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宫旧事卷五
王澄为刺史,始镇江陵。初,汉置荆州,虽刺史乘传车,犹以江陵为治所。汉末,刘表作牧,阻江南宗贼,遂镇襄阳。由是魏刺史皆因之。葢郡城之东南已压呉境故也。呉置军督于江陵,陆抗迁治乐乡【乐乡在江南去江陵五十里】晋初,羊祜、杜预、刘弘等皆治襄阳,陶侃治江陵。末年,以去都偏逺迁巴陵。庾亮迁武昌,庾翼迁襄阳,桓温治江陵,桓冲迁上明。王元逵【名犯宣宗庙讳,今称其字也】复治江陵。自元逵后,歴宋、齐、梁、陈、隋、唐不改。王澄愍帝永嘉元年代刘弘为刺史,领南蛮校尉,移治江陵【弘卒后,以高宻王司马简为征南将军,镇襄阳,以澄为荆州刺史,治江陵,是也】将之镇,送者倾朝。澄见树上鹊巢,便脱衣上树,探鷇弄之,神气萧然,傍若无人。刘琨谓澄曰:“卿形虽散朗,而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澄黙然不答。既至镇,日夜纵酒,不亲庶事,虽寇戎急务,畧不致意。擢顺阳人郭舒于寒悴之中为别驾,委以州府。京师危逼,澄率众将军赴国难,次江陵,而飘风折其节柱。会京兆人王如举反,南寇襄阳。澄前锋至宜城,时山简为征南将军,镇襄阳【简为征南都督襄阳,不领荆南刺史】澄遣使诣简,为如举党严嶷所获。嶷伪使人从襄阳来而问之曰:“襄阳拔未?”答曰:“昨旦城破,已获山简。”乃阴缓澄使,令得亡去。澄闻襄阳陷,以为信然,散众而还。既而耻之,托粮运不赡,委罪长史蒋俊而斩之,竟不能进。巴蜀流人散在荆襄者,与土人忿争,遂杀县令,屯集乐乡。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之,贼请降,澄伪许之,既而袭之于宠洲,以其妻子为赏,沈八千余人于江。于是梁、益流人四五万家俱反,推杜弢为主,南破零桂,东掠武昌,败王机于巴陵。澄亦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夜纵酒,投壶博戱,数十局俱起,杀富人李才,取其家资以赐郭舒。南平太守应詹骤劝不纳。于是上下离心,内外怨叛。澄望实虽损,犹傲然自得。后出军击杜弢,次于作塘。山简叅军王冲叛于豫州,自称荆州刺史。澄惧,使杜蕤守江陵,澄迁于孱陵,奔沓中。郭舒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未失众心,今西收华容向义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澄不从,竟为王敦所杀。宋厥,荆州人,常以酒犯王澄。澄叱左右捽厥。郭舒厉色谓左右:“使君醉,汝辈何敢妄动?”澄大怒曰:“别驾狂耶?枉言我醉。”因遣炙舒眉头,搯鼻。舒跪受炙,澄意释,而厥得免【出《邓粲记】陶侃愍帝建兴兀年代,周顗荆州时,杜弢、杜曽及故镇南府衙门将胡兀皆投荆土,侃悉讨平之。数年迁征南大将军,镇襄阳。昭帝时,又代王舒为刺史,治江陵。勤于吏职,爱好人伦,终日敛膝危坐,阃外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逺近书疏,莫不还答,笔翰如流,未尝壅滞。引接疎逺,门无停客。尝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叅佐或以谈戏为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于江。吏将则加鞭朴,曰:「摴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为乱头养望,自谓宏逹耶?」有奉馈者,皆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叅倍;若非理得,则切厉呵辱,还其所馈。出逰见一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收之耳。」侃怒曰:「汝既不佃而戏贼人之稻,执而鞭之。」是以百姓劝于丰殖,家给人足。时造船木屑及竹头,悉令举掌之,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余雪犹湿,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钉装船。其综理微宻,皆此类也。皇甫方回谧,子也,有文才。永嘉初,以博士征,不起。避乱荆州,闭门闲居,未曽入城府。蚕而后衣,耕而后食,先人后已,尊贤爱物。南土人宗之。陶侃礼待甚厚。侃每造之,着素冠服,望门輙下车而进。王敦遣从弟廙代侃迁,侃为广州。侃将诣敦,方回止之曰:“吾闻敌国灭,功臣亡。足下新破杜弢,功无与并,欲无危,其可得乎?”侃不从而行。敦果欲杀,赖周访获免。廙至荆州,大失物情,百姓叛廙,迎杜弢。廙大行诛戮以立威。以方回为侃所敬,责其不来诣已,收斩之。率土华夷,莫不流涕也。
译王澄任刺史,开始镇守江陵。起初,汉朝设置荆州,刺史虽然乘坐驿传车,仍以江陵为治所。汉朝末年,刘表担任州牧,因为阻挡江南的宗贼,于是把治所迁到襄阳。从此以后,魏国的刺史也沿袭这一做法。大概是因为郡城的东南面已经逼近吴国边境。吴国在江陵设置军督,陆抗后来把治所迁到乐乡【乐乡在江南,距离江陵五十里】。晋朝初年,羊祜、杜预、刘弘等人都治襄阳,陶侃治江陵。晋朝末年,因为江陵距离都城偏远,迁治巴陵。庾亮迁到武昌,庾翼迁到襄阳,桓温治江陵,桓冲迁到上明。王元逵【其名犯宣宗庙讳,如今称他的字】又治江陵。自王元逵以后,历经宋、齐、梁、陈、隋、唐,都没有改变。王澄在愍帝永嘉元年接替刘弘任刺史,兼任南蛮校尉,并把治所迁到江陵【刘弘死后,任高密王司马简为征南将军,镇守襄阳,任王澄为荆州刺史、治所设在江陵,就是这件事】。王澄将要赴任时,送行者几乎倾尽朝廷。王澄看见树上的喜鹊窝,便脱下衣服爬上树,探取幼鸟逗弄它,神情萧散自若,旁若无人。刘琨对王澄说:“你的外表虽然疏放旷达,但内心其实轻躁任性;以这种方式处世,很难得到善终。”王澄默然不答。到达镇所后,他日夜纵情饮酒,不处理政务,即使是敌寇入侵等紧急事务,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从贫寒困顿中提拔顺阳人郭舒为别驾,把州府事务委托给他。京城危急逼近,王澄率领众将军前往救国,行军到江陵时,狂风折断了他的旗杆。正逢京兆人王如起兵反叛,向南进攻襄阳。王澄的前锋到达宜城,当时山简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山简任征南都督,镇守襄阳,不兼任荆南刺史】。王澄派使者去见山简,被王如的党羽严嶷擒获。严嶷假装让人从襄阳来询问他说:“襄阳攻下了吗?”使者回答:“昨天早晨城池已经被攻破,山简也已经被擒获。”严嶷于是暗中放松对王澄使者的看守,让他得以逃走。王澄听说襄阳陷落,以为确实如此,便解散军队返回。后来王澄感到羞耻,借口粮运供应不足,把罪责推给长史蒋俊并将他斩杀,最终仍然不能前进。巴蜀的流民散居在荆州、襄阳一带,与当地人发生争斗,便杀死县令,聚集驻扎在乐乡。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他们,叛贼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随后在宠洲袭击他们,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为赏赐,并将八千多人沉入江中。于是梁州、益州的流民四五万家一同反叛,推举杜弢为首领,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向东掠夺武昌,在巴陵击败王机。王澄也没有忧虑恐惧的意思,只与王机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一局接一局,几十局同时进行。他杀死富人李才,夺取其家产赏给郭舒。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他都不接受。于是上下离心,内外怨恨反叛。王澄声望和实际势力虽然受损,仍然傲慢自得。后来他出兵攻打杜弢,驻扎在作塘。山简的参军王冲在豫州反叛,自称荆州刺史。王澄害怕了,派杜蕤守卫江陵,自己迁到孱陵,逃往沓中。郭舒说:“使君治理荆州,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却还没有失去众人的拥护。如今向西收集华容一带归向义理的军队,完全可以擒获这个小丑,为什么要自行放弃呢?”王澄不听,最终被王敦杀死。宋厥是荆州人,常常因为饮酒冒犯王澄。王澄呵斥身边的人捉拿宋厥。郭舒严厉地对身边的人说:“使君醉了,你们怎么敢妄动?”王澄大怒说:“别驾发疯了吗?竟胡说我醉了。”于是命人灼烤郭舒的眉头,捏他的鼻子。郭舒跪着接受灼烤,王澄的怒意消解了,宋厥也因此得以免罪【出自《邓粲记》】。愍帝建兴元年,周顗任荆州刺史时,杜弢、杜曾以及原镇南府衙门将胡兀都投奔荆州,陶侃将他们全部讨平。几年后,陶侃升任征南大将军,镇守襄阳。昭帝时,他又代替王舒任刺史,治所在江陵。陶侃勤于处理官府事务,重视人伦关系,整天收拢双膝端正危坐;辖区内外事务千头万绪,没有遗漏。远近的书信文书,他没有不予答复的,笔下文辞流畅,从未积压阻滞。他延请接待那些关系疏远的人,门前没有滞留的宾客。他曾对人说:“大禹这样的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更应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安逸游乐、荒废沉醉,使活着时对时世没有益处,死后也没有声名,这就是自暴自弃。”参佐中有人把谈笑游戏当作事情,陶侃便命人取来他们的酒器和摴蒱、博戏用具,全都投入江中。对属吏和将领则加以鞭打,说:“摴蒱只是放猪奴仆的游戏。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法言,不能实行。