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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瞑庵杂识三

卷之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14 段

卷之二厘金之议,创于上元周腾虎,即汉代算缗法也。扬州某帅奏行之,骆秉章继行于湖南,胡林翼又昉行于湖北。自是天下皆有厘局,而湖南立法最善。其法兼用官绅,互相钤察,分局司事,皆命于总局,而听分局之举劾,制若郡县然。为三连票,一存分局,一上总局,一与商人。朔望揭数于衙,使商人得纠局短长,故不能大为奸利。东南士大夫多言:厘法之善,无过湖南。而游湖南者,言或人殊。同治初,台谏多言厘捐之弊,朝廷亦悯小民之疾困,欲并局归州县,下各疆臣酌议。湖南巡抚某上奏曰:“窃臣接准户部咨开奉上谕:「厘捐之设,虽为兵饷起见,穷民受累实深,且恐猾吏奸胥,借端抑勒,侵吞舞弊。除各省奏明,通衙要口设立厘卡,其偏僻地面,小商零贩经过之所,从前设有厘局者,概行裁撤。并着各该督抚查明,分别应留应撤各厘局,咨报户部,以杜扰民而严稽核等因,钦此。」又奉上谕:「各直省劝捐抽厘,借充军饷,叠经明谕告诫,严禁扰累,至再至三。惟地方大吏派员经理,往往不得其人,凡有顶戴虚衔皆可充任。良莠既属不齐,增减无从深考,以致营私蕴利,流弊滋多,实堪痛恨。嗣后各该督抚于捐厘委员,概行裁撤,统归地方官经理,并按月申报厘捐各款实数,曲该管督抚按照例限报部。其通都大道,捐厘事繁,州县未能肆应,即着派令该管地方道府等官分头办理,毋得以不肖委员充数。至抽厘之法,并着各督抚按照部定章程简明条款,分晰开载,榜示通衢,俾商民一望而知,不致使猾吏奸胥从中舞弊等因,钦此。」“遵查湖南办理厘捐创始之初,经前抚臣骆秉章参稽舆论,体察情形,仿唐臣刘晏引用士流之法,不归衙署,不假手吏胥,力除关卡陋习。湖南地方瘠苦,本非富商大贾辐辏之区,是以历来并未设立货关,与湖北、江西等省地犬物博者情形迥异。而综计每岁所入,虽褒旺不同,大约总在百万内外。频年保境援邻,支持危局,深资其力。良由用人立法,权衡悉当,收解胥归核实,商民久相信从,用能有裨饷需,无伤政体。前湖北抚臣胡林翼创办北省厘捐,一皆仿照湖南成法。臣十一年履任之后,留心查访,其中节目或尚须随时变通,而大纲实为尽善。今若裁撤分卡,专归地方官经理,则窒碍滋多,弊端愈甚。谨为皇上一一陈之。“湖南办厘之始,原止就长沙、湘潭、常德、益阳买卖较大之处设局试办,迨后各客商遂有改向未经办厘地方贸易者。商民纷纷禀请一律抽收,以昭公允,而杜趋避。于是始于沿河各口岸次第添设。其乡村小市,不通舟楫者,则至今未尝举行也。又湖南号称泽国,洞庭以南,港汊分歧,设卡处所无从控扼总要,势不能不设分卡。春夏水涨之际,总、分各卡复多未能扼要,势又不能不设稽查卡。分卡为商船终岁往来之地,稽察卡则随水势之涨落为撤留,此皆择其必不可少者始行举办,仍随时察看情形,如无裨补,即便停撒。凡过卡货物核算清楚,收明厘金,立即填票放行,毫无阻滞。在此卡业经完厘之货,经过彼卡查验,货票相符,并不重抽。计湖南通省卡局不过数十处,相安已久,商民俱无异言。倘一律议撒,则坐贾或从而迁移,行商必因之绕越,不独总局总卡恐成虚设,而厘金之有无不同,即物价之重轻互异,奸巧者每网利以自私,良懦者或向隅而受累,是有损于军饷,并无益于商民,此湖南厘金分卡碍难裁撤之实在情形也。“厘金一项,取什一于商贾,款目繁多,事务冗杂,过客之去来无定,抽收之多寡难权,非若地丁钱粮,垂为定额,官有册籍可稽,民有旧章可守也。湖南办厘章程,官绅并用,凡收支稽查以及书写算货等事,皆于生童中选派,由督办官绅逐日考核。所收数目,按月榜示通衙,有目共睹,不独商民俱能见信,即前年洋商因茶税一项赴岳州卡局,亦称湖南办事之有条理。既已成效可睹矣,今将委员委绅概行裁撤,而惟责成地方官办理,比而较之,其弊有四:委员委绅专办厘务,又有帮办绅士分任其劳,精神一则照料易周,耳目多则钳制更密,但属中才,便可胜任。地方官苟留心民社,则一邑之公事,已觉日不暇给,虽长才肆应,亦难以余力及于厘金。由是吏胥伺间以营私,奸商通同而舞弊,收数必立形其绌,军饷将何所取资?

