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两广总督叶某,酷信乩。初,英人来索旧馈,叶请于乩,乩曰:“无庸,将自去。”既而英人果与邻国构难,疾引去。叶由是益奉乩仙。咸丰八年,英国兵船再至。叶更虔祷,乩判曰:“静静静,自然定。”叶信之,遂不设备。英人书来,亦不答。是时方校武科,英人猝至,掳叶去。叶舟中赋诗,有“海外难寻高士粟,斗边空泛使臣槎”之句。英人归,以玻璃椟盛之,舁游四国,观者人一钱。其门生某挽联云:“身依十载春风,不堪回首;目断万重沧海,何处招魂。”可谓善于立言。广西蒋琦龄,字申甫,官顺天府府尹,忠勤有声。好论事,为时所厌,乞归养亲。同治初,上中兴十二策:一曰端政本,二曰除粉饰,三曰任贤能,四曰开言路,五曰恤民隐,六曰整吏治,七曰筹军实,八曰诘戒行,九曰慎名器,十曰恤旗仆,十一曰挽颓风,十二曰崇正学。计一万三千余言,皆真挚明通,切当时用,苏子瞻、叶水心不能过也。今录其尤警者四则。“除粉饰”曰:人君所恃以感通亿兆、联为一体者,一诚而已。《易》曰:“信及豚鱼”。《书》曰:“惟德动天”:“至诚感神”。诚则天神之远,豚鱼之顽,皆可以一气孚之,况于臣民乎!故曰:诚能动物。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朝廷纶綍之宣,或读而生感,或视之漠然,诚与不诚之别而已。明王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贤相防患于未然。是以吁咈多交警之词,承平有水旱之奏。不幸而运值中否,灾害并至,则必下哀痛之诏,追悔既往,深自刻责,期与天下更始。若乱矣而以为未乱,危矣而以为未危,是求四海之远,欺百姓之愚,则岂独民愚不可欺,徒使悼叹朝廷颓废自甘,振作无意,忠贤为之短气,盗贼闻而生心,其关系良非浅鲜也。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唐德宗奉天赦书,痛自引过,无所忌讳,宣布之日,虽武夫悍卒,无不思奋臣节,识者知贼不难平。我朝嘉庆十八年林清之变,不过小丑窃发,而我仁宗睿皇帝犹为之下诏引过罪己,中外莫不感悦,进以戡定祸乱,重致太平,垂五十年。诚能动物,彰彰如是。慨自穆彰阿、载垣等当国,政无巨细,托于机密,往往秘而不宣。一以钳言官之口,售其壅蔽之奸;一则不学无术,以为一切兵戈盗贼不祥之事,皆于政体有妨,足令诏令减色,万不得已而宣示,亦必变其文法,饰以美名。相沿日久,视为当然。庚申之变,寇在国门,犹务为秘密。廷臣偶有论列,则必诘其闻自何处、得自何人,以致满朝结舌,驯至播迁。既幸塞垣,犹无一纸明诏告谕海内。夫事至此极,岂能隐藏?徒令传闻异词,远近震惊。已而畿南,山东奸民揭竿竞起,皖豫捻贼益肆长驱,岂非粉饰之为害烈哉!唐臣陆贽有言曰:“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其谁肯怀?”臣伏愿朝廷自今鉴于既往,与天下臣民相见以诚,兴言祸乱,不妨流涕陈辞;德音既宣,不宜更参忌讳。一切秋弥和戎、恭顺就抚之名,均宜删除。用人行政,明降谕旨。批答章奏,悉令发抄,除兵机所关,不宣预泄,即郡县不守,师律失机,朝廷虽不宣布,草野岂无见闻?与其传说而甚其辞,何若播告以作其气。且使外廷共见共闻,则怀忠抱义之士,于朝廷之得失,皆得以补缺拾遗,随时论救。所谓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杜权奸壅蔽之私,激四海忠义之气,皆在乎此。此臣之所请除粉饰者此也。“任贤能”曰:自古太后临朝,徽音盛烈,毫无遗议者,惟宋之宣仁高后而已。顾宣仁不过承神宗变法之后,起而修复之,以苏民困,承平之世,原易见功;孰与我两宫皇太后除患肘腑,宏济艰难!此诚振古所未有,其贤于宣仁远矣。考宣仁之政,首在任贤。所谓“元佑开皇极,功归用老成。”如司马、文、吕诸贤,不徒起用,悉畀钧柄,即文彦博年近九十,犹令五日一诣都堂,平章军国重事。其余苏轼、刘挚、滕元发、鲜于侁之辈,分任侍从、台谏、京尹、监司,各当其才。兹其所以成旋乾转坤之功,致女中尧舜之称也。方今先朝旧臣,次第悉蒙召用,实与宣仁後先一辙。夫朝廷之重老成,岂徒珍同鼎彝、责其坐镇而巳,必将赖以康济时艰。如现在祁寯藻、翁心存之忠纯,宜参预大政,襄赞机密。茬徒拥内阁虚名,守一部之例案,其所稗益,亦已仅矣。
译两广总督叶某非常迷信扶乩。起初,英国人来索取过去的馈赠,叶某向乩仙请示,乩仙说:“不必做什么,他们自然会离去。”后来英国人果然同邻国发生冲突,迅速撤走。叶某从此更加尊奉乩仙。咸丰八年,英国兵船再次到来。叶某更加虔诚地祈祷,乩仙判示说:“静静静,自然会平定。”叶某相信了,于是不作防备。英国人送来书信,他也不答复。当时正值考校武科,英国人突然到来,把叶某掳走。叶某在船中作诗,其中有“海外难寻高士粟,斗边空泛使臣槎”两句。英国人回去后,用玻璃匣子盛着他的诗,抬着到四国游览,观看的人每人付一钱。他的某个门生写挽联说:“身依十载春风,不堪回首;目断万重沧海,何处招魂。”可以说很善于立言。广西人蒋琦龄,字申甫,官至顺天府府尹,以忠诚勤勉著称。他喜欢议论政事,为当时的人所厌恶,于是请求辞官回乡奉养父母。同治初年,他上呈振兴中兴的十二条策略:一是端正政治根本,二是革除粉饰,三是任用贤能,四是开通言路,五是体恤百姓隐情,六是整顿吏治,七是筹措军需,八是诘问并警戒行为,九是慎重使用名位器物,十是体恤旗人奴仆,十一是挽救衰败的风气,十二是崇尚正学。全文一万三千多字,都真挚明达,切合当时的需要,即使苏轼、叶水心也不能超过它。现在摘录其中最为警策的四条。“革除粉饰”一条说:君主所凭借来感动和沟通亿万百姓、把他们联结为一体的,只有一个“诚”字。《易经》说:“诚信可以达到猪鱼。”《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至诚可以感动神明”。有了诚,即使天神那样遥远、猪鱼那样顽愚,也都可以用同一股真诚之气使它们信服,何况臣民呢!所以说,真诚能够感动物类。不真诚,就没有什么能够被感动。朝廷发布的诏令,有的读了会产生感动,有的看了却漠然无动于衷,区别只在于真诚与不真诚。英明的君主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策,在国家尚未危险时保卫邦国;贤能的宰相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因此,太平时期也有许多相互警戒的议论,承平之世也有奏报水旱灾害。若不幸时运遭逢困厄,灾害一并到来,就一定要下达哀痛的诏书,追悔过去,深深责备自己,希望与天下重新开始。如果已经混乱却认为没有混乱,已经危险却认为没有危险,这是把四海百姓当作遥远之人,把百姓当作愚昧之人来欺骗;哪里只是百姓的愚昧不能欺骗,反而会使人哀叹朝廷甘心衰败、毫无振作之意,使忠臣贤士因此丧失锐气,使盗贼听闻后产生野心,其关系实在非常重大。过去成汤因为责备自己而迅速兴盛,楚昭王因为采纳善言而复兴国家。唐德宗在奉天发布赦书,痛切地承认自己的过错,没有任何忌讳;诏书宣布的那天,即使是武夫悍卒,也没有不想奋发尽忠的,有见识的人知道叛贼并不难以平定。我朝嘉庆十八年林清发动的变乱,不过是小丑突然作乱,但仁宗睿皇帝仍然因此下诏承认过错、责备自己,朝廷内外无不感动喜悦,后来得以平定祸乱,重新达到太平,延续了将近五十年。