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宫旧事卷一
鬻熊为周文王师,成王即位,封其孙熊绎于楚,以子男之田,居丹阳【今枝江是】后六世,熊渠立,封长子康为句亶王,治江陵。康死,国絶。熊渠之后数世,至文王熊赀,始大,遂都郢,今江陵北郢城、纪城是也。后九世,昭王避敌迁鄀,恵王因乱迁郾【今宜城是】既立,复归,而旧史缺见。按恵王之末,墨翟重茧趋郢【许慎注郢字云:郢,楚郡,今江陵北三十里有郢城是也】班子折谋,宣王之时,王宫遇盗,郢宰见黜。怀王入秦,齐人使郢,中立王,因与王市。是皆昭恵后叶,莫不于焉。根本则知郾鄀之迁,权道也,非久都明矣。襄王之末,郢为白起所拔,北迁陈城,其地遂邑于秦。自文王是宅,至襄王大去,凢十九王。而太史迁云:郢居八代,失之逺矣。文王至顷襄王四百年间,楚产之尤著者:贤相则彭仲爽、鬬子文、孙叔敖、子西、叶公子高、呉起、昭奚恤;将帅则屈瑕、观丁父、成得臣、屈建、骐瘠夫、子重、昭阳、昭常、景阳、奉法则鬻拳、廷理箴、尹克、黄石奢、将军子囊【别有一子囊见吕氏】正諌则葆申、蘓从、成公贾、伍奢、白公子张、申无宇、尹文、乐师扈、子管、蘓荘、辛忠烈则申公子、倍棼、冐榖、蘓【即申包胥见战国策】奋扬、王孙由于、莫敖大心、易甲、庄、善申鸣、屈庐、黙识则令尹子上、鬬伯比、薳贾、申叔豫、司马戍、梁公弘、屈宜臼、太宰子朱、成公朝;待士则公子行、屈春、黄歇;奉使则屈完、鬬章豚、尹士池、王孙圉;进贤则沈尹筮、虞丘子;儒学则观射父、右尹然丹、左史倚相、子期传【春秋左氏传者】铎椒、沈尹华;文章则屈平、宋玉、唐勒、景差;筹策则伍参、观从、申射士【出王弟于秦者见韩子】慎子、范蠉、杜赫、昭过、江乙、陈轸;应对则申叔时、士庆、薳启疆、伍举、蓝尹亹、莫敖子华;髙让则屠羊说、蒙榖、王子启、景舍、卢金、鲁阳文君;隐逸则缯封人、老莱、长庐、接舆、蜎渊、北郭先生、詹何、江上丈人、鹖冠、渔父;武勇则屈荡、潘崇、谈黄、襄微、公孙丙、乐伯、许伯、摄叔、叔山、冉、司马子期、市南宜僚、荘蹻、石乞、宋遣;伎术则养由基、麋侯、翼侯、魏侯【三侯善射教吴王见吴越春秋】范巫、矞似、优孟、风胡子、班输、锺仪、唐昩、郑詹尹;其余不可胜纪,其行事则概见于左氏云。楚文王得茹黄之狗,苑路之矰,田于云梦,三月不还。得丹望之姬,滛期年不聴朝。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者王罪当笞。”王曰:“不榖免于襁褓,齿于诸侯,愿请变更。”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臣宁抵罪于王,无足当于先王。”王曰:“敬诺。”引席伏,葆申束细箭五十,跪加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遂痛致也】葆申曰:“臣闻君子耻之,不变,痛之何益。”葆申趋出,自流诸荆,请死。王曰:“不榖之罪,促召而谢之。”杀茹黄之狗,折苑路之矰,放丹望之姬,务治国政,并国二十有九焉。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饶【新序作常侍管蘓,又恭王有疾,说苑作管饶,是文王事】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遣之。大夫许诺,乃爵管饶以大夫,赠申侯伯而行之。申侯伯将之郑,王曰:「必戒之矣。」而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无以之鲁、卫、宋、郑,不聴,遂之郑。三年得郑国之政,五月而郑人杀之。子文闻之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徐偃王好行仁义,诸侯之朝之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穆王曰:「不伐徐,必反朝徐。」穆王曰:「徐有道之国,不可伐也。」厉曰:「强之伐弱,如石之投卵,虎之食豚。且为文不能逹其徳,为武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王曰:「善。」乃举兵伐徐,灭之。
译鬻熊做周文王的老师。成王即位后,把鬻熊的孙子熊绎封在楚地,给予子男爵的封地,让他居住在丹阳【就是今天的枝江】。过了六代,熊渠即位,封长子康为句亶王,治理江陵。康死后,国家断绝。熊渠之后又过了几代,到文王熊赀时才开始强大,于是定都郢,即今江陵北面的郢城、纪城一带。又过了九代,昭王为躲避敌人迁都鄀;惠王因战乱迁都郾【就是今天的宜城】。惠王即位后又迁回原处,而旧史对此缺少记载。考察惠王末年墨翟重茧赶赴郢地【许慎注释“郢”字说:“郢,是楚郡;现在江陵北面三十里有郢城,就是这里。”】、班子在郢地谋划、宣王时王宫遭盗、郢宰被贬黜、怀王进入秦国、齐人拥立郢地的楚王并与他做交易等事,都是昭王、惠王以后发生的,没有不是在那里发生的。由此看来,迁都郾、鄀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长期建都,显然如此。襄王末年,郢被白起攻陷,楚国向北迁到陈城,那片土地于是被秦国设置为县邑。从文王定居那里到襄王大举迁离,共有十九位君王。可是太史公说“郢都经历了八代”,相差得太远了。“骐瘠夫”等姓名及部分专名字形疑有讹误,未擅自改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年〕 部分人名、术语及引文出处字形或释义存在疑点,均按原文保留。楚文王得到茹黄的狗和苑路的箭,便到云梦打猎,三个月不回来;又得到丹望姬,淫乐了一年而不上朝。葆申说:“先王占卜,任命我做太保,卦象吉利。现在大王的罪过应当受鞭笞。”楚王说:“我还在襁褓中就免于灾祸,后来得以列于诸侯,希望请求改换处罚。”葆申说:“我承受先王的命令,宁可在大王这里获罪,也不能让处罚符合先王的命令。”楚王说:“敬遵您的话。”于是牵来席子俯身伏下。葆申把五十根细箭捆在一起,跪着放到楚王背上,像这样做了两次,说:“请大王起来吧。”楚王说:“既然已经有了受鞭笞的名义,就应当把刑罚实行到底。”【“遂致”就是把刑罚痛快地施行到底】葆申说:“我听说君子以这种事为耻;既然没有改变,继续加重疼痛又有什么益处?”葆申快步走出宫门,自己流放到荆地,请求处死。楚王说:“这是我的罪过,赶快把他召回来向他道歉。”于是杀掉茹黄的狗,折断苑路的箭,放走丹望姬,专心治理国政,兼并了二十九国。楚文王患病时,告诉大夫们说:“管饶【《新序》作常侍管蘓;恭王患病时,《说苑》作管饶,这里说的是文王的事】常常用义来冒犯我,用礼来违逆我,和他相处使人不安;见不到他便思念他。然而我从他那里有所收获,一定要在我还在位时给他加爵。申侯伯总是劝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我所喜欢的事情,他总是抢先替我去做。和他相处便安逸,见不到他便想念他。然而我从他那里也有损失,一定要在我还在位时打发他离开。”大夫们答应了。于是楚文王授予管饶大夫之爵,又赠送财物给申侯伯,让他离开。申侯伯将要前往郑国时,楚王说:“一定要告诫他。”但申侯伯为人不仁,却想取得别国的政权;楚王不让他去鲁、卫、宋、郑,他都不听,最终去了郑国。三年后他取得郑国政权,五个月后郑人杀了他。子文听说后说:“最了解臣下的,没有超过君主的;这话确实不能改变。” 徐偃王喜好施行仁义,前来朝见他的诸侯国有三十二个。王孙厉对穆王说:“如果不讨伐徐国,它一定会反过来使诸侯朝见徐王。”穆王说:“徐国是有道之国,不可以讨伐。”王孙厉说:“强国讨伐弱国,就像石头投向鸡蛋、老虎吞食小猪一样容易。而且如果以文治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以武力又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那就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穆王说:“说得好。”于是出兵讨伐徐国,把它灭掉了。
