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宫旧事卷二
灵王作倾宫,三年未息,而为章华之台,又自为石椁陂,以象帝舜,民始思乱矣。翟人来朝,灵王夸之,与客登章华台,三休乃至。王曰:「翟王亦有台乎?」使者曰:「翟堂高三尺,茅茨不剪,采椽不斵,犹谓为之者劳,居之者佚,又恶得有此?」王甚愧之。太宰子朱侍饮于令尹子圉,子圉啜羮,热援巵浆,波之。明日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怪,问之。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即尹笞之三百。楚令尹死,景公遇成公干,曰:“令尹将何归?”干曰:“殆屈春乎?”景公怒曰:“国人以为归于我。”干曰:“子资少,屈春资多。子义获天下之至忧也,而子以为友。鸣鹤与刍狗,其智甚少,而子玩之。”鸱夷子皮日侍于屈春,损颇为友。二人者之智足以为令尹,不敢専其智而委之屈春,故曰:“政其归于屈春乎?”灵王简贤,务鬼,信巫觋,祀羣神,躬执羽帗,舞坛下。呉师来攻,国人告急,王鼓舞自若,曰:「寡人方乐神明,当蒙福佑,不敢救。」呉兵遂至,获太子、后妃已下。平王时,令尹子常城郢【盛弘之云:江陵东北七里有故郢城,之周回九里是】左司马沈尹戍曰:「子常必亡郢,茍不能卫城,无益也。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境,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初,荘王幼弱,令尹子孔将伐羣舒,使公燮与鬬克守。二子作乱,城郢。及恭王时,令尹子囊将死【庾仲雍云:江陵城东北二里许有子囊墓】顾命子庚必城郢。至是,其孙子常复就其功。伍员之亡也,王使捕之。员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自郑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公不应,东南向而唾,畏楚也。员再拜曰:“知所之矣。”因之呉,过于楚,至江上,欲渉,见一丈人刺小船渡之。已絶江,问其名,不告,解其剑以与丈人,曰:“千金之剑,愿献之。”丈人不受,曰:“楚国之法,得伍员者,爵执珪,禄万担。子胥,吾尚不取,何子之剑?”伍员至呉,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每食必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人至众,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也。”司马子期欲以妾为内子,访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可乎?」对曰:「昔大夫子囊违王之命,谥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馈而无芰荐,君子曰:『违而道榖。』阳竖爱子反之劳,而献饮焉,以毙于鄢;芈尹申亥从灵王之欲,以陨于干溪。君子曰:『从而逆君子之行,欲其道,故进退周旋唯道之从。』吾子经营楚国,吾不欲荐芰以干子。」子期乃止之也。越胜呉,又请卒于楚,将攻晋。左史倚相谓平王曰:“越破吴豪士死,鋭卒尽,索卒以攻晋,是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师以分呉。”平王曰:“善。”因起师而从越。越王怒,将逆战。大夫种曰:“吾士尽,甲伤,不如赂之。”乃割露阴五百里以和。司马子期伐陈,呉救之,军间三十里。雨,十日夜晴。左史倚相谓子期曰:“十日雨,兵聚而甲辑,呉人必至,不如备之。”乃为阵。阵未成而呉人至,见荆戒备而反。左史曰:“呉反复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为食。我行三十里击之,必克。”从之,遂破呉军。昭王欲游荆台,司马子期进曰:「荆台之游,左江右湖,前望猎山,下临方淮,其乐使人遗老而忘死。人君游者,殆以亡国,愿大王无游焉【荆台在章华之东,去江陵一百二十里,台周回百有余丈】王怒之,令尹子西驾于殿下曰:「今荆台之观不可失也。」王喜,抚子西之背曰:「与子共乐之矣。」子西歩马十里,引辔而止,曰:「臣有所谓,王听之乎?」王曰:「子言。」子西曰:「臣闻为人臣而忠于君者,爵禄不足赏;为人臣而谀其君者,刑罚不足诛。夫子期者,忠臣;若臣者,谀臣。愿王赏忠而诛谀焉。」王曰:「令我听司马之诤,是独能禁我耳,若后世游之,奈何?」子西曰:「禁后世易耳,大王万歳之后,起山陵于荆台之侧,子孙必不忍游父祖之墓,以为观乐也。」王曰:「善。」乃还。昭王使石渚为政【史记作石奢】廷有杀人者,石渚追之,则其父也。还车立于廷曰:「以父行法,不忍;阿有罪,废国法,不敢。」乃伏斧锧,请死于王。王曰:「追而不及,岂必伏罪?子复事矣。」石渚辞曰:「不私其亲,不可谓孝;事君枉法,不可谓忠。」令吏舍之上,惠也不敢废法臣节也。遂不去斧锧,刎颈于王庭。