译卷之二。厘金的议论,始创于上元人周腾虎,也就是汉代的算缗法。扬州某位将领上奏实行,骆秉章又在湖南继续实行,胡林翼随后在湖北创行。从此天下各地都有厘局,而湖南所立的制度最为完善。这一制度兼用官员和绅士,彼此监督检查;各分局的办事人员都由总局任命,同时听从分局的举荐和弹劾,制度像郡县一样。每批货物开三联票:一张留在分局,一张上交总局,一张交给商人。每月初一、十五在衙门张榜公布数目,使商人能够检举厘局的长处和短处,因此不能大肆营私牟利。东南士大夫大多说,厘法的完善没有超过湖南的。但游历湖南的人,说法却不尽相同。同治初年,台谏官员多次指出厘捐的弊端,朝廷也怜悯百姓困苦,想把各厘局合并归入州县管理,于是下令各地疆臣酌情议定。湖南巡抚某人上奏说:“臣私下接到户部咨文,得知其中开列并奉行皇上的谕旨:‘设置厘捐,虽然是为了筹措军饷,但贫苦百姓受到的牵累实在很深,而且恐怕狡猾的官吏借机压迫勒索,侵吞钱财,舞弊营私。除各省已经奏明在交通要道和重要关口设立厘卡外,那些偏僻地区以及小商贩、零星商贩经过的地方,先前设置厘局的,一律裁撤。还要责成各该督抚查明各厘局,分别哪些应当保留、哪些应当裁撤,咨报户部,以杜绝扰民行为并严格查核。钦此。’又奉皇上谕旨:‘各直省劝捐抽厘,借以充作军饷,朕已经多次明白谕告并严令禁止扰累百姓,已经再三再四。只是地方大吏派员办理时,往往没有选对人,凡是有虚衔顶戴的人都可以充任。人员良莠不齐,增减数目也无从深入考察,以致有人营私获利,弊端越来越多,实在令人痛恨。今后各该督抚所任命的办理捐厘人员,一律裁撤,全部归地方官办理;并且每月申报厘捐各项的实际数额,由所属督抚按照规定期限报送户部。那些大城市和大道上厘捐事务繁多,州县不能完全应付的,就责令所管地方的道、府等官员分头办理,不得用不肖的委员来充数。至于抽收厘金的方法,也要责成各督抚按照户部制定的章程,把简明条款分别开列清楚,张榜公布在交通要道,使商人和百姓一看就明白,不致让狡猾的官吏从中舞弊。钦此。’” “臣谨慎考察,湖南办理厘捐在开始创办时,经过前任巡抚骆秉章参考舆论、体察情形,仿照唐代刘晏引用士人的办法,不把事务交归衙署,也不假手于吏胥,竭力革除关卡的陋习。湖南地方贫瘠困苦,本来就不是富商大贾汇集的地区,因此历来没有设置货关;这同湖北、江西等地广物丰的省份,情形完全不同。可是总计每年收入,虽然有丰歉不同,大约总在百万上下。近年来保卫本境、援助邻省、支撑危急局势,都深深依靠这些收入。实在是因为用人和立法都恰当,收取、解送等事务也都核实办理,商人百姓长期信服遵从,所以能够有助于军饷,而不损害政体。前湖北巡抚胡林翼创办湖北厘捐,完全仿照湖南已有的办法。臣在十一年任职以后,留心考察访问,其中具体条目有的或许还需要随时变通,但基本原则实在已经十分完善。如今如果裁撤分卡,专门归地方官办理,那么阻碍会很多,弊端反而更加严重。臣谨为皇上一一陈述。” “湖南办理厘金开始时,原本只是在长沙、湘潭、常德、益阳这些买卖较大的地方设置厘局试办。后来各地客商便有改到尚未办理厘金的地方贸易的情况。商人百姓纷纷上呈请求一律抽收,以表示公平并杜绝趋避,于是才开始沿着各河流的各个口岸陆续增设厘卡。至于乡村小集市,不通船只的地方,直到今天也从未实行。湖南又号称水乡,洞庭湖以南港汊分歧,设置关卡的地方无法控制总要害处,势必不能不设置分卡。春夏水涨时,总卡、分卡又有很多不能控制要害,势必又不能不设置稽查卡。分卡设在商船全年往来的地方,稽查卡则随着水势涨落而撤留;这些都是选择确实不可缺少的地方才办理,并且随时察看情形,如果没有帮助,就立即停止撤去。凡是经过关卡的货物,核算清楚,收足厘金,立即填发票据放行,丝毫没有阻滞。在这一个关卡已经缴清厘金的货物,经过另一个关卡时,只查验货物和票据是否相符,并不重复抽收。计算湖南全省的卡局,不过几十处,彼此相安已经很久,商人百姓都没有异议。假如一律议定裁撤,那么坐商或许因此迁移,行商也一定因此绕行;不但总局、总卡恐怕成为虚设,而且厘金收入有无不同,物价的高低也会互相不同,奸猾的人往往从中钻营牟利,老实软弱的人却可能因而受到牵累。这会损害军饷,却没有益于商人百姓,这就是湖南厘金分卡确实难以裁撤的实际情形。” “厘金这一项,从商人那里抽取十分之一,款目繁多,事务杂乱;过往商旅来去没有固定规律,抽收多少也难以权衡,不像地丁钱粮那样早已确定定额,官府有册籍可以查考,百姓有旧章可以遵守。湖南办理厘金的章程,是官员和绅士一同办理;凡是收取、支出、稽查以及书写、计算货物等事务,都从生员、童生中选派人员,由负责办理的官员和绅士每日考核。所收数额按月张榜公布在各处衙门,众目都能看到;不只是商人百姓都能够因此信服,就连前年外国商人因茶税一项到岳州厘卡办理,也称赞湖南办事有条理。既然已经取得明显成效,如今却把办理厘金的委员和绅士一律裁撤,只责成地方官办理,比较起来有四种弊端:委员和绅士专门办理厘金事务,又有协助办理的绅士分担劳务,这样专心办理就容易照料周全,耳目众多就能更加严密地互相牵制,即使只是中等才干的人也能够胜任。地方官如果留心地方政务,那么一个县的公事已经觉得每天忙不过来,即使才能很强、能够处理各种事务,也难以再用余力顾及厘金。这样一来,吏胥便伺机营私,奸商相互勾结舞弊,收取的钱数一定会立即显出不足,军饷又将从哪里取得资助?”