成王时,鬬子文为令尹,其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遂释之。子文责廷理曰:「凢立廷理者,所以司犯王令,察触国法。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吾在上位,以率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于法。今吾族为犯甚明,而使廷理因縁吾心而释之,是吾不忠明着于国也。执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其生以无义,不若夭死。」遂致族人于廷理曰:「不是刑,吾将死。」廷理惧而刑之。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国人闻之曰:「若令尹之公,吾党何忧乎?」相与歌曰:「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聴,恤顾怨萌,方正公平也。」子文为令尹四十年,缯布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无一日之积。王闻朝不及夕,于是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自是令尹秩之。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入。人谓之曰:「人生求富,子逃之何也?」曰:「夫从政者,以庇民,民多旷者,而我取富,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郑子瞀者,成王夫人郑姬之媵者。初,王登台临后宫,宫人皆仰视,子瞀直行不顾。王曰:“行者顾。”王曰:“顾,吾以汝为夫人而封若父兄矣。”子瞀不顾。于是王下堂问曰:“夫人重位也,封邑尊爵也,一顾可以得之,而遂不顾,何也?”对曰:“妾闻妇人以处正为仪,今君在上而妾有所顾,是失仪也。一言不顾,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后顾焉,是贪利也。失仪贪利,何以事君?”王曰:“善。”遂立为夫人。其后,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蠭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王不聴。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黜太子。子瞀进曰:“夫摘奸扰猾乱之所生,古人有言:‘持敌不强,必为所伤。’王必将易之,不如亟先施太子。”王不聴。子瞀退谓其保曰:“王将以职易太子,吾惧祸乱之作,谓王先施太子,王不吾应,疑我谮也。夫信不见疑,见疑而生,不如死以信之。我死,王必悟,太子不可释矣。”遂自杀。成王剖卞和之璞,封和为陵阳侯,和不就而去,作追怨之歌曰:「悠悠沂水到荆山兮,精气郁决谷岩岩兮,中有神寳灼烁明兮,宂山采玊难为上兮,于何献之楚先王兮,遇王暗昩信谗言兮,紫之乱朱粉墨同兮,俛仰嗟叹心摧伤兮,天监孔明竟以彰兮,沂水滂滂流于汶兮,进寳得刑体离分兮,断者不续岂不寃兮」。成王生商臣,范巫矞似相之,曰:“子吉矣,而王不吉。鸱鸮食母而飞,非其子之不吉,其母为之灾也。”王怒,杀范巫矞似。范巫矞似谓成王与子玉、子西皆将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母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悬絶,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沿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王使为工尹至,是又与子家谋弑穆王。穆王闻之,杀鬬宜申及子家。荘王即位三年不聴朝而好隐,成公贾入诤。王曰:“不榖禁诤者,今子诤,何故?”对曰:“臣非敢诤,愿与王隐也。”王曰:“胡不设?”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鸣,不飞,是何也?”王射之曰:“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不鸣,将以览民。则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不榖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十人,所却者五千人,羣臣大悦。荘王立三年,不聴朝,乃令于国中曰:「寡人恶为人臣遽诤其君者,有诤则死,无赦。」蘓从曰:「处君髙爵,食君厚禄,爱其身而不诤,非忠臣也。」乃入诤。王立钟皷之间,左伏杨姬,右拥成姬,左禂袵,右朝服,曰:「吾钟皷不暇,何诤之聴?」蘓从曰:「臣闻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王曰:「善。」左执蘓从之手,右抽金刀,刎钟皷之悬。明日授蘓从之相。
译成王时,鬬子文任令尹。他的族人中有触犯法律的,廷理把他拘捕了;听说是令尹的族人后,便把他释放了。子文责备廷理说:“凡是设置廷理这个官职,就是为了掌管触犯王令的案件,查究违反国法的行为。正直的人执掌法律,柔和却不屈服,刚强却不折损。我身居高位,是用来率领士民的;即使有人怨恨,我也不能让他逃脱法律。如今我的族人明明严重犯法,你却因为揣度我的心意而释放他,这就使我对国家不忠的罪名显明了。掌握国家权柄,却让人听见我徇私,与其活着而不义,不如早死。”于是把族人送到廷理那里,说:“如果不依法刑罚他,我就要死。”廷理害怕,只好给他施刑。成王听说后,来不及穿鞋就赶到子文住所,说:“我年幼,任用廷理失当,因而违背了您的心意。”于是罢黜廷理,尊重子文,让他参与内政。国人听说后说:“像令尹这样公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大家一起歌唱道:“子文的族人触犯国家法令,廷理想释放他,子文不答应;顾念怨恨的萌芽,行事方正公平。”子文担任令尹四十年,上朝穿粗布衣,居家穿鹿皮裘,一天的积蓄也没有。楚王听说他早朝时连晚饭都没有着落,于是每次上朝都准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供给子文。从此以后,令尹的俸禄一发下来,楚王每次出宫,子文的俸禄就一定逃走;等楚王停下来,俸禄才又被送回来。有人问他说:“人活着都在求富贵,您为什么要逃避它呢?”他说:“执掌政事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贫困失业,而我却取得富贵,这是使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我的死期已经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 郑子瞀,是成王夫人郑姬的陪嫁女子。