译灵王修建倾宫,三年没有停工,后来又建造章华台,还亲自修筑石椁陂,用来仿效帝舜,百姓这才开始产生作乱的念头。翟人来朝见,灵王向他们夸耀自己的宫台,带着来客登章华台,休息三次才到达。灵王说:“翟王也有这样的台吗?”使者说:“翟国的堂屋高不过三尺,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屋上的椽木也不砍削,我们还认为建造它的人劳苦,居住的人安逸,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台呢?”灵王非常惭愧。太宰子朱在令尹子圉那里陪饮,子圉喝羹汤时,羹汤太热,便拿起酒杯里的浆水泼洒。第二天,子朱辞去官职回去了。他的仆人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子朱说:“令尹举止轻慢而简略礼仪,他要侮辱人并不困难。”第二年,伏即尹把他鞭打了三百下。楚国令尹去世,景公遇见成公干,问道:“令尹将把政事交给谁?”成公干说:“恐怕会交给屈春吧?”景公发怒说:“国人认为政事会归于我。”成公干说:“您的资质少,屈春的资质多。您凭借仁义获得天下最大的忧患,却把他当作朋友。鸣鹤和刍狗的智慧很少,您却玩弄它们。”鸱夷子皮每天侍奉屈春,损颇也与他交好。这两个人的智慧足以担任令尹,却不敢独自运用自己的智慧,而把它交给屈春,所以说:“政事大概会归于屈春吧?” 灵王疏远贤人,专心事鬼,信任巫觋,祭祀群神,亲自拿着羽旄,在坛下起舞。吴军来进攻,国人报告危急,灵王仍自若地击鼓起舞,说:“我正以娱乐神明,应当蒙受神明的福佑,不敢去救援。”吴兵于是抵达,俘获了太子以及后妃以下的人。平王时,令尹子常修筑郢城【盛弘之说:江陵东北七里有旧郢城,城周九里】。左司马沈尹戍说:“子常一定会使郢城灭亡,如果不能守住城池,修筑它也没有益处。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土地不过同慎一带,仍然没有修筑郢城。如今土地只有几圻,却要修筑郢城,不是很困难吗?”起初,庄王年幼体弱,令尹子孔准备讨伐群舒,派公燮和鬬克驻守。两人发动叛乱,便修筑郢城。到恭王时,令尹子囊将死【庾仲雍说:江陵城东北二里左右有子囊墓】,临终遗命子庚一定要修筑郢城。到了这时,他的孙子子常又继续完成了这项功业。伍员逃亡时,楚王派人捉拿他。伍员张弓执箭,面对使者,使者不敢前进。他从郑国到了许国,拜见许公,询问应当往哪里去,许公没有回答,只向东南方吐唾沫,因为害怕楚国。伍员拜了两拜,说:“我知道要往哪里去了。”于是前往吴国,经过楚地,到了江边,想要渡江,看见一位老人划着小船渡他。已经渡过江后,他询问老人的姓名,老人不肯告知。伍员解下佩剑送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宝剑,愿意献给您。”老人不接受,说:“楚国的法令规定,捉到伍员的人,可以获封执珪爵,享有万担俸禄。即使是伍子胥,我尚且不去取这份赏赐,哪里会要您的剑呢?”伍员到了吴国,派人到江边寻找那位老人,却没有找到。此后每次进食,他都一定祷告说:“江边的老人,天地广大,人也极多;您的姓名无法听闻,身影也无法再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司马子期想把妾立为内子,便向左史倚相询问:“我有一个妾,想为她举行笄礼,可以吗?”倚相回答:“从前大夫子囊违背楚王的命令,谥号为子夕的那个人喜爱菱角;子木有羊作为馈赠,却没有进献菱角,君子评论说:‘违背命令,却合于正道。’阳竖爱惜子反的劳苦,便献酒给他,最终在鄢地因此丧命;芈尹申亥顺从灵王的欲望,最终死在干溪。君子评论说:‘顺从表面而违背君子的行为,是因为想合于正道,所以一举一动都只遵循正道。’您治理楚国,我不想进献菱角来触犯您。”子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越国战胜吴国后,又向楚国请求出兵,将要进攻晋国。左史倚相对平王说:“越国攻破吴国,豪士战死,精锐士卒尽失,却又征集士卒来攻打晋国,这是向我们显示它并未受损。不如发兵来分担吴国的压力。”平王说:“好。”于是发兵,跟随越国。越王大怒,准备迎战。大夫种说:“我们的士卒已经用尽,铠甲也已破损,不如贿赂他们。”于是割让露阴五百里来讲和。司马子期攻打陈国,吴国前来救援,两军相隔三十里。下了十天雨后,夜里放晴。左史倚相对子期说:“下了十天雨,军队已经集结,铠甲也已整备,吴人一定会到,不如预先防备。”于是布置阵势。阵势还没有布置完,吴人就到了,看见楚军已经戒备,便退走了。左史说:“吴军退回六十里,他们的君子一定会休息,小人则会进食。我们行军三十里去攻击他们,一定能够取胜。”子期听从了他,于是击破吴军。昭王想游览荆台,司马子期进谏说:“游览荆台,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湖泊,前面可以望见猎山,下面临近方淮,那种快乐足以使人忘记年老和死亡。君主游览这样的地方,大概会因此亡国,希望大王不要去游览【荆台在章华台东面,距离江陵一百二十里,台周长一百多丈】。”昭王因此发怒。令尹子西在殿下驾车,说:“如今荆台的景观不可以错过。”昭王很高兴,抚摸着子西的背说:“我要和你一起享受它。”子西让马走了十里,拉住缰绳停下,说:“臣有句话,不知大王愿不愿听?”昭王说:“你说吧。”子西说:“臣听说,做臣子而忠于君主的人,爵禄不足以奖赏;做臣子而谄媚君主的人,刑罚也不足以惩罚。子期是忠臣,像臣这样的是谄臣。希望大王奖赏忠臣,诛罚谄臣。”昭王说:“让我听从司马的劝谏,这只能禁止我自己;如果后世有人游览,怎么办?”子西说:“禁止后世很容易。大王万年之后,在荆台旁边修建山陵,子孙一定不忍心把父祖的坟墓当作观赏游乐之处。”昭王说:“好。”于是返回。昭王任命石渚处理政事【《史记》作石奢】。朝廷中有杀人者,石渚追捕他,发现竟是自己的父亲。他驾车返回,站在朝廷上说:“如果因为是父亲而执法,我不忍心;如果包庇有罪之人而废弃国法,我又不敢。”于是伏在斧锧之下,请求楚王处死自己。楚王说:“你追捕却没有追上,难道一定要伏罪吗?你还是回来继续任职吧。”石渚辞谢说:“不偏私自己的亲人,不能称为孝;侍奉君主却枉法,不能称为忠。”楚王命令官吏把他从斧锧下释放,这是施加恩惠;但石渚不敢废弃法律和臣子的节操。于是他仍不离开斧锧,在楚王庭前割颈自杀。