真诚能够感动万物,事实明明白白就是如此。自从穆彰阿、载垣等人掌权以来,政事无论大小,都托付给机密机构,往往秘而不宣。一方面是为了钳制言官的嘴,达到他们堵塞言路、隐瞒实情的奸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不学无术,认为一切战争、兵乱、盗贼等不祥之事都会损害政体,足以使诏令失去光彩,所以万不得已必须公布时,也一定改变原有文辞,用美好的名目加以粉饰。这种做法沿袭日久,竟被视为理所当然。庚申之变时,敌寇已经逼近国门,仍然致力于保守秘密。朝廷大臣偶尔有人议论此事,便一定追问他的消息是从何处听来、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以致满朝大臣都闭口不言,最终逐渐发展到皇帝播迁。后来幸而堵住了边墙,仍然没有一纸明诏告知天下。事情到了这种极点,哪里还能隐藏?只会让传闻各不相同,使远近震惊。不久,京畿以南和山东的奸民纷纷揭竿而起,安徽、河南的捻军贼寇更加肆意长驱,难道不是粉饰造成的严重祸害吗!唐朝大臣陆贽曾说:“用言语感动人,所能感动的已经很浅;言语又不切实,谁肯把它放在心上?” 臣恭敬地希望朝廷从今以后鉴戒过去,以真诚同天下臣民相见;谈到祸乱时,不妨流着眼泪陈述实情。仁德的诏令既已发布,就不应再掺杂忌讳。一切如“秋弥”“和戎”“恭顺”“就抚”之类的名目,都应删除。任用官员、施行政务,要明白地下达谕旨。批复章奏,应全部发出抄本;除非关系军事机密、不能公开而预先泄露,否则即使郡县失守、军队失去战机,朝廷即使不宣布,民间难道会没有听闻吗?与其让传闻流传并使说法更加严重,哪里比得上公开告知来振作人心呢?而且这样可以使外廷共同看见、共同听到,那么怀有忠心和义气的人,对于朝廷的得失,都能及时补救疏漏、拾遗补阙,随时议论、营救。所谓通过责备自己来收服人心,通过改正过错来回应天道,杜绝权奸堵塞蒙蔽的私心,激发四海忠臣义士的气节,全都在这里。这就是臣请求革除粉饰的原因。“任用贤能”一条说:自古以来太后临朝听政,声誉功业盛大而没有留下任何非议的,只有宋朝的宣仁高后罢了。但宣仁高后不过是在神宗变法之后,起而修复旧政,以此缓解百姓困苦;处在太平时代,本来就容易显示功绩。哪里比得上我们两宫皇太后为国家除去心腹之患、广泛救济艰难!这确实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她们的贤能远远超过宣仁高后。考察宣仁高后的政绩,首先在于任用贤能。所谓“元祐年间开创皇极,功劳归于任用老成之臣”。像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等贤臣,不只是起用而已,还都授予宰相权柄;即使文彦博年近九十岁,仍然命他每五天到都堂一次,参与裁决军国大事。其余如苏轼、刘挚、滕元发、鲜于侁等人,分别担任侍从、台谏、京尹、监司,都能各自胜任其才。这就是她能够成就扭转乾坤的功业、获得“女中尧舜”称号的原因。如今先朝旧臣,已经依次全部受到征召任用,实际上与宣仁高后时前后相同。朝廷尊重老成之臣,难道只是把他们珍视得如同鼎彝、要求他们坐镇而已吗?一定是要依靠他们来安定、救济时局的艰难。像现在的祁寯藻、翁心存这样忠诚纯正的人,应当参与大政,辅佐机密事务。如果只白白占有内阁的虚名,拘守一个部的旧例和案牍,那么他们所能发挥的补益也已经很少了。
倭仁、李棠阶之宜任师儒,王庆云之宜管度支,王茂荫之宜长台垣,各用所长,斯各收其效。其尚未起用,如前任副都御史张芾之忠直,前任总督吴振棫之练达、张亮基之干济,前任布政使马秀儒之纯笃,庄受祺之精敏。小臣中臣所知,如前任科道宗稷辰、蒋达、尹耕云、陆秉枢之鲠直敢言,前任编修何绍基之品端学邃,前任编修郭嵩焘、主事王柏心之留心经济,编修袁保恒之娴武略,前任道员张百揆、陕西知县田福谦、现任四川知县孙濂之著循声,皆一时选,足备任使。夫知而不用与不知同,用而不尽其才与不用同,故知人必兼善任也。又语曰: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朝廷而欲收罗贤俊,莫若即今日所谓贤者,令其各举所知。彼既怀以人事君之忠,自无蔽贤不祥之虑。若现在所谓明保,不论何人,但官二品以上,即责以荐士,彼犹未免流俗之目,安得遂有相士之识?其黠者采取一二虚声以饰观听,而以私人比党窜名其中。督抚恃有权势,以爱憎取人,甚而情面贿略,皆所不免,所保不惬众望者尤多。而朝廷不察,概令送部,欲于引见召对俄顷之际,判其贤否,此必不能。无从发付,则仍概令记名,旋被擢用。此如探物暗室,无怪乎鱼珠混淆,薰莸不别,欲收得人之效,不亦难乎!夫为政在人,用人尤行政之本也,可不慎哉!臣之所请任贤能者此也。“开言路”曰:今已下明诏求直言,中外臣民,举欣欣然颂扬圣治于无已,臣犹区区过虑,以开言路为请者,何也?盖人情好名而恶实,有始而鲜终。明代遇灾亦每求言,迨言之过直,又心嗛焉。碍于求言,不能以言罪人,则默而识之,徐俟其后而伺其隙,终于贬逐其人而后已。此所谓好名恶实也。唐之太宗、明皇,虚怀纳谏,而贞观、开元之治,后不如前,终于踣魏徵之碑,成仗马之喻,此所谓有初鲜终也。我朝圣圣相承,御极之初,例下求言之诏,岂循故事、饰虚文,初元求言,以后可不求耶?诚以所言纳谏,为君德之首,无时不当然,特恐其久而或不然也,故每当御极,视为首务,提撕而警觉之,盖申明旧章之意也。乃言路犹有不通之时,何哉?盖世之治乱,视言路之通塞,又视宰相之贤否。相臣而贤,自能开诱扶持,惟恐言官之不害,惟恐言之或不尽。虽然,意见之偏,贤者不免,韩琦之于司马光,司马光之于苏轼是已,况下此者乎!夫政府、言官,类多水火。权臣而欲逞炀灶之技,则必先钳言官之口,大而诛殛,小而窜逐,俾有所慑而不敢,其伎俩大略相同,史册所载如出一辙。独我圣明在上,权不下移,于此而欲逞其壅蔽之奸,盖亦匪易。道光、咸丰之末,臣皆在京,周外默窥,心焉数之。窃叹其用心之巧,操术之工,为从来所未有、史册所未载也。请为我皇上悉陈之:一曰隐密,二曰触忌,三曰摘疵,四曰示意,五曰反求。操此五术,而壅蔽之奸售,台谏之口缄矣。何谓隐密?章奏每不发抄,谕旨亦少明降。朝廷举动,虽在廷亦得诸传闻疑似之间,既不敢以风闻为无据之谈,更恐以漏泄被根求之谴。夫人臣致身,原不惜碎首以冀有裨,幸而折槛曳裾,终致感悟,此身虽蹈不测,此心良足自慰。若先坐私罪,且兴大狱,累及朋友,牵涉无辜,则言之必不见用已从可知,其谁不灰心丧气,结舌吞声?此庚申之变,事前所以无一批鳞之奏、挽救之言,非尽廷臣无良,实载垣、端华劫制之罪为不容诛也。何谓触忌?朝廷用人行政,岂能有得无失?争可否于殿陛,失矣而不致终失,此古今设立谏官之意也。今则用一人、行一政,言者言之,朝廷从之,则以为威福不自上操,权柄且将下移矣!小事宜言,则大事愈宜言可知;小臣之不当宜言,则大臣之不当更宜言可知。乃进大臣、行大政,转以台谏为疏逖,小臣非所宜言,朝廷自有权衡。则台谏之所宜言者何事?宜乎不肖者毛举细故,贤者亦托空谈。夫纳谏,美名也,朝廷之所甚愿;侵权,大恶也,人主之所深忌,非宰相之罪而谁罪哉?何谓摘疵?求言既切,则言者必多,言之既多,则岂能尽善,甚而假公营私,饰词希进,末俗之弊,何所不有!是在朝廷广采而精择之。