其弊一。各卡局每日经过商旅,不下数十百人,委员委绅常川在局,收钱算货,无不躬亲督办,随到随行。偶有争执,亦可立时了结,无所拖累。地方官深居衙署,若任听客商出入,体制未免太亵。且一县之中,市镇不止一处,相距县署远者或一二百里,近亦不下数十里,万难日日亲历。其势不能不假手于丁胥,上下之情不通,斯苛索留难,扰累无从而究诘;亏挪侵蚀,丁胥相倚以为奸。既恐饱私橐而损公家,尤虑拂商情而滋事故,其弊二。设卡处所皆有地方官管辖,委员委绅无权势之可借,收支帐目人人可以翻阅。稍有积弊,不独地方官得而纠察之,即地方之商民亦得而举发之。倘归地方官经理,则银钱应入县库,簿帐应存署中,一切收支细数,外人莫能尽知,知之亦莫敢置议。在自爱者固不至任情挥霍,然难保不因公移挪。倘遇任满卸事,列抵流交,势所必有。案牍因之轇轕,款项必至虚悬,其弊三。抽捐厘金,事非得已。当此军饷支绌,故不能不设法补苴。将来大局肃清,即不可不随时停止。委员委绅,由省局札派,以往帮办绅士,亦多从异地遴选而来。收发之权,自上操之,欲行即行,欲止即止,无牢不可破之患也。一授权于地方官,则吏胥据为利薮,目前已无实济,日后且成陋规。即至军务完竣,札饬裁撤,而阳奉阴违,把持盘结,势必不免。以朝廷权宜之创举,供吏胥久远之私图,其弊四。兼是四弊,又有二难:委员委绅,奉委办厘,所办之事未善,即可因事撒之。地方官总理一邑,所司不仅厘金。有廉静之吏,与民相安,而于厘金时形废弛者;有明干之吏,办公无误,而于厘金未暇兼顾者。未便执办厘之能否为殿最。斯厘金仍无责成,则考察功过之难也。道府所辖地方,远者或千余里,其本任既有表率之责,职位又较尊崇,因办厘而旷误职守,既恐莫肃官常;因办厘而侪伍商民,更觉有乖治体。且道途往返,州县之供亿徒繁;草率稽查,局务之秉承终隔,则道府分办之难也。夫钱粮定有科则,犹相率勒折浮收;豁兔刊贴誊黄,犹时或私征入已,而谓地方官经理厘金,即可弊绝风清,此势之所必不能者也。臣固不敢信任委员委绅之皆贤,亦不敢疑地方官之皆不肖,独以为天下无无弊之法,惟贵有守法之人。得其人,则归委员可也,归地方官亦可也;不得其人,则委员有弊,地方官亦有弊,而地方官之弊更甚于委员。语云:两害相形,则取其轻;两利相形,则取其重。此湖南厘金碍难归地方官经理之实在情形也。“臣查湖南从前防剿窜贼,分援四邻,支用之浩繁,筹饷之竭蹶,久在圣明洞察之中。臣受事以来,李秀成狙伺于江西,姜映芳、张高友等鸱张于黔粤,而石达开大股又复猿奔豕突,窜扰边陲。转饷征兵,几有岌骸不支之势。犹幸厘金按月收解,得以均匀散放,借免饥溃,而策成功。兼之各营兵勇行资以及军火器械,应接不暇,实为东南诸路一总粮台,亦全赖厘金支此危局,况两粤、黔、鄂、江、皖数省,皆与湖南唇齿相依。当此军情吃紧之时,曷敢不竭力维持,为先事预防之计!湖南民气刚强,筹兵较易,筹饷则万分艰难。近因邻氛四逼,商贾裹足,厘金已日形减色。若再更改旧章,设有窒碍,则诸务皆将束手。合无仰恳天恩,俯念湖南厘金办有成效,准仍照旧经理,毋庸另议更张,实于大局有济。“臣更有陈者:军兴十余年,东南财赋之区,概遭蹂躏,开源节流,两穷于术。既不能撤兵以纵贼,即不得不筹饷以养兵。筹饷之法,以抽捐厘金为最善。抽捐之法,用地方官不如用委员,用委员不如用绅士。盖情形洞悉,则处置自能合宜;耳目较亲,则利病易于上达。他省之光景,臣不得知,第就湖南而论,自咸丰五、六两年先后设立厘金盐茶局助饷,积成巨款,而农安于野,士安于家,商贾亦相安于市,百物价值初未腾贵,民间无所谓病也。今议者动称抽厘为弊政,果使别有生财之道,夫孰肯居聚敛之名?但为局外之空谈,未究局中之情事,则圣门耻于言和、凡人皆若可疑。欲举一以概其余,将因噎而竟废食。臣窃观天下大势,不患弱而惟患贫。抽捐厘金,实现时必不可已之举。只须责成各督抚慎于用人,务期国计民生两无妨碍。

译“这是第一种弊端。各卡局每天经过的商旅,不少于几十、上百人;办理厘金的委员和绅士常年在卡局中,收钱、计算货物,没有不亲自督办的,商旅一到就立即办理。偶尔发生争执,也可以当场解决,不会留下拖延。地方官深居衙署,如果任凭客商进出,体制上未免太不严肃。而且一个县之内,市镇不止一处,距离县衙较远的有一二百里,近的也不下几十里,实在难以每天亲自巡历。在这种情况下势必不能不假手于丁胥;上下之间的情况不能沟通,于是苛刻索取、故意刁难和拖延阻滞便无人追究;亏空、挪用、侵蚀公款,丁胥彼此倚仗来共同作奸。既担心他们填饱私囊而损害公家,更担心触犯商人的情绪而滋生事端,这是第二种弊端。各卡局设置的地方都有地方官管辖,委员和绅士没有可以借助的权势,收支账目人人都可以翻阅。稍有积累的弊病,不仅地方官能够加以纠察,地方上的商人百姓也可以检举揭发。假如归地方官办理,那么银钱应当收入县库,簿册账目应当保存在衙署中,一切收支细数,外人无法完全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敢提出议论。那些自爱自重的官员固然不至于任意挥霍,但也难以保证不会因公事而挪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果遇到任期届满、卸任离职,却把事务交给接任者办理,这种情况势必会有。公文案卷因此纠缠不清,款项也必然悬空,这是第三种弊端。抽收捐税和厘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如今正值军饷困窘,所以不能不设法补救。将来大局平定清理之后,就不能不随时停止。委员和绅士由省局发文派遣;过去协助办理的绅士,也多是从外地选派来的。收发款项的权力由上级掌握,想实行就实行,想停止就停止,没有牢不可破的弊端。若把权力授予地方官,吏胥就会把它据为牟利的渊薮;眼前已经不能收到实际效果,日后还会形成陋规。即使军务完毕,发文命令裁撤,他们也必然会阳奉阴违,彼此把持勾结,难以避免。把朝廷权宜性的创举,供吏胥作长久谋私之用,这是第四种弊端。