狂接舆楚人也【皇甫谧髙士传云陆通字接舆也】躬耕以食其妻。市米返,昭王使使者赍金百镒造门曰:“大王使臣请先生治江南。”接舆笑而不应,使者遂不得辞而去。妻从市来曰:“先生少而为义,岂将老而遗之?门外车迹何其深也?”接舆曰:“今者王使使者赍金百镒,欲使我治江南。”妻曰:“君命不从,非忠;从之,是遗义。不若去之。”乃夫负釡甑,妻戴纴器,变易姓字,莫知其所之。呉入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皷,壊宗庙,徙陈器。呉以班处宫,吴王子子山处令尹之宫。夫概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概入之。呉王尽妻后宫,至乎夫人伯嬴。伯嬴持刀曰:「妾闻天子者,天下之表;公侯者,一国之仪。天子失制,则天下乱;诸侯失节,则其国危。夫妇之道,固人伦之始,王教之端。是以明王之制,使男女不亲授,坐不同席,食不共器,殊椸架,异巾栉,所以絶之也。若诸侯外滛者絶,若卿大夫外滛者放,士庻人外滛者宫割。夫然者以为仁,失可复以义,义失可复以礼。男女之失,乱亡兴焉。今君王弃仪表之行,纵乱亡之欲,犯放絶之禁,何以行令训民哉?且妾闻生而辱者,不如死而荣。若使君王弃其仪表,则无以临国;妾有滛端,则无以生世。一朝而两辱,妾以死守之。且凢所欲妾者,为乐也。近妾而死,何乐之有?如先自杀,妾又何益于君王?」于是呉王惭,遂退舍。伯嬴与其保阿闭永巷,不释兵三旬。呉攻楚,子胥使人宣言于楚曰:「用子期将,因击之;用子常将,因去之。」楚人闻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呉人击之,败。阖闾攻郢,三胜。问子胥曰:“可以退乎?”对曰:“溺人者,一饮而止,则无溺也。其沉者,以其饮不休,不如乘之以沉之。”昭王反郢,乐师扈子侍坐,引琴而歌曰:“王兮王兮,聴谗邪,狂杀左右,寃伍奢二胤,怀恨东奔呉,创雠构祸,破国都,鞭尸戮骸,丘墓屠頼。”申包胥人获苏,王虽反国,忧未徂。王垂涕,不复聴。乐师扈子亦终身不操琴。昭王当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是日,出府之裘以赐寒者,出仓之粟以赈饥者。呉袭郢,当房赐者请徃,战死。阖闾一日五徙,当房之徳也。屠羊说从王出奔,王反郢,赏之。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强之。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过,故不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说曰:「楚国之法,商人必有不献重赏,然后得见于君。今臣智不能存国,节不能死君,勇不能待冦,然而见之,非国法也。」遂不受命,入于溪中。王谓司马子期曰:「有人于居处甚约,论议甚高,为我求之,愿为兄弟,请以三公之位。」子期舍车而徒,求之五日夜而见之,谓曰:「国危不救,非仁也;君使不从,非忠也。恶富贵于上,安习俗于下,意者过也。」说曰:「岂可贪爵禄?吾君有妄施之名乎?」竟不受而去。越姒者,越王勾践之女。昭王聘为妃。王燕游,蔡姬在左,越姒参右。王亲乘驷驰逐,遂登附社之台,观士大夫逐者。王欢,乃顾谓二姬曰:「乐乎?」蔡姬对曰:「乐。」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又若此。」蔡姬曰:「敝邑之君,固以其黎民之役事君王之马足,犹以为未足,故以婢子为苞苴玩好。今乃比好妃嫔,列于后宫,固愿生俱乐,死同时,岂敢有贰哉?」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王乃复谓越姒曰:「吾愿与子生又若此,死又若此。」对曰:「昔吾先君荘王滛乐三年,不聴政事,终而能改,卒覇天下。妾以君王为能法吾先君,将改斯乐而勤于政也。今则不然,而要婢子以死。且君王以束帛乘马取婢于敝邑,寡君之太庙也,不约以死,妾不敢闻命。」其后王病有云:「如赤鸟夹日而飞。」王问周太史,史曰:「当王身乎?然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寘诸股肱,何益?」羣臣闻之,请以身祷于神。王弗聴。蔡姬曰:「人实欲之,何为不使?」越姒曰:「大哉君王之徳,于是妾愿从矣。」昔日之游滛乐,也是以不敢许。及君王复于礼,国人皆将为君王死,而况妾乎?请愿先驱狐狸于地下。王曰:「昔之游乐,吾戏耳。若将必死,是彰孤之不徳。」越姒曰:「妾死,王之义;不死,王之好内也。」遂自杀。及王薨【郭仲产《荆州记》:昭王墓在江陵西北百余里沮水之西。《舆地志》云:昭王墓卤薄二百】羣臣曰:「其母信者,其子必仁。」乃立越姒之子熊章,是为惠王。
