溃兵肆掠,蹂躏公署,职官无一得免。式耜被逼登舟。黎明,刑部侍郎远生、给事中丁时魁、万六吉及湘客俱至;盖湘客奉命安抚乱亡及劝饷糈,而远生、时魁以召将入也。遇式耜于樟木港。式耜集远生等入民屋,立草檄分路四发。暂驻阳朔,催琏兵上援。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亦入桂。又檄翰林简讨蔡之俊、大理寺评事朱■〈氵隶〉先入桂,宣式耜令。檄按司佥事邵之骅部琏兵,定人心。式耜于初一日复入桂署。督师腾蛟自永宁至,滇镇胡一青统兵至,琏自平乐统兵至。清兵疑桂城空虚,直抵桂北门。三月二十二日,腾蛟督兵三面御之,清兵渡甘棠去,督师列营榕江。永历诏旌式耜,赐银币,又赐「精忠贯日」金图书一枚。式耜念主宵衣,南宁蛮乡,不可久驻,日为永历清道;前日所忧在内者,今更在外;督勋镇将士,直取全州。促巡抚鲁可藻下梧。会东人有反归信,令可藻缮兵以待。会可藻衔自署两广。旧例:东抚称制兼粤西,西抚称抚。式耜曰:『方今武人多自署抚军帅,一面帝制辄自命,贻远人笑。予代疏请衔,曷不可』?周鼎瀚以阁部擅,式耜亦疏正之。
当武岗之乱,言官弹鼎瀚以附承胤入直。式耜司票拟犹不苛。王沂公曰:『进贤、退不肖皆有体。瀚系大臣,应听自谢免。不谢免而复擅假,毋乃不可乎』?邦传称粤世守,牒四飞;式耜疏驳之:『今日晋五等,尚未裂土。海宇剩削,止粤西一隅为驻跸之地。楚、滇数万之师,日需食,辄曰世守,岂老成忧国所隐料』?式耜身虽在外,在廷大纪纲,极言力请。疏曰:『臣与陛下患难相随、休戚与共,原自不同于诸臣。一切大政,自得与闻。庙议可否,众指所关。本乱而求末治,马濲阤古耳』。
永历驻南宁。四月初一日,世子生,册为太子,赦天下,诏曰「万喜」。式耜念无讲官,经筵不御,石室尘封,何由闻得失。手书八箴于扇,进之。督师腾蛟复全阳,是五月二十七日事也。督师报功疏,不肯自为功,有曰:『为陛下以信臣用臣者,式耜一人也』。
六月,粤东李成栋有反向。明朝报至。先是成栋下广,收缴印信凡五十余颗,于中独取总督印藏之。有爱妾某,松江妓也,揣知其意,因朝夕怂惥。成栋抚几曰:『怜此云间眷属也』。妾曰:『我独敢富贵乎!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颈。成栋抱尸大哭。明日即衣冠,将总督印具疏迎驾。又江右金声桓据南昌,藏表疏于佛经部面中,遣使赍奏亦至。而粤俱称全土,式耜疏请往桂,又请永历勿遽东。又言『事权宜专,号令宜一。兹军功爵赏,文武署置,决于成栋。若归之朝廷则中扰,阃外不能专制;听之朝廷徒虚拱。且楚、黔雄师百万,腾蛟翘首威灵,如望云霓。驾既东,军中将帅谓朝廷乐新复之土,成栋亦有邀驾之嫌。号令既远,则人心涣散。请一见东诸侯,俾赡至尊音容,面为慰劳指属,然后责其尽意于东,刻期出战,咸决于外,不中扰也』。又疏令简讨蔡之俊入迎,再疏令给事中蒙正发迎。永历竟由梧入肇,先后诸疏俱不报。式耜闻,泪簌簌下。再疏谓:『前日粤东未复,宜往桂以规楚;今日江广反正,则宜往桂以图出楚。事机所在,毫厘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疏请永历往广城,式耜乃促远生入阻永历。适成栋自岭还师,修行宫,且迓驾。永历命远生诣广劳师,远生谓成栋曰:『今驾驻此,爵赏征伐,人疑有私,不可不嫌』。成栋然之,遂罢行宫,止迓驾。成栋具疏言:『式耜拥戴元臣,粤西扼御定,毋容久于外,应亟召还纶扉』。永历专命,遣官三、四召。式耜曰:『前日在南宁,桂林危。桂林危,则天下去矣。其机在外,不在内也。今江广悉定,何公督师下星沙,朝臣且辐至,予不敢忍危而即安』。具疏乞骸。再上,不允。