这四种弊端加在一起,又有两个难处:委员和绅士奉命办理厘金,如果办理得不好,可以因事撤换他们。地方官总管一县,所负责的不只是厘金。有些官吏廉洁安静,能与百姓相安,但办理厘金时却显得废弛;有些官吏精明能干,办理政务没有差错,但在厘金事务上又无暇兼顾。因此不便把能否办理厘金作为考核官员优劣的标准。这就使厘金事务仍然没有明确的责任要求,也造成考察功过的困难。道府所管辖的地方,远的有时相距一千多里。他们本来就负有表率地方的责任,职位又比较尊贵,如果因为办理厘金而荒废、耽误本职,既恐怕无法整肃官场纲纪;如果因为办理厘金而与商民同列,又更觉得有违治理体制。况且道府往返于道路之间,会使州县供给负担徒然增加;如果草率稽查,局务的实际承办终究隔了一层,这就是道府分办理厘金的困难。钱粮本来有确定的科则,尚且往往彼此勒索、折收浮收;免除兔费、刊贴、誊写黄册,尚且有时私自征收据为己有,却说由地方官管理厘金就能杜绝弊端、使风气清明,这是形势所必然不能做到的。我固然不敢相信委员和绅士全都贤能,也不敢怀疑地方官全都不肖,只是认为天下没有完全无弊的办法,最可贵的只是有能够守法的人。得到合适的人才,归委员办理可以,归地方官办理也可以;得不到合适的人才,委员办理会有弊端,地方官办理也会有弊端,而且地方官的弊端会比委员更严重。俗话说:两种祸害相比较,就取较轻的;两种利益相比较,就取较大的。这就是湖南厘金实在不便归地方官管理的情形。臣查考湖南从前防守、剿灭流窜贼寇,分兵支援四邻,军费支出的浩繁以及筹措军饷的困窘,圣明早已洞察。臣任职以来,李秀成在江西窥伺,姜映芳、张高友等人在黔、粤一带气焰嚣张,而石达开的大股兵众又像猿猴奔窜、野猪冲突一样,流窜侵扰边疆。运输军粮、征调兵员,几乎已经到了危急而不能支撑的地步。幸亏厘金按月收解,得以均匀发放,借此避免军队因饥饿溃散,并取得成功。加上各营兵勇的行装费用以及军火器械,供应应接不暇,湖南实际上成了东南各路的总粮台,也全靠厘金支撑这一危局。何况两广、贵州、湖北、江苏、安徽数省,都同湖南唇齿相依。正当军情紧急的时候,哪里敢不竭力维持,为预先防备作打算!湖南民气刚强,筹集兵员较为容易,筹集军饷却万分艰难。近来由于邻近地区的战乱从四面逼来,商人纷纷停业不行,厘金已经日渐减少。如果再更改旧章,一旦发生阻滞,各项事务都将束手无策。总之,恳请仰仗天恩,俯念湖南厘金办理已有成效,准许仍按旧制办理,不必另行议定变更,实在有益于大局。臣还有要陈述的:战争兴起十多年,东南财赋富庶的地区大都遭到蹂躏,开辟财源和节省支出两方面都已经无计可施。既然不能撤兵放纵贼寇,就不得不筹措军饷来供养军队。筹饷的方法,以抽收捐税和厘金最为妥善;抽收厘金的方法,使用地方官不如使用委员,使用委员又不如使用绅士。这是因为他们了解实际情形,处置自然能够合宜;耳目关系较为亲近,利弊也容易上达。他省的情形臣不得而知,只就湖南来说,自咸丰五、六两年先后设立厘金盐茶局以帮助军饷,积累成巨额款项,而农民安居乡野,士人安居家中,商人也在市场上相安无事,各种物品的价格起初并没有上涨,民间并没有所谓的困苦。如今议论的人动辄说抽收厘金是弊政,如果真有另外的生财之道,谁肯承受聚敛的名声?但只是站在局外空谈,没有探究局内的实际情形,就像圣门以谈论和解为可耻、普通人却都似乎值得怀疑一样。若想拿一个例子概括其余,便会因噎废食。臣私下观察天下大势,不担心力量弱小,只担心贫穷。抽收捐税和厘金,是在现实情况下绝对不能停止的举措。只需责成各督抚谨慎用人,务必使国家的财计和百姓的生计两方面都不受妨碍。

用人既当,立法自平,匪特补救时艰,亦免留贻后患。否则防弊以法,弊既缘法而起,法逾繁,弊逾巧,转得恃法以事其弥缝,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历观古今得失之源,得人者兴,恃法者弊,凡事皆然,而厘金特其一端。此又臣度势审时,管见所及,伏冀圣慈之垂察者也。臣于各属办厘官绅,认真访察,尚无不肖之徒滥竽充任。倘查有营私情弊,即当据实参办,断不肯稍事姑容。至各属捐输,亦系官绅并委,与办理厘金大略相同,并请概照旧章,免归地方官经理。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谨恭摺附驿具奏。”按此疏辨较利弊,至为明密,盖湘阴郭崑焘所草也。江苏举人钱江,字东平,博学好谈兵。家居任侠,为乡里推服,士大夫亦多慕与之交。咸丰初,洪秀全据江宁,抄掠日广,江集义兵数千于扬州拒之,资粮皆备,然无所属。鄂有口某者,素贪诈,虽官二品,同朝皆不齿。告归里居,闻钱氏军强且富,心艳之,遣使卑辞通钱,愿为副。钱亦欲倚口以达朝廷,因至鄂。口闻钱至,郊迎曲跽,执礼至恭,遨馆其家,盛酒馔,至于仆御。酒行,口奉筋为寿,呼妻妾出拜,指示之曰:“此天下忠义钱将军者也。”钱谢曰:“草野细民,救死耳,何敢当长者言。今兵粮具足而未有属,不得闻于朝,得长者提挈之,幸效尺寸。”口曰:“将军,人杰也,老夫得备记室足矣。必以马齿班爵相推,虚名可耳,他非所愿也。”钱大喜,因与要约:军事悉自处分,奏报由口。口敬诺。钱资装入都,遍游公卿间,为口延誉。顷之,有诏起口某督兵扬州,钱遂属焉。口既至扬州,扬州俗侈,旧多名妓,惠山尼艳慧闻天下。口日与尼妓酣饮,湎亵无度。钱骤谏不听。一日,口自惠山醉归,钱适至,因泣曰:“所以戴公,欲全民命报国家耳。今若此,不徒负国,亦负钱某痴心。且民怒如水火,万一怨叛,公能终乐此乎?”口佯谢之,夜即遣校张某刺杀钱,而以惑乱军心行法上闻,并籍其家,毁所著书。全军皆怒,欲共杀口。钱客刘达善固止之曰:“彼奉命来。杀之,是叛朝廷也。即不欲属仇,散可也。”乃皆痛哭散去。未几,口以无功罢归,道遇劫,家益贫落。又老无子,年八十余,犹乞食四方,人无肯与者。至湖南,湖南两学生榜状其恶,将共击之。口仓皇遁去,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张海门后感兴诗第九章云:“佛狸祠下雨萧骚,五色仪锽乱节旄。