当初,楚王登台俯视后宫,宫人都抬头仰望,只有子瞀直着走路而不回头看。楚王说:“走路的人回头看看。”又说:“你只要回头看,我就任命你做夫人,并封赏你的父兄。”子瞀仍然不回头。于是楚王下堂问她:“夫人是尊贵的职位,封邑和尊爵也是尊贵的地位;回头看一眼就可以得到这些,你却始终不回头,为什么?”她回答说:“我听说妇人把端正自守作为仪法。现在君王在上面,我却有所回头观看,这是失礼。一句话也不回头,您便告诉我夫人的尊贵,又用封爵的厚重来诱导我;这时才回头,就是贪图利益。既失礼又贪利,还凭什么侍奉君王?”楚王说:“说得好。”于是立她为夫人。后来楚王准备立商臣为太子,向令尹子上询问。子上说:“君王年纪还不大,又有许多宠爱的人;废黜太子就会造成祸乱。楚国选择继承人,向来立年少的。况且这个人长着蜂目,发出豺狼般的声音,是个残忍的人,不可以立为太子。”楚王不听。商臣即位为太子后,楚王又想立子职而废掉太子。子瞀进言说:“铲除奸邪、扰乱狡猾之徒,正是祸乱产生的原因。古人有话说:‘压制敌人而不能使他变弱,必定会被他伤害。’大王如果一定要更换太子,不如赶快先对太子采取行动。” 楚王不听。子瞀退下后对她的保傅说:“大王将要用子职替换太子。我害怕祸乱发生,所以劝大王先对太子采取行动;大王不回应我,恐怕会怀疑我是进谗言。一个人受到信任却没有被怀疑,一旦被怀疑而产生疑忌,不如用死来证明自己的诚信。我死后,大王一定会醒悟,太子就不能被废掉了。”于是自杀。成王剖开卞和献上的璞玉,封卞和为陵阳侯,卞和不接受,离去后作《追怨之歌》说:“悠悠的沂水流到荆山啊,精气郁结冲出,山谷高峻啊;其中有神奇的宝玉,光明灿烂啊;在深山中采得美玉,实在难以上献啊;我该把它献给哪一位楚国先王啊?却遇到昏昧的君王,听信谗言啊;把紫色和朱色混淆,把粉色和墨色混同啊;俯仰之间叹息悲伤,内心摧折啊;上天明察,最终还是把真相彰显出来啊;沂水浩荡,流入汶水啊;进献宝玉反而获刑,身体被分割啊;断裂的东西不能接续,难道不是冤屈吗?” 成王生商臣时,范巫矞似为他相面,说:“这个孩子吉利,但大王不吉利。猫头鹰吃掉母鸟后飞走,并不是它的孩子不吉利,而是它的母亲将遭灾。”楚王大怒,杀了范巫矞似。范巫矞似曾说,成王以及子玉、子西都将不得善终。城濮之战时,楚王想起这件事,所以派人阻止子玉,说:“母亲死了,也来不及阻止子西。”子西已经上吊,悬挂在那里,气息将断;楚王派去的人恰好赶到,于是制止了他,使他担任商公。子西沿汉水而上、逆江水而行,将要进入郢都。楚王在渚宫下面看见他,子西害怕而推辞说:“臣得以免死,又有谗言说臣将要逃亡;臣愿回去接受司败的死刑。”楚王派工尹来接近他,子西又和子家谋划弑杀穆王。穆王听说后,杀了鬬宜申和子家。荘王即位三年不上朝,却喜好隐语。成公贾入朝进谏。楚王说:“我禁止臣下进谏,如今你来进谏,是什么缘故?”成公贾回答:“臣不敢进谏,只希望和大王一起说隐语。”楚王说:“为什么不说出来?”成公贾回答:“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山丘上,三年不动、不鸣、不飞,这是什么鸟?”楚王射鸟时说:“三年不动,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志向;不飞,是为了养足羽翼;不鸣,是为了观察百姓。这样看来,这只鸟虽然还没有飞,但一飞就会冲上天空;虽然还没有鸣叫,但一鸣就会使人震惊。”成公贾退出后,楚王说:“我明白了。”第二天楚王上朝,提拔了五十人,斥退了五千人,群臣都非常高兴。“左禂袵”字形疑有讹误,原文含义不明,译文按其与“右朝服”相对的服饰语境处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令尹虞丘子言于荘王曰:「臣闻奉行法可以得政,能浅行薄,无望上位;不名仁智,无求显荣;才之所不着,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不息,处士不升,滛祸不讨,乆践高位,妨羣贤之路。臣之罪当稽于理。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曰孙叔敖,秃羸多能【荀卿子曰:叔敖突秃,长左,左谓左脚长】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理,而士民可使附。」王曰:「子辅寡人,得以长于中国,令行絶域,遂覇诸侯,非子如何?」对曰:「乆固禄位者贪也,不进贤能者诬也,不让以位者不亷也,不能三者不忠也。为人臣不忠,君又何用之?」固辞。王从之,赐虞丘子采田三百,号曰「国老」,以孙叔敖为令尹。虞丘子之族犯法,叔敖执而杀之。虞丘子喜,入见王曰:「臣言孙叔敖果可持政矣,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可谓公矣。」王曰:「夫子之赐也。」荘王败郑,郑伯肉袒,左执旄旌,右执鸾刀,以逆王。亲手旌,左右麾,军退舍。将军子重进曰:“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诸大夫死者数人,厮役扈飬死者数百人。今君王胜而不有,无乃失人臣之力乎?”王曰:“古者,盂不穿,皮不蠧,则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重于礼而薄于利,要其人,不要其土。告从不赦,不祥。吾以不祥,灾及吾身。”遂与之平。沈尹筮、孙叔敖相与交。叔敖至郢三年,声闻不知。沈尹筮曰:“令主上至于王,下至于覇,我不如子。偶世接俗,说义均以适主心,子不如我。子可归耕乎?”尹筮至郢五年,王悦之,欲以为令尹,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彼圣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虞丘子亦进之,王乃以王舆迎叔敖为令尹。孙叔敖为令尹,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所便,民皆乐其生。王以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皆去其业。郢市令言之令尹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令尹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日顷矣。」叔敖曰:「罢,吾今命之复矣。」五日朝,相言之。王请遂今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国人好庳车,不便马,王欲下令使高之。叔敖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棞。乗车者皆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不教而民从其化。孙叔敖为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后来吊。叔敖曰:“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尽来贺,子独来吊,岂有说乎?”父曰:“然。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再拜曰:“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已大而心益恭,禄已厚而不敢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孙叔敖为令尹,妻不衣帛,马不食粟,常乗栈车,牝马,披羖羊之裘。