译倭仁、李棠阶适合任师儒,王庆云适合掌管度支,王茂荫适合主持台垣,应当各自任用他们的长处,这样才能各自收到成效。那些尚未被起用的人,如前任副都御史张芾的忠诚正直,前任总督吴振棫的练达干练、张亮基的能干有为,前任布政使马秀儒的纯厚笃实、庄受祺的精明敏捷;小臣中我所知道的,如前任科道宗稷辰、蒋达、尹耕云、陆秉枢的耿直敢言,前任编修何绍基的品行端正、学问深邃,前任编修郭嵩焘、主事王柏心的留心经世济民,编修袁保恒的熟悉武略,前任道员张百揆、陕西知县田福谦、现任四川知县孙濂的循良声誉,都属于一时的优秀人才,足以任用。知道人才却不任用,和不知道人才一样;任用了人才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也和没有任用一样,所以认识人才一定还要善于任用人才。又有话说:耕田应当问农奴,织布应当问婢女。《易经》说:“声音相同就互相应和,气息相同就互相追求。”朝廷如果想广泛搜罗贤能俊杰,不如就让今天所谓的贤者,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他们既然怀着推荐人才来侍奉君主的忠心,自然不会有隐蔽贤才而招致不祥的顾虑。至于现在所谓的明保,不论是什么人,只要官居二品以上,就责令他们荐举士人;他们仍然不免受流俗眼光影响,哪里能够因此就具备识别人才的才能呢?其中奸黠的人挑选一两个徒有虚名的人来装饰视听,却把自己的亲信党羽混入其中。督抚仗恃权势,按照个人的爱憎取舍人才,甚至徇私送礼、收受贿赂,这些事情都不能避免;他们保举的人不合众望的尤其多。然而朝廷不加察辨,一概命令送到吏部,想在引见、召对的片刻之间判定他们的贤能与否,这一定做不到。没有办法处分,就仍然一概令其记名,随后又被提拔任用。这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取东西,难怪鱼目和珍珠混杂,香草和臭草无法分辨;想要收到得人的成效,不也太难了吗!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而任用人才尤其是施行政务的根本,怎么可以不慎重呢!这就是臣请求任用贤能的原因。“开通言路”一条说:如今已经下达明确诏令征求直言,朝廷内外的臣民都欣喜地不停颂扬圣明的治理,我却还要区区地过分忧虑,请求开通言路,为什么呢?大概是人情喜欢名声而厌恶实际,有开始却很少能够坚持到底。明代遇到灾害时也常常征求意见,等到意见说得过于直率,内心就不高兴。因为已经下诏求言,不能因言论而治人的罪,便默默记住这件事,慢慢等待时机、寻找他的漏洞,最终一定要把这个人贬斥驱逐才罢休。这就是所谓喜欢名声而厌恶实际。唐太宗、唐明皇都能虚心采纳劝谏,但贞观、开元之治后来却不如开始,最终甚至推倒魏徵的碑,形成“仗马”之喻,这就是所谓有开始而少有终局。我朝圣明的君主相继承继,每逢登极之初,按惯例下达征求意见的诏书,难道只是沿袭旧例、装饰空文,初登大位时征求意见,以后就可以不再征求了吗?实在是因为采纳谏言是君主德行的首要内容,无时无刻不应如此;只是担心时间久了有时会做不到,所以每逢登极,便把它看作首要事务,反复提醒并使其警醒,大概是申明旧章的意思。然而言路仍然有不通的时候,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天下的治乱,要看言路的通塞,又要看宰相的贤能与否。宰相贤能,自然会开导、诱掖并扶持言官,只担心言官不敢说,只担心他们的意见不能全部说尽。即使如此,见解有所偏颇,贤者也不能避免,韩琦对于司马光、司马光对于苏轼就是这样,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政府和言官,大多彼此对立如水火。权臣如果想施展专权擅断的手段,就必先钳制言官的言论,大则杀戮,小则放逐,使他们有所畏惧而不敢进言;这种伎俩大体相同,史册记载的事例如出一辙。唯独我朝圣明的君主在上,权力没有下移到臣下,所以想在这方面施展堵塞视听的奸计,大概也不是容易的事。道光、咸丰末年,我都在京城,从外围暗中观察,心中多次思量此事。我私下感叹,他们用心的巧妙、手段的精密,是历来未曾有过、史册也未曾记载的。请允许我为皇上把这些情况全部陈述出来:一是隐瞒机密,二是触犯忌讳,三是摘取过失,四是暗示意旨,五是反过来寻求罪责。运用这五种手段,堵塞视听的奸计便能得逞,台谏的言论也就被封住了。什么叫作隐瞒机密?章奏常常不发给有关人员抄阅,谕旨也很少公开颁布。朝廷的举动,即使是朝廷中的官员,也只能从传闻和似是而非的消息中得知;既不敢把风闻当作毫无根据的言论,又怕因泄露机密而被追究罪责。臣子献身朝廷,本来就不惜粉身碎骨,只希望对国家有所帮助;如果有幸能够以折断门槛、拉住衣襟的方式进谏,最终使君主醒悟,那么即使自身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这份心意也足以使自己感到安慰。如果先以私罪治罪,而且兴起大狱,牵连朋友,株连无辜,那么进言必定不会被采用,这一点已经可以想见;谁还不会灰心丧气、闭口不言呢?庚申之变以前之所以没有一篇冒犯龙鳞的奏章、没有一句挽救局势的话,并不是所有廷臣都没有良知,实在是载垣、端华劫持控制朝政的罪行,已经到了不可诛杀也难以容忍的地步。什么叫作触犯忌讳?朝廷用人行政,怎么可能有正确而没有错误?在殿陛之上争论可行与否,即使有所失误而不至于最终酿成大错,这正是古今设置谏官的本意。如今任用一个人、施行一项政令,进言者提出意见,朝廷如果采纳,就认为君主的威福没有掌握在上面,权柄将要下移了!小事尚且应该进言,大事更应该进言,这是显而易见的;小臣有不当之处应该进言,大臣有不当之处更应该进言,这也显而易见。可是任用大臣、施行重大政令时,却反而把台谏视为疏远之人,认为小臣的事情不应由他们议论,朝廷自有权衡。那么台谏应该进言的究竟是什么事呢?这就难怪不肖者只会罗列细小过失,贤者也只能寄托于空泛的议论了。接受谏言,是美名,朝廷非常希望得到;侵犯权力,却是大恶,人主深深忌惮。除了宰相的罪责,还能归罪于谁呢?什么叫作摘取过失?既然求取言论十分迫切,进言的人就必然很多;进言既然很多,怎么可能全都完善,甚至借公事营私、粉饰言辞以求进用,末世的弊病,没有什么不会出现!这就要靠朝廷广泛采纳而精心选择。
陆贽之言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世有小人而废听纳。”乃奸臣则摘其言之无当者以生朝廷之厌,摘其言之有弊者以激朝廷之怒。既厌且怒,乃从而构之,以为此辈皆不足采,徒乱人意。殊不知舜之取善,在察迩言而执两用中,则所察不必尽用,而所言则无不察也。求言而惩羹吹齑,因噎废食,是又宰相钳制言官之术也。何谓示意?自古设官,类皆重内而轻外,近缘京职清苦,借外用以为鼓舞之方,乃权臣即以之待言官,以为明行黜罚,则朝廷有拒谏之名,言者遂沽名之愿,不若微示以意,缄默者悉邀外用,多言者还原衙门。夫天下中才多而豪杰少,庸俗贪利又甚于好名。彼见朝廷爱憎若此,其谁不仰希风旨,以便身图道府,为方面之员?科道亦清要之选,贤者岂慕膴仕,何不可久于其职?不知其人果贤,既知其身之不用,言之不从,徵色发声之余,必不肯恋栈以增厌恶,其不能不奉身以退,相率以去者,势也。道光之末,謇谔稀少,脂韦习成,非此之故哉?何谓反求?言行相顾,儒者以厉躬修,听言用人,朝廷原为两事。况人各有能有不能,置宰我、子贡言语之长,而课以文学政事,必谢不敏。