眉蹙鹍鸡弦上语,心伤鹦鹉席前刀。六军阚虎声原壮,两骑盘龙气自豪。虚说辽东戍亭伯,璚花开尽独游邀。”盖指此也。道光庚子,江南乡试正主考文庆,副主考胡林翼。文年老,携湖南举人熊少牧入闱阅卷,题为《论笃是与君子者乎》。江南人素工典藻,而是题贵取虚神。榜发,不餍时望。或戏为联曰:“何以文为?文理文心遭劫运。伊于胡底,胡言胡语得功名。”未几,少牧亦入都应会试,与朋辈饮酒肆,酒后述前事夸客,且曰:“江南文绝少佳者。”邻座有江南人官御史者,阴识其言,明日即奏论之。上责问文庆,庆以实对,问胡林翼,林翼言不知。上怒,并罢两人,褫少牧。后两人皆起用,少牧独家居读书,吟游田野,年八十余乃卒。咸丰初,曾国藩为礼部侍郎,以时事艰难,极陈得失。上不悦。硃笔直其名右。明日,袖疏示诸大臣曰:“曾国藩所言,以朕为何如主耶?”大学士枢寯藻叩头曰:“主圣臣直。”如是再三,上意乃解。于是都下哄传国藩讦直沽名。军机章京致书外省,有“涤翁圣眷恐从此衰”之语。而不知曾之简在帝心,实基于此。后二年,遂有督师之命,再三挫败,委任益专,亦可见显庙之善于用人矣!骆文忠公秉章巡抚湖南时,左宗棠为幕客,颇见信用,将吏多忌之。会秉章劾治总兵樊燮,樊疑左所为,诉于京师。事下总督,总督先入蜚语,遣官逮宗棠,期必至。宗棠惧辱,托应礼部试入都。总督诇知之,密奏左宗棠潜身入都,营谋脱罪,请敕步军统领访擒送鄂。时郭嵩焘直南书房,上召入,问宗棠何如人。曰:“有才,肯任事。”上曰:“何不利于人口?”对曰:“性刚,且疾恶。”上曰:“向尝召之,奈何不至?”嵩焘曰:“左宗棠非求官者,若皇上有意驱策之,当不敢辞难。”上颔之。会大理寺卿潘祖荫亦疏言:“方今之势,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上意益解。宗棠至襄阳,遇嵩焘南归,言事已解。胡林翼亦遣人追留,乃更就林翼于松滋,至则曾国藩已先在,相见悲喜。明日,有旨寄曾国藩,问左宗棠胜何任。

译用人得当,所立的法令自然公平,不仅能补救时局的艰难,也能避免留下后患。否则用法令来防止弊端,弊端却因法令而产生;法令越繁琐,弊端就越诡巧,反而会使人凭借法令来设法掩饰弥补自己的行为,那就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造成危害了。历来考察古今成败得失的根源,得到人才的就兴盛,依仗法令的就产生弊端,凡事都是如此,而厘金只是其中的一端。这也是臣审度形势、考察时机后所能见到的一点浅见,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悲明察。臣对各属办理厘金的官员和绅士,认真访察,目前还没有发现不肖之徒混杂充任。如果查出有营私舞弊的情形,就应当据实参奏办理,绝不肯稍有姑息宽容。至于各属的捐输,也由官员、绅士和委员共同办理,与办理厘金大致相同,也请一概照旧章办理,免得归地方官管理。臣愚昧的意见是否恰当,谨恭敬地附上奏折,托驿站呈奏。按:这篇奏疏辨析利弊,极其明白周密,大概是湘阴郭崑焘起草的。江苏举人钱江,字东平,学识广博,喜欢谈论军事。他居家时任侠仗义,受到乡里推重和敬服,士大夫也多仰慕并愿意同他交往。咸丰初年,洪秀全占据江宁,抄掠日益扩大,钱江在扬州聚集数千名义兵抵抗他,军需钱粮都已准备齐全,但没有隶属的上级。湖北有个姓口的人,平素贪婪奸诈,虽然官至二品,朝廷中人都不屑与他交往。他告老回乡居住,听说钱江的军队强大而富足,心中羡慕,便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与钱江联络,愿意担任副职。钱江也想依靠这个姓口的人来通达朝廷,于是到了湖北。姓口的人听说钱江到来,出郊迎接,弯腰跪拜,行礼极其恭敬,请他到自己家中居住,盛情备办酒宴,连仆役车马都安排周到。酒席开始后,姓口的人捧着酒杯祝寿,叫妻妾出来拜见,指着钱江说:‘这就是天下有忠义的钱将军。’钱江谢道:‘我不过是乡野小民,只是为了救活自己罢了,哪里敢当长者这样的称誉。如今兵粮都已齐备,却还没有隶属上级,不能让朝廷知道;如果能得到长者提携,使我得以效力一二,就是幸运了。’姓口的人说:‘将军是人中豪杰,老夫能够充任您的记室就足够了。若一定要按年龄和爵位相互推让,那只是空有虚名;其他的并不是我的愿望。’钱江大喜,于是同他订立约定:军事事务全部由钱江自行处理,奏报则由姓口的人负责。姓口的人恭敬答应。钱江带着资财行装进京,遍访公卿,为姓口的人到处宣传声誉。不久,朝廷下诏起用姓口的人统领扬州军队,钱江于是归他统属。姓口的人到扬州后,扬州风俗奢侈,过去有许多名妓,惠山的尼姑艳慧名闻天下。姓口的人每天同尼姑、妓女纵情饮酒,沉溺淫亵,毫无节制。钱江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一天,姓口的人从惠山醉醺醺地回来,钱江正好到来,于是哭着说:‘我之所以拥戴您,是想保全百姓性命、报效国家。如今您这样做,不只是辜负国家,也辜负了钱某的一片痴心。况且百姓的愤怒如同水火,万一发生怨恨反叛,您难道还能始终以此为乐吗?’姓口的人假装道谢,当夜就派校官张某刺杀钱江,并把这件事作为扰乱军心上报朝廷,同时抄没他的家产,毁掉他所著的书。全军都很愤怒,想要一起杀死姓口的人。钱江的门客刘达善坚决制止他们说:‘他是奉命前来的。杀了他,就是背叛朝廷。即使不愿再隶属于仇人,解散离去也可以。’于是众人都痛哭着散去。不久,姓口的人因没有功劳被罢官回乡,途中又遭到劫掠,家境更加贫困衰败。他年老无子,八十多岁时仍然到各地乞食,却没有人肯给他东西。到了湖南,湖南两名学生张榜揭露他的罪恶,准备共同攻击他。姓口的人仓皇逃走。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张海门《后感兴诗》第九章说:‘佛狸祠下雨萧骚,五色仪锽乱节旄。’ ‘眉蹙鹍鸡弦上语,心伤鹦鹉席前刀。六军阚虎声原壮,两骑盘龙气自豪。