从者曰:「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叔敖曰:「吾闻君子服美益恭,小人服美益倨,吾无徳以胜之。」遂终身不变【淮南子云:荘王诛里使,叔敖制冠澣衣,自知当用也】荘王问孙叔敖曰:「何谓国是?」叔敖曰:「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臣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叔敖曰:「国骄士,曰:「士非我无道贵富,士骄君,曰:「国非士无道安强。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悔,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夏桀、殷纣不定国是,乃以合己者为是,不合己者为非,故覆亡而不知。」王曰:「愿相国与士大夫共定国是,寡人岂敢以褊国而骄士哉!」优孟长八尺,多辨。尝以谈笑讽諌。王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諌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问其故,孟曰:"马者,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如何?"对曰:"臣请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于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戸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于此乎?为之奈何?"孟曰:"请以大王六畜礼葬之,以垄灶为椁,铜歴为棺,虀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膓。"王乃使以马属大官。
译令尹虞丘子对荘王说:“臣听说,奉行法令才能取得政绩;才能浅薄、德行微薄的人,不要指望居于高位;没有仁德和智慧的名声,不要追求显贵荣耀;才能没有表现出来的人,不应占据相应的职位。臣担任令尹已经十年了,国家没有得到更好的治理,诉讼没有停止,隐居的士人没有得到提升,淫乱和祸害也没有受到惩治。长久占据高位,妨碍了众贤才的进身之路。臣的罪过应当交给司法官审理。臣私下选取了国内杰出而出身卑微的士人,叫孙叔敖。他秃头、瘦弱而多才多能【《荀卿子》说:叔敖头秃,左边身体长;‘左’是左脚长】,性情没有欲望。君王如果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国家就可以治理,士民也可以使之归附。”楚王说:“您辅佐寡人,使我得以在中原长久立足,号令通行于远方,最终称霸诸侯;没有您怎么能做到?”虞丘子回答:“长久固守俸禄职位,是贪婪;不荐举贤能,是欺骗;不把职位让给贤能,是不廉洁;三者都做不到,就是不忠。做臣子而不忠,君王又为什么要任用他?”虞丘子坚决推辞。楚王听从了他,赐给虞丘子采邑田三百,称他为‘国老’,任命孙叔敖为令尹。虞丘子的族人犯法,孙叔敖拘捕并杀了他。虞丘子很高兴,入宫见楚王说:“臣所推荐的孙叔敖果然可以执掌政事;他奉行国法而不徇私,施行刑罚而不枉曲,可以说是公正了。” 楚王说:“这是先生您的功劳。” 荘王击败郑国后,郑伯袒露上身,左手拿着旄旌,右手拿着鸾刀,前来迎接楚王。楚王亲手接过旌旗,向左右挥动,命令军队退后驻扎。将军子重进言说:“南郢与郑国相距数千里,大夫中死了好几人,厮役和扈养中死了几百人。如今君王取得胜利却不占有郑国,恐怕会辜负臣下的力量吧?”楚王说:“古时候,器皿没有穿孔,皮革没有腐坏,就不必向四方求取。所以君子重视礼而轻视利益;重要的是取得人心,不是取得土地。郑国已经服从,仍不赦免它,是不祥之事。我如果因为不祥而使灾祸殃及自身,就不好了。”于是与郑国讲和。沈尹筮和孙叔敖彼此交往。孙叔敖来到郢都三年,声望名声还没有被人知晓。沈尹筮说:“使君主上可以达到王道、下可以达到霸业,我不如您;随机应世、迎合时俗,以言说义理来迎合君主的心意,您不如我。您可以回去耕田了吗?”沈尹筮来到郢都五年后,楚王很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令尹。沈尹筮推辞说:“期思这个偏僻地方有个平民叫孙叔敖,他是圣人。大王一定要任用他,臣不如他。”虞丘子也进荐孙叔敖,楚王于是派王舆迎接孙叔敖,任命他为令尹。孙叔敖担任令尹后,施行教化,教导百姓,上下和睦,社会风俗盛行美善。政令宽缓而禁令明确,官吏没有奸邪行为。秋冬两季便鼓励百姓进山采集,春夏两季则利用水利,各自得到便利,百姓都以自己的生活为乐。楚王认为货币价值太轻,便把小钱改铸成大钱,百姓都放弃了原来的行业。郢市令把这件事告诉令尹说:“市场混乱,百姓没有一个能安居本业的,交易秩序也不稳定。”令尹问:“这样有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天了。”孙叔敖说:“停止这项做法,我现在就命令恢复原状。”五天后上朝,众臣都谈论这件事。楚王请求立即恢复原来的制度,孙叔敖答应了。下令三天后,市场便恢复如初。”}], 楚国人喜欢低矮的车,不便于驾马。楚王想下令把车加高。孙叔敖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就不知道该听从哪一条,不可以这样做。大王如果一定要把车加高,请允许我教导乡里的人,让他们加高车的车轼。乘车的都是君子,不能频繁下车。”楚王答应了他。过了半年,百姓全都自行加高了车轼,不用教导,百姓就顺从了这种风气。孙叔敖担任令尹,全国的官吏和百姓都来道贺。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白帽子,后来却来吊唁。孙叔敖说:“大王不了解我的无能,让我承受官吏和百姓的怨恨。别人都来道贺,唯独您来吊唁,难道有什么说法吗?”老人说:“确实有。自身已经显贵却对人骄傲的,百姓会离弃他;地位已经很高却擅自专权的,君主会厌恶他;俸禄已经很优厚却不知足的,祸患会降临到他身上。”孙叔敖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愿意听听您还有什么指教。”老人说:“地位越高,心意越谦下;官职越大,内心越恭敬;俸禄越优厚,越不敢多取。君主谨慎守住这三点,就足以治理楚国了。” 孙叔敖担任令尹时,他的妻子不穿丝绸,马不吃粟米,平常乘坐栈车,驾的是母马,身上披着羖羊皮袍。随从说:“车子新一些就安稳,马肥一些就跑得快,狐皮袍就暖和。”孙叔敖说:“我听说君子穿戴越华美,举止越恭敬;小人穿戴越华美,态度越傲慢。我没有足够的德行来承受这些。”于是终身没有改变。【《淮南子》说:庄王诛杀里使,孙叔敖制作帽子,洗涤衣服,知道自己将被任用。】庄王问孙叔敖:“什么叫国是?”孙叔敖说:“国家所确定的原则,往往会被众人所非议和厌恶,我担心大王不能确定它。”庄王说:“不能确定,难道只在君主,也在臣下吗?”孙叔敖说:“国家轻视士人,说:‘士人如果没有我,就不能获得道义、富贵。’士人轻视君主,说:‘国家如果没有士人,就不能有道义、安定和强盛。’君主有时到了亡国还不知道悔改,士人有时到了饥寒交迫还不肯出仕。