君子应当衣冠端正,收敛仪态,为什么要披头散发、故意养成声望,便自以为宏达呢?”有人送来馈赠,他都要询问馈赠的来由;如果是辛勤劳作所得,即使东西很少也一定高兴,抚慰赏赐加倍;如果是不合道理得来的,便严厉呵斥侮辱,退还所送的东西。他出游时看见一个人拿着一把未成熟的稻子,陶侃问:“拿这个做什么?” 那人说:“路上看见的,姑且收取罢了。”陶侃怒斥道:“你既然没有耕种,却嬉闹着糟蹋别人的稻子!”于是把他抓来鞭打。因此百姓都努力增产,家家生活富足,人人衣食充足。当时制造船只,木屑和竹头都命令收集掌管,众人都不明白这样做的原因。后来正会之后,积雪刚刚放晴,厅堂前的残雪还很湿,于是用木屑铺在地上。等到桓温讨伐蜀国时,又用陶侃储存的竹头制作钉子来装配船只。他处理事务周密细致,大多就是这一类事情。皇甫谧,字方回,是皇甫方回的儿子,颇有文才。永嘉初年,朝廷以博士征召他,他没有应召。后来为躲避战乱来到荆州,闭门闲居,从未进入城府。他养蚕之后才有衣穿,耕种之后才有饭吃;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尊敬贤者,爱护万物。南方人都尊奉他。陶侃以非常优厚的礼节对待他。陶侃每次去拜访他,都戴着朴素的帽子、穿着素净的衣服,望见他家门便下车步行进去。王敦派堂弟王廙来代替陶侃,并把陶侃调任广州。陶侃将要去见王敦时,皇甫谧劝止他说:“我听说敌国灭亡后,功臣也会死亡。您刚刚攻破杜弢,功劳没有人能与您相比,想要不遭危险,难道能够做到吗?”陶侃不听,还是去了。王敦果然想杀他,幸亏周访相救才得以免死。王廙到荆州后,严重失去人心,百姓背叛王廙,迎接杜弢。王廙大肆杀戮以树立威势。因为皇甫谧受到陶侃敬重,王廙责怪他不来拜见自己,便逮捕并斩杀了他。天下无论华夏还是夷族,没有不为此流泪的。
夏侯弘为征西叅军,自云见鬼。尝于江陵见一大鬼,捉弓戟,急走,小鬼数百随之。弘畏惧,避于道左。大鬼过后,捉一小鬼,问此是何物?」曰:「广州大杀。」弘曰:「此矛戟何用?」曰:「以杀人,若中腹者輙死,余不死。」弘曰:「治此病有何方?」鬼曰:「杀乌鸡傅之,必差。」弘曰:「今欲行何方?」鬼曰:「当至荆州、扬州,时三州皆有心腹病,无不死者。」弘行江陵,杀乌鸡傅之,十生八九。今中恶用乌鸡,自弘之由也。庾翼为南蛮校尉、南海太守,夜如厕,忽见厕中一物,头方,相两眼大而有光,从土中出。庾乃攘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忽失所在。桓温,穆帝永和元年,自徐州刺史代庾翼为荆州征西将军,都督荆、雍、梁、益六州,辟习凿齿为西曹主簿。温平蜀后,将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问国家祚运,答曰:“世祀方永。”温不悦。异日,送绢一疋,钱五千,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在益州,被命逺下,今受旨自裁,无由致其骸骨,縁君仁厚,乞为标碣棺木耳。”齿问其故,星人曰:“赐绢一疋,令仆自裁;钱五千,买棺耳。”齿曰:“君几误死!君常闻千里之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中资,是聴君去耳。”星人喜,明日便诣温别。温问去意,以凿齿言答。温笑曰:“凿齿忧君误死,君定误活。然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主簿。”后迁为治中,时未三十,谢温笺曰:“不遇明公,西州老从事耳。”伏滔青州人,为荆州叅军。习凿齿州人,为治中。于桓温座共论青楚人物。滔以《春秋》鲍叔、管仲、隰朋、召忽、轮扁、寗戚、凌丘、人逢丑父、晏婴、涓子、战国时公羊高、孟轲、邹衍、田单、荀卿□大夫、田子方、檀子、鲁连、淳于髠、田光、颜歜□子、于陵仲子、王升、即墨大夫。前汉时伏征君、终军、东郭先生、叔孙通、东方朔、安期先生。后汉时大司徒伏三老、江革、逢萌、郑康成、祢正平。魏时管幼安、华子鱼、徐伟长、伏高阳。此皆青土之有才徳者也。凿齿以为神农生于治中,召南咏其美,化《春秋》称其多□汉之风不同。《鹤鸣》之篇,子父叔敖羞与管晏比徳。接舆之歌「鳯兮」,渔父之咏「沧浪」,汉阴丈人之□与子贡市,南宜僚、屠羊说之不为利回。鲁连不及老莱夫妇,田光不及屈原。邓禹、卓茂无敌于天下,管幼安不胜司马徳操,龎士元不推华子鱼。何、邓二尚书独步于魏朝,乐令无对于晋世。昔伏羲葬于南郡,少昊葬于长沙,虞舜零陵,比其人即标的如此。论其土则羣圣之所葬,考其风则诗人之所歌,寻其事则未有黄巾、赤眉之贼。此何如青州耶?习凿齿为桓温主簿,从温出猎,时大雪,于江陵城西见草雪上气出,伺视之,一黄物,射之,应弦,往取之,乃老雄狐,脚上带绛缯香囊。车胤,南平人【今公安县】父育,为南平郡功曹。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置郡湘阴。是时胤年十余岁,胡之每出于篱中,见而异焉,谓其父曰:“此儿将致高名,成卿门户,宜资令学问。”后胡之每逰集,恒命之。胤博览不倦,家贫不恒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继日焉。桓温出荆州,取为从事,岁中至治中。每有盛坐,胤或不来,皆曰:“无车公不乐。”后入为选曹尚书。王子猷为桓温叅军,常云:“卿在府久,皆当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板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罗含为桓温从事,温令检校江夏守谢尚。含既至,初不问郡事,遥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温问有何事,曰:“不审公谓谢尚何如人?”桓曰:“仁祖是胜我许人。”君章曰:“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我一无所问。”桓竒其意而不责。罗含为别驾,以廨舍喧扰,江陵城西小洲上立第屋,伐木为床,织苇为席而居,布衣蔬食,晏如也。桓尝与寮属宴会,含后至。温问众坐曰:「此何如人?」或曰:「可谓荆楚之松竹。」温曰:「此自江左之秀,岂唯荆楚而已?」见重如此。郝隆为桓温南蛮叅军,三月三日大会叅佐,令赋诗,作迟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娵隅跃清池。”温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曰娵隅。”温云:“作诗何以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叅军,那得不作蛮语?”温大笑。
译夏侯弘任征西参军,自称见过鬼。他曾在江陵看见一个大鬼,手持弓和戟,急忙奔跑,后面跟着几百个小鬼。夏侯弘害怕,躲到道路左边。大鬼经过后,他抓住一个小鬼,问:“这是什么东西?”小鬼说:“这是广州的大杀。”夏侯弘问:“这些矛戟有什么用?”小鬼说:“用来杀人;如果刺中腹部,就会立即死亡,其他部位中刺则不死。”夏侯弘问:“治疗这种病有什么方法?”小鬼说:“杀一只乌鸡,把它敷在伤处,一定能痊愈。”夏侯弘问:“现在要往哪里去?”小鬼说:“应当到荆州、扬州去;当时三个州都有心腹疾病,没有不死的人。”夏侯弘经过江陵时,杀乌鸡敷在患处,十个人中有八九个活了下来。如今患中恶病使用乌鸡,便是从夏侯弘开始的。庾翼任南蛮校尉、南海太守时,夜里去厕所,忽然看见厕所中有一个东西,头部方正,两只眼睛又大又有光,从土中冒出来。庾翼于是挽起衣袖,用拳头打它,随着手击发出声响,转眼间便不知到了哪里。桓温在穆帝永和元年由徐州刺史调任,代替庾翼任荆州征西将军,都督荆、雍、梁、益六州,并征召习凿齿为西曹主簿。桓温平定蜀地后,将要有更大的志向,便追寻蜀地懂天文的人,询问国家的命运。那人回答说:“国家的世代祭祀还很长久。”桓温不高兴。另一天,桓温送给他一匹绢、五千钱,并让星相家同去。星相家于是急忙到习凿齿那里说:“我家在益州,却奉命远道来到这里;如今接受命令要自杀,无法把尸骨送回去,因为您仁厚,请求您替我准备墓碑和棺木罢。”习凿齿问他原因,星相家说:“送一匹绢,是让我自杀;五千钱,是让我买棺材。”习凿齿说:“你差点误杀了自己!你常听说千里之外的星宿也有不覆盖之义吗?这一匹绢是用来戏弄你的,这些钱是供你路上使用的,意思是允许你离开罢了。”星相家很高兴,第二天便去向桓温告别。桓温问他离开的意思,他便把习凿齿的话告诉桓温。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你误杀自己,你却一定是误以为自己会死。可是读三十年儒书,还不如去拜访一次主簿。”后来星相家升任治中,当时还不到三十岁,便写信感谢桓温说:“如果没有遇到明公,我也不过是西州一个老从事罢了。” 伏滔是青州人,任荆州参军。习凿齿也是青州人,任治中。他们在桓温座前共同谈论青州、徐州的人物。伏滔认为,《春秋》时代有鲍叔、管仲、隰朋、召忽、轮扁、宁戚、凌丘、人逢丑父、晏婴、涓子;战国时有公羊高、孟轲、邹衍、田单、荀卿□大夫、田子方、檀子、鲁连、淳于髡、田光、颜歜□子、于陵仲子、王升、即墨大夫;西汉时有伏征君、终军、东郭先生、叔孙通、东方朔、安期先生;东汉时有大司徒伏三老、江革、逢萌、郑康成、祢正平;魏时有管幼安、华子鱼、徐伟长、伏高阳。这些都是青州土地上有才德的人。习凿齿认为,神农出生于治中,召南诗歌歌咏他的美德,《春秋》称道他的德行很多,□汉代的风气却不同。《鹤鸣》这篇诗中,子父、叔敖以同管仲、晏婴相比为羞。接舆唱“凤兮”,渔父歌咏“沧浪”,汉阴丈人□与子贡交易,南宜僚、屠羊说都不因利益而改变志向。鲁连比不上老莱夫妇,田光比不上屈原。邓禹、卓茂在天下无人能敌;管幼安比不上司马德操,庞士元不推重华子鱼。何、邓两位尚书在魏朝独一无二,乐令在晋代也无人可比。从前伏羲葬在南郡,少昊葬在长沙,虞舜葬在零陵;把这些人与青州人物相比,优劣的标准就是这样。