译狂接舆是楚国人【皇甫谧《高士传》说,陆通字接舆】。他亲自耕种来供养妻子。一次,他买米回来,昭王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到他家门口,说:“大王派臣来请先生治理江南。”接舆笑而不答,使者最终无法告辞,只得离去。他的妻子从集市回来,说:“先生年轻时就奉行义,难道老了反而要抛弃它吗?门外的车辙为什么这样深?”接舆说:“刚才大王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来,想让我治理江南。”妻子说:“不听君命,不算忠;听从君命,又是抛弃义。不如离开这里。”于是丈夫背着锅和甑,妻子顶着纺织器具,改换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吴军进入郢都,烧毁高府的粮食,砸毁九龙的钟鼓,毁坏宗庙,搬走陈列的礼器。吴军按等级分配宫室,吴王的儿子子山住进令尹的宫室。夫概想攻打他,他害怕而离开。夫概便进入了这座宫室。吴王把后宫的妻妾全部据为己有,直到夫人伯嬴。伯嬴手持刀说:“我听说,天子是天下的表率;公侯是一国的仪表。天子失去制度,天下就会混乱;诸侯失去节制,国家就会危险。夫妇之道本来是人伦的开端、王教的起点。因此明王制定制度,使男女不亲手相授,坐不同席,吃饭不用同一器具,衣架和梳洗用具也各自分开,用来断绝男女之间的私情。诸侯在外淫乱,就要断绝关系;卿大夫在外淫乱,就要放逐;士和庶人在外淫乱,就要施以宫刑。这样做,是因为仁一旦失去,还可以用义挽回;义一旦失去,还可以用礼挽回。男女失节,祸乱和灭亡就会由此兴起。如今君王抛弃作为仪表的行为,放纵导致祸乱灭亡的欲望,触犯放逐和断绝关系的禁令,将凭什么施行政令、教训百姓呢?况且我听说,活着受辱,不如死后保全荣誉。如果让君王抛弃仪表,就无法统治国家;我若有淫乱的行为,就无法活在世上。一旦同时造成两重耻辱,我将以死来守住这些原则。况且凡是想要妾的人,都是为了取乐。如果靠近妾就使妾死去,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如果妾先自杀,对君王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吴王惭愧,便退到别处居住。伯嬴和她的保母、侍女关闭在永巷之中,三十天不解除武装。吴国攻打楚国,子胥派人向楚国宣告说:“如果任用子期为将领,我们就趁机攻击他;如果任用子常为将领,我们就趁机撤退。”楚人听说后,便任用子常,于是吴军退走。后来任用子期,吴人攻击他,楚军战败。阖闾攻打郢都,接连三次获胜。他问子胥:“可以退兵了吗?”子胥回答:“溺水的人,如果只喝一口水就停下,就不会被淹死;已经下沉的人,是因为喝水不停。不如趁势继续加力,使他沉到底。”昭王返回郢都,乐师扈子陪坐在旁,拿琴弹奏并唱道:“大王啊大王,听信谗言,狂暴地杀害身边的人;使伍奢父子二人含冤,怀着怨恨向东逃到吴国;制造仇恨,构成祸乱,攻破国都;鞭打尸体,辱戮骸骨,连坟墓也遭到毁坏。”申包胥使人获救苏醒。昭王虽然回到了国都,忧愁却还没有消除。他流着眼泪,不再听下去。乐师扈子也终身不再弹琴。昭王面对房屋站立,神情忧愁,面露寒意。这一天,他拿出府库里的皮裘赐给受寒的人,拿出仓中的粮食赈济饥民。吴军袭击郢都时,曾经在房前接受过赏赐的人请求前往参战,最终战死。阖闾一天之内五次迁徙营地,这是因为受到了这些人在房前所受恩德的影响。屠羊说跟随楚王出逃,楚王返回郢都后,想赏赐他。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屠羊的职业;大王收复国家,我也恢复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楚王强行要赏赐他。屠羊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过错,所以我不接受诛罚;大王复国,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接受赏赐。”楚王说:“请让我见见他。”屠羊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商人一定要有不献出重赏的情况,才可以求见君主。如今我的智慧不能保全国家,节操不能为君主而死,勇气不能抵抗寇敌,然而却要被召见,这不合国法。”于是他不接受命令,走进溪水中。楚王对司马子期说:“有个人居处十分简陋,议论却很高明,你替我找到他。我愿意和他结为兄弟,并让他担任三公之位。”子期舍弃车乘步行寻找,五天五夜后才见到他,对他说:“国家危急却不救援,不是仁;君主有命却不服从,不是忠。厌恶上面的富贵,却安于下面的习俗生活,恐怕是你的过错。”屠羊说说:“难道可以贪图爵禄吗?我们的君主难道有胡乱施恩的名声吗?”最终还是不接受,离开了。越姒是越王勾践的女儿。昭王聘她为妃。昭王游宴时,蔡姬在左边,越姒在右边。昭王亲自驾着四匹马奔驰追逐,随后登上附社台,观看士大夫们追逐。昭王很高兴,回头对两位妃子说:“快乐吗?”蔡姬回答:“快乐。”昭王说:“我愿意和你活着这样,死后也这样。”蔡姬说:“我们国君本来已经把百姓劳役来侍奉君王的马足,还认为不够,所以把婢子当作包裹礼物和玩赏之物送来。如今竟把我与美妃嫔并列,置于后宫,我当然愿意活着共同欢乐,死时也同时死去,哪里敢有二心呢?”昭王回头对史书说:“蔡姬已经答应跟随我去死了。”昭王又对越姒说:“我愿意和你活着这样,死后也这样。”越姒回答:“从前我的先君庄王淫乐了三年,不听政事,最终能够改正,终于称霸天下。我以为君王能够效法我的先君,将要停止这种游乐而勤于政事。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要求婢子与你同死。