君臣不能合一,国是就无从确定。夏桀、殷纣不能确定国是,于是把与自己相合的定为正确,把与自己不合的定为错误,所以直到覆亡还不知道。”庄王说:“希望相国与士大夫共同确定国是,我难道敢因为自己的见识狭窄而骄慢士人吗!” 优孟身高八尺,很有辩才。他曾经用谈笑的方式进行讽谏。楚王有一匹宠爱的马,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把它安置在华美的房屋里,用露床给它铺席,拿枣脯喂它。马因生病肥胖而死,楚王命群臣为它服丧,还想按照大夫的礼制,用棺椁安葬它。左右大臣争辩,认为不可以。楚王下令说:“有谁敢拿这匹马来进谏,罪当处死。”优孟听说后,走进殿门,仰天大哭。楚王惊讶地问他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宠爱的。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力,有什么得不到的,却只用大夫的礼制薄葬它,请让我按照人君的礼制来安葬它。”楚王说:“怎么安葬?”优孟回答:“请雕刻玉石做棺,使用有花纹的梓木做椁,用楩、枫、豫章木做题凑,征发甲士挖墓穴,让老弱之人背土,叫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护卫,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拿万户之邑供奉它。诸侯听说后,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重视马。”楚王说:“我的过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该怎么办?”优孟说:“请按照大王六畜的礼制安葬它:用灶台的土作椁,用铜制的釜作棺,用姜和枣调味,用木兰垫葬,用粳稻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葬在人腹肠之中。”楚王于是让大官把这匹马处理掉。
优孟见宠于孙叔敖。病且死,嘱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徃见优孟。”居数岁,其子见孟,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叔敖。王及左右不能别也。王置酒,孟前为寿,王大惊,以为敖复生,欲以为相。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王许之。三日复来曰:“妇言,慎毋为楚相。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相,尽忠为亷以治楚,楚王得以覇。今死,其子无置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于是王谢优孟,立召叔敖子,封寝丘四百戸,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孙叔敖疾,且死,戒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以我死,王必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其地不利,其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可长有者唯此。」叔敖死【皇览:叔敖冡在南郡故城中百十一里,今江陵北是也】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不受,请之寝丘,累世不絶。詹何以善钓闻于国,以独茧丝为纶,芷匋为钩,荆莜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絶,钩不甲,竿不挠。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何答曰:「先大夫之言:『浦且子之弋,弱弓纎缴,乘风振之,连双鹄于青云之际。』用心専勤,手均之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沈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荘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对曰:「臣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王曰:「善哉!」詹何坐堂上,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黒牛而白蹄。”何曰:“然,是黒牛而白在其蹄。”使人视之,果黒牛,以布裹其蹄。其精察如此。郢人有善相者,所言无遗策。荘王问焉,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友。布衣者,其友皆孝悌纯谨,畏令,则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所谓吉人。事君者,其友皆诚信好善,则在官日益,功业日修,此所谓吉臣。人主则朝臣多贤,左右多忠,主失皆敢交争,则国家日尊,天下日服,此所谓吉主。」王善之,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覇天下。荘王猎于云梦,射随兕中之【说苑云:射科雉中之,吕氏春秋作随兕】申公子倍刧王而夺之。王曰:“不敬命,属吏左右。”曰:“倍贤者,此必有故,愿王察之。”乃赦之。不出三月,子倍以病卒。王兴师与晋战,两堂大胜。晋归而赏有功,子倍弟请赏于吏曰:“臣之兄子倍尝读故记曰:‘杀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伏其死。”吏言于王,王使人发平府视之于故记,果有,乃厚赏之。北郭先生,郢人,王闻其贤,使使赍金百斤,徃聘之。先生曰:“臣有箕箒之妇,愿以计之。”即谓其妇曰:“楚以我为相,则结驷列骑,食前方丈,可乎?”妇曰:“夫子食粥■屣,无怵惕之忧,何哉?与物无治也。今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之前,所甘不过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狥楚国之忧,其可乎?”遂不应聘,与其妇去之。楚庭有神白猿,射之则搏矢而嬉,莫能中。庄王命养田基,始矫弓操矢,未之射,猿拥柱而号。由基发之,猿应矢而下,则由基以其矢先之也。王又使射蜻蛉,曰:“吾欲生得之。”由基开弓,拂其左翼。令尹子佩请庄王登强台,王不徃,曰:“吾闻台南望猎山,下临方淮,其乐使人遗老忘死,吾徳薄不可当也。”士庆以进言,庄王用为令尹。中庻子跪于王前而泣之曰:「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前则为豪矢,后则为藩蔽。王赐士庆相印,而不赐臣,臣死无日矣。」王曰:「子所与寡人言者,内不及国家,外不及诸侯,如此者可富,不可贵。」乃出璧玉赐之,曰:「忠信者,士之徳行;言语者,士之道路。道路不修治,士无所行矣。」庄王欲伐晋,使豚尹观焉。返曰:“不可伐也,其忧在上,其乐在下,且有贤臣曰沈驹。”明年又使豚尹观焉。返曰:“可。初之贤人死矣,謟谀在君之庐。其君好乐而无礼,民危处以怨上,上下离心,伐之必克。”王从之,果然。庄王见天不见妖,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君子曰:「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天矣。」安不忘危,故能终成覇功焉。楚雨雪,庄王披裘当户曰:“我犹寒,彼百姓宾客甚矣。”乃使廵国中赈百姓宾客无粮者,诸侯闻而畏之。