己丑正月,清兵破湘潭,何腾蛟被执。初,腾蛟檄各处兵马,齐集湘潭;而命马进忠等由益阳抄出长沙下,邀截上下舟船,焚掠湘阳,断绝水道。一只虎率大队复至长沙,络绎攻围。值清朝援兵合至,战胜于湘潭;腾蛟被擒,斩之。二月,清兵破信丰,李成栋殁于阵,南昌败书复再闻。先是,声桓踞南昌,清兵昼夜攻击破之。王得仁伏诛,声桓赴水死。于是先后赠腾蛟中湘王、成栋宁夏王、声桓豫章王。永历设坛挂帛,皆抆泪亲祭。专命式耜留守督师,兼江楚各省兵马。永州兵再退。式耜疏请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各营军再出。
当永历驻肇庆,疏奏谆谆,以岁月稍暇,财赋优裕,用心尽力修内治以自固、严外备以自强。且积弊之后,易致中兴也。一才一艺之士,靡不收罗幕府。每慨人才凋零殆尽,凡■〈足斤〉足而至者,非怀忠抱义之人,亦乱世取功名之士。人之岁月精神,不用之于正,则用之于邪,安可驱为他人用?故人咸以桂林为稷下。
译当时溃散的军队肆意抢掠,践踏官署,官员没有一个能够幸免。瞿式耜被迫登船。天亮时,刑部侍郎刘远生、给事中丁时魁、万六吉以及刘湘客都到了;原来刘湘客奉命安抚逃亡者并劝募粮饷,刘远生、丁时魁则是因召集将领而入城。他们在樟木港遇到瞿式耜。瞿式耜召集刘远生等人进入民宅,立即起草檄文,分路向四方发出。暂时驻在阳朔,催促焦琏的军队上前援助。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也进入桂林。又发布檄文,命翰林简讨蔡之俊、大理寺评事朱■〈氵隶〉先进入桂林,宣布瞿式耜的命令;命按司佥事邵之骅统领焦琏的军队,以安定人心。瞿式耜在初一日重新进入桂林官署。督师何腾蛟从永宁到来,滇镇胡一青统兵到来,焦琏也从平乐统兵到来。清兵以为桂林城空虚,直抵桂林北门。三月二十二日,何腾蛟督率军队从三面抵御,清兵渡过甘棠江离去,督师在榕江列营。永历下诏表彰瞿式耜,赐给银币,又赐给“精忠贯日”金印一枚。瞿式耜想到君主日夜勤劳,南宁又是蛮夷之乡,不能长久驻扎,便每天为永历清理道路;从前担心的是内部问题,如今更担心外部问题;于是督率有功勋的镇将和士卒,直取全州。催促巡抚鲁可藻向下游进军梧州。恰逢东边的人有反正归顺的消息,便命鲁可藻整顿军队以待。恰逢鲁可藻对自己署理两广的名号有所不满。旧例是:东抚称制,兼管粤西;西抚则称抚。瞿式耜说:“如今武人多半自行署理抚军、帅臣的名号,动不动就自称帝制,给远方的人留下笑柄。我代替他上疏请求正名,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周鼎瀚凭借阁部身份擅自作主,瞿式耜也上疏纠正此事。武冈发生动乱时,言官弹劾周鼎瀚,因为他依附刘承胤而入值。瞿式耜掌管票拟时,仍未苛刻处理。王沂公说:“进用贤能、黜退不肖,都有应有的体制。周鼎瀚属于大臣,应当听任他自行谢罪辞免。如果不谢罪辞免,反而又擅自借用权力,岂不是不可以吗?”邦传自称是粤地世代守卫的官员,公文接连四处传递;瞿式耜上疏驳斥说:“如今晋升五等爵位,尚且还没有分裂土地。天下土地已经残破削减,只剩粤西一隅作为驻跸之地。楚、滇数万军队每天都需要粮食,却动不动就说要世代守卫,这难道是老成而忧国的人暗中能够预料的吗?”瞿式耜虽然身在外地,对于朝廷的大纲纪仍极力进言和请求。奏疏说:“臣与陛下一同经历患难,共担安危,本来就与其他大臣不同。一切大政,臣自然有资格参与听闻。朝廷的议论关系到是否可行,众人的意见也都牵涉其中。根本已经混乱,却只想治理枝末,这只是马濲阤古人罢了。” 永历帝驻在南宁。四月初一日,世子出生,被册立为太子,大赦天下,下诏称“万喜”。瞿式耜想到没有讲官,皇帝也不临御经筵,石室积满尘土,又怎么能听到政事得失呢?于是亲手把八条箴言写在扇子上,进献给皇帝。督师何腾蛟收复全阳,这是五月二十七日的事。督师在报功奏疏中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其中有这样的话:“能够让陛下信任臣、任用臣的,只有瞿式耜一人。” 