张良为画策之臣,令其出帷幄而当治国治军之任,亦所不能。则谓宰我、端木不及冉、季诸贤,张良空谈不如萧何、韩信,可乎?又况权奸掣肘,必无成功。狄山之御匈奴,周处之击齐万年,卒以陨败,岂由无才!至于父子兄弟,功罪且不相及,朝廷之听言何与!惟穆彰阿事成皇帝久,知圣人敦崇实学,特重践履,故每于进言之臣,责以践言之实,一有不效,不明加排击,而微示讥姗。圣心既以其言行不符而厌薄之,其人亦自顾怀惭,同朝遂动色相戒。乃至御史朱琦,颇著直声,求其身无可訾,则以弟之获罪,谓其家犹不治。朱琦论奏,遂多不采。岂知朝廷不以言用人,不以人废言。贤人君子,议论容有不可用之时,佥壬小人,建白亦多不可废之处。今乃因言以责人,继而缘人而废言。依托正论,以售阴谋,此穆彰阿之奸,较载垣等尤不易识。卒以塞忠谏之路,成和议之失,酿潢池之祸,为致乱之魁者,此也。凡臣所言固为已事,而援既往可戒将来,且恐余习亦未尽涤,圣主而能预烛诸奸,则所谓好名恶实、有初鲜终之弊,皆不戒而自除。臣之所请开言路者此也。“整吏治”曰:盗贼之起,由于吏治之漓;吏治之漓,由于登进之滥。夫用人宜用正途,而目前之妨正途者二:曰捐纳,曰军功。捐班之妨正途、害吏治也,夫人能言之,朝廷亦知之,知之而苦于捐例之不能停,则不得已而听之。夫既巳听之,则不更问吏治矣,乃朝廷犹拳拳以吏治为念,言者亦鳃鳃以吏治为言,则臣请得切指其弊,而望朝廷之有以挽回于万一也。夫捐例之不能停,此出于不得已者也。必使捐班加于正途之上,势且挤正途而尽去之,势且迫正途亦效捐班之所为,俾天下之仕者,不尽出于捐班不止;俾天下之人心风俗,不尽化为捐班不止,此亦谓之不得已乎?而尚何吏治之可言乎?昔之捐班,不过于正途之外,别添一途。未几而并驾齐驱矣,未几而出乎其上矣,今则正途寥寥,有日少日无之势。此其故,部臣、疆吏分任其咎,而督抚为尤甚。各省风气略同,而直隶、河南为尤甚。近日吏部选法,正途人员几无到班之日,此部臣欲鼓舞捐生,知有度支,不知有吏治,此犹为经费所迫而然也,若督抚之厌恶正途,任用捐纳,则不尽为鼓舞捐生而然也。南省苦兵,军功之员居多;北方安靖,捐班之势尤甚。臣于庚申之秋,行过保定,见彼处即用人员,不但终身无补缺之望,几于终身无委署之期,困苦穷饿,莫能名状,至有追悔不应会试中式者,此诚骇人听闻,为从来所未有也。夫督抚既不为鼓舞捐生起见,何其好恶拂人如此之甚?臣盖深心体察而得其故矣:夫正途固多败类,捐班岂尽贤员,无如正途之员来自田间,多由寒畯,其见识迂陋,举止生疏,面目可憎,语言无味,其作奸犯科,类不当行,往往迫督抚以不能不知,苦督抚以不能不办,优容不巳,必至决裂,决裂再三,必至厌恶者,势也。
译陆贽说过:“上天不因为大地上有坏树木,就废止万物生长;天子不因为世间有小人,就废止听取和采纳意见。”可是奸臣却摘取进言中不恰当的部分,使朝廷产生厌恶;摘取进言中有弊病的部分,来激起朝廷的愤怒。朝廷既厌恶又愤怒,奸臣便趁机构陷进言者,说这些人全都不值得采纳,只会扰乱人心。却不知道舜取用善言,在于考察近臣的言论并执两端而取其中;既然如此,所考察的言论未必全部采用,但凡有人进言,却没有不加以考察的。求取言论,却因一次被汤水烫伤就怕喝汤、因吃了辣菜噎住就不再吃饭,因噎废食,这又是宰相钳制言官的手段。什么叫作暗示意旨?自古设置官职,大多重视内官而轻视外官;近来因为京官清苦,借助外任来作为鼓舞官员的办法,于是权臣便用这种办法对待言官:如果公开降职处罚,朝廷就会有拒绝谏言的名声,进言者也会实现沽名求誉的愿望;不如暗中表示意旨,沉默不言的人全都获得外任,多言的人则调回原衙门。天下中等才干的人多,豪杰却少;庸俗之人贪图利益,又超过爱惜名声。他们看到朝廷的爱憎如此,谁不会仰望、迎合风向和旨意,以便为自己谋求道府之职,成为方面官员呢?科道也是清要官职,贤者难道会羡慕显贵的仕途吗?又有什么不能长久任职的呢?他们却不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贤能,一旦知道自己不被任用,进言也不被听从,在显露脸色、发出声音之后,必定不肯留恋官位以增加朝廷的厌恶;他们不能不整顿行装退去,相继离开,这是形势所决定的。道光末年,敢于直言的人很少,圆滑逢迎已经成为习惯,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什么叫作反过来寻求罪责?言语和行为彼此相顾,是儒者用来严格要求自己、修养自身的原则;听取言论和任用人才,朝廷本来是分作两件事的。况且每个人都有所能和有所不能;如果放置宰我、子贡长于言语的才能,却要求他们负责文学、政事,他们一定会推辞说自己不敏于此。张良是谋划策略的大臣,如果让他走出帷幄,承担治理国家、统率军队的职责,也不是他所能胜任的。那么,能说宰我、端木赐不如冉有、季路等贤人,张良只会空谈,不如萧何、韩信吗?何况权奸从中牵制,也必然不会成功。狄山抵御匈奴,周处攻打齐万年,最终都失败身亡,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吗?至于父子兄弟之间,功劳和罪过尚且不能相互牵连,朝廷听取言论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穆彰阿侍奉成皇帝日久,知道圣人崇尚实学,特别重视实践,所以每逢臣下进言,便要求他们拿实践言论的实际效果来证明;一旦没有成效,不公开排斥攻击,却暗中表示讥讽。皇上心中既然因为他们言行不符而厌弃他们,这些人自己也会顾念自身而感到惭愧,同朝官员于是面露怒色,互相告诫。甚至御史朱琦颇有直言的声名,找不到他自身可以指责的地方,便以他的弟弟获罪为由,说他连自己的家人尚且不能治理。朱琦的论奏于是多不被采纳。哪里知道朝廷并不是因为言论而任用人,也不是因为人而废弃言论。贤人君子的议论,有时也有不能采用的时候;佥壬小人的建议,也有许多不可废弃之处。如今却因为言论而责罚进言的人,接着又因为这个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依托正当的议论来推行阴谋,这正是穆彰阿的奸诈,比载垣等人更不容易识破。最终因此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造成和议的失误,酿成潢池之祸,成为导致动乱的罪魁祸首。臣所说的本来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援引过去的事可以警戒将来,而且恐怕旧有习气也还没有完全清除;圣明的君主如果能够预先洞察这些奸计,那么所谓喜好虚名、厌恶实效,以及有好的开头却很少有好的结局的弊病,都不用特别告诫便会自行消除。臣请求开放言路,所指的就是这个。“整顿吏治”一项说:盗贼兴起,是由于吏治败坏;吏治败坏,是由于官员的选用和进用过于滥杂。用人应当采用正途,而眼下妨害正途的有两件事:一是捐纳,二是军功。捐班妨害正途、损害吏治,这一点人人都会说,朝廷也知道;既然知道,却苦于捐纳条例不能停止,所以不得已只好听任实行。既然已经听任实行了,难道就不再过问吏治了吗?可是朝廷仍然殷切地把吏治放在心上,进言者也战战兢兢地以吏治为言,因此臣请求能够切实指出其中的弊病,希望朝廷还能设法挽回万一。捐纳条例不能停止,这是出于不得已。