论其土地,是群圣安葬之处;考察其风俗,是诗人歌咏之地;查考其事迹,又没有黄巾、赤眉那样的贼乱。这怎么能同青州相比呢?习凿齿任桓温主簿,跟随桓温出猎。当时下着大雪,他们在江陵城西看见草上的积雪中有气冒出,便窥视过去,原来是一件黄色的东西;一箭射去,随着弓弦声命中。过去取来,竟是一只老雄狐,脚上系着红色丝带制成的香囊。车胤是南平人【今公安县】,父亲车育,任南平郡功曹。太守王胡之为躲避司马无忌的祸难,把郡治迁到湘阴。当时车胤十多岁,王胡之每次出门,都在篱笆中看见他,觉得他非同寻常,便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取得很高的名声,成就您的家业,应当资助他学习。”后来王胡之每逢游集,总是叫车胤参加。车胤博览群书,从不厌倦;但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灯油,夏天就用白绢缝成袋子,装几十只萤火虫来照明,以接续白天的光亮。桓温出任荆州刺史后,任用他为从事,一年之内升到治中。每逢盛大宴会,车胤有时不来,大家都说:“没有车公就不快乐。”后来入朝任选曹尚书。王子猷任桓温参军时,常说:“你在府中任职已久,大家都应当料理政务。”他起初并不回答,只是抬眼高视,用手板支着面颊说:“西山今天早晨来,带来了清爽的空气。” 罗含任桓温从事,桓温命他去查考江夏太守谢尚。罗含到了以后,起初并不询问郡中的事务,只是远远到谢尚那里喝了几天酒便回来。桓温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不知道您认为谢尚是怎样的人?”桓温说:“仁祖是胜过我的人。”君章说:“哪有胜过您的人却行为不正的呢?所以我什么也没有问。”桓温认为他的意思很奇特,却没有责怪他。罗含任别驾时,因为官署住所喧闹扰攘,便在江陵城西的小洲上建造住宅,砍木头做床,编芦苇做席,住在那里;穿布衣,吃蔬食,神色安然自得。桓温曾与属官宴会,罗含后来才到。桓温问在座众人:“这是怎样的人?”有人说:“可以说是荆楚的松竹。”桓温说:“这是江左的英秀,哪里只是荆楚的人才呢?”他受到桓温如此的重视。郝隆任桓温的南蛮参军。三月三日,桓温大会参佐,命令作诗,迟作的人罚酒三升。郝隆起初推说不会作,受罚饮酒之后,拿起笔便作了一句:“娵隅跃清池。”桓温问:“娵隅是什么东西?”他回答:“蛮人把鱼叫作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什么使用蛮语?”郝隆说:“我从千里之外投奔您,才得到南蛮府参军的职位,怎么能不作蛮语呢?”桓温大笑。
谢安始有东山之志,后桓温为荆州,辟征西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逺志。公取而问谢:“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答,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逺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温目而笑曰:“郝叅军此过乃不恶。”安初为桓温所辟,将发新亭,朝士咸送。中丞高崧戏之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君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将如卿何?”安有愧色。既到江陵,温甚喜,言生平,欢笑竟日。既出,温问左右:“颇尝见我有如此客否?”温诣安,值其治髪,安性迟缓,久而方罢。使取帻,温见留之曰:“令司马着帽。”进其见重如此。谢奕为桓温司马,犹推布衣。好在温座,岸帻啸咏,无异常日。温曰:“我方外司马,奕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温酒,温走入南郡主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温在镇三十年,叅佐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伏滔、谢奕、顾恺之、王子猷、谢玄、罗含、范汪、郝隆、车胤、韩康等,皆海内竒士,伏其知人。孟嘉为温从事,问嘉:“酒有何味而嗜之?”嘉笑答曰:“公但未知酒中趣。”罗友家贫,乞禄于桓温。虽以才学遇之,而谓其诞肆,非治民才,许而不用。后同府人有得郡者,温为坐饮叙别,友亦被命至,尤迟晚。温问之,答曰:「臣性嗜味,昨奉教旨,出门于中路,见鬼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不见人送汝作郡。』友始怖,终惭,回以还,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温笑其滑稽,而颇愧焉。后以为襄阳太守。罗友在温府。温与车骑王洽集,别有客。友不被命,乃自进坐,良久辞出。温曰:“卿向欲谘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曽得,故冒求前耳。无事可谘,今已饱,不复须。”住了无惭色。友与兄崇及甥习凿齿同为温从事【友墓在公安县南也】王恂,太原人,为征南主簿。在温坐,嘲习凿齿曰:「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齿应声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桓温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云:“若能目此城者,赏顾恺之。”为叅军在坐,目曰:“遥望层城楼,丹如霞。”温即赏以二婢。桓豁,哀帝兴康三年,代兄温为刺史【温征入为扬州牧,録尚书事】累加征西大将军、司空,有惠政。所住舍中,见一人,形长丈余。夜梦曰:“我龙山之神也,来无好言,使君心既真固,今自当去耳。”后卒无异征。荆人遂于龙山立庙,今号为征西之神。在镇有叅军,以五月五日鸜鹆剪舌养之,令学语。后于豁会,并学坐。客有一客■〈邕鼻〉鼻,遂入瓮中,语与■〈邕鼻〉鼻者不异。顾叅军善弹琵琶,鸜鹆每立聴移时。主典盗牛肉,宻白以新荷裹置屏风后,盗者以汤液杀之。叅军惋惜,白司空,请杀主典。司空教曰:“原杀鸜鹆之罪,合致检治。然不可以禽鸟之故,而殛人于法,可五岁刑之。”刘盛公,南郡人,少有肥遁之操。司空桓豁在荆镇,亲诣其庐,必凿垣而去,未尝见之。后,豁与上佐游灵溪,盛公从市还,着白帽布裙,以杖荷履,忽来访豁。豁大喜,抄道与言,毕,负荷而去。观者嗟以为非世中人。桓石虎有材干,趫捷絶伦,随父豁在荆州。于猎围中,见猛兽被数箭而伏,诸督将素知其勇,戏令拔箭。石虎因急徃拔,得一箭,猛虎跳,石虎亦跳,高于猛兽。复拔一箭以归。时人有患疟者,谓曰「桓石虎来」以怖之,疟者多愈。桓冲镇江陵,正会当烹牛,牛忽熟视帐下都督甚久,目中泪下。都督呪之曰:「汝若向我跪,当启活也。」牛应声而拜,众甚异之。都督又曰:「谓汝若须活,遍拜众人。」牛涕陨如雨,遂拜不止。值冲醉,不得启,遂杀牛。冲醒,闻大怒,都督痛加鞭罚。冲孝武太元二年代兄豁为刺史,车骑将军,都督荆、江、梁、益、宁、交、广七州,加侍中。时苻坚强盛,冲以逼近冦境,欲移阻江南,乃上疏孝武曰:“自中兴已来,荆中有镇,随宜回转。臣亡兄温以石季龙死,经畧中原,因江陵路便,即之镇。事与时迁,势无常定。且兵者诡道,示之以弱,今宜全重江南,轻戍江北。孱陵县界,地名上明【荆州志云:上明、中明、下明,谓之三明,明犹渠】田土膏良,可以资业。军人在吴时筑城,已亘四十余里,北枕大江,西接三峡。若狂狡送死,则旧郢已北,坚壁不战,接会济江,路不云逺,乘其疲惰,扑剪为易。”臣司存阃外,辄随宜处分。于是移镇上明,使冠军刘波守江陵。
译谢安起初有隐居东山的志向,后来桓温任荆州刺史,征召他为征西司马。当时有人送给桓温药草,里面有远志。桓温拿起来问谢安:“这种药又叫小草,为什么同一种东西有两个名称?”谢安还没有回答,郝隆在座,随声答道:“这很容易解释,处在山野就是远志,出山就是小草。”谢安显出很惭愧的神色。桓温看着郝隆笑说:“郝参军这次过失倒也不坏。”谢安起初被桓温征召,将要从新亭出发时,朝廷官员都来送行。中丞高崧戏弄他说:“您屡次违背朝廷旨意,高卧东山,诸位常常相互说:‘安石不肯出山,要把百姓怎么办呢!’如今也要把您怎么办呢?”谢安面露惭色。到了江陵,桓温非常高兴,与他谈论平生之事,欢笑了一整天。谢安离开后,桓温问身边的人:“你们可曾见过我有过这样的客人吗?”桓温到谢安那里时,正赶上谢安梳理头发。谢安性情迟缓,很久才结束。桓温派人取来头巾,见他一直不戴,便说:“让司马戴上帽子。”桓温对他的看重就是如此。谢奕任桓温司马时,仍然把自己看作平民。他喜欢在桓温座前饮酒,戴着敞开的头巾长啸吟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桓温说:“我是方外的司马,谢奕每逢喝酒,就不再遵守朝廷礼法。”他曾强迫桓温饮酒,桓温逃进南郡公主的门中躲避。公主说:“您如果没有这个狂放的司马,我怎么能见到您呢?” 桓温镇守荆州三十年间,他的参佐有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伏滔、谢奕、顾恺之、王子猷、谢玄、罗含、范汪、郝隆、车胤、韩康等,都是天下的奇士;人们佩服他识人的能力。孟嘉任桓温从事。桓温问孟嘉:“酒有什么滋味,竟使你这样嗜好它?”孟嘉笑着回答:“您只是还不知道酒中的趣味罢了。” 罗友家境贫寒,向桓温求取俸禄。桓温虽然因为他的才学而礼遇他,却认为他荒诞放肆,不是治理百姓的人才,于是答应了他,却没有任用他。后来同府有人得到郡守之职,桓温设宴饮酒为他饯别,罗友也奉命前来,却特别迟到。桓温问他原因,他回答:“我生性爱好美味,昨天承蒙您的教令,出门走到半路,看见鬼来嘲弄我说:‘我只看见你送别人去做郡守,却没看见有人送你去做郡守。’我起初害怕,后来惭愧,返回去再走来,因此不知不觉犯了迟到的过失。”