六月,粤东的李成栋有反正的意向。明朝方面的消息传来了。此前,李成栋攻下广东,收缴印信总共五十多颗,其中唯独取出总督印藏了起来。他有一个宠妾,是松江的妓女,揣摩出他的心意,便早晚不断地怂恿他。成栋拍着几案说:“我怜惜这位云间的眷属啊!”宠妾说:“难道我一个人敢享受富贵吗?我愿先死在您的面前,以成全君子的志向。”于是自刎而死。成栋抱着她的尸体大哭。第二天,他立即穿戴冠服,带着总督印,写好奏疏迎接皇帝。又有江右的金声桓占据南昌,把表疏藏在佛经的夹层中,派使者携带奏疏,也到了朝廷。粤东方面都声称全境已经收复,瞿式耜上疏请求前往桂林,又请求永历帝不要仓促东行。他又说:“军政大权应当专一,号令应当统一。如今军功、爵赏以及文武官员的任用,都由李成栋决定。如果把这些权力归还朝廷,朝廷内部就会互相牵制,边外将领不能专断;如果只是听命于朝廷,实际上也只能徒然拱手而已。况且楚、黔有雄兵百万,何腾蛟翘首仰望陛下的威灵,就像盼望云霓一样。皇帝一旦东行,军中的将帅会认为朝廷贪恋新近收复的土地,李成栋也会有借迎驾以邀功的嫌疑。号令一旦传得遥远,人心就会涣散。请先会见东方各位诸侯,使他们能够瞻仰至尊的容貌,当面接受慰劳和指示,然后要求他们把全部心力用在东面,限定日期出战;一切在外面决定,不要在朝廷内部互相牵制。” 他又上疏,请命简讨蔡之俊入境迎接;再次上疏,请命给事中蒙正发前往迎接。永历帝最终从梧州进入肇庆,前后所上的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瞿式耜听说后,眼泪簌簌流下。又上疏说:“前些日子粤东还没有收复,应该前往桂林来谋划收复楚地;如今江、广已经反正,就应该前往桂林来谋划出兵收复楚地。关键所在只差毫厘,结果却会相差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上疏请求永历帝前往广州城,瞿式耜于是催促严起恒入朝阻止永历帝。正好李成栋从岭南率军回来,修建行宫,并准备迎接皇帝。永历帝命严起恒到广州慰劳军队,严起恒对李成栋说:“如今皇帝驻在这里,爵赏和征伐之事都在这里决定,别人会怀疑其中有私心,不能不有所避嫌。”成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修建行宫,只保留迎驾之事。成栋上疏说:“瞿式耜拥戴元老大臣,粤西的防御和镇守已经确定,不应让他长期留在外地,应立即召回内阁。”永历帝专门下令,派官员三四次召他回来。瞿式耜说:“从前在南宁时,桂林危急;桂林一旦危急,天下就会失去。关键在外而不在内。如今江、广全都平定,何腾蛟公督师向下攻取长沙,朝臣也将纷纷到来,我不敢眼看危局而只求自身安逸。”于是上疏请求辞官归养。再次上疏,仍未获准。己丑年正月,清兵攻破湘潭,何腾蛟被擒。起初,何腾蛟传檄各处兵马,集中到湘潭;同时命马进忠等从益阳抄出,向下攻取长沙,拦截上下往来的船只,焚烧劫掠湘阳,截断水道。一只虎率领大队人马再次来到长沙,接连不断地进攻包围。正遇清朝援兵会合到达,清军在湘潭取胜;何腾蛟被擒后遭斩杀。二月,清兵攻破信丰,李成栋战死,南昌失败的消息又再次传来。此前,金声桓占据南昌,清兵日夜进攻,终于攻破南昌。王得仁被杀,金声桓投水而死。于是先后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李成栋为宁夏王、金声桓为豫章王。永历帝设坛悬挂白帛,都含泪亲自祭奠。又专门命瞿式耜留守并督师,兼管江、楚各省兵马。永州的军队再次退却。瞿式耜上疏,请求派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督各营军队再次出兵。