虚说辽东戍亭伯,璚花开尽独游邀。’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道光庚子年,江南乡试的正主考是文庆,副主考是胡林翼。文庆年老,带着湖南举人熊少牧进入考场阅卷,试题是《论笃是与君子者乎》。江南人一向擅长典雅辞藻,而这道题重在取得其中的虚神。发榜后,不能满足当时的舆论期待。有人戏作一副对联说:‘何以文为?文理文心遭劫运。伊于胡底,胡言胡语得功名。’不久,熊少牧也进京参加会试,同朋友们在酒馆饮酒,酒后向客人夸说前事,并且说:‘江南的文章极少有佳作。’邻座有一个江南籍、任御史的人,暗中记住了他的话,第二天就上奏弹劾。皇上责问文庆,文庆据实回答;又询问胡林翼,胡林翼说不知道。皇上发怒,将两人一并罢免,并剥夺熊少牧的功名。后来两人都被重新起用,只有熊少牧居家读书,在田野间吟咏游览,八十多岁才去世。咸丰初年,曾国藩任礼部侍郎,因为时局艰难,极力陈述得失。皇上不高兴,用朱笔把他的名字直写在右边。第二天,他把奏疏从袖中取出给大臣们看,说:‘曾国藩所说的这些话,是把朕看成什么样的君主呢?’大学士枢寯藻叩头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这样说了几遍,皇上的心意才消解。于是京城中哄传曾国藩以讦直求取名声。军机章京写信给外省,有‘涤翁圣眷恐怕从此衰退’的话。却不知道曾国藩被皇帝简拔、留在心中的根基,实际上正在于此。两年后,皇帝果然下达了让他统领军队的命令;他再三遭到挫败,皇帝对他的委任却更加专一,这也可以看出显庙善于用人!骆文忠公秉章任湖南巡抚时,左宗棠是他的幕客,很受信任,属下的将领和官吏大多嫉妒他。适逢骆秉章弹劾惩办总兵樊燮,樊燮怀疑是左宗棠所为,便到京师申诉。事情交给总督办理,总督先听信了流言,派官员逮捕左宗棠,并限期一定要将他捉拿归案。左宗棠害怕受辱,借口参加礼部考试而进入京城。总督侦知此事,秘密上奏说左宗棠潜入京城,图谋设法脱罪,请求下令步军统领查访擒拿,押送到湖北。当时郭嵩焘在南书房值班,皇上召他入内,问左宗棠是怎样的人。郭嵩焘回答:‘有才干,肯任事。’皇上说:‘为什么不受人欢迎?’回答说:‘性情刚直,而且憎恶坏人坏事。’皇上说:‘从前曾召见他,为什么他不来?’郭嵩焘说:‘左宗棠不是求取官职的人,如果皇上有意驱使任用他,他不敢推辞艰难。’皇上点头赞同。正好大理寺卿潘祖荫也上疏说:‘如今的形势,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湖南,湖南一天也不能没有左宗棠。’皇上的心意更加释然。左宗棠到了襄阳,遇到南归的郭嵩焘,郭嵩焘告诉他事情已经解决。胡林翼也派人追赶挽留他,于是左宗棠改道到松滋投奔胡林翼;到达时,曾国藩已经先在那里,两人相见,悲喜交集。第二天,有诏令寄给曾国藩,询问左宗棠适合担任何种职务。

国藩奏:宗棠刚明耐苦,可大用。上乃授宗棠太常卿,督兵浙江。初,骆秉章疏辨宗棠无罪,上谕有“劣幕把持”之语。或署左门曰:“钦加劣幕衔帮办湖南巡抚左公馆”。及闽浙平,而谤者誉矣。世俗以势利为是非,皆此类也。林文忠公则徐,才识宏远而学务缜密,每见客,必详问其生平及技能、嗜好,与所过山川风俗、所交豪杰。退即令记室籍之,凡四人,专司其事。斋中置大柜,函子箱十八,分省以藏籍。有所资考,按籍厘然。家居、在官,常以搜访人才、周知庶务为事,故所至事无不办。嘉庆朝,罗慎斋典主讲岳麓书院,方峻自持,不苟阿顺。巡抚某厌之,密奏典学薄,不堪师表,与诸生讲艺,舞蹈无礼。上批曰:“罗典文艺优长,非尔所及,手舞足蹈,正其读书有得,宁可议耶!”巡抚大沮,更礼下焉。凡人读书,各有心得,虽契友不能同,亦不能喻。王壬秋谓班书不如范史,龙皞臣谓孝穆文胜于子山,余至今不解。余尝谓陶诗浅而深,谢诗深而浅,崔、蔡偶而奇,韩、柳奇而偶。以告同学,亦多不解。咸丰庚申,左末棠为某总督所构,将入都应会试以避之。都中士大夫相诫,为考官毋失左宗棠。未几,闱中得一卷,文甚奇伟,皆疑为宗棠,亟取中之。榜发,则湘潭黎培敬也。湖南初推厘金,倚任士绅,委员皆折节下之,执礼甚恭。自恽世临罢后,代之者以裁抑士绅为大经济,厘局概改用委员,而委员益自矜贵。何绍基过岳州绝句云:“湘省厘金薪水宽,委员平地起波澜,见人踞傲无规矩,坐卡如斯况做官。”道光壬寅,英吉利寇边,议和未定。有英国兵船遭风泊台湾,巡道姚莹要杀之。英人榜道毁莹,又诉于沿海督抚。诸瞥抚方苦用兵,乃共劾莹生事要功,妨抚局,逮议刑部。时夷焰方张。祸且不测,僮仆多散去,莹友张继亮独与俱行,舟车眠餐,周旋委备。莹入狱,继亮随之。既而上察莹冤,特诏出莹,更与官四川。莹既得官,邀继亮同往。继亮不可,寓松筠庵椒山祠中。未几,病遂死。何绍基挽之曰:“生交硕甫,死傍椒山。”京师士大夫多称道之。孟子“以意逆志”一语,乃千古读诗要妙。盖诗人寄托遥深,本无一定,读者各以其感遇印之。言夫妇者可通于朋友,言朋友者可通于君臣:“巧笑倩兮”,论美色也,而子夏悟及学问:“野有蔓草”,庆新交也,而子太叔以喻睦邻。触类推之,山石攻错,即忠臣纳诲之辞;关雎好逑,即圣主求贤之意。断章比事,随地会心,诗所以同于乐也。必钩考文辞,强加笺解,以为如是者是,如是者非,则门户纷争,诗道愈晦矣。垂帘之议,始于御史高延祐。载垣、肃顺以为非祖制,延祐妄言当斩。太后曰:“不戮谏臣,亦祖宗旧制也。”乃止。既而御史董元醇复言,胜保在军中上疏,语尤激直。疏曰:“窃惟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专。我朝君臣之分极严,尤菲前朝可比。自文宗显皇帝龙驭上升,皇帝嗣位,聪明天直,尚在冲龄,全在辅政得人,同民好恶,方足以资佐理。如怡亲王载垣、郑亲壬端华等非不宣力有年,然而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今竟以久当秉政巨任,揽军国大权,以臣仆而代纶音,挟至尊以令天下,实无以副寄托之重而厌四海之心。