况且君王用束帛和马匹从我国迎取婢子,这是因为我属于寡君太庙中的人;既然没有约定同死,妾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后来昭王生病,有人说:“好像有赤色的鸟夹在太阳两边飞行。”昭王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灾异应当转移到大王自身吗?然而也可以转移给令尹、司马。”昭王说:“除掉心腹之患,却把它放置到四肢和躯干上,有什么益处?”群臣听说后,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为昭王向神祷告。昭王不听。蔡姬说:“人们确实想这样做,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做呢?”越姒说:“君王的德行真伟大,到这时妾愿意跟随您了。从前游乐淫逸的时候,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答应同死。如今君王恢复了礼义,国人都会为君王而死,何况妾呢?请允许妾先到地下为您驱逐狐狸。”昭王说:“从前的游乐只是我的玩笑。如果你一定要死,那就彰显出我的不德了。”越姒说:“妾死,是为了成全君王的义;妾不死,就会显得君王喜好内宠。”于是自杀。昭王去世后【郭仲产《荆州记》说:昭王墓在江陵西北一百多里、沮水以西。《舆地志》说:昭王墓卤薄二百】,群臣说:“母亲诚信,儿子一定仁厚。”于是拥立越姒的儿子熊章,这就是惠王。
芈尹文,荆之驱逐彘鹿者,司马子期猎,载旗。旗长拽地,芈尹文拔剑,齐诸角而断之。二车抽弓于韔,援矢于筩而未发也。子期伏轼问曰:“吾有罪于夫子乎?”对曰:“臣闻之:王者之旗拽于地,国君之旗齐于轸,大夫之旗齐于角。今子出自荆国,有名大夫,而灭三等,虽文断之,不亦可乎?”子期悦,载之。王所,王曰:“吾闻有断子之旗者,其人安在?吾将杀之。”对曰:“臣固将谒之。彼鞭朴之使,而敢断臣之旗,勇也。臣问之而服,臣以法,智也。勇且智,臣愿君王用之。”昭王曰:“善。”乃使为江南令,大治。申鸣,郢人,治国养亲,孝闻于国。惠王欲仕之,申鸣曰:“何舍为孝子,乃为忠臣乎?”其父曰:“使汝有禄于国,有位于朝,有乐为,而我不忧,故我欲汝之仕。”申鸣受命,王以为左司马。期年,遇王孙胜之乱,申鸣率师攻之。胜谓石乞曰:“鸣,天下勇士,今将兵,奈何?”乞曰:“鸣孝子,劫其父,殆与我也。”胜从之,谓鸣曰:“子归我,我与子分楚国;不然则死,是矣。”申鸣流涕曰:“始则父之子,今则君之臣,既不得为孝,焉得不为忠?”援桴皷之,遂杀胜。其父亦死焉。王且赏之,鸣曰:“受君之禄,避君之难,非忠正君之法,以杀臣之父,非孝,行不可两全,名不可两立,悲夫!若此而生,亦何以见天下之士?”遂自刎而死。石乞侍坐于屈建,建曰:“王孙胜其乱乎?”乞曰:“胜所下士者三人,与己若者五人,与同衣食者十人。其行若此,何故为乱?”建曰:“此吾所谓乱也。以君子行则可,于国家行过礼,则国家疑之。且茍不难下其臣,必不难高其君矣。”居十月,胜果乱。石乞勒兵以示易甲,曰:“与我无患,不富贵。”甲笑曰:“吾子常言吾义矣,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不敢;威吾以兵,不义,吾不从。今子将杀君,而使我从子,非君义也。子行其威,吾明其义,不亦可乎?且逆子以兵为争,应子以声为鄙,拱而待兵,颜色不变。”石乞将盟屈庐,拔剑而属之曰:「诗有之矣,莫莫葛藟,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子覆国,求福于庐,可乎?且知命之士,见利不动,临死不恐。为人臣者,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故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其有可劫乎?子胡不椎之!」乞乃内其剑也。王孙胜立,子闾子闾不肯,劫之以刄。闾曰:「王孙辅相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今子假威以暴王室,杀伐以乱国家,吾虽死不従。」胜曰:「楚国之重,天下无有,天以与子,子何不受?」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轻其利欲,以明其徳;不为诸侯,非恶其位,欲以洁其行。见国而亡主,不仁;劫白刄而失义,不勇。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为也。」胜强之不可,遂杀之。楚人庄善者,辞其母,将死君。母曰:“弃母死君,可乎?”善曰:“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所养母者,君之禄,请徃死之。”比至,朝三废车。中其仆曰:“子惧,可速返。”善曰:“惧,吾私也;死义,吾公也。君子不以私害公。”遂徃死之。《韩诗外传》云:“庄之善。”《新序》作“庄义之”。子兰子事王孙胜,胜将为乱,告兰子曰:「吾将为大事,愿与共之。」兰曰:「我事子,而与子弑君,是助子不义;畏患而去,是遁子于难,故不预子,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惠王时,陶朱公子杀人于楚,有司囚之。朱公遣其长子,装黄金千镒,置褐器中,载以牛车,为书遗故所善庄生,戒其子:“至则进千金,聴其所为,慎无预其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藿,到门,居甚贫。