桓温笑他诙谐滑稽,却也颇感惭愧。后来任命他为襄阳太守。罗友在桓温府中任职。桓温与车骑将军王洽聚会,另有客人在场。罗友没有接到邀请,便自己进去入座,过了很久才告辞出来。桓温说:“你刚才想来请教事情,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他回答:“我听说白羊肉很美味,一生都没有吃到过,所以冒昧前来求取。没有什么事可以请教,如今已经吃饱了,也就不再需要什么了。”说完停在那里,丝毫没有惭愧之色。罗友和哥哥罗崇以及外甥习凿齿都任桓温从事【罗友的墓在公安县南面】。王恂是太原人,任征南主簿。他在桓温座前嘲笑习凿齿说:“愚蠢的蛮荆,竟敢同大国结仇?”习凿齿随声答道:“小规模讨伐猃狁,进军到了太原。” 桓温治理江陵城,修建得十分华美。一次他与宾客、属官出游到江津,说:“如果有人能用言语描绘这座城,就赏给他顾恺之。”当时参军也在座,他描绘道:“远远望见重重城楼,红色像彩霞一样。”桓温立即赏给他两个婢女。桓豁在哀帝兴康三年接替哥哥桓温任刺史【桓温被征召入朝任扬州牧、录尚书事】,多次加官为征西大将军、司空,有惠民的政绩。他所住的屋舍中曾见到一个人,身高一丈多。夜里梦见那人说:“我是龙山之神,来这里没有什么好话。使君的心志既然真实坚定,如今我自然应当离去了。”后来最终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征兆。荆州人于是就在龙山建立庙宇,如今称为征西之神。桓豁镇守荆州时,有一名参军在五月五日剪去鸜鹆的舌头加以饲养,让它学习说话。后来在桓豁的宴会上,它连坐姿也学会了。有一位客人是■〈邕鼻〉鼻,于是鸜鹆钻进瓮中,说出的话同■〈邕鼻〉鼻的人没有不同。那位参军擅长弹琵琶,鸜鹆每次都站在那里听很久。主管人员偷窃牛肉,秘密报告说已经用新荷叶包好放在屏风后;偷肉的人用汤汁把它杀死了。参军十分惋惜,向司空报告,请求杀掉主管人员。司空教导说:“鸜鹆被杀的罪,应当交付审查治罪。然而不能因为禽鸟的缘故,就依法把人处死,可以判处五年徒刑。” 刘盛公是南郡人,年轻时就以高洁隐逸的操守闻名。司空桓豁镇守荆州时,亲自到他的住所去拜访,他却总是凿开墙壁离去,从未让桓豁见到。后来桓豁和属官游览灵溪,盛公从集市回来,戴着白帽,穿着布裙,用手杖挑着鞋,忽然来拜访桓豁。桓豁非常高兴,便抄近路同他交谈。谈完后,盛公挑着鞋离去。旁观者都感叹,认为他不是世俗中的人。桓石虎有才干,轻捷敏锐,无人能比,跟随父亲桓豁在荆州。一次在围猎中,他看见一只猛兽中了几箭后倒下。各位督将平素知道他的勇力,便开玩笑让他去拔箭。桓石虎立即跑去拔箭,刚拔出一支,猛虎跳了起来,桓石虎也随之跳起,跳得比猛兽还高。他又拔出一支箭带了回来。当时有人患疟疾,便对他说“桓石虎来了”,用来吓唬他,患疟疾的人大多因此痊愈。桓冲镇守江陵时,正逢要宰牛。牛忽然长久地盯着帐下都督,眼中流下泪来。都督咒骂它说:“你如果向我下跪,我就奏请把你放活。”牛随声跪拜,众人都十分惊异。都督又说:“如果你想活命,就向所有人都跪拜。”牛的眼泪像下雨一样落下,于是不断跪拜。恰逢桓冲喝醉,无法奏请,于是还是把牛杀了。桓冲酒醒后听说此事,大怒,把都督狠狠鞭打惩罚。桓冲在孝武帝太元二年接替哥哥桓豁任刺史、车骑将军,都督荆、江、梁、益、宁、交、广七州,加授侍中。当时苻坚势力强盛,桓冲因为荆州逼近敌境,想迁到江南据险防守,于是上疏孝武帝说:“自中兴以来,荆州的镇所随形势而迁移,并没有固定。臣已故兄长桓温因为石季龙死去,谋划经营中原,又因江陵道路便利,便到江陵镇守。事情随着时代变化,形势没有固定不变的。况且用兵讲究诡道,应当向敌人显示弱势;如今应当保全江南的重兵,减少江北的戍守。孱陵县境内有个地方名叫上明【《荆州志》说:上明、中明、下明,称为三明;‘明’仍是渠的意思】,田地肥沃,可以用来供给军资。军人在吴地时修筑的城墙,已经绵延四十多里,北面靠着长江,西面连接三峡。如果狂妄狡猾的敌人前来送死,那么在旧郢以北坚守壁垒,不与之交战;等他们接近并渡过长江,路程并不远,再趁他们疲惫懈怠时进攻歼灭,就容易了。”臣身居边镇之外,便按照形势相机处置。于是将镇所迁到上明,派冠军将军刘波守卫江陵。
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村临江,去州二百里】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经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刘道岷【一云字道民】张素闻其名,大相欣对。刘既知张衔命,问安石文度并佳否?张甚欲话言,而刘子无留意。既进鲙,便去。出云:“向持此鱼观君船,当有鲙具,是以来耳。”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欲饮对,刘便先起曰:“今日伐荻,不宜久废,亦无以留之。”桓冲请刘驎之为长史,固辞不受。尝到其家,于树条桑。使者至,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闻之,大愧,于是乃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方还。拂短褐与冲言话。父使驎之入内,自持浊酒、蔬菜供宾。冲勑人代驎之,父辞曰:“若使从者,非野人之意也。”冲慨然至昏乃退。驎之虽冠族,信义着于羣小,凢厮伍之家婚嫁葬送,无不躬自造焉。居于阳岐,在宫道之侧,人物来徃,无不投之。驎之躬自供给,士君子颇以劳累,更惮过焉。凢人致赠,一无所受。去家百里,一老姥病将死,叹息谓人曰:“谁当埋我?唯我刘长史耳。何由令之知?”驎之先闻其患,故徃候之,值其命终,乃为营棺殡送之。其仁爱隐恻若此,以寿终。邓粲少以高洁著名,不应州郡命。桓冲厚礼请粲为荆州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南郡刘尚公亦有高名,谓粲曰:“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懐忽然改节,诚失所望。”粲笑曰:“足下可谓有志于隐,而未知隐也。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无以难之。粲亦于此名誉减半,着《晋纪》十篇。桓冲为荆州,欲以徳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止于朱衣上。过桓式外来,云:“向从合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下拂地。”式意议不着。冲云:“我犹患其太重。”苻坚举国内侵,谢安遣兄子玄及桓伊等诸军拒之。桓冲召佐史对之叹曰:“谢安乃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畧。今大敌至,方游谈不暇,唯遣诸不经事少年,众又寡少,天下事可知,吾左衽矣。”俄而东信至,冲正猎,闻淮上大捷,语左右曰:“群谢年少大破贼。”因惭耻发病卒。及丧下,江陵士女老幼皆临瞻送,号哭尽哀。桓石民太元九年代叔父为刺史,都督荆、宁、益三州,有善政,荆人歌之。长沙寺有阿育王像,相传是阿育王女所造。太元中,夜浮至江津,渔人见异光如昼。既而诸寺以千人迎之,嶷然不动。长沙寺翼法师者,操行精苦,乃率十僧至诚祈请,实时就辇至。齐末,像尝夜行,不知者以槊刺之,作铜声而倒。每南朝大事及灾疫,必先流汗数日。自像教以来,最为灵应也。桓凯太元元年为巴东太守,家在江陵。乳母姓陈,陈儿道士随凯之郡,坠濑而死。陈夜忽梦道士衣冠尽濡,自说至峡溺死。经三日,信到如梦。陈出渚逺望,见一尸随流而下,形体坏不可识。母悲眠,复梦道士云:“故出而不见取,今便长逝。”惊寤,从岸寻求至江津亭渚,得之。殡殓毕,道士形见云:“今获在河伯左右,蒙假廿日,故得暂还。”母哀哭,辄有一黒鸟以翅翻掩其口,舌遂生一瘤,从此不复得哭。王元逵太元十四年代桓石民为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建武将军,假节。元逵自恃才气,放酒诞节,慕王澄之为人,又年少居方伯之任,谈者忧之。及镇荆州,威风肃然。桓玄袭封南郡公,在江陵,负其奕叶故义,常以雄才驾物。元逵每裁抑之。玄尝诣元逵,通人未报,乘举直进。元逵对之,鞭门干。玄怒去之,元逵亦不留。尝朔日见客,仗卫甚严。盛玄言欲猎,借数百人,元逵悉给之。玄惮而服焉。性任逹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饮连月不醒,或祼形体而游,每叹「三日不饮,便觉形神不相亲」。妇父尝有惨,元逵乘醉吊之,妇父恸哭,元逵与宾客十许人,连臂被髪祼身而入,绕之三匝,其所行多此类。数年卒官,追赠右将军,谥曰穆。元逵在镇,母范氏尝有患,请法简道人读佛经,每上高坐,辄见一鬼,长丈余,来倒经卷,如此信宿,因移精舍诵咒,鬼亦随之。未几,元逵母及简相次而卒。殷仲堪太元十七年自黄门代王元逵为刺史,振威将军,节在州。连年水旱,百姓饥馑。仲堪每食常五椀,盘无余,有饭粒落席辄拾噉之。虽欲率物,亦縁真素。每语子弟云:“人忽受任方州,谓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安得登枝而损其本尔?其存之。”其后蜀水大出,漂浮江陵数千家,以堤防不严,降号宁逺将军。