如果一定让捐班凌驾于正途之上,势必挤压正途,使其全部消失;势必迫使正途出身的官员也仿效捐班的做法,使天下做官的人不全都出自捐班便不停止,使天下人的思想和风俗不全都变成捐班的样子便不停止;这也能叫作不得已吗?这样还谈什么吏治呢?过去的捐班,不过是在正途之外另增加一条途径。不久便与正途并驾齐驱了,又不久便超过了正途;如今正途寥寥无几,已经到了有时减少、有时甚至没有的趋势。这其中的原因,部臣、疆吏都分担责任,而督抚的责任尤其严重。各省的风气大致相同,而直隶、河南尤其严重。近来吏部的选官办法,使正途出身的人员几乎没有到任的日子;这是部臣想鼓励捐生,只知道有度支,不知道有吏治,但这还可以说是被经费所迫而造成的。至于督抚厌恶正途、任用捐纳人员,则不完全是为了鼓励捐生。南方各省苦于战乱,军功出身的官员居多;北方安定,捐班的势力尤其严重。庚申年秋天,臣经过保定,看见那里即用人员不但终身没有补缺的希望,几乎连终身代理任职的期限也没有,困苦穷饿,无法形容,甚至有人后悔不该参加会试并考中,这实在骇人听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督抚既然不是为了鼓励捐生,那么为什么会如此严重地违背自己的好恶呢?臣经过深思体察,已经知道其中的原因:正途出身的官员固然有许多败类,捐班人员难道全都是贤能之士吗?无奈正途官员来自乡间,多半出身寒微,他们见识迂腐浅陋,举止生疏,面貌令人厌恶,言语枯燥无味;他们作奸犯科,大多不知分寸,往往逼得督抚不能不知晓,又使督抚不能不办理;如果一味宽容,必然导致决裂;决裂再三,必然导致厌恶,这是形势所造成的。
若捐班实由殷富,来自田间者百无一二,皆官员子弟,戚友吏胥,依草附木,久居衙署,此岂寒畯措大之比哉?其于官场之酬应仪节,趋跄答对,簿书期会之为、舞文弄法之巧,耳而目之,童而习之,养成便佞桀黠之才,助以声势党援之盛,初登仕版,老吏不如,其未作奸,大吏见其当行能事,固以为才;其既作奸,能发能收,大吏口虽不言,心或更以为才,爱重不已,必至倚任,倚任不已,必至保荐者,亦势也。因而托于鼓舞捐输,力抑正途。又或托于一视同仁,唯贤是任,究其所谓贤者,亦皆捐班而巳。习尚若斯,遂成风气。饥寒所迫,群起效尤。正途始而愤之疾之,继而慕之学之。夫同一作奸,督抚乐于无事,则以其不败者为幸。朝廷百姓交受其害,则以其易败者为幸。至于慕之学之,则不当行昔当行,易败者亦不败矣。昔人谓赃吏犯法,法在;奸吏舞文,法亡。吏治至此,人心风俗至此,危乎不危?又况开科职士,每进千人,选缺补官,岁无一二。求才几成虚语,应试将至无人,有不堪为流涕长太息者哉!然以此等流弊,降旨明诘,部臣无以自解,督抚必不肯承。空言告诫,终于无益。为今之计,捐例既不能停,惟有速令廷臣集议,酌改选补现例,明定各省委署章程,捐纳、正途,分为两途,选补委署,各不相涉。正途之人不妥,仍用正途,捐班不能侵占。更宜略分先后,稍示重轻。督抚有意故违,部臣、科道纠察立参。如此,庶可挽回于万一乎!若军功之有妨正途,人亦知之,军功之有妨吏治,人或未知之也。三代而下,文武异途,兵民分治,既分之后,势难复合。宋太祖承五代之弊,以士人为县令,论者谓其开三百年太平之治。盖材官武夫,原不足以当亲民之任,况值闾阎凋瘵,赀郎取偿之余,又加以武健幸进之吏,以其杀贼之计杀民,民何以堪!且人才难得,才而兼文武者尤难。如诸葛亮犹短于将略,光武功臣多不任以吏事。今军营保荐,类曰文武兼资,若皆才过蜀相、品轶云台,何乃多才而贼未平?将毋标榜亦过其实?又况或无考语,但遇立功,不授以都、守、参、游,而保以牧、令、道、府,道、府再保,便至两司,两司再保,便至巡抚。不数年间,已去横戈跃马之场,而总察吏安民之任。纵其才能出众,亦恐素所未娴。或谓军营保举,但视原资,彼既起家文职,不能再保武弁,又用人之际,诸多牵就,啖以所欲,始得其力。臣皆以为大不然也。近日从军之士,往往预捐文职末员,以为保荐地步,窥其用意之深,早已垂涎膴仕。夫用武而以就文为愿,得官而以多财为荣,迨其得志,不问可知。朝廷文武并重,各用所长,有功而畀以重阃,甚或锡爵,岂犹不足为荣?文吏所以养民,作吏而任其残贼斯民,以徇军营牵就之举,此为得不偿失。夫以杀贼立功,而令牧民,是用所短;以叙功授职,而令害民,不如无赏。臣请从今著令,不问原资文武,但问所立何功,除襄赞运筹仍授文官,其余即缙绅监生,既以杀贼为能,便授带兵之职,不徒用其所长,抑且酬其壮志。庶其文武各当,兵民相安。盖军功人员之有妨吏治,事方始而害未彰,朝廷知而预防,较捐班亦易为力,诚不可不加以意也。臣之所请整吏治者此也。光绪三年春,曾国荃巡抚山西。时大旱,八月至二月不雨。前任某,惧生变,称疾引去。国荃之官,徒步祈雨,逾月不应。麦枯,豆不可种,民饿死者百万计。国荃忧甚。三月乙丑,下令城中官知县以上,绅士廪生以上,皆集玉皇阁祈雨。旦日,众至,则合门积薪草火药于庭,国荃为文告天曰:“天地生人,使其立极,无人则天地亦虚。今山西之民将尽,而天不赦,诚吏不良所由致谴。更三日不雨,事无可为,请皆自焚,以塞殃咎,庶回天怒,苏此残黎。”祝已,与众跪薪上,两日夜不食饮,不眠。戊辰旦初,日将出,油云敷舒。众方瞻候,见云际神龙蜿蜒,鳞鳍隐现,灼若电光,龙尾黑云如带。方共惊愕,云渐合,日渐晻,雷霆远空。须臾,大雨滂注,至己巳乃止。民大欢,焚香鼓吹,迎巡抚归。攸县龙汝霖,官山西高平县,有惠政。岁饥,先出仓谷贷民,然后上告。既去,高平人祠祀之。后十余年,山西大旱,高平亦灾,知县匿不报。民请贷,弗许;请缓征,又弗许。民怒,哗于堂,撤联匾,尽焚之。有父老于烬中见汝霖姓名,惊曰:“此咸丰时良吏,发粟救民者也,奈何唐突!”急取焦字涤瘗之。更制匾张于署,谢于其祠。
译如果捐班人员确实都是由富裕人家出身,来自乡间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那么他们全是官员子弟、亲戚朋友和吏胥,依附权势,长期居住在衙署,这哪里是寒微读书人的同类呢?官场上的应酬礼节、趋走应答,文书簿册和约期会集的事务,以及舞文弄法的技巧,他们耳闻目睹,从小学习,养成了圆滑奸诈的才能;再加上声势和党援强盛,他们刚刚进入仕途,连老吏也比不上。还没有作奸犯科时,大吏看到他们应当办理事务的能力,固然认为他们有才;已经作奸犯科后,他们又能放能收,大吏嘴上虽不说,心里或许更加认为他们有才;爱重不止,必然发展到倚重任用;倚重任用不止,必然发展到保举他们,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于是他们借口鼓励捐输,竭力压制正途。又有人借口一视同仁、唯才是用,追究他们所谓的贤能之人,也全都是捐班而已。风气习尚如此,便形成了风气。饥寒所迫,众人纷纷仿效。正途出身的人起初愤恨、憎恶这种现象,后来便羡慕、学习它。同样是作奸犯科,督抚乐于相安无事,就把不容易败露的人视为幸运;朝廷和百姓都受到它的祸害,就把容易败露的人视为幸运。至于羡慕、学习之后,过去不应做的事变成了应当做的事,过去应当做的事反而不做,连容易败露的人也不会败露了。古人说,贪赃的官吏犯法,法律还存在;奸诈的官吏玩弄法律,法律就灭亡了。吏治到了这种地步,人心风俗到了这种地步,危险还是不危险呢?何况开科取士,每次录取一千人,选缺补官,一年还没有一两个名额。求取人才几乎成了空话,应试的人将要少到几乎没有,难道没有值得为之流泪长叹的吗?如今对这些积弊,即使降旨严加诘问,部臣也无法为自己辩解,督抚更一定不肯承认。只说空话告诫,最终还是没有益处。