然长子进书金如其父言,生曰:“可去矣,慎无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顾。生以其私赍遗国之贵人焉。生虽居贫穷,然以亷闻于国,自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妻曰:“此朱公金也,有如病,不宿戒,后归勿动。”而公之男不知其意,以其殊无短长也。庄生入见王曰:“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王素信之,曰:“为之奈何?”生曰:“独以徳为可以除之。”王曰:“先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入封三钱之府。
译芈尹文是楚国驱逐、捕猎野猪和鹿的人。司马子期打猎时,车上载着旗帜。旗子长得拖到地上,芈尹文拔剑,将旗子在与车角齐平处截断。子期的两辆车都从箭囊中抽出弓,从箭筒中取出箭,却没有发射。子期俯身靠在车轼上问:“我对您有罪吗?”芈尹文回答:“我听说:天子的旗帜拖到地上,国君的旗帜与车轸齐平,大夫的旗帜与车角齐平。如今您出自楚国,是有名的大夫,却使旗帜超过了三个等级;即使我文绉绉地把它截断,不也是可以的吗?”子期很高兴,便让他上车。到了楚王那里,昭王说:“我听说有一个截断子期旗帜的人,那个人在哪里?我要杀了他。”子期回答:“臣本来正要向您推荐他。他敢鞭打、责罚臣而截断臣的旗帜,是勇敢;臣询问他后,他能使臣服气,臣认为这是有智慧。既勇敢又有智慧,臣希望君王任用他。”昭王说:“好。”于是任命芈尹文为江南令,江南治理得非常好。申鸣是郢都人,治理国家、奉养父母,以孝闻名全国。惠王想任用他做官,申鸣说:“为什么要舍弃做孝子,而去做忠臣呢?”他的父亲说:“让你在国家享有俸禄,在朝廷拥有官位,有事情可以施展,而我也不用忧虑,所以我希望你做官。”申鸣接受了命令,惠王任命他为左司马。过了一年,遇到王孙胜作乱,申鸣率军攻打他。王孙胜对石乞说:“申鸣是天下的勇士,如今又统率军队,怎么办?”石乞说:“申鸣是孝子,劫持他的父亲,大概就能让他和我们站在一起。”王孙胜听从了他,对申鸣说:“你归附我,我和你分割楚国;否则就去死,这就是你的结局。”申鸣流泪说:“起初我是父亲的儿子,如今我是君主的臣子。既然不能做孝子,哪里能不做忠臣?”于是拿起鼓槌击鼓进军,终于杀死王孙胜。他的父亲也因此死了。惠王将要赏赐他,申鸣说:“接受君主的俸禄,却逃避君主的灾难,不是忠;为了成全君主而杀死我的父亲,也不是孝。行为不能两全,名节不能两立,实在可悲!如果这样活着,又凭什么去见天下的士人呢?”于是割颈自杀。石乞陪坐在屈建身旁,屈建说:“王孙胜会作乱吗?”石乞说:“胜所礼遇的下士有三人,和自己相当的有五人,和他同穿衣、同吃饭的有十人。他行事像这样,怎么会作乱呢?”屈建说:“这正是我所说的作乱。他以君子的行为对待人,本来可以;但把超过礼制的行为用于国家,国家就会疑惧。况且如果一个人不以降低身份礼待臣下为难事,就一定不会以抬高自己的君位为难事。”过了十个月,王孙胜果然作乱。石乞整顿军队,向易甲示威,说:“跟随我就不会有祸患,也不会得不到富贵。”易甲笑着说:“您过去常说我有义,难道您忘了吗?如果站出来取得天下是不义的事,我不敢做;如果您用军队威胁我,这是不义的事,我不会服从。如今您将要杀害君主,却要我跟随您,这不是君子的义。您施展威势,我说明义理,不也是可以的吗?况且您以军队逼迫我来争斗,我以言辞回应您以表明鄙弃;我拱手等待军队到来,神色也不改变。” 石乞将要强迫屈庐结盟,拔出剑指向他说:“《诗》中有这样的句子:‘葛藟茂密,蔓延到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走邪路。’如今您颠覆国家,却想在屈庐求福,可以吗?况且知晓天命的人,见到利益不会动心,面对死亡不会恐惧。做臣子的,时机当生就生,时机当死就死。因此,上知天命,下知臣道,难道还可以被劫持吗?您为什么不把他刺死!”石乞于是把剑收了进去。王孙胜即位,子闾不肯服从,王孙胜便用刀威胁他。子闾说:“王孙您辅佐楚国,匡正王室,然后才能得到庇护,这是我的愿望。如今您借助威势来暴虐王室,进行杀伐来扰乱国家,我即使死了也不服从。”王孙胜说:“楚国的重任,天下没有比它更重的了,这是上天把它交给您,您为什么不接受呢?”子闾说:“我听说辞让天下,并不是轻视它的利益和欲望,而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德行;不做诸侯,并不是厌恶它的地位,而是想使自己的行为保持纯洁。眼见国家危亡而君主失位,却不加以挽救,是不仁;被人用白刃威胁便失去义节,是不勇。您即使拿利益劝诱我,用兵刃威胁我,我也不会这样做。”王孙胜强迫他而他始终不肯,于是杀了他。楚国有个叫庄善的人,辞别母亲,准备为君主而死。母亲说:“抛下母亲去为君主而死,可以吗?”庄善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内心接受他的俸禄,却把自身置之度外。如今供养母亲的俸禄来自君主,请让我前去为君主而死。”等他赶到时,早朝中三次因车马受阻而停顿。他的仆人说:“您害怕了,可以赶快回去。”庄善说:“害怕,是我个人的私情;为义而死,是国家的公事。君子不能因私情损害公事。”于是前去为君主而死。《韩诗外传》说:“庄之善。”《新序》作“庄义之”。子兰侍奉王孙胜。