永历帝驻在肇庆时,奏疏反复恳切地说,趁着还有一些空闲岁月、财赋也较为充裕,应当尽心竭力整顿内政来巩固自身,严密加强外部防备来使自己强盛。况且经历长期积弊之后,正容易实现中兴。凡是有一才一艺的人,没有不被招揽到幕府中的。他常常感叹人才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凡是勉强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怀抱忠义的人,就是想在乱世中谋取功名的人。人的岁月和精神,如果不用在正道上,就会用在邪道上,怎么能把他们驱赶去为别人效力呢?所以人们都把桂林比作稷下。
四月,云南张献忠养子孙可望遣龚彝之弟龚鼎,献黄金二千两、马四匹,移书求封亲王名号。给事中金堡固争,以为祖制无有。而广西南宁府与云南广南府错趾,可望来书,有『不允封号、即提兵出战』等语。陈邦传恐甚,先封秦王,寻封为荆郡王;可望不受后封。时楚制堵胤锡以楚败达肇庆,滇营自永、全还桂,与焦兵猜疑生隙。忠贞营自蜀转战,由楚至梧,休息甲士。
清朝遣使贻书招式耜,式耜不从。永州再报失利,兴宁侯胡一青兵还榕江。式耜复办粮械,趋出兵屯于全。民力穷竭,诛割无术,槁悴万状。永历闻,为废食;召廷臣议于慈宁宫,发东饷一万。
是时清兵围困曾庆于平和,寻出降,杀之。而诏安等处,一时俱归清朝。郑芝鹏踞石榴城,清兵至,随遁去。刘中藻在福宁,势穷自缢,福建尽失。惟延、漳、汀三府界连江右,而延平所属,皆处万山中。清兵既回,遂立德化王朱慈烨踞将军寨,先陷大田,继破龙溪,攻顺昌、将乐。至十一月,清兵讨平之,王被获。兵部尚书罗南生等降。
庚寅正月,南雄报不守,宝丰伯罗成耀弃韶州。永历震恐,戒舟西上。戎政远生奏自请行清远,给事中金堡特奏请留,争之不得。适式耜疏至,曰:『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有宁宇。财赋繁盛,二十倍于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备敌。材官士兵南北相杂,制胜致王,可操券而求。难得而易失,莫此云急。且韶去肇数百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何乃朝闻警而夕登舟』?疏再上,而永历移德庆、抵梧州矣。盖自成栋首疏文武各还事权,言官正气宜奖,卤簿不得干机务,失权者意,故急欲永历移舟,弃东如屣。时词谏诸臣,正纲纪、慎名器,多失人意。而御史程源辈以攫官不得,伺权者指,攻其所必去,荧惑永历听。下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及侍郎刘湘客诏狱。式耜闻报,上疏申救,谓『中兴之初,宜保元气,勿滥刑』。再疏争之曰:『诏狱追赃,乃熹庙朝魏忠贤弄权,锻练杨、左事,何可祖而行之』?颁敕布四人罪状,非永历意,敕出忌者之手。式耜封还,谓『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语饮章,横加考案,开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远近人望,其何辞于后世』?凡七疏。遣孙昌文入见梧州,陈说粤西民贫食尽军(?)曲折。时昌文孑身由海上来也,阁试授昌文翰林简讨。