现在的办法是:捐纳条例既然不能停止,只有赶快命令廷臣集中议论,酌情修改现行的选补制度,明确规定各省委署的章程;捐纳和正途分成两条途径,选缺、补官、委署各不相涉。正途人员如果不合适,仍然任用正途人员,不能让捐班侵占。还应略分先后,稍微显示轻重。督抚如果有意故意违反,部臣、科道应当纠察并立即参劾。这样做,或许可以挽回万一吧!至于军功妨害正途,人们都知道;军功妨害吏治,却有人未必知道。三代以后,文武分途,兵民分治;既然分开以后,势必难以重新合并。宋太祖承接五代的弊病,用士人担任县令,评论者说这是他开创三百年太平之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材官武夫本来就不足以胜任直接治理百姓的职务,何况当时民间凋敝困顿,在赀郎取偿之后,又加上凭借勇武而侥幸进用的官吏;他们把杀贼的办法用来杀害百姓,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而且人才难得,兼有文武才干的人尤其难得。即使诸葛亮还有不擅长将略的一面,光武帝的功臣中也有许多人不能任职于吏事。如今军营保荐人员,往往都说他们文武兼备;如果他们的才能都超过蜀相,品级都高于云台功臣,为什么人才如此之多,贼却还没有平定?莫不是标榜也超过了实际吧?何况有的人甚至没有考语,只要遇到立功,便不授予都、守、参、游等职,而保举为牧、令、道、府;道、府再次保举,便升至两司;两司再次保举,便升至巡抚。不到几年,已经离开横戈跃马的战场,担任总管考察官吏、安抚百姓的职务。即使他的才能出众,也恐怕是平素不熟悉的事情。有人说,军营保举只是看原有资历;他既然以文职起家,就不能再次保举为武官,而且用人之际有许多不得不迁就的地方,要用他所想要的东西引诱他,才能得到他的效力。臣认为这些说法全都大错。近来从军的人,往往预先捐得文职末员的资格,把它作为获得保荐的阶梯;考察他们用意的深处,早已对显贵仕途垂涎。用武力立功,却把转入文职当作愿望;得到官职,却把拥有很多钱财当作荣耀;等到他们志愿得以实现,其他情况也就不问可知了。朝廷对文武并重,各自任用他们的长处;有了功劳,授予重要的军政职务,甚至赐予爵位,难道还不足以作为荣耀吗?文官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做了官却任凭他残害百姓,只为迁就军营保举,这就是得不偿失。凭借杀贼立功,却让他去治理百姓,这是使用他的短处;依据功劳叙职,却让他去残害百姓,还不如不给奖赏。臣请求从今以后制定法令:不问原来的文武资历,只问他立了什么功;除了襄助谋划、运筹帷幄的人仍授予文官,其余即使是缙绅、监生,只要以杀贼为所长,便授予统兵的职务,不仅使用他们的长处,而且也酬答他们的壮志。这样或许可以使文武各得其当,兵民彼此相安。军功人员妨害吏治,事情才刚开始,祸害尚未显露;朝廷如果知道而预先防范,比整顿捐班也更容易着力,实在不可不加以注意。臣所请求整顿吏治的内容就是这些。光绪三年春,曾国荃任山西巡抚。当时大旱,从八月至二月没有下雨。前任某人害怕发生变故,称病辞职离去。曾国荃到任后,徒步祈雨,过了一个多月仍没有应验。麦子枯死,豆子无法播种,饿死的百姓以百万计。曾国荃忧虑万分。三月乙丑,他下令城中官员中知县以上、绅士中廪生以上的人,都聚集到玉皇阁祈雨。第二天,众人到达,只见大门关闭,庭院中堆满柴草和火药。曾国荃写下祭文向上天报告:“天地生养人类,使他们建立社会准则;没有人,天地也就空虚了。如今山西的百姓将要死尽,而上天仍不降赦,实在是由于官吏不善而招致谴责。再过三天还不下雨,事情就无法挽救,请大家都自焚,以此弥补灾祸和罪责,或许能够挽回上天的怒意,使这些残存的百姓复苏。”祭告完毕,他和众人跪在柴草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戊辰日清晨刚开始,太阳将要出来时,浓云铺展开来。众人正抬头等待,只见云间有神龙蜿蜒游动,鳞片和鳍若隐若现,明亮得像电光,龙尾拖着带状的黑云。大家正共同惊愕,云层渐渐合拢,太阳渐渐昏暗,远处天空传来雷声。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到己巳日才停止。百姓大为欢喜,焚香奏乐,迎接巡抚回去。攸县人龙汝霖任山西高平县官时,施行了有惠于民的政绩。年成饥荒,他先拿出仓中的粮食借给百姓,然后才上报朝廷。离任以后,高平人建祠祭祀他。十多年后,山西大旱,高平也遭灾,知县隐瞒灾情不向上报告。百姓请求借粮,不准;请求缓征赋税,又不准。百姓愤怒,在公堂上喧闹,拆下楹联和匾额,把它们全都烧掉。有位老人从灰烬中看见汝霖的姓名,惊叫道:“这是咸丰年间的良吏,是发放粮食救济百姓的人,怎么能冒犯他呢!”急忙把烧焦的字取出,洗净后埋葬。又重新制作匾额,悬挂在官署中,并到他的祠堂谢罪。
新化邹汉勋,笃学守静,著书甚多,身后颇零落。龙汝霖官江西时,为刻其《颛顼历考》、《五音论》、《读书偶识》、《诗文集》、《永甯碑释》五种。今录其跋语云:“邹氏遗书五种,昔咸丰初,汝霖于南昌遇邹君叔绩,见所撰书而录其副所存者也。叔绩当道光初,则已有述作之志,其后名盛,未几而徇难。海内人士闻见其人者,皆悼惜之。及讨求所著书,率限僻远,不得搜集。未数年,其家毁于寇,存者胥尽焉。其弟若于搜诸友人,则残缺失次,无复昔年之旧。时人亦复无求邹氏书者。赵君撝叔,好学友多闻士也,与汝霖遇南昌,偶言及叔绩。则曰:「尝于潘侍郎处闻其深音学,恨未见书耳。」汝霖则出其《五音论》,撝叔大喜,以为千年罕其比。于是出资请撝叔校刊之。既成,凡得五种:曰《颛顼历考》,曰《五音论》,曰《读书偶识》,曰《文集诗集》,曰《永甯碑释》。其余逸者不可遽得,以待他日。其所撰宝庆、贵阳诸志,既为官书,不入集中。救绩之学,于经长训诂,于史长地理,其所著《易》、《诗》,今不可见,见于《偶识》者,少年初学时所为耳。独其作《音论》,在其卒之前三年,然其卒年来满五十,亦未遽为定本。余前假录时,或未暇毕写,今故多所缺。要其遗书可见者止此。向使当时不相遇,或今不与撝叔相遇,则此所遗者竟不传不刊,未可知也。先后一十四年,其会际俱于南昌,亦异矣哉!叔绩品节志学,《湖南通志》、国史、家传皆有所纪赞,今但叙此遗书之所由。”年羹尧为大将军时,威震中外。军中上功吏部,别为一格,谓之“年选”,尽与先除。其行军,法立罚必,赏亦过人所望,故一时才杰乐为之用。其约束家人,一用军法。有江苏沈举人,尝馆其家授读。沈端恪尽职,羹尧重之,礼奉加厚,饮食衣服皆极丰备,岁时更新。馆中侍者,苍头四人,童八人,晨兴盥漱之属,皆跪戴而进。沈内不安,因令童休,曰:“我自为之。”一日方沐,羹尧至,见童不跪奉,怒视之,顾示从者。从者牵童出,须臾献首曰:“童不敬先生,已斩之矣!”又一日,羹尧与沈共食,饭有谷,沈出之。羹尧目从者,从者出,须臾献首曰:“庖人择米不精,已斩之矣!”沈骇噤,言动益无敢苟。沈欲寄金膳家,谋于苍头,曰:“第作家书付我,无忧贫也。”沈遂安之。未几,羹尧奉命征青海,辞沈,托以教子,曰:“俟我归,乃去。”沈敬诺。偶春晴,欲出郊游,苍头止之曰:“家中出入皆有籍,月报将军。将军家居时,先生未尝出门,今出游,非法,奴辈皆死矣。”竟不果出。明年会试,亦不得应。居数年,羹尧归。沈从容请归省,羹尧许之,遣仆资送。驿路供帐,将吏迎候如貴官。至江苏,巡抚以下皆郊迎。送者导至家,则甲第崇宏,迥非旧日矣。