译张玄任侍中,出使到江陵,途中经过阳岐村【村子临近长江,距州治二百里】。忽然看见一个人提着半小笼活鱼,经过时来到船边,说有鱼想托付给他。张玄于是停船收下,询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刘道岷【一说字道民】。张玄平素早已听过他的名声,两人相见十分欢洽。刘道岷知道张玄奉命出使,便问:“安石、文度都好吗?”张玄很想同他交谈,但刘道岷没有留下交谈的意思。鱼片送上来后,他便离去了。出门时说:“刚才拿着这些鱼来看看您的船,料想船上应有制作鱼脍的器具,所以才来的。”张玄于是追到刘家,刘家设酒款待,但酒食很不合口味。张玄认为他是高尚之人,只好勉强饮用。正要举杯应酬,刘道岷便先起身说:“今天要砍荻,不宜长时间耽搁,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您的。” 桓冲请刘驎之任长史,刘驎之坚决推辞不接受。桓冲曾到他家,正赶上他在树枝间采桑。使者到来传达命令,对刘驎之说:“使君既然屈尊光临,您应当先去拜见令尊。”桓冲听见后非常惭愧,于是便去拜见他的父亲。父亲命刘驎之出来,他才回来。刘驎之掸了掸短褐,便同桓冲交谈。父亲让刘驎之进去,亲自拿出浊酒和蔬菜招待宾客。桓冲命人代替刘驎之,父亲推辞说:“如果让随从代替他,就不是乡野人的本意了。”桓冲感慨不已,直到天黑才离去。刘驎之虽然出身显贵家族,但他的信义在众多地位低微的人中也很著名;凡是役夫、下吏之家婚嫁丧葬,他没有不亲自前往的。他住在阳岐,位于宫道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不投奔他的。刘驎之亲自供给他们,士大夫颇为此感到劳累,反而更加害怕经过那里。凡有人送来礼物,他一概不接受。离家一百里的地方,有一位老妇人病重将死,叹息着对人说:“谁来埋葬我呢?只有刘长史会这样做。可是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呢?”刘驎之先已听说她患病,所以前去探望,正好遇上她临终,于是为她置办棺材,办理殡葬送终之事。他的仁爱和体恤就是这样,最后在任内寿终。邓粲年轻时就以高洁闻名,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桓冲带着厚礼请邓粲任荆州别驾,邓粲赞许他爱好贤才,于是出仕接受征召。南郡刘尚公也有很高的声望,对邓粲说:“您的道术广博、学问深厚,是众人所推重的人,却忽然改变节操,实在令人失望。”邓粲笑着说:“您可以说是有志于隐居,却还不知道什么是隐居。隐居这种道,早朝时可以隐居,集市中也可以隐居。隐居的根本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外物。”刘尚公无法反驳。邓粲也因此名誉减半,撰写了《晋纪》十篇。桓冲任荆州刺史时,想用德政施惠于长江、汉水之间,以使用威严刑罚整肃民众为可耻,于是规定史官受杖刑只能打在朱衣之上。桓式从外面回来,说:“刚才经过合下,看见史官受杖,杖子上端擦着云,下端拂过地面。”桓式的意思没有说清楚。桓冲说:“我还担心杖刑太重呢。” 苻坚发动全国兵力入侵,谢安派侄子谢玄以及桓伊等各路军队抵抗。桓冲召集属官叹息说:“谢安确实有处理朝廷大事的器量,却不熟悉将帅谋略。如今大敌到来,他正忙于清谈,竟只派这些没有经历事情的年轻人,兵力又少,天下的形势可想而知,我们要穿左衽了。”不久东方的消息送到时,桓冲正在打猎,听说淮水一带大败敌军,便对身边人说:“谢家那些年轻人竟然大败贼军。”于是因惭愧羞耻而发病去世。等到他的灵柩送下,江陵的士女老幼都来临视送行,号哭尽哀。桓石民在太元九年接替叔父任刺史,都督荆、宁、益三州,有良好的政绩,荆州人歌咏他。长沙寺有一尊阿育王像,相传是阿育王的女儿所造。太元年间,一夜间漂到江津,渔人看见奇异的光亮,像白昼一样。后来各寺派一千人去迎接它,却高高耸立,纹丝不动。长沙寺的翼法师,操守修行精勤刻苦,于是率领十名僧人虔诚祈请,佛像立即自行来到车上。齐朝末年,这尊像曾在夜间行走,不知情的人用长矛刺它,发出铜器声并倒下。每逢南朝发生重大政事以及灾疫,它一定提前数日流汗。自佛像传入以来,它是最为灵验的。桓凯在太元元年任巴东太守,家住江陵。他的乳母姓陈,陈家的儿子道士跟随桓凯到郡中去,坠入急流而死。陈氏夜里忽然梦见道士衣冠全都湿透,自己说到了峡中溺死。过了三天,消息传来,果然同梦中一样。陈氏走到水洲远望,看见一具尸体顺流而下,形体腐坏得已经无法辨认。陈氏悲伤入睡,又梦见道士说:“先前出来时没有被人收取,如今就要长久离去了。”她惊醒后,沿岸寻找,一直找到江津亭的水洲,终于找到了尸体。殡殓完毕,道士显形说:“如今我在河伯身边,承蒙借给我二十天,所以能够暂时回来。”陈氏悲痛哭泣时,总有一只黑鸟用翅膀翻覆遮住她的嘴,她的舌头于是长出一个瘤,从此再也不能哭泣。王元逵在太元十四年接替桓石民任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任建武将军,假节。王元逵自恃才气,放纵饮酒,行为荒诞不拘,仰慕王澄的为人;又因年少而担任方伯之职,谈论此事的人都为他担忧。等到镇守荆州后,威势风貌变得严肃整饬。桓玄袭封南郡公,住在江陵,凭借世代相承的旧交和情分,常常以雄才压制他人。王元逵经常裁抑他。桓玄曾到王元逵那里,通报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便骑马径直进去。王元逵接见他,让人鞭打门吏。桓玄愤怒地离去,王元逵也没有挽留。一次朔日接见宾客,仪仗护卫十分严整。桓玄声势盛大,说想去打猎,借用几百人,王元逵全部供给他。桓玄因此畏惧而服从。王元逵性情任意旷达、不受拘束,晚年尤其嗜酒,一次饮酒可以连续一个月不醒;有时裸露身体游走,常常叹息说:“三天不喝酒,就觉得形体和精神彼此不亲近。”他的岳父曾遭逢惨事,王元逵乘醉前去吊唁。岳父悲痛哭泣,王元逵便和十多个宾客手挽手、披散头发、赤裸身体进去,围着他转了三圈;他所做的事大多如此。过了几年,他死于任上,追赠右将军,谥号穆。王元逵镇守荆州时,母亲范氏曾患病,请法简道人诵读佛经。每次法简登上高座,总能看见一个鬼,高一丈多,前来把经卷推倒。这样过了两夜,便把诵经处迁到精舍,诵念咒语,鬼也跟随而来。没过多久,王元逵的母亲和法简相继去世。殷仲堪在太元十七年由黄门郎代替王元逵任刺史,任振威将军,持节驻在州中。接连多年发生水旱灾害,百姓饥荒。殷仲堪每次吃饭通常吃五碗,盘中不留余物;有饭粒掉在席上,便捡起来吃。他虽然想以身作则,也确实是因为本性朴素。每次对弟子侄辈说:“人忽然受到任命,治理一州,别人以为我改变了平日的志趣;如今我处在这个位置上,实在不容易。贫困是士人的常态,怎么能登上高枝却损伤自己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一点。”后来蜀地发大水,江陵数千家被洪水漂没;因为堤防修筑不严,他被降为宁远将军。
南郡公桓玄在江陵说:“殷仲堪举兵内向,以诛中书令王国寳为名。又云:‘宜遣王恭兴晋阳之甲,以匡朝廷。’已当悉荆楚之众,顺流而下。仆等亦皆投袂,无不向应。此桓、文之举也。”仲堪从之。隆安二年,使襄阳太守杨佺期将兵五千人,与玄俱为前锋,东下。屡败王师,朝廷深惮之。乃发诏和解,各加爵位。仲堪受诏,罢兵。顾恺之为殷仲堪叅军,善丹青。在荆州,常悦一邻女,挑之不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宻去针而愈。欲图殷公,公有目疾,固辞。恺之曰:“明府正谓眼疾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殷乃从之。殷仲觊有才气,少与从弟仲堪俱知名。仲堪为荆州,觊为南蛮校尉。及仲堪将兴兵内向,告觊欲同举,觊不从,曰:“夫人臣之义,慎保所守。朝廷是非,宰辅之务,非藩屛之图也。晋阳之事宜勿预之。”仲堪不从。觊知堪异已树置所亲,因出行散,托疾不还。仲堪闻其疾病,出省之,谓觊曰:“兄病殊可忧。”觊曰:“我病不过身死,但汝病在灭门,幸熟为虑。”仲堪竟有桓玄之祸,觊寻以忧卒。刘迈为殷仲堪中兵叅军,桓玄在江陵横恣甚,士庶畏之过于仲堪。玄曽于仲堪厅事前戏马,以马稍拟仲堪,迈时在坐,谓玄曰:“马稍有余,精理不足。”玄自以才雄冠世,而心知外物不许之,堪为之失色。玄出,堪谓迈曰:“卿乃狂人也,玄夜遣客杀卿,我岂能相救?”迈以正词折堪而不悔,仲堪便令迈下都以避之。及玄得志,果令召之。迈至,玄曰:“安知不死而敢相见?”迈对曰:“射钩斩袪,与迈为三。”玄甚喜,以为刑狱叅军。殷仲堪与桓玄共藏钩,一朋百筹。桓朋欲不胜,唯余虎探在。顾恺之为殷仲堪叅军,属病疾在廨。桓遣信请顾起病,令射取虎探。即来坐定,语顾云:“君可取钩。”顾答云:“赏百疋布。”顾即取得钩,桓朋遂胜。桓玄在南郡国第,居常出诣殷荆州,于鹳穴逢一老翁,驱青牛,形色瓌异,玄即以所乘牛易取,乘之至灵溪,骏駃非常,玄因息驾饮牛,牛径入水不出,桓使人觇守,经日絶迹,当时以为神物。玄在殷坐,作了语,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玄云:“白布纒棺,■〈木附〉旒旐。”仲曰:“投鱼深泉,放飞鸟。”又作危语,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仲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云:“井上辘轳卧小儿。”殷有一叅军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云:“咄咄,勿逼人。”玄隆安三年,殷表为荆州四郡都督,时荆州大水,平地三尺,殷赈恤饥人,仓廪空竭。玄乘其虚而伐之,殷遣军数道拒之,为玄所败。殷出奔鄼地,玄追兵获之,见杀于祚溪【在渚宫北七十里,俗讹呼为左溪】玄遂自为刺史。罗企生自著作佐郎为殷功曹,后表为武陵太守,未之郡,而桓攻殷,殷更以企生为咨议叅军。殷多疑少决,企生深忧之,谓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事必无成,成败天也,吾当死生以之。」殷果败走,文武无送者,唯企生从焉。路经家门,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执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牵下之,谓曰:「家有老母,将欲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殷于路待之,企生遥呼曰:「死生是同,愿少见待。」殷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者,企生独不徃而营理殷家。或谓之曰:「玄猜忍之性,未能取卿诚节,若遂不诣,祸必至矣。」企生正色曰:「我是殷侯吏,见遇以国士,为弟以力见制,遂不我从。不能共殄丑逆,致此奔败,亦何面目复就桓求生乎?」玄闻之大怒,然素待企生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吾为殷荆州吏,荆州存亡未判,何颜复谢?」玄即收企,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文帝杀嵇康,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许之。又引企于前谓曰:「相遇甚厚,何以见负?今者死矣。」企对曰:「使君既兴晋阳之甲,军次浔阳,并奉王命,各还所镇,升坛盟誓,口血未干,而生姧计,自伤力劣,不能剪灭凶逆,恨死晚也。」玄遂害之,时年三十七。众咸悼焉。先是玄以羔裘遗企生母胡氏,及遇害即日焚之。桓玄常登江陵城南门楼,谓坐客曰:「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沈吟良久,随而下笔,一座之间,诔已成。玄初领荆州,二府一国。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板并入,玄在厅事。上板至,则答板。后皆粲然成章,不相揉杂也。