在该王等不过以承写朱谕为辞,居之不疑。不知我皇上以宗子缵承大统,天与人归,原不以朱谕之有无为定。至赞襄政务一节,则当以亲亲尊贤为断,不得专以承写为凭,何也?先皇帝弥留之际,近支亲王,多不在侧,仰窥顾命苦衷,所以未留亲笔朱谕者,未必非以辅政难得其人,以待我皇上自择而任之,以成未竟之志也。今嗣圣既未亲政,皇太后又不临朝,是政柄尽付之该王等数人,而所拟谕旨,又非尽出自宸衷。甚至如掣莶简放,请钤用符信图章,在该王等原欲以此取信于人,无如人皆不能相信。民岩可畏,天下难欺,纵可勉强一时,不能行诸日久。如御史董元醇条陈四事,极有关系,应准应驳,惟当断自圣裁,广集廷议,以定行止。该王等果知以国事为重,亦当推贤虚己,免蹈危疑。乃径行拟旨驳斥,已开矫窃之端,大失臣民之望。命下之日,中外哗然。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礼乐征伐白天子出。凡统兵将帅暨各省疆臣,皆受先皇帝特简,虽当势处万难,无不思竭力图报者,亦以统于所尊,故能一诚不贰。今一旦政柄下移,群疑莫释,道路之人见诏书,皆曰:此非吾君之言也,此非吾母后圣母之意也。一切发号施令,真伪难分,众情洶洶,咸怀不服。

译曾国藩上奏说:‘左宗棠刚强明断,能忍耐劳苦,可以大力任用。’皇上于是授予左宗棠太常卿之职,统领军队前往浙江。起初,骆秉章上疏为左宗棠申辩,说明他无罪,皇上的谕旨中有‘劣幕把持’的话。有人在左宗棠门上题写:‘钦加劣幕衔帮办湖南巡抚左公馆。’等到福建、浙江平定后,诽谤他的人转而称赞他。世俗往往把权势和利害当作是非标准,都是这一类情形。林文忠公则徐才干见识宏大深远,而治学做事务求缜密。他每次见到客人,必定详细询问其生平、技能和嗜好,以及他所经过的山川风俗、所结交的豪杰。客人离去后,他就命记室把这些情况登记下来,共有四个人专门负责此事。书斋中放置一个大柜子,里面有十八个函子箱,按省分别收藏资料。需要查考时,按照登记的资料便能清楚找到。无论居家还是做官,他常把搜访人才、全面了解各项事务作为自己的职责,所以所到之处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嘉庆年间,罗慎斋主持岳麓书院讲学,性情严峻自守,不随便阿谀顺从。某巡抚厌恶他,秘密上奏说他主持学务而学识浅薄,不配作表率,还说他同诸生讲论学艺时手舞足蹈,举止无礼。皇上批示说:‘罗慎斋的文章和学艺都很优秀,你比不上他;手舞足蹈,正说明他读书有所得,难道可以非议吗!’巡抚大为沮丧,从此更加以礼相待。凡是读书人读书,各有自己的心得,即使是知交好友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也不可能完全明白。王壬秋认为《班书》不如《范史》,龙皞臣认为孝穆的文章胜过子山,我直到今天仍不理解。我曾经说过:陶渊明的诗表面浅近而内里深厚,谢灵运的诗表面深奥而内里浅显;崔、蔡的诗偶语中有奇趣,韩、柳的诗奇语中有偶对。我把这些话告诉同学,他们也多半不能理解。咸丰庚申年,左宗棠被某总督构陷,将要进京参加会试以躲避这件事。京城中的士大夫互相告诫,担任考官时不要漏掉左宗棠的试卷。不久,考场中发现一份文章非常奇伟的试卷,大家都怀疑是左宗棠所作,急忙录取了它。发榜后,才知道是湘潭的黎培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湖南起初推行厘金时,倚重任用士绅,委员都降低身份礼待他们,行礼十分恭敬。自从恽世临被罢免后,接替他的人把裁抑士绅当作最大的政绩,厘局一概改用委员,而委员更加自我尊贵。何绍基经过岳州时作绝句说:‘湘省厘金薪水宽,委员平地起波澜,见人踞傲无规矩,坐卡如斯况做官。’ 道光壬寅年,英吉利侵犯边境,议和还没有确定。有英国兵船遇到风暴停泊在台湾,巡道姚莹想把船上的人杀掉。英国人在道路上张榜诋毁姚莹,又向沿海各省督抚申诉。各省督抚正为用兵而苦恼,于是共同弹劾姚莹无事生非、邀功请赏,妨碍抚局,将他逮捕交刑部议罪。当时外国人的气焰正盛,灾祸将不可测,姚莹的僮仆大多逃散,只有他的朋友张继亮独自同他同行,无论舟车、睡眠、饮食,都周到地陪伴照料。姚莹入狱后,张继亮也跟随他入狱。不久皇上察知姚莹是冤枉的,特地下诏释放姚莹,又授予他四川的官职。姚莹获得官职后,邀请张继亮一同前往。张继亮不肯,寄居在松筠庵的椒山祠中。不久,他因病去世。何绍基为他作挽诗说:‘生交硕甫,死傍椒山。’京城士大夫多称赞传述此事。孟子所说的‘以意逆志’这句话,是千古以来读诗的要诀。诗人的寄托深远而遥隐,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意义,读者各自把自己的遭遇感受印入其中。写夫妇的诗句可以通用于朋友,写朋友的诗句可以通用于君臣:‘巧笑倩兮’,本来是在谈美色,但子夏由此领悟到学问;‘野有蔓草’,本来是在庆贺新交,子太叔却借它来说明和睦邻里。由此类推,《山石》《攻错》可以看作忠臣进谏劝诫的话,《关雎》写美好配偶,也可以看作圣明君主求取贤才的心意。截取诗中篇章,联系具体事物,随处都能领会自己的心得;诗正因此同音乐相通。如果一定要逐字考证文辞,强行加上笺注解释,认为这样才对、那样就错,就会形成门户争执,使诗道更加晦暗。关于垂帘听政的议论,最初由御史高延祐提出。载垣、肃顺认为这不合祖制,说高延祐妄言,应当斩首。太后说:‘不杀进谏的大臣,也是祖宗的旧制。’于是此事作罢。不久,御史董元醇又提出此事,胜保在军中上疏,言辞尤其激烈直率。奏疏说:‘臣私下认为,朝廷的政权掌握在上面,不是臣下所得以专擅的。我朝君臣名分极其严明,尤其不是前朝可以相比的。自从文宗显皇帝驾崩、皇帝继位以来,皇帝聪明天资,尚且年幼,完全要靠辅政之人得当,同百姓保持共同的好恶,才足以帮助处理政务。