入门,馆中苍头跪迎,呈器物、田宅、奴仆簿籍,值数十万。细询家人,云:“前数年,有司为营田宅,近日苍头又置财贿图书之属。”且知以军功得巡道,父母皆诰封矣。沈惊喜如梦,数月乃安。后数年,羹尧宠衰,以事逮问。舟过吴江,沈往谒,羹尧以幼子属沈,诺而归。越数日,有夜叩门者,则苍头与年子也。沈藏之,使为己子,教养而长焉。年羹尧幼时,其父遐龄携游山寺,遇一道人,气度充远,顾见羹尧。抚之曰:“奇贵,惜欠后福。”遐龄异其言,问可术禳否。道人曰:“术何能为!从我学三年,变化气质,或万一耳。”遐龄欣然,请道人馆其家,道人许之。既至,择高楼与羹尧共居,索桌凳数十具置楼上,楼去梯,饮食便溺以绳上下。约三年乃得下楼。遐龄既如约,不复闻问。家人间至楼下窃听,但闻楼上步履声,踊跃声,挪移桌凳声,指挥进退声,若演阵者。逾年,则闻书声琅琅,至夜不息,书语隐奥不可解。又逾年,寂然无声,从他楼观之,则两人相对瞑坐,至是已三十月矣。会遐龄妻病急,欲见子。遐龄难之。妻槌床哭泣。遐龄不得已,梯而呼焉。道人张目曰:“败矣!学备而养未至。他日必以气偾命也。”叹息辞去。武进邵长蘅曰:“诗之佳恶,视吾自得何如尔。吾之学既成。无论其为汉魏六朝,为李杜,为三唐,为宋元明人之诗,皆可使之就吾之炉冶而不能为吾病;吾之学未成,无论其学汉魏六朝,学李杜、三唐及宋元明,皆足以为吾病。”
译新化人邹汉勋专心求学,安守清静,著书很多,死后家境颇为零落。龙汝霖任江西官员时,为他刊刻了《颛顼历考》《五音论》《读书偶识》《诗文集》《永甯碑释》五种著作。现在抄录他的跋语如下:“邹氏遗书五种,从前咸丰初年,汝霖在南昌遇到邹君叔绩,看见他所撰的书,便抄录了副本保存下来。叔绩在道光初年时,就已经有著述的志向;后来声名很盛,不久便为国事遇难。国内听说、见过此人的士人,都为他感到悲痛惋惜。等到寻求他所著的书时,大多因为藏在偏僻遥远之地,无法搜集。没有几年,他家又毁于寇乱,保存下来的书也全都丧失了。他的弟弟如果向朋友搜求,也只能得到残缺错乱的本子,再也没有往年的旧本了。当时的人也不再有人寻求邹氏的书。赵君撝叔,是好学而且交友广、见闻多的士人。他在南昌遇到汝霖,偶然谈到叔绩,便说:‘我曾在潘侍郎那里听说他精通音韵学,只遗憾没有见到他的书。’汝霖于是拿出他的《五音论》,撝叔十分高兴,认为千年以来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著作。于是出资请撝叔校订刊刻。书刻成后,共得到五种:一部叫《颛顼历考》,一部叫《五音论》,一部叫《读书偶识》,一部叫《文集诗集》,一部叫《永甯碑释》。” 其余散佚的著作,不可能马上找到,只能留待日后。至于他所撰写的《宝庆志》《贵阳诸志》等,既然属于官修史书,便没有收入文集。救绩在学问上,对经学擅长训诂,对史学擅长地理;他所著的《易》《诗》,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偶识》中保存的那些文字,是他年轻初学时所作罢了。只有他撰写的《音论》,是在他去世前三年完成的;然而到他去世那年还未满五十岁,也没有来得及把它定为完本。我先前借来抄录时,有的还没有来得及抄完,所以现在缺失很多。总的说来,他留下的著作如今能够见到的只有这些。假如当时我们没有相遇,或者我现在没有与撝叔相遇,那么这些遗著最终不能流传、不能刊刻,也是无法知道的。前后十四年,我们相会都在南昌,也真是奇异啊!叔绩的品行节操和立志求学,《湖南通志》、国史以及家传都有记载和赞誉,我现在只叙述这些遗著流传下来的缘由。年羹尧任大将军时,威势震动朝廷内外。军中把战功报送吏部,另立一种选授资格,称为“年选”,结果全都提前授官。他行军时法令严明,处罚必定执行,奖赏也超过人们的期望,所以一时之间有才能的人都乐意为他效力。他约束家人,完全采用军法。有个江苏举人沈某,曾在他家设馆授读。沈端谨恪守职守,年羹尧很器重他,礼遇供奉更加优厚,饮食衣服都极其丰足,每逢岁时还更换新的。馆中侍候的人有苍头四人、童仆八人,早晨起床、洗脸漱口之类的事,都跪着捧进来。沈某内心不安,于是让童仆停止跪侍,说:“我自己来做。”一天他正在洗澡,年羹尧来到这里,看见童仆没有跪着侍奉,便怒视童仆,又回头示意随从。随从把童仆拉出去,片刻后捧来他的头,说:“童仆对先生不敬,已经把他斩了!”又有一天,年羹尧和沈某一起吃饭,饭里有谷粒,沈某把它挑出来。年羹尧看了一眼随从,随从出去,片刻后捧来厨子的头,说:“厨人挑米不精细,已经把他斩了!”沈某惊骇得不敢出声,说话做事更加不敢有丝毫随便。沈某想寄些钱给家里供养父母,便和苍头商量。苍头说:“只管写一封家书交给我,不必担忧家中贫困。”沈某这才安心。没过多久,年羹尧奉命征讨青海,向沈某辞行,把教导儿子的事托付给他,说:“等我回来,你再离开。” 沈某恭敬地答应了。偶然遇到春日晴朗,他想出城到郊外游玩,苍头阻止他说:“家里人的出入都有登记,每月都要向将军报告。将军住在家中时,先生从来没有出过门;如今若出去游玩,就是违法,我们这些奴仆全都要死。”沈某最终没有出去。第二年会试,他也无法参加。过了几年,年羹尧回来。沈某从容地请求回家探望父母,年羹尧答应了,派仆人带钱财送他回去。驿路上的供帐以及官吏迎候的规格,都像迎接贵官一样。到了江苏,巡抚以下的官员全都到郊外迎接。送行的人把他引到家中,只见宅第高大宏阔,远非从前可比。进门后,馆中的苍头跪着迎接,拿出器物、田地、房产和奴仆的簿籍,价值达数十万。仔细询问家人,家人说:“前几年,有关官员替您经营置办田地房产,近来苍头又购置了财物、贿赂以及图书之类。”沈某还得知年羹尧因军功获得了巡道之职,父母也都被诰封了。他又惊又喜,恍如做梦,过了几个月才安定下来。又过了几年,年羹尧失宠,因事被逮捕审问。船经过吴江时,沈某前去拜见,年羹尧把幼子托付给沈某,沈某答应后回去了。过了几天,夜里有人敲门,原来是苍头和年羹尧的儿子。沈某把他们藏起来,让孩子作为自己的儿子,教养他长大。年羹尧小时候,他的父亲遐龄带他游览山寺,遇到一位道人。道人气度充沛深远,回头看见羹尧,抚摸着他说:“这是奇异的贵相,可惜缺少后福。”遐龄对他的话感到惊异,问有没有办法用术法禳解。道人说:“术法哪里能起什么作用!跟我学习三年,改变他的气质,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遐龄欣然同意,请道人住到自己家里,道人也答应了。道人来到以后,选择一座高楼和羹尧一起居住,要求准备几十张桌凳放在楼上;楼梯被撤去,饮食和大小便都用绳子上下传递。约定三年后才可以下楼。遐龄既然答应了,就不再过问。家人偶尔到楼下偷偷听,只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跳跃声、挪动桌凳声以及指挥进退的声音,像是在演练阵法。过了一年,又听见琅琅的读书声,直到夜里也不停,书中的话深奥难懂。又过了一年,楼上寂静无声;从另一座楼上望去,只见两人面对面闭目静坐,到这时已经三十个月了。正好遐龄的妻子病势危急,想见儿子。遐龄感到为难,妻子便捶床哭泣。遐龄不得已,只好架梯上楼呼唤他们。道人睁开眼睛说:“失败了!学问已经具备,但修养还没有达到。将来一定会因为气性过盛而丧命。”说完叹息着离去了。武进人邵长蘅说:“诗歌写得好不好,要看我自己领会所得如何罢了。我的学问如果已经成熟,那么无论是汉魏六朝的诗、李白杜甫的诗、三唐的诗,还是宋元明人的诗,都可以使它们进入我的熔炉锻炼,而不能成为我的毛病;我的学问如果还没有成熟,那么无论学习汉魏六朝,学习李白杜甫、三唐以及宋元明人的诗,都足以成为我的毛病。”