译南郡公桓玄在江陵说:“殷仲堪举兵向朝廷进发,以诛杀中书令王国宝为名。又说:‘应当派王恭发动晋阳的军队,以匡正朝廷。’我已经将荆楚的军队全部集结,顺流而下。我们也都挽起衣袖准备行动,没有不响应的。这是桓公、文公那样的举动。”殷仲堪听从了他。隆安二年,殷仲堪派襄阳太守杨佺期率领五千兵马,与桓玄一同作为前锋,向东进军。多次击败朝廷军队,朝廷对此深为畏惧。于是下诏调和双方,分别加封爵位。殷仲堪接受诏命,停止了用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顾恺之任殷仲堪的参军,擅长绘画。在荆州时,他常常喜欢一位邻家女子,挑逗她而她不答应,于是把她的形象画在墙上,又用棘针钉住画中人的心,那女子便感到心痛。顾恺之趁机向她表达情意,她答应了,于是他暗中拔去棘针,她的病也就好了。顾恺之想为殷公画像,但殷公患有眼疾,坚决推辞。顾恺之说:“明府只是眼睛有病罢了;如果把瞳孔点明,再用飞白笔法在上面轻轻拂过,使它像淡云遮月一样,难道不美吗?”殷仲堪于是听从了他。殷仲觊有才气,年轻时与堂弟仲堪都很有名。仲堪任荆州刺史,仲觊任南蛮校尉。等到仲堪准备起兵向朝廷进发,便告诉仲觊想一同举兵,仲觊不答应,说:“做人臣子的道义,在于谨慎守护自己所守的职责。朝廷的是非,是宰辅的职责,不是藩镇应谋划的事情。晋阳的事不应参与。”仲堪不听。仲觊知道仲堪与自己意见不同,并在安排亲信,于是外出游散,借口有病不再回来。仲堪听说他病了,出门探视,对仲觊说:“兄长的病实在令人担忧。”仲觊说:“我的病不过是身体死亡罢了,但你的病在于灭门,希望你仔细考虑。”仲堪最终遭遇桓玄之祸,仲觊不久也因忧虑而死。刘迈任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当时桓玄在江陵非常横行放纵,士人和百姓都比畏惧殷仲堪更加畏惧他。桓玄曾在殷仲堪厅堂前骑马嬉戏,用马稍稍逼近殷仲堪。刘迈当时在座,对桓玄说:“马匹有余,精微的道理却不足。”桓玄自认为才华雄杰、天下无双,心里却知道外界人物并不认可他,因此殷仲堪为此变了脸色。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真是个狂人,桓玄如果连夜派人杀你,我哪里救得了你?”刘迈用正直的言辞驳斥殷仲堪,并不后悔。殷仲堪便让刘迈下都城去躲避。等到桓玄得势,果然下令召见刘迈。刘迈到了以后,桓玄说:“你怎么知道不会死,竟敢来见我?”刘迈回答:“射中衣带钩、斩断衣袖的人,再加上我,正好是三个人。”桓玄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刑狱参军。殷仲堪和桓玄一起玩藏钩游戏,一方有一百筹。桓玄这一方本来想不取胜,只剩下“虎探”这一钩。顾恺之是殷仲堪的参军,当时正因病住在官署。桓玄派使者请顾恺之带病起身,让他猜取“虎探”。顾恺之立即来到,坐定后,桓玄对他说:“你可以取钩了。”顾恺之回答:“赏给我一百匹布。”顾恺之立即取到了钩,桓玄一方于是获胜。桓玄在南郡国的府第居住,平时出门到殷荆州那里去,曾在鹳穴遇到一位老人,赶着一头青牛。老人形貌和神色奇异,桓玄便用自己所乘的牛换来它,骑着走到灵溪。这头牛奔跑得非常快,桓玄于是停下车驾让牛饮水,牛径直进入水中,再也没有出来。桓玄派人窥伺守候,过了一天便完全不见踪迹,当时人们认为它是神物。桓玄在殷仲堪的座中,作了“了语”。顾恺之说:“大火烧平原,没有留下余火。”桓玄说:“白布缠棺,木附旒旐。”殷仲堪说:“把鱼投入深泉,放飞鸟。”又作“危语”,桓玄说:“在矛头上淘米,在剑尖上做饭。”殷仲堪说:“百岁的老人攀住枯枝。”顾恺之说:“井上的辘轳压着小孩。”殷仲堪有一名参军说:“盲人骑着瞎马,半夜来到深池边。”殷仲堪说:“咄咄,不要逼人太甚。” 隆安三年,桓玄上表请求任荆州四郡都督。当时荆州发生大水,平地积水三尺,殷仲堪赈济抚恤饥民,仓库因此空竭。桓玄趁着他的空虚进攻他,殷仲堪派军队从数路抵抗,但被桓玄击败。殷仲堪逃往鄼地,桓玄的追兵捕获了他,在祚溪将他杀死【祚溪在渚宫以北七十里,俗称误叫作左溪】。桓玄于是自行任荆州刺史。罗企生由著作佐郎任殷仲堪的功曹,后来上表请求任武陵太守,还没有到郡任职,桓玄便进攻殷仲堪;殷仲堪改任企生为咨议参军。殷仲堪多疑而缺少决断,企生对此深感忧虑,对弟弟遵生说:「殷侯仁厚却没有决断,事情一定不会成功;成败由天,我应当与他同生共死。」殷仲堪果然败逃,文武官员没有人送行,只有企生跟随他。经过自己家门时,遵生说:「已经到了这样的离别时刻,怎么能不握一次手?」企生回马伸手给他,遵生很有力气,便把他拉下马来,对他说:「家中有老母亲,你还要到哪里去?」企生流着泪说:「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以死相随;你们好好奉养母亲,不要失去做儿子的道义。一家之中,有人尽忠,有人尽孝,又还有什么遗憾呢?」遵生把他抱得更紧。殷仲堪在路上等他,企生远远呼喊说:「无论死生都要一同度过,希望稍微等我一会儿。」殷仲堪见企生已经没有脱身的办法,便策马离去。桓玄到了荆州,士人和官员没有不去拜见的,唯独企生不去,而是料理殷仲堪的家事。有人对他说:「桓玄性情猜忌残忍,还不能体察你的忠诚节操;如果你最终不去拜见,灾祸一定会到来。」企生神色严肃地说:「我是殷侯的属吏,殷侯把我当作国士来礼遇;为了弟弟,我被他用力强行留下,所以没有跟我一同走。不能和他一同消灭丑恶的叛逆,才导致这次奔逃失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向桓玄求生呢?」桓玄听到后大怒,但平日对企生一向优厚,便先派人对他说:「如果你向我谢罪,我就释放你。」企生说:「我是殷荆州的属吏,荆州的存亡还没有判定,我有什么脸面再向你谢罪?」桓玄立即拘捕企生,派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文帝杀嵇康,嵇绍成为晋朝忠臣;我向您请求留下一个弟弟来奉养老母。」桓玄答应了。又把企生带到面前,说:「我待你十分优厚,你为什么背弃我?如今你要死了。」企生回答:「使君既已发动晋阳的军队,军队驻扎在浔阳,又都奉王命,各自返回所镇守之地,登坛盟誓,口中的血还没有干,您却产生奸计;我只恨自己力量弱小,不能剪除凶恶叛逆,恨不得早些死去。」桓玄于是杀害了他,当时三十七岁。众人都为他哀悼。此前桓玄曾把羔羊皮衣送给企生的母亲胡氏,企生被杀的当天,胡氏便把它烧掉了。桓玄常常登上江陵城南门楼,对在座宾客说:「我现在想替王孝伯作诔。」于是沉吟了很久,随即下笔,一座之中的时候,诔文已经写成。玄 桓玄起初兼领荆州,统辖二府一国。当时刚刚下雪,五处都来祝贺。五份名刺一同送入,桓玄正在厅堂。第一份名刺送到,他便答复一份名刺;后来几份也都文辞灿然成章,彼此没有混杂。
桓玄为都督,性好猎,每事出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或行阵不整,麏兎腾逸,叅佐无不系束。桓道共其族也,时为贼曹叅军,颇敢直言,常自帯绛绵绳着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爱缚人士,会当被缚,因此小差。”玄尝作《龙山猎诗》,其序云:“故老相传,天旱猎龙山,辄得雨。因时之旱,宵徃畋之。”其假仁狥欲如此。桓氏世莅荆土,在镇兼太尉,弟豁兼司空、征西冲车骑,豁子石民。江陵赵姥以沽酒为业,义熈中,居室内忽地隆起,姥察为异,朝夕以酒酹之。尝见一物出头,似驴而地初无孔穴。及姥死,家人闻土下有声如哭,后人掘地见一异物,蠢然不测大小,须臾失之。俗谓之土龙。
渚宫旧事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渚宫旧事补遗
(唐)余知古 撰
○宋代
司马休之为荆州,宋公遣使围之。休之未觉,常所乘马养于床前,忽连鸣不食,注目视鞍。休之试鞴之,即不动。鞴讫还坐,马又惊跳,如此者数四。骑马即骤出门,奔驰数里。休之頋望,已有使至矣,遂去而获免。
刘甲居江陵,元嘉中,女年十四,姿色端丽,未尝读佛经,忽能暗诵《法华经》。女所住屋,寻有竒光,女云已得正觉,宜作二七日斋。家为置高座,设宝帐,女登座讲论,词玄,又说人之灾祥诸事,皆验,逺近敬礼,解衣投宝,不可胜数。衡阳王在镇,躬率参佐观之,经十二日,有道士史玄真曰:“此怪邪也。”振褐徃焉,女即已知,遣人守门,云:“魔邪寻至。”凡着道服,咸勿纳之。真变服奄入,女初犹喝骂,真便直前以水洒之,即顿絶,良久乃苏,问以诸事,皆云不识。真曰:“此龙魅也。”自是复常,嫁为宣氏妻。