王孙胜将要发动叛乱,告诉子兰说:“我将要做一件大事,希望你和我共同完成。”子兰说:“我侍奉您,却要和您一起弑君,这是帮助您做不义之事;因为害怕祸患而离开您,又是在您遭难时逃避您。因此我不参与您的行动,以成全我的义节。”于是他在朝廷上割断衣领,以此完成自己的行为。惠王时,陶朱公的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主管官吏拘捕入狱。陶朱公派长子带着黄金千镒,把黄金装在粗布器物中,用牛车载运,又写信送给过去交好的庄生,并告诫儿子:“到了那里,就把千金送上,只听从他的安排,千万不要干预他的事情。”长子出发后,又私自带了几百金,到了楚国。庄生的家靠近城郭,住处用藜藿作蔽,到了门口,见到家中十分贫穷。但长子按照父亲的话送上书信和黄金,庄生说:“你可以走了,千万不要停留。”长子随即出来,也没有追问其中缘故。长子离开后,头也不回。庄生便把他私自携带的金子送给楚国的贵人。庄生虽然生活贫困,却因廉洁闻名全国,从楚王以下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等陶朱公送来的金子到了时,他并不是有意接受,而是想借此办成事情,事成后再归还,以此作为凭信。所以金子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金子。万一我生病,事情没有按原先的约定办成,以后归还时不要动它。”可是陶朱公的长子不知道他的意思,认为庄生根本没有办成什么事。庄生入宫拜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在某处,这会给楚国带来灾害。”楚王平素信任他,问:“应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它。”楚王说:“先生请回去吧,寡人将照办。”楚王于是派使者入宫封存三钱府。
贵人惊告男曰:“王且赦。”曰:“何以知之?”曰:“王每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封之。”朱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重以千金弃庄生所无为也,乃复见生。生惊曰:“若不去耶?”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生知意,欲复得其金,使入室取,朱公子持去,自幸也。生羞为卖入,言于王曰:“臣前言某星事,欲以修徳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赂王左右,非能恤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王怒曰:“寡人虽不徳,奈何以朱子故而施惠?令论杀朱子。”明日遂赦。楚与呉越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不利则退难。呉越迎流而进,顺流而退,不利则其退速。呉越因其势,亟败楚。及惠王时,公输般始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长短而制为兵。自是楚兵节,呉越兵败。又尝为木鸢,乘之以窥宋城。公输般为云梯之械,将攻宋。墨翟闻自齐行十日夜,至郢。献千金于般,曰:“北方有侮臣者,愿子杀之。”般不悦,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再拜曰:“吾闻子之梯,以攻宋。楚有余于地,不足于民,杀所不足,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不可谓仁。子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般子服翟曰:“何不己乎?”曰:“既言之王矣。”曰:“胡不见我于王?”遂见之。墨觧带为城,以牒为械。般设九攻,而墨九却之。般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问其故,墨曰:“般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则宋莫能守。然臣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持臣守器,在宋城上以待楚矣。”王曰:“请无攻宋。”墨子至郢,献书于惠王。王受而读之,曰:「良书也。寡人虽不得天下,而乐养贤人,请过进曰:百种以待官舍,人不足,须天下之贤君。」墨辞曰:「翟闻贤人进道不行,不受其赏;义不聴,不处其朝。今书未用,请遂行矣。」将辞王而归。王使穆贺以老辞。鲁阳文君言于王曰:「墨子,北方贤圣人,君王不见,又不为礼,无乃失士?」王乃使文君追墨子,以书社五里封之,不受而去。时惠王在位已五十年矣。悼王时,魏呉起来奔,以为令尹。起言于王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虚,人贫困弱,兵之道。”不如使封君子孙三代而收其爵禄,减百吏秩,损不急之役,杜私门之财,以奉选练之士。王从之,遂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强秦,诸侯畏楚。及悼王薨,鲁阳公骐期及阳城君杀王母阙姬而攻起。起呼曰:“吾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走,伏王尸,插矢疾言曰:“羣臣乱,呉起死。”楚国之法,丽兵于王尸者加重罪。及肃王立,于是诛灭中王尸者七十余人家。故当时称呉起之智所速干鍭矣。初,郢以两版筑垣,起变之用四国人恶之。