译优孟受到孙叔敖的宠信。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后,你一定会贫困,去拜见优孟。”过了几年,他的儿子去见优孟。优孟说:“如果你没有远行的打算,就制作孙叔敖的衣帽,拍着手模仿他说话。”一年多以后,孙叔敖的儿子已经像孙叔敖了。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分辨。楚王置办酒席,优孟上前祝寿,楚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他回来要担任相国,楚王答应了。又过了三天,他再次来见楚王,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国。楚国的相国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相国,竭尽忠诚,清廉自守,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儿子却连插锥子的土地也没有,只能贫困地背柴维持饮食。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楚王向优孟道歉,立即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告诫儿子说:“大王多次要封赏我,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大王一定会封赏你,你千万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楚、越之间有个寝丘,那里的土地贫瘠,名称也很不吉利。楚人相信鬼神,越人相信巫术,能够长久拥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皇览》说:孙叔敖的坟墓在南郡旧城中,距城一百一十里,如今在江陵以北就是那里。】楚王果然要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儿子没有接受,请求封寝丘,历代相传没有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一里〕 詹何以善于钓鱼闻名于楚国。他用单股蚕丝作钓线,用芷草制成的陶制钩作钓钩,用荆条作钓竿,剖开米粒作鱼饵,能在百仞深的水潭、湍急的水流中钓上装满一车的鱼;钓线不断,钓钩不弯,钓竿不挠。楚王听说后觉得奇异,召见他询问原因。詹何回答:“先代大夫说过:‘浦且子射鸟时,用柔弱的弓和纤细的丝绳,借着风势振动它,能在青云之间连续射下两只鸿鹄。’这是因为用心专一勤勉,手的动作均匀。我因此由这件事受到启发,放开来学习钓鱼,五年后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来到河边拿着钓竿时,心中没有其他杂念,只想着鱼;投下钓线,沉下鱼钩,手上不分轻重,外物不能扰乱我。鱼看见我的钩饵,就像沉埃聚沫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去,所以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重。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确实能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掌握在一握之间,还会有什么难事呢!” 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应该怎么办?”詹何回答:“我明白修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庄王说:“我有幸奉守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我从未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能够治理好的。所以根本在于修养自身,不敢只回答枝末之事。”庄王说:“说得好!” 詹何坐在堂上,弟子在旁侍奉。门外有牛叫,弟子说:“这是一头黑牛,蹄子是白的。”詹何说:“对,是一头黑牛,白色在它的蹄子上。”派人去查看,果然是黑牛,只是有人用布包裹着它的蹄子。他的精细明察就是这样。郢地有一位善于观察人的人,所说的话从未失策。庄王问他,他回答:“我不是能够看相,而是能够观察一个人的朋友。平民的朋友如果都孝顺、友爱、纯朴谨慎,敬畏法令,那么这个家庭一定会日益富足,本人一定会日益安宁,这就是所谓的吉人。侍奉君主的人,如果朋友都诚信而喜爱行善,那么他在官位上会日益进步,功业也会日益修成,这就是所谓的吉臣。君主如果朝廷中的臣子多是贤人,身边的人多是忠臣,君主有过失时都敢于交相谏诤,那么国家的地位就会日益尊崇,天下也会日益服从,这就是所谓的吉主。”庄王认为他说得好,于是招聘四方士人,早晚都不懈怠,最终称霸天下。庄王在云梦打猎,射中了一头随兕【《说苑》说:射中的是科雉;《吕氏春秋》作“随兕”】。申公子倍劫持庄王,夺走了猎物。庄王说:“他不敬奉君命,把他交给官吏和左右处理。”左右说:“子倍是贤者,这件事一定有缘故,希望大王明察。”于是庄王赦免了他。不到三个月,子倍因病去世。庄王发兵与晋国交战,两军交战大胜。晋国回去后奖赏有功之人,子倍的弟弟向官吏请求奖赏,说:“我的兄长子倍曾读过旧记载,说:‘杀死随兕的人,不出三个月就会死。’因此我的兄长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官吏把这件事告诉庄王,庄王派人打开平府查阅旧记载,果然有这句话,于是重重奖赏了他。北郭先生是郢人。庄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带着黄金百斤,前去聘请他。先生说:“我有一位操持家务的妻子,希望先和她商量。”随即对妻子说:“如果楚国任用我做相国,那么就能四马并驾、车骑成列,面前摆着方丈大的食物,你看可以吗?”妻子说:“夫君平时吃粥,穿着草鞋,没有惊惧忧患,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与外物争逐。如今四马并驾、车骑成列,所能安适的不过是容膝之地;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所能享用的不过是一块肉。用容膝之地的安适、一块肉的滋味,去换取治理楚国的忧患,这可以吗?”于是他不接受聘请,和妻子离开了。楚国宫廷中有一只神异的白猿,向它射箭,它就能抓住箭嬉戏,没有人能够射中。庄王命养由基射它,养由基刚拿起弓箭,还没有发射,白猿就抱着柱子号叫起来。养由基一发箭,白猿应声落下,这是因为养由基的箭已经先一步射中了它。庄王又让他射蜻蜓,说:“我想活捉它。”养由基张弓,擦过了蜻蜓的左翼。