郭仲产为南郡王从事,宅有枇杷树。元嘉末,起斋屋,以竹为栭,竹遂渐生枝叶,条长数尺,扶疎蓊翠,鬰然如林。仲产以为吉祥,俄而同义宣之谋,被诛焉。
河南向玄季为南郡太守,其妻煑练,忽烂如粥汁,赤如血。夜有人扣阁而呼曰:「府君今可去矣!」俄而刺史南郡王义宣作逆,玄季力弱不能自固,以附于逆,父子并伏法。
江陵黄丘村有羊生羔两头,一颈在上者鸣,在下者不鸣。俄而,刘毅、司马休之相继作乱,人多兵死【以上出《太平广记】
临川王义庆在镇,于罗公洲立观,甚大,而惟一柱。
文帝为宜都王,临川人献王萍实,六子,大者如升,小者如鹤卵,圎而赤。初莫有识者,以问长史王华曰:「此萍实也。」宣尼所谓「王者之应」,宋祚当卜年六百,顷之宜郡王即位,祚终于六十矣【以上出《说郛】
戴承伯,元徽中,买荆州治下枇杷寺,其额乃悞。东空地为宅,日暮,忽闻恚骂之声,起视,有人,形状可怪。承伯问之,答曰:「我姓龚,本居此宅,君为何强夺?」承伯曰:「戴瑾卖地,不应见咎。」鬼曰:「利身妨物,何预瑾乎?不速去,当令君知。」言讫而没。承伯性刚,不为之动,旬日疾卒。
沈攸之在镇,朱道珍尝为孱陵令,刘廓为荆州户曹,各相并居江陵,皆好围棊,日夜相就。道珍元徽三年六日亡,至数月,廓坐斋中,忽见一人以书授廓,云:“朱孱陵书。”题云:“每思棊聚,非意致阔,方有来縁,想能近顾。”廓读毕,失信所在,寝疾,寻卒。
南郡王义宣在镇,府史蔡铁者善卜。王尝在内斋,见一白鼠縁屋梁上,命左右射得之,内函中。命铁卜函中何物,卦成,笑曰:“得之矣。”王曰:“状之白色之鼠,背明户,弯弧射之,絶其左股。鼠孕五子,三雄二雌。若不见信,剖腹立知。”王便剖之,皆如铁言。赐万钱【以上出《太平广记】
○齐代
译桓玄任都督,性情喜好打猎,每次出行都带着非常盛大的车骑。方圆五六十里内,旌旗遮蔽了低湿地,有时队伍行列不整,麏和兔子奔逃,参佐没有不被捆缚的。桓道共是他的族人,当时任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常自己把红色丝绵绳系在腰间。桓玄问:“这是做什么用的?”他回答:“您打猎时喜欢把人捆起来,我将来应当会被捆,所以先稍微做些准备。”桓玄曾作《龙山猎诗》,序中说:“老年人相传,天旱时到龙山打猎,总会得到雨水。因此遇到旱灾,连夜前往打猎。”他假借仁义、放纵欲望就是如此。桓氏世代治理荆州,在镇守时兼任太尉;他的弟弟桓豁兼任司空、征西将军、冲车骑,桓豁的儿子是桓石民。江陵赵姥以卖酒为业。义熙年间,她住的屋内忽然有地面隆起,赵姥察觉这是异常,早晚都用酒浇奠它。曾经看见有一种东西露出头来,像驴一样,但地面起初并没有孔穴。等到赵姥死后,家人听见土下有像哭泣一样的声音;后来有人挖地,看见一种奇异的东西,蠢动着,无法估量大小,片刻之间便消失了。民间称它为土龙。《渚宫旧事》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 《渚宫旧事补遗》(唐)余知古撰 ○宋代 司马休之任荆州时,宋公派使者包围了他。休之还没有察觉,平时所骑的马养在床前,忽然接连嘶鸣,不肯进食,目不转睛地看着马鞍。休之试着给它套鞍,它却不动。套好鞍后休之回去坐着,马又惊跳起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休之骑上马便突然冲出门去,奔驰了几里路。他回头一看,宋公的使者已经到了,于是离开而得以逃脱。刘甲住在江陵。元嘉年间,他的女儿十四岁,姿色端庄美丽,从未读过佛经,却忽然能够背诵《法华经》。女子所住的屋子,不久便出现奇异的光。女子说自己已经得了正觉,应当举行十四日的斋会。家人便为她设置高座,悬挂宝帐;女子登座讲论,言辞玄妙,又说人的灾祸吉祥等各种事情,都应验了。远近之人恭敬礼拜,解下衣服、拿出珍宝来施舍,多得数不清。衡阳王在镇守当地,亲自率领参佐来观看,经过十二天,有个道士史玄真说:“这是怪异邪祟。”他抖动着褐衣前往,女子立即知道了,派人守住门,说:“魔邪很快就要来了。”凡是穿道士服装的人,一概不许放进来。史玄真变换服装悄悄进入,女子起初还喝骂他,史玄真便径直上前用水洒她,她当即昏倒,过了很久才苏醒。问她各种事情,她都说不知道。史玄真说:“这是龙魅。”从此她恢复正常,后来嫁给宣氏,成为宣氏的妻子。郭仲产任南郡王的从事,住宅中有一棵枇杷树。元嘉末年,他建造斋屋,用竹子作椽,竹子于是渐渐长出枝叶,枝条长达数尺,枝叶繁茂、苍翠浓郁,茂盛得像树林。仲产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不久便参与刘义宣的谋反,被诛杀。河南人向玄季任南郡太守,他的妻子正在煮练丝帛,丝帛忽然烂得像粥汁,红得像血。夜里有人敲着阁门呼喊说:「府君如今可以走了!」不久,刺史南郡王义宣发动叛乱,向玄季力量薄弱,不能保全自己,便依附叛乱,父子一同伏法。江陵黄丘村有一只羊生下双头羔羊,一个头在上面的会叫,另一个头在下面的不叫。不久,刘毅、司马休之相继作乱,很多人死于兵乱【以上出自《太平广记》】。临川王义庆镇守当地时,在罗公洲建了一座观,规模很大,却只有一根柱子。文帝任宜都王时,临川人进献王萍实,共有六枚,大的像升,小的像鹤卵,圆而红。起初没有人认识它,便拿去问长史王华。王华说:「这是萍实。」宣尼所说的「王者的应验」,宋朝国运应当有六百年。不久宜都王即位,国运却在六十年时终结了【以上出自《说郛》】。戴承伯在元徽年间买下荆州治所辖境内的枇杷寺,寺额却是错误的。他把东面的空地作为住宅。一天黄昏,忽然听见愤怒的骂声,起身查看,见到一个形状怪异的人。承伯问他,那人回答:「我姓龚,本来住在这所住宅里,你为什么强行夺走它?」承伯说:「戴瑾卖了这块地,不该怪罪我。」鬼说:「图利自身而妨害别人,和戴瑾有什么关系?你不快点离开,我就让你知道厉害。」说完便消失了。承伯性情刚强,没有被这件事动摇,十多天后因病死去。沈攸之镇守当地时,朱道珍曾任孱陵令,刘廓任荆州户曹,两人都住在江陵,喜欢围棋,日夜相互往来。道珍在元徽三年六月六日去世。几个月后,刘廓坐在斋室中,忽然看见一个人把一封信交给他,说:“这是朱孱陵的信。”信上题写着:“常常想起一起下棋,并非有意造成疏远;如今有来世的缘分,希望你能前来看望我。”刘廓读完后,送信人便不知去了哪里;他卧病在床,不久便死了。南郡王义宣镇守当地时,府中的官吏蔡铁善于占卜。王有一次在内斋,看见一只白鼠沿着屋梁爬上去,便命身边的人把它射下来,装进盒子里。又命蔡铁占卜盒中是什么东西。卦成之后,蔡铁笑着说:“已经得到了。”王说:“它的形状是白色的鼠,背对着明亮的门,弯弓射它,射断了它的左腿。鼠腹中怀着五只小鼠,三雄二雌。如果不相信,剖开腹部立即就知道了。”王于是剖开它,果然全都如蔡铁所说。赐钱一万【以上出自《太平广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齐代
随王尝率佐使上樊姬墓,酣宴。其夕梦樊姬怒曰:「独不念封崇之义,奈何溷我?当令尔知。」诘旦,王被病,使巫觋引过,设祀积日方愈【出《说郛】
湘东王修竹林堂,新阳太守郑裒送雌鹤于堂,留其雄者尚在裒宅。霜天月夜,无日不鸣。商旅江津,闻者堕泪。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裒之雄也。交颈颉颃,抚翼闻奉钟磬,翻然共舞,婉转低昻,妙契弦节。
湘东王于子城中造湘东苑,穿池构山,长数百丈,植莲浦,縁岸杂以竒木。其上有通波阁,跨水为之。南有芙蓉堂,东有禊饮堂。堂后有隐士亭,亭北有正武堂。堂前有射堋、马埒。其西有乡射堂,堂置行堋,可得移动。东南有连理堂,堂■〈木奈〉生连理。太清初生比连理,当时以为湘东践阼之瑞。北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斋前有高山,山有石洞,潜行宛委二百余步。山上有阳云楼,楼极髙峻,逺近皆见。北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诗云:“屡陪明月宴,并将军扈义熈所造【以上出《太平御覧】
世祖选丁邯为郎,邯托疾不就。诏问实病,着为郎乎?对曰:“臣实不病,耻以孝亷为令史耳。”世祖怒,使虎贲杖之数十。诏问欲为郎否?对曰:“能杀臣者陛下,不能为郎者臣也。”诏出,不为郎【出《说郛】
○梁代
安城王萧佽,博学,善属文。天保之朝,为一代文宗,専掌词令。沈博,厯侍中仆射尚书令,有集三十卷,着《梁史》百卷。初,佽以文词擅名,所敌拟者,唯河东桞信言。然桞内虽不伏,而莫与抗。及闻佽卒,时为吏部尚书,宾客候之,见其屈一脚跳,连称曰:「独步来,独步来!」众宾皆舞忭,以为笑乐【出《太平广记】
刘之亨仕南郡,尝梦二人姓李诣之,亨乞命。之亨不解其意,既明,有人遗生鲤两头。之亨曰:“必梦中所感,乃放之。”其夕,梦二人谢恩,云:“当令君延一筭【出《说郛】