清兵再簿全州,卫国一青兵撤守榕江。时勋帅咸进公,次者侯与伯;桂林牙门相望,号令纷出。十一月初五日辰,报清兵大举入严关。印选、一青、永祚俱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兵未战而四溃。发使趋印选,印选已出城,城中大乱,沿道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一青、永祚从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过江东,不入寓,过式耜署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同敞曰:『公言是矣!君恩师义,敞当共之』!遂笑与式耜饮。家人泣请身出危城,号召诸勋,再图恢复;式耜挥去,不从。厥明被执,见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命幽式耜、同敞于别所。式耜赋诗,日与同敞赓和。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斩之。其绝命诗有云:『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死之日,冬雷电大发,远近皆为称异。时给事中金堡已削发为僧,上书定南王,请葬式耜、同敞。而吴江有扬■〈禾丸〉,为具衣冠棺殓,并同敞瘗于北门之园。永历上南宁,入土州,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皆随去。后未详云。
译四月,云南张献忠的养子孙可望派龚彝的弟弟龚鼎,进献黄金二千两、马四匹,写信请求册封亲王名号。给事中金堡据理力争,认为祖制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广西南宁府与云南广南府交错相接,孙可望来信中有“不准封号,就立即带兵出战”等话。陈邦传非常害怕,于是先封孙可望为秦王,不久又封为荆郡王;孙可望不接受后一个封号。当时,楚制堵胤锡因楚地战败到达肇庆,滇营从永州、全州退回桂林,和焦兵彼此猜疑,产生了嫌隙。忠贞营从四川转战而来,由楚地到达梧州,让士卒休整。清朝派使者送信招降瞿式耜,瞿式耜不肯服从。永州再次传来失利的消息,兴宁侯胡一青的军队退回榕江。瞿式耜又筹办粮食和军械,赶到全州出兵驻守。百姓的财力已经穷尽,既无法诛杀,也没有割取的办法,形容枯槁、困苦不堪。永历帝听说后,竟因此废寝忘食;召集廷臣到慈宁宫商议,发放东部军饷一万。这时清兵在平和围困曾庆,他不久出城投降,清兵便把他杀了。诏安等地也在同一时期全部归顺清朝。郑芝鹏占据石榴城,清兵到达后,他随即逃走。刘中藻在福宁,形势穷困,便自缢而死,福建全境丧失。只有延、漳、汀三府与江右接界,而延平所属各地都处在万山之中。清兵撤回后,朱慈烨便以德化王的身份占据将军寨,先攻陷大田,接着攻破龙溪,又进攻顺昌、将乐。到了十一月,清兵出兵讨伐并平定了他,德化王被擒。兵部尚书罗南生等人投降。庚寅年正月,南雄传来失守的消息,宝丰伯罗成耀放弃韶州。永历帝震惊恐惧,命令船只向西行驶。戎政严起恒上奏请求亲自前往清远,给事中金堡特意上奏请求皇帝留下,但争论没有结果。正好瞿式耜的奏疏送到,说:“粤东水路多于山路,即使是良马也不能在野外会战。自从李成栋归顺以后,这才有了安宁之地。这里的财赋丰盛,是粤西的二十倍。衣甲粮饷方面,向内可以使自己强盛,向外可以防备敌人。材官和士兵南北混杂,控制胜势、取得王业,完全可以有把握地求得。这样的形势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没有比现在更紧急的了。况且韶州距离肇庆不过数百里,只要凭借强弩据城,修筑坚固营垒严密防守,也可以等待各地勤王兵马到来。为什么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要登船呢?”奏疏再次上呈时,永历帝已经迁往德庆,抵达梧州了。大概是因为李成栋最初的奏疏主张文武官员各自恢复相应的权力,又说言官的正气应当受到奖赏,卤簿不得干预机务,使失去权力的人心怀不满,所以他们急于让永历帝转移舟行,像丢弃草鞋一样放弃粤东。