令尹子佩请庄王登上强台,庄王没有前往,说:“我听说从台上向南可以望见猎山,向下可以俯视方淮,那种快乐会使人忘记年老、忘记死亡。我的德行浅薄,不能承受这种快乐。” 士庆因进言而受到重用,庄王任命他为令尹。中庶子跪在庄王面前哭诉说:“我侍奉衣冠御郎已经十三年了,在前面就像豪矢,在后面就像藩篱屏障。大王赐给士庆相印,却没有赐给我,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庄王说:“你同我所说的话,对内没有涉及国家,对外没有涉及诸侯。像这样的人,可以使他富裕,却不能使他显贵。”于是拿出璧玉赐给他,说:“忠诚信实,是士人的德行;进言说话,是士人前进的道路。道路不修治,士人就没有可走的路了。” 庄王想攻打晋国,派豚尹去观察晋国的情况。豚尹回来后说:“不能攻打。晋国的忧患在上层,欢乐在下层,而且有一位贤臣叫沈驹。”第二年,庄王又派豚尹去观察。豚尹回来后说:“可以攻打了。原先那位贤人已经死了,谄媚奉承的人聚集在君主的居所。晋君喜好享乐而不讲礼义,百姓处于危难之中,因而怨恨君主;上下离心,攻打它一定能取胜。”庄王听从了他,结果果然如此。庄王看见天上没有出现灾异,地上也没有发生灾祸,就向山川祈祷说:“难道上天忘记我了吗?”君子说:“这样能够向上天追问自己的过错,一定不会违逆上天。”他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所以最终成就了称霸的功业。楚国下雨下雪,庄王披着皮衣站在门口说:“我还觉得寒冷,那些百姓和宾客一定更加寒冷。”于是派人巡行全国,赈济没有粮食的百姓和宾客,诸侯听说后都畏惧他。
庄王与晋战胜之,虑诸侯畏已,归筑五仞之台。台成,觞诸侯。诸侯请约,王曰:「我徳薄之人也,诸侯请为觞。」王仰而曰:「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于是逺者来朝,近者入贡。
渚宫旧事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渚宫旧事卷二
(唐)余知古 撰
○周代中
楚庄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羣臣诸公子入朝,车不得至于茅门。天雨,庭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茅门。廷理曰:“车不至门,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斩其辀而僇其仆【说苑云:少师庆逐太子之车,韩子作廷理】太子入,为王泣曰:“必诛之。”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焉可诛也?夫弃法废令,是臣乘君,而下尚狡。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狡,则上位危。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再拜请死罪。王益廷理爵二级,以旌之。庄王无子,爱幸樊姬,后宫不得进御。姬言于王曰:「妾以卑微之身,明不足以自照,善不足以补过。后宫出入十年矣,寝専宠,众妾不进,继嗣不孶。王有偏施之过,妾有专爱之罪,此非大王全国之福。」王善其言,使六姬更侍,有子六人。樊姬言从志得,援琴而歌曰:「忠信言兮,从正不邪;众妾进兮,继嗣多。」王闻之,欣然曰:「于戏!吾国所以治者,樊姬之力也【荆南志云:庄王墓在江陵西三十里,周回四百步,前后陪葬数十塜,皆自为行列也】恭王之为太子,将出之云梦,遇工尹。工尹趋避,家人之门。太子下车从之,曰:「子大夫何为如是?吾闻敬其父者不兼其子,兼其子不祥,莫大大夫何为若是?」工尹曰:「向吾望见子之面,今而后记子之心。」恭王多宠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楚必多乱。一兎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兎走使万人扰;分已定,虽贪夫知止。今楚多宠子,嫡位无主,乱自是生矣。」世子者,国之基,而百姓之望。国既无基,又使百姓失望,是絶其本。本絶则扰乱,犹兎走也。恭王闻,立子招为世子。其后犹有子围、弃疾之乱。楚与呉将战,楚师寡,呉师众。将军子囊曰:“我与呉战,必败。败,王师辱,王名亏壤土,忠臣不忍为也。”不复于王而遁,至郊,使复于王曰:“臣请死。”王曰:“将军之遁以为利也,诚利,将军何死?”子囊曰:“遁者无罪,则后为将者皆依不利之名而效臣遁,则荆国终为天下挠。”遂伏剑而死。王曰:“请成将军之义。”乃为桐棺三寸,加斧质于其上。鄢陵之战,恭王擒于晋。潘崇、养由基、谈黄、襄微举足蹵其体,四大夫载而行,遂反郢。恭王有疾,告大夫曰:「不榖不徳,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习师保之训,而膺受多福,是以亡师于鄢,废」。先君之业,覆楚国之师,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殁于地。唯是春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而后许。王薨,令尹子囊议谥,羣臣曰:“王有命矣。”子囊曰:“君谓恭若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征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夫从之。康王弟午在秦,秦不出也【说苑云:子午,韩子但云王弟也】申射士曰:“资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载之,晋见叔向而告之,且曰:“请以百金委子。”叔向受金,见晋平公曰:“可以城壶丘矣。”公曰:“何也?”曰:“秦不出楚王之弟,是秦楚恶也,必不敢禁我城壶丘。彼如禁之,我曰:‘为出楚王之弟,吾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徳楚。不出,是卒恶,必不敢禁城壶丘。”晋从之,秦果出公子午。王大悦,以錬金百镒遗晋。灵王与伍举登章华台【台在江陵东百余里,台形三角,髙十丈余,亦名三休台,是也】曰:“美大哉!”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聴徳以为聪,致逺以为明,不闻其以为土木之崇高,雕镂之美,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之乐也。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滛色为明,以察清浊为聪也。昔先君荘王为瓠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广不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王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榖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始升,诸侯距无有至者。而后太宰启疆请鲁侯,惧以蜀之役,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使长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灵王成章华之台,与诸侯觞之。偏悦鲁君,既醉,赐以大曲之弓,不琢之璧。既而悔之。伍举说鲁君曰【左传作大屈之弓云薳启疆说鲁侯此所载见鲁连子与传异也】弓璧,楚之上寳,呉君求不得。今属鲁,呉与秦、齐闻之,是徙祸于鲁。」鲁君惧而反之。