渭阳张文毅公芾守江西最有功。其时,陈尚书孚恩为团练大臣,江忠烈公忠源为将,昼夜防拒,凡八十余日,城再崩再完,卒得不陷。江西人至今思之,作庙祭祀,比于许旌阳守城。时有仆郑贵及材官哈恩,俱中炮死,文毅挽以诗曰:“去年今日豫章城,我在城头督战兵。贼炮如雨向城击,忽然鲜血溅我缨。左右骇愕环相顾,中有二人中炮仆。材官哈恩仆郑贵,淋漓血染城头路。哈恩碎颅气仅存,郑贵洞腹犹能言。首问主人受伤否,次言有母乏瓮飧。我闻此语心悲切,世人枉自谈名节。此仆二十不读书,临死之言何烈烈!人生忠孝赋于天,我今报国知何年。将母犹荷君恩重,愧汝国殇空泪涟。”崇文门兵役索难过客最苛,或有食物,群攫食之。道光时,有何某者,喜鼻烟,多贮美品。一日入城,尽为门兵所攫。因语其友周姓,周曰:“此易耳,当为君报之。”因研疥痂入鼻烟中,伪为过客,入城,门兵复攫之。越旬日,周复过之,见门兵皆疥,大笑。兵众诘之,周从容语前事。众皆怒。周曰:“毒已入脏,急自忏,犹可生,不且鱼烂死矣!”众惧,跽而哀之,周因与药,数日皆瘥。自是门兵诘客稍杀矣。张虬,字用九,七岁能为诗。尝咏扇云:“团稿形如白日同,动摇能作八方风。一朝大柄归吾握,天地无权我有功。”稍长,跅弛不羁,乡曲无赖多从之游。乡有剧盗,居深山中,县官名捕数年不得。虬以其徒十数人往,周视山径,留十人伏隘,诫曰:“贼过,则掩执之。”自与三数人入贼巢,贼出斗,败走至隘,伏起,尽擒之。虬遂以勇闻一乡。然天下无事,无所自见。久之,死于家。死后数年而广西盗起。道光时,善化贺长龄为贵州巡抚,正身率下。吏化之,以筐篚为耻,虽极庸琐,到官后必兴学惩奸,以求当台意,故其时贵州吏治为西南冠。尤勘课士,公暇与诸生讲论文艺,恳恳不休。才识稍异者,优加奖勉,或馆之署中,教以经济性命之学。士争自奋,风俗为之丕变。莫友芝、郑珍、黄彭年、丁宝桢、傅寿彤,皆所拔也。及去,士民思之,为立石官道曰:“古之遗爱”。光绪初,巡抚黎培敬奏请建祠予谥,并付史馆立传。朝廷以培敬言过当,下吏议。主议者比之私,罪镌三级。时培敬方奉命入觐,至京师,竟不得见。[培敬,湖南湘潭人,由编修官贵州学政。时贵州大乱,试不能周,培敬募壮士百余人,击贼开道。三年,按试皆毕,朝廷以为能,授贵州布政使。经营战守十余年,贵州平。擢任巡抚,斥贪残,求民瘼,颇能尽心,黔人至今思之。]景象刘韫斋侍郎崑,解组后寓居长沙,绝不与当道往还,亦不谈时事。门生故吏来谒者,间一见之,饮酒讲艺而已。工书,劲厚得鲁公意,时人以比钱南园。求书者,非其人不与。尝自署楹联云:“愿与不解周旋客饮酒,难为未识姓名人作书。”
译渭阳人张文毅公芾镇守江西时功劳最大。那时,尚书陈孚恩任团练大臣,江忠烈公忠源担任将领,日夜防守抵抗敌军,共八十多天,城墙两次崩塌又两次修复,最终得以没有陷落。江西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们,建庙祭祀,把他们同守城的许旌阳相提并论。当时有仆人郑贵和材官哈恩,都中炮身亡。文毅作诗挽悼他们说:“去年今日在豫章城,我在城头督率战兵。敌人的炮弹像雨一样向城上轰击,忽然鲜血溅到我的帽缨上。左右的人惊骇愕然,环顾四周,原来其中有两人被炮弹击中倒下。材官哈恩和仆人郑贵,鲜血淋漓,染红了城头的道路。哈恩头颅破碎,气息只剩一点;郑贵腹部被洞穿,却还能够说话。他首先问主人有没有受伤,接着说母亲没有粮食可吃。我听到这些话,心中悲痛不已,世人却白白谈论名节。这个仆人二十岁,从未读过书,临死时说出的话却多么刚烈!人的忠孝是上天赋予的,我如今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报效国家。你还要奉养母亲,却仍承受君王的恩德;想到你这位为国而死的人,我惭愧得只有空流眼泪。” 崇文门的兵役盘问刁难过往行人最为苛刻,有人带着食物,众兵就一拥而上抢来吃。道光年间,有个姓何的人喜欢鼻烟,常常储藏上等鼻烟。有一天他进城,鼻烟全被守门士兵抢走了。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姓周的朋友,周某说:“这很容易,我替你报仇。”于是他把疥疮的痂研碎,混进鼻烟里,假装成过往行人进城,守门士兵又把鼻烟抢走了。过了十多天,周某再次经过那里,看见守门士兵全都生了疥疮,便大笑起来。士兵们盘问他,周某从容地说明了先前的事情。众人都很愤怒。周某说:“毒已经进入内脏,赶快自己忏悔,还可以活命;如果不这样,就会像鱼肉腐烂一样死去!”士兵们害怕了,跪着哀求他。周某于是给他们药,几天后众人的病都痊愈了。从此以后,守门士兵盘问过往行人稍微收敛了一些。张虬,字用九,七岁就能作诗。他曾经咏扇说:“团扇的形状如同白日,摇动起来能制造八方之风。一旦大权归我掌握,天地间便没有权力而我不能施展。”稍稍长大后,他放纵不羁,乡里的无赖大多跟随他交游。乡里有一个大盗,住在深山中,县官下令追捕了好几年也没有抓到。张虬带着十多个同伴前往,周密查看山路,留下十个人埋伏在险要关口,告诫他们说:“盗贼经过时,就包围捉住他。”自己则和三四个人进入盗贼巢穴。盗贼出来交战,败退逃到关口,伏兵起身,把他们全部擒获。张虬于是以勇敢闻名全乡。然而天下太平,没有机会表现自己的才能。过了很久,他死在家中。他死后几年,广西发生了盗乱。道光年间,善化人贺长龄任贵州巡抚,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官吏受到他的感化,以收受筐篚财物为可耻;即使才能十分平庸琐屑,任官以后也一定兴办学校、惩治奸邪,以求符合巡抚的意旨,所以当时贵州的吏治在西南地区最为出色。他尤其认真考核和督促士子,公务之余还同诸生讲解评论文艺,恳切不倦。对才识稍有不同的人,便优厚地加以奖赏勉励,有时还让他们住在衙署中,教导他们经世济民和修养性命的学问。士人争相奋发,风俗因此发生巨大变化。莫友芝、郑珍、黄彭年、丁宝桢、傅寿彤,都是他选拔出来的。等到他离任,士人百姓思念他,在官道旁为他立碑,题作“古之遗爱”。光绪初年,巡抚黎培敬上奏请求为他建立祠堂并赐予谥号,还请求交付史馆为他立传。朝廷认为黎培敬的话过分,下交有关官员议处。主持议论的人把这比作徇私,判处黎培敬降三级。当时黎培敬正奉命入京朝见,到了京城,竟然不能获准觐见。[黎培敬,湖南湘潭人,由编修出任贵州学政。当时贵州发生大乱,考试不能周全进行,黎培敬招募一百多名壮士,攻打敌人开辟道路。三年后,各项按试都已完成,朝廷认为他有才能,授任贵州布政使。他经营战守十多年,贵州平定。后来升任巡抚,斥责贪官残吏,访求百姓疾苦,颇能尽心尽力,贵州人至今还思念他。]景象刘韫斋侍郎崑,辞去官职后寄居长沙,完全不与当权者来往,也不谈论时事。门生和旧日属吏前来拜访的,他偶尔接见一次,也只是饮酒、讲论文章罢了。他擅长书法,笔力刚劲厚重,深得鲁公的神意,当时的人把他同钱南园相比。求他书写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就不给写。他曾经亲自题写一副楹联:“愿意和不懂得周旋的客人饮酒,却难以替不认识姓名的人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