渚宫旧事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渚宫旧事卷三
(唐)余知古 撰
○周代下
译贵人惊讶地告诉陶朱公的长子说:“大王将要赦免你的弟弟了。”长子问:“您怎么知道?”贵人说:“大王每次大赦,通常都要封存三钱府,昨晚大王已经派人封存了。”陶朱公的长子以为既然要赦免弟弟,弟弟当然应当出狱,又觉得自己拿一千金给庄生却没有办成事情,于是再次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本来是为了弟弟的事情来找您,如今听说要自行赦免,所以告辞离开。”庄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再得到那笔金子,便让他进入内室取走。陶朱公的儿子拿着金子离开,暗自庆幸。庄生以出卖人情为耻,便对楚王说:“我前面说某星宿之事,是想通过修德来应对它。如今我出门时,路上人人都说陶国的富人陶朱公之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他的家人带着很多金钱贿赂大王左右。这不是因为体恤国家而赦免他,而是因为陶朱公之子的缘故。”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怎么能因为陶朱公之子的缘故施恩呢?下令按法律论处,杀掉陶朱公之子。”第二天,楚王便赦免了他。楚国同吴、越在江上交战。楚人顺流前进,逆流后退,形势不利时退却困难。吴、越逆流前进,顺流后退,形势不利时退得很快。吴、越凭借水势,很快击败了楚军。到惠王时,公输般开始制作钩强一类的器械:退却的敌军就用钩钩住,前进的敌军就用强器阻挡,并测量长短来制造兵器。从此楚军得到节制,吴、越军队被击败。他又曾经制作木鸢,乘坐它来窥探宋国的城池。公输般制造云梯一类的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翟听说后,从齐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赶到郢都。他送给公输般千金,说:“北方有侮辱我的人,希望您替我杀掉他。”公输般不高兴地说:“我坚持义,当然不杀人。”墨子拜了两拜,说:“我听说您制造云梯,是要用来攻打宋国。楚国的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杀害不足的人民,去争夺有余的土地,不能说是明智。宋国没有罪却要攻打它,不能说是仁慈。您说自己坚持义,却少量地不杀人而大量地杀人,不能说是懂得区别事类。”公输般折服于墨翟,说:“为什么不停止呢?”墨子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楚王了。”公输般说:“为什么不引我去见楚王?”于是二人去见楚王。墨子解下衣带当作城墙,用木片当作器械。公输般设置九种攻城方法,墨子九次击退了他。公输般屈服而说:“我知道怎样抵挡您了。”楚王问其中缘故,墨子说:“公输般的意思不过是想杀掉我。杀了我,宋国就没有人能守城了。但是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拿着我的守城器械,已经在宋城上等候楚军了。”楚王说:“请不要攻打宋国。” 墨子到了郢都,向惠王献上书信。惠王接过来读完,说:“这是好书。寡人即使不能拥有天下,却乐意供养贤人。请先生过来进见,我用百种粮食供给官舍;只是人才不足,还要等待天下的贤君。”墨子辞谢说:“我墨翟听说贤人进献道术,如果道术不能实行,就不接受赏赐;义理不被听取,就不留在朝廷。如今书中的主张还没有被采用,请允许我就此离去。”他将要辞别楚王回去。楚王派穆贺以年老为由推辞接见。鲁阳文君对楚王说:“墨子是北方的贤圣之人,大王不接见他,又不以礼相待,恐怕会失去贤士吧?”楚王于是派文君追赶墨子,想把五里土地封给他作为采邑。墨子不接受,离开了。当时惠王在位已经五十年了。悼王时,魏国的吴起逃奔楚国,楚王任用他为令尹。吴起对楚王说:“大臣的权势太重,受封的君主太多。这样下去,对上会逼迫君主,对下会使民众贫弱;这是用兵之道所忌讳的。”不如让受封君主的子孙只传三代,然后收回他们的爵禄;降低百官的秩禄,减少不急迫的劳役,堵塞私门聚敛财富的途径,用来供养选拔训练出来的士卒。”楚王听从了他,于是向南平定百越,向北击退三晋,向西攻打强秦,诸侯都畏惧楚国。悼王去世后,鲁阳公骐期和阳城君杀死王后阙姬,并进攻吴起。吴起呼喊说:“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样用兵的!”于是拔出箭逃跑,伏在悼王尸体上,又把箭插在自己身上,疾声说道:“群臣作乱,吴起死了。”按照楚国法律,在王尸旁使用兵器的人要加重处罚。等肃王即位后,于是诛灭了那些在王尸旁杀吴起的七十多家。因此当时称说吴起的智谋很快招来了祸患。起初,郢都用两块木板夹筑城墙,吴起改变了这种做法,改用四国的人力,因此受到众人憎恶。《渚宫旧事》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三 (唐)余知古撰 周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