当时负责词谏的各位大臣,整顿纲纪、慎重授予官爵,因而多不得人心。御史程源等人因为谋求官职没有成功,便窥伺掌权者的意图,攻击他们必然要离开的地方,迷惑永历帝使其听从。于是把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以及侍郎刘湘客交付诏狱。瞿式耜听到消息后,上疏申救,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元气,不要滥用刑罚。”再次上疏争辩说:“诏狱追赃,是熹庙朝魏忠贤弄权、罗织陷害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旧事,怎么可以把它当作祖制来推行呢?”朝廷颁布敕令,公布四人的罪状;这并非永历帝的本意,敕令出自忌恨他们的人之手。瞿式耜把敕令封还,说:“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不能因为飞语和弹劾奏章,就横加审讯查办,给天下人开启疑惑。况且这四个人获罪各有前因后果,臣身在政府,如果不说话,恐怕会失去远近人心,将来凭什么向后世交代呢?”前后共上了七道奏疏。又派孙昌文进入梧州谒见皇帝,陈述粤西百姓贫困、粮食耗尽以及军务的曲折情况。当时孙昌文是独自从海上来的,经过阁试,授予他翰林简讨。清兵再次逼近全州,卫国公胡一青的军队撤退到榕江。当时勋臣将帅都晋进为公爵,次一等为侯、伯;桂林城门内外相望,号令纷纷发出。十一月初五日辰时,传来清兵大举进入严关的消息。印选、胡一青、永祚都因分发军饷进入桂林,榕江城中已经空虚。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正从小路赶来支援榕江,军队尚未交战便四散溃败。派使者催促印选出兵时,印选已经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赶抢掠。瞿式耜命令约束军队,但无法制止,城外溃兵像云飞鸟散一般。一青、永祚从城外离开。瞿式耜穿戴官服,端坐在衙署中。正好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经过江东,没有进入住处,路过瞿式耜的衙署,说:“事情紧迫了!您打算怎么办?”瞿式耜说:“守土之臣只知道守护疆土;疆土既然失守,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张同敞说:“您的话是对的!君恩和师义,我张同敞应当和您共同承担!”于是笑着和瞿式耜饮酒。家人哭泣请求他离开危城,号召各位勋臣,再图恢复;瞿式耜挥手让他们退下,不肯听从。第二天,他被擒,见到清朝定南王孔有德。瞿式耜以死发誓,不再说一句话。孔有德命人把瞿式耜、张同敞幽禁在别处。瞿式耜作诗,每天和张同敞互相唱和。到了闰十一月十七日,二人被斩杀。瞿式耜的绝命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他死的那天,冬雷和闪电大作,远近的人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当时给事中金堡已经剃发为僧,上书定南王,请求安葬瞿式耜、张同敞。吴江有扬■〈禾丸〉,替他们准备衣冠和棺材收殓,并把张同敞一同安葬在北门的园中。永历帝向南到达南宁,进入土州,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都跟随而去。此后的情况就不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