译庄王与晋国交战并战胜了晋国,担心诸侯畏惧自己,回国后修筑了一座五仞高的台。台建成后,他设酒宴招待诸侯。诸侯请求订立盟约,庄王说:“我是德行浅薄的人,请诸侯为我举杯。”庄王仰头说道:“这座高大的台,谋划深远幽微。如果我说得不合适,诸侯就讨伐我。”于是远方的国家前来朝见,邻近的国家进献贡物。《渚宫旧事》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二 (唐)余知古撰写 周代中 楚庄王急忙召见太子。按照楚国的法律,群臣和诸公子入朝时,车不得驶到茅门。当天正在下雨,庭中积满了水,太子于是驱车来到茅门。廷理说:“车不得到门前,这是法律规定。”太子说:“君王召见得很急,不能等到积水消退,所以就驱车进来了。”廷理砍断了车辕,并把车夫陈尸示众【《说苑》说:少师庆驱逐太子的车;《韩非子》作“廷理”】。太子入宫后,哭着对庄王说:“一定要杀掉他。”庄王说:“法律是用来敬重宗庙、尊奉社稷的,因此才能立得住。执法并服从命令、尊敬社稷的人,是社稷之臣,怎么可以杀掉呢?抛弃法律、废弃命令,就是臣下驾驭君主,而下属也会崇尚狡诈。臣下驾驭君主,君主就失去威严;下属崇尚狡诈,上位就危险。我将拿什么留给子孙呢?”于是太子退回来,回避在自己的住所,露宿三天,拜了两拜请求治自己死罪。庄王给廷理增加两级爵位,以此表彰他。庄王没有儿子,宠爱樊姬,后宫妃嫔不能进宫侍寝。樊姬对庄王说:“我凭着卑微的身份,明智不足以自我照见,善行不足以弥补过失。我出入后宫已经十年了,一直独受宠爱,众妾不能进见,继承人也没有增多。大王有偏爱施予的过错,我有独占宠爱的罪过,这不是大王使全国得到福祉的做法。”庄王认为她说得对,便让六位姬妾轮流侍奉,生下了六个儿子。樊姬的劝言得到采纳、心愿实现,便拿琴唱道:“忠诚信实的言语啊,遵循正道而不邪曲;众妾得以进宫啊,继承人就会增多。”庄王听到后,高兴地说:“啊!我国之所以得到治理,是樊姬的功劳。【《荆南志》说:庄王墓在江陵以西三十里,周围四百步,前后陪葬的墓有几十座,都自行排列成行。】恭王做太子时,将要出行到云梦,遇到了工尹。工尹快步走到自家门边躲避。太子下车跟随他,说:“您大夫为什么这样做?我听说,尊敬他的父亲而不兼及其儿子,是不把恩惠扩及子弟;如果连他的儿子也一并尊敬,就不吉祥。您大夫为什么如此呢?”工尹说:“从前我只看见您的容貌,到现在才记住您的内心。” 恭王有许多受宠爱的儿子,世子的位置却没有确定。屈建说:“楚国一定会发生许多祸乱。一只兔子在街上逃跑,一万人追赶它;一个人抓住了它,一万人就不再追赶。名分没有确定时,一只兔子逃跑,就会使一万人受到扰乱;名分确定后,即使是贪婪的人也知道停止。如今楚国有许多受宠爱的儿子,嫡长子的地位没有确定,祸乱就会由此产生。世子是国家的根基,也是百姓的希望。国家既没有根基,又使百姓失望,这是断绝根本。根本断绝就会扰乱,正如兔子逃跑一样。”恭王听说后,立子招为世子。后来仍然发生了子围、弃疾之乱。楚国将要同吴国交战,楚军兵少,吴军兵多。将军子囊说:“我同吴国交战,一定会失败。失败以后,君王的军队受辱,君王的名声和楚国的土地都受损,这是忠臣不忍心做的事。”他没有向庄王复命便逃走了,到了郊外,派人向庄王复命说:“臣请求处死自己。”庄王说:“将军逃走是为了求取有利的结果。如果确实有利,将军为什么要死?”子囊说:“逃走的人没有罪,那么后来做将军的人都会借口不利而仿效我逃走,这样荆国最终会成为天下的祸害。”于是用剑自杀而死。庄王说:“请让我成全将军的义行。”于是为他制作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并在棺材上放置斧质。鄢陵之战中,恭王被晋国擒获。潘崇、养由基、谈黄、襄微抬起脚踢他的身体,四位大夫把他抬着前行,于是返回郢都。恭王患病,告诉大夫们说:“我没有德行,年少时就主持社稷;出生十年便失去了先君,还没有学习师保的教诲,就承受了许多福祉。因此在鄢陵丧失军队,受到废黜。” 先君留下的事业,被我覆败了楚国的军队,使社稷蒙受耻辱,给大夫们带来的忧患,实在太多了。依靠大夫们的神灵,我得以保全首领,死后埋葬在地下。至于春秋祭祀时,随先君在祢庙中受祭的谥号,请在“灵”和“厉”中选择一个,大夫们选择吧。”群臣没有回答。直到第五次下令,他们才答应。恭王去世后,令尹子囊讨论谥号,群臣说:“君王已经有命令了。”子囊说:“君王说自己恭敬,你们认为如何?”毁说:“显赫的楚国,君王统治它,安抚并征讨南海,教化远及诸夏,所受的恩宠很大。有这样的恩宠,却又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能称为‘恭’吗?”大夫们听从了他。康王的弟弟午在秦国,秦国不放他出来【《说苑》说:他是子午;《韩非子》只说是王弟】。申射士说:“给我百金,我能够把他带出来。”于是带着他出发,晋国见到叔向,叔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并且说:“请把百金托付给您。”叔向收下钱,拜见晋平公,说:“可以修筑壶丘城了。”晋平公问:“为什么?”叔向说:“秦国不放出楚王的弟弟,说明秦、楚交恶,它一定不敢禁止我们修筑壶丘城。如果秦国禁止,我们就说:‘为了让楚王的弟弟出来,我们不修筑城池。’如果秦国放他出来,我们就可以用这件事施恩于楚国。秦国不放人,最终就是要与楚国交恶,也一定不敢禁止我们修筑壶丘城。”晋国听从了他,秦国果然放出了公子午。楚王非常高兴,送给晋国炼制的黄金百镒。灵王与伍举登上章华台【台在江陵以东一百多里,台形呈三角形,高十丈多,也叫三休台,就是这里。】灵王说:“多么宏伟美丽啊!”伍举回答:“我听说,国君把受到的恩宠穿戴在身上作为美,把使百姓安定作为快乐,把听取有德之言作为聪明,把使远方归附作为明智;没有听说把土木建筑的高大、雕刻镂饰的美丽、金石匏竹声乐的盛大,以及喧闹众庶的享乐当作美,也没有听说把观看宏大、注重奢侈、沉溺声色当作明察,把辨察清浊当作聪敏。从前先君庄王修筑瓠居台,高不过能够望见国中的烟气,宽不过能够容纳宴饮所用的俎豆;木材不妨碍守备和使用,不烦劳官府,不耽误百姓的时务,官员也不改变朝会。常常问‘谁来宴饮’,回答是宋公、郑伯;问‘谁来主持礼仪’,回答是华元、驷騑;问‘谁来助成事务’,回答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他们的大夫陪侍在旁。先王因此能够平定祸乱、战胜敌人,又不招致诸侯怨恨。如今君王修筑这座台,国家和百姓都疲惫了,财物用尽了,年成和谷物荒坏了,百官也疲劳了。全国都被迫停下来修建,几年才建成。希望诸侯来后才登台,但诸侯推辞,没有一个到来。后来太宰启疆请鲁侯前来,以蜀地战事恐吓他,才勉强使他来到。又派富都那竖为他赞礼,派长鬛之士主持礼仪。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美处。” 灵王筑成章华台,设宴请诸侯饮酒。他特别宠爱鲁君,鲁君醉后,灵王赐给他大曲弓和未经雕琢的璧玉。后来又后悔了。伍举劝鲁君说【《左传》作“大屈之弓”,记载薳启疆劝鲁侯;这里的记载见于《鲁连子》,与《左传》不同】:“弓和璧都是楚国的珍宝,吴君求取尚且不能得到。如今它们归属鲁国,吴国和秦、齐听说后,这就是把祸患转移给鲁国了。”鲁君害怕,便把它们退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