陆法和隐于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与沙门同,自号居士,不至城郭,容色常定,人莫测也。侯景始降于梁,法和谓南郡朱元英曰:「贫道应共檀越击侯景,为国立勋。」元英问:「击之何也?」法和曰:「正自如此。」及景渡江,法和时在清溪山,元英徃问之曰:「侯景今围城,其事云何?」法和曰:「宜待熟时,不撩自落,檀越但待侯景熟,何劳问也?」因问克不,乃曰:「亦克,亦不克。」景遣将任约,众号五万,伐湘东王于江陵,兵将逼,法和乃出诣湘东,云:「自有兵书,乞征任约。」召诸蛮弟子八百人,在江津二日便发。王遣胡僧祜领千余人与之同行。法和登舰,大笑曰:「无量兵马,江陵多神祠,人俗常所祈祷,自法和军出,无复一验,人以为诸神皆从行故也。」至赤洲湖,与任约相对,法和乘轻舟,不介胄,沿流而下,去约军一里乃逺谓将士曰:「观彼龙睡不动,吾军之龙甚是踊跃,即攻之,纵火舫于前,而逆风不便。」法和执白羽扇以麾风,风势即反,约众皆见梁兵步于水上,于是大溃,皆投水,约逃窜不知所之。法和曰:「明日午时当得及期,未得人问之。」法和曰:「吾前于此洲水干时建一刹,语檀越等,此虽为刹,实是贼标,今何不向标下求贼也?」如其言,果见任约在水中抱刹柱头,纔出鼻,遂擒之。约言:「求就师目前死。」法和曰:「檀越有相,必不死,且于王有縁,决无他虑。」王于后微得檀越力,果释用为郡守。又西围江陵,约以兵赴救,力战焉。法和既平任约,乃还谓湘东王曰:「侯景自然平矣,一无可虑,蜀贼将至。」法和乃请守巫峡待之,乃揔诸军而徃,先运石以填江,三日水遂分流,横之以铁鏁。萧纪果遣蜀将渡峡口,势蹙,进退不可。王琳与法和经畧,一战而殱之。山中多毒虫猛兽,法和授其禁戒,不复噬螫,所近江湖必于岸侧结草云:「此处放生,渔者皆无得。」时将兵犹禁诸军捕鱼,有窃为者,中夜猛兽必来噬之。有弟子戏截蛇头,来诣法和。法和曰:「汝何意杀蛇?」因指以示之,弟子乃见蛇头齚袴裆而不落。又有人以牛试刀,一下而头断,来诣法和。法和曰:「有一断头牛,就卿征命殊急。若不为作功徳一月内报至。」其人不信,数日果死。其言多验。元帝以法和为郢州刺史,法和不称臣。其启文印名上,自称居士,后乃自称司徒。帝谓仆射王褒曰:「我来未尝有意用陆为三公,而自称何也?」褒曰:「彼既以道术自命,容自先知。」帝曰:「法和功业稍重,遂就拜为司徒。」后大聚兵舰,欲袭襄阳而入武关。帝使止之,法和乃尽致其兵,谓使者曰:「法和求道之人,尚不希释梵天王,岂窥人主之位?但与主有香火因縁,救援耳。今既被疑,是业定不可改也。」于是设供养具,大■〈飠追〉薄饼。及西魏举兵,法和赴江陵。帝使人逆之曰:「此自能破贼,但镇郢州不须动也。」法和乃还州,垩其城门,着麤白布衫,布袴邪巾,大绳束腰,坐苇席终日,乃脱之。及闻梁灭,复取前凶服着之。受吊梁人西入魏,果见■〈飠追〉饼焉【出大平广记】
译随王曾经率领属官和使者登上樊姬墓,畅饮宴乐。当晚梦见樊姬发怒说:「难道唯独不念及封土崇奉的意义吗,为什么来扰乱我?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厉害。」第二天早晨,王便患病,令巫师、女巫替他禳解罪过,设置祭祀,过了许多天才痊愈【出自《说郛》】。湘东王修建竹林堂,新阳太守郑裒把雌鹤送到堂中,雄鹤还留在郑裒宅中。霜天月夜,它没有一天不鸣叫。商旅经过江边渡口,听见的人都流泪。当时有一只野鹤飞到堂中,驱赶它也不肯离去,原来正是郑裒的雄鹤。两只鹤交颈相向,彼此昂首;抚动翅膀时听见钟磬声,忽然一同起舞,姿态婉转、俯仰有致,与弦乐节拍十分契合。湘东王在子城中建造湘东苑,挖池筑山,绵延数百丈;在莲花水边种植莲花,沿岸间杂种植奇异树木。水上有通波阁,跨水而建。南面有芙蓉堂,东面有禊饮堂。堂后有隐士亭,亭北有正武堂。堂前有射堋、马埒。西面有乡射堂,堂中设置可移动的行堋。东南有连理堂,堂中有一种树木长成连理。太清初年长出成对的连理树,当时认为这是湘东王登上帝位的祥瑞。北面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斋前有高山,山中有石洞,洞内曲折潜行二百多步。山上有阳云楼,楼极其高峻,远近都能看见。北面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诗说:“屡陪明月宴,并将军扈义熙所造【以上出自《太平御览》】。” 世祖选拔丁邯任郎官,丁邯借口有病而不赴任。诏令询问他实际上是否有病,问道:“还要让他任郎官吗?”丁邯回答:“臣确实没有病,只是以孝廉身份任令史感到羞耻罢了。”世祖大怒,命虎贲将他杖打几十下。诏令又问他想不想任郎官,丁邯回答:“能杀死臣的是陛下,不能让我任郎官的却是臣自己。”诏令下达后,他没有任郎官【出自《说郛》】。○梁代 安城王萧佽博学,擅长写文章。天保年间,他是当代的文坛宗师,专门掌管诏令文辞。沈约博学,历任侍中、仆射、尚书令,有文集三十卷,撰有《梁史》一百卷。起初,萧佽凭文章辞采享有盛名,能够与他抗衡的,只有河东柳信言。然而柳信言内心虽不服,却没有人能与萧佽抗争。等听说萧佽去世时,柳信言当时任吏部尚书,宾客来等候他;看见他屈着一条腿跳跃,接连说:「独步来,独步来!」宾客们都跳舞欢笑,把这当作笑乐【出自《太平广记》】。刘之亨在南郡任职时,曾梦见两个姓李的人来拜访他,请求他救命。刘之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天亮后,有人送给他两条活鲤鱼。刘之亨说:“这一定是梦中感应到的。”于是把鲤鱼放掉。当天晚上,他梦见那两个人来道谢,说:“应当让您的寿命延长一算【出自《说郛》】。” 陆法和隐居在江陵百里洲,衣食住处都与僧人相同,自称居士,不到城郭中去,容貌神色常常安定,没有人能测知他的深浅。侯景刚向梁投降时,陆法和对南郡的朱元英说:「贫道应当和檀越一起攻打侯景,为国家建立功勋。」朱元英问:「为什么要攻打他?」陆法和说:「正是这样。」等到侯景渡江后,陆法和当时在清溪山,朱元英前去问他说:「侯景如今包围城池,这件事将会怎样?」陆法和说:「应当等到成熟的时候,不去撩拨它自然会掉下来;檀越只管等侯景成熟,何必来问呢?」朱元英又问能不能取胜,他便说:「也能取胜,也不能取胜。」侯景派将领任约,号称有五万人,进攻在江陵的湘东王。军队将要逼近时,陆法和才出来拜访湘东王,说:「我自有兵书,请求征讨任约。」他召集各部蛮人弟子八百人,在江津停留两天便出发。王派胡僧祜率一千多人和他一同前往。陆法和登上战舰,大笑说:「有无数兵马。江陵有许多神祠,是当地人平常祈祷的地方;自从陆法和的军队出发后,竟然再没有一次应验,人们认为是诸神都随军同行的缘故。」到了赤洲湖,与任约军队相对。陆法和乘轻舟,不穿铠甲,顺流而下,距离任约军队一里时,才远远地对将士们说:「看那边的龙在睡觉,一动不动;我们的龙却非常活跃。立即进攻它,把火船放在前面,但逆风不利。」 法和手执白羽扇指挥风势,风向立即转变。任约等人都看见梁军像在水面上行走,于是大败,全都投水,任约逃散,不知去向。法和说:“明天午时应该能够按期擒获他;如果还没有抓到人,就来问我。”法和说:“我先前在这片洲渚的水干时建了一座佛刹,曾对檀越们说,这虽然是一座佛刹,实际上却是贼人的标志。如今为什么不去标志下面找贼呢?”众人依照他的话去做,果然看见任约正在水中抱着佛刹的柱子,只露出鼻子,于是把他擒住。任约说:“请让我死在法师面前。”法和说:“檀越面有贵相,一定不会死,而且同王有缘,尽管放心。”后来王稍微得到檀越的助力,果然释放了他,并任用他为郡守。后来梁军又向西包围江陵,任约带兵前往救援,奋力作战。法和平定任约后,回来对湘东王说:“侯景自然会平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蜀地的贼军将要到来。”法和于是请求镇守巫峡等待蜀军,便总领各军前往,先运石头填塞江道,三天后水流果然分开,又用铁锁横断江面。萧纪果然派遣蜀将渡过峡口,形势困窘,进退两难。王琳和法和谋划此事,一战就把蜀军全部歼灭了。山中有很多毒虫猛兽,法和向它们施加禁戒,它们便不再咬伤螫伤人;凡是靠近江湖的地方,他一定在岸边结草为标,并写道:“此处放生,捕鱼的人一概不得捕捞。” 当时将领和士兵仍然禁止各军捕鱼,有人偷偷捕鱼,到了半夜猛兽必定来咬死他。有个弟子开玩笑割下蛇头,前来拜见法和。法和说:“你为什么要杀蛇?”并指给他看,弟子才发现蛇头咬住了他的裤裆,怎么也不掉下来。又有人拿牛来试刀,一刀下去牛头就断了,前来拜见法和。法和说:“有一头断头的牛,正在替你催命,催得非常急。如果你不为它做功德,一个月之内就会得到报应。”那人不相信,几天后果然死了。他说的话大多应验。元帝任命法和为郢州刺史,法和不称臣。他上奏时在文书上盖印署名,自称“居士”,后来又自称“司徒”。元帝对仆射王褒说:“我从来没有打算任用陆法和为三公,他为什么自称司徒呢?”王褒说:“他既然以道术自我标榜,也许是预先知道了。”元帝说:“法和的功业渐渐加重,于是就授任他为司徒。”后来法和大规模聚集兵舰,想要袭击襄阳并进入武关。元帝派人制止他,法和便把军队全部交还,对使者说:“我是求道之人,尚且不希求释迦、梵天王的地位,哪里会窥伺人主之位呢?只是因为同主上有香火因缘,所以前来救援罢了。如今既然受到猜疑,这是业数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了。”于是设置供养的器具,做了大■〈飠追〉和薄饼。等到西魏起兵,法和赶赴江陵。元帝派人迎上去对他说:“这里自然能够击破贼军,你只要镇守郢州,不必出动。”法和于是返回郢州,把城门涂成白色,穿着粗糙的白布衫、白布裤和斜巾,用粗绳束腰,整天坐在芦苇席上,随后脱下这些服饰。等听说梁朝灭亡,他又取出先前的凶服穿上。前往西边进入西魏、接受梁人吊唁的人,果然见到了大■〈飠追〉饼。【出自《太平广记》】
○唐代
王栖岩自湘川寓江陵鹭白湖,善治易,穷律候阴阳之术。所居桃杏,手植成数十列,四藩其宇。时人比董奉,栖岩笑曰:“吾独利其花核,祛风导气耳,安取迹古人?”余事每清旦布蓍,为人决事,取资足一日为生,则闭斋治园。大厯中,尝有老父持百钱求筮,卦成参验其年,栖岩曰:“家去几何?”父徃矣,不然将仆于道。老父出,栖岩顾百钱乃纸也,因悟其所验之辰,则栖岩甲子,乃叹曰:“吾虽少而治易,不自意能幽入鬼鉴,死复何恨?”乃沐浴更新衣,与妻诀,少时而卒【出《太平广记】
渚宫旧事补遗
译○唐代 王栖岩从湘川来到江陵,寄居在鹭白湖,擅长研治《易经》,精通推究音律、节候以及阴阳变化的术数。他居住的地方种有桃树和杏树,都是亲手栽种的,排列成几十行,四面环绕着房屋。当时人们把他比作董奉,栖岩笑着说:“我只是利用它们的花和果核,来祛除风邪、疏导气机罢了,怎么能拿来同古人相比呢?”其他时间,他每天清晨布置蓍草,为人决断事情,所得钱财只够当天生活,随后就关闭斋室,治理园圃。大历年间,曾有一位老人拿着一百钱来求卜,卦成之后,栖岩参验老人的年岁,说:“你家离这里有多远?”老人已经走了;否则,他将会倒毙在路上。老人出去后,栖岩回头看那一百钱,发现原来只是纸钱,于是领悟到卦中所应验的时辰,正是栖岩自己的甲子年,便叹息说:“我虽然年少时就研治《易经》,却没想到自己能够幽深地进入鬼神所照鉴之境,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沐浴更衣,与妻子诀别,不久便去世了。【出自《太平广记》】《渚宫旧事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