像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人,并不是没有多年效力;然而《诗经》所说的显赫太师尹氏,百姓都仰望着你们,如今竟然因为长期掌握辅政的重任,便总揽军国大权,以臣仆身份代替皇帝发布诏令,挟持至尊来号令天下,实在无法承担皇帝托付的重任,也不能满足天下人的心愿。在载垣等人看来,不过把代为承写朱谕作为借口,却安居其位而毫不疑虑。他们不知道,我皇上以宗室子弟继承大统,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的结果,本来并不以有没有朱谕作为决定依据。至于辅佐、协助处理政务这一点,则应当以亲近亲族、尊重贤能为准,不可专以是否承写朱谕作为凭据。为什么呢?先皇帝病危临终之际,近支亲王大多不在身边。臣仰察先皇帝留下顾命安排的苦衷,所以他没有留下亲笔朱谕,未必不是因为辅政之人难以找到合适者,想等待我皇上自己选择任用,以完成先皇帝尚未完成的志愿。’ 如今嗣圣既没有亲自处理政务,皇太后又不临朝听政,政权便全都交给了这几位王爷,而他们拟定的谕旨,又不完全出自皇上的本意。甚至像抽签简放官员、请加盖钤记并使用符信图章,本来是这些王爷想借此取信于人,然而人们却都无法相信。民心是可怕的,天下人是不能欺骗的;即使勉强能够维持一时,也不能长久实行。至于御史董元醇条陈的四件事,关系极为重大,应当准许还是驳回,只有皇上亲自裁决,并广泛召集廷议,才能决定实行与否。这些王爷如果真把国事放在首位,也应当推举贤能、谦虚退让,以免陷入危险和嫌疑之中。可是他们竟直接拟旨加以驳斥,已经开了矫造、窃权的先例,大大失去了臣民的期望。命令下达的那天,朝廷内外一片哗然。自古以来,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凡是统领军队的将帅以及各省的疆臣,都是先皇帝亲自选任的,即使处在万分艰难的形势下,也无不想着竭尽全力图报君恩;正因为他们统一服从于尊上,所以能够一心一意而不生二心。如今政权一旦下移,众人的疑虑便无法消除。路上的人看见诏书,都说:‘这不是我们君主的话,也不是我们母后圣母的意思。’一切发号施令,真假难以分辨,众情汹汹,都心怀不服。

不独天下人心日益解体,且恐外国闻知,亦觉于理不顺,又将从而生心,所关甚大。夫天下者,宣宗成皇帝之天下,传之文宗显皇帝以付之我皇上者也。昔周公之世,武王崩,成王立,周公相之。本朝摄政王之辅世祖,亦犹周公之相成王,疏不间亲,典策具在。以周公礼圣,尚不免管蔡流言,迨风雷示儆于金縢,而忠棐益见。现在近支亲王中能知大体,迈于载垣、端华者尚不乏人。一切离间之言,应请毋庸过虑。又如垂帘听政之制,宋宣仁太后称为女中尧舜,群情款洽,国本无伤。我文皇后当国初年,虽无垂帘明文,而有听政实用,因时制宜,惟期允当不易。为今之计,非皇太后亲理万几,召对群臣,无以通下情而彰国体;非召简近支亲王佐理庶政,尽心匡弼,不足以振纲纪而顺人心。惟有吁恳皇上俯纳刍荛,即奉皇太后权宜听政。二圣并崇。而于近支亲王中择贤而任,仍秉命而行,以待我皇上亲政以前,一切用人行政,大端不致变更紊乱,以承郅治于无穷。宗社幸甚!臣民幸甚!如此,庶于亲亲尊贤之大经既不相悖,且于该王等亦可保全终始,受福良多。此皆中外臣工所欲言而未发者,奴才先为言之。奴才忝为大臣,受国厚恩,屡奉先皇帝手诏嘉勉,云「朕所望于该大臣者,至大至远。」又奉有「忠勇性成、赤心报国」等谕。每诵天语,不胜感激涕零。今外患固宜亟平,而内忧尤当早虑。奴才天良所迫,何忍不言!何敢不言!伏愿皇上乾纲独断,迅赐施行。并请将此折发交惠亲王、惇亲王、醇郡王等公同阅看。如有尚未尽善之处,应令大学士、九卿、科道集议以闻,庶大局可全而人心可定。”按胜保虽以骄败,而此疏慷慨雄直,大义凛然,殊未可以人废也。三百篇中,皆诗人旁观感慨,美刺以示劝惩,非贤者自炫才良、荡妇自书供状也。故孔子曰:思无邪。谓诗人之志,专主劝惩,词或嫚亵,意则无他也。若谓其人自作,则选词叶韵,非可骤能,岂古之闾巷小民皆屈宋、韩杜耶?《诗》之托兴,与《易》之观象略同。观《易》者不必泥定爻词,读《诗》者何必苦牵文义。尊《序》废《序》,皆客气耳。余尝作无题诗示一契友,使测所指,竟茫然。夫以同时之人,至契之友,尚不能知其意之所在,而谓千载之下,悬拟臆断,能得古人之心,不亦诬乎!碑志与纪传不词。碑志或奉敕撰,或存交谊,或后嗣请求,体兼赞颂,称善不称过。纪传则据事直书,美恶自见。后代谀墓盛行,又误以碑志为纪传,而记事之文废矣。六艺皆源圣道,学者各以心得著之于书,故言之有物,行之有功。八比盛行,道归一孔,千篇万卷,人人相同,而说理之文又废矣。道光壬寅,英吉利犯境,诏以弈山为靖逆将军,弈经为扬威将军,分往广东、浙江御之。师久无功,仍附和议。而浙江巡抚刘韵珂,部署防守,颇竭谋劳。又令士民献破敌之策,韵珂躬与抗礼,虚心听受。即不用,亦厚赠之。时誉归焉。无名子撰联云:“逆不靖,威不扬,两将军难兄难弟;波来宁,海未定,一中丞忧国忧民。”又有绘背坐小像者,题其上云:“咄尔何人?将军弈经。奈何背坐,羞面见人!”张学政金镛待士甚宽,得枪手,但扶出之,不问姓名。然终其任,无幸获者。或请其术,金镛笑曰;‘枪手文专尚灵机,绝无根柢,本非所取,宁有术也?”又一童怀挟发露,召至堂上,尽还所挟,更令作文,命题“郊社之礼”二句。童惶遽汗流,日晡不成一字。金镛笑曰:“怀挟之效如是乎!”因付书目一纸,曰:“取此读之,秀才足矣,毋行险也。”其人感奋,即归勤学,后竟成进士。唐崔珏以鸳鸯诗得名,诗诚工丽,然罗邺“一种鸟怜名字好,都缘人恨别离多”,则更超矣。世不甚传,何也?五代狄归昌题马嵬驿云:“马嵬烟柳正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地下阿环应有语,者回休更怨杨妃。”语殊冷妙。人君不能修政任贤,随在可以亡国,岂必女戎哉!

译不仅天下人心日益离散,而且恐怕外国听说此事,也会觉得在道理上说不通,进而另生念头,所关系的事情极为重大。天下,是宣宗成皇帝的天下;宣宗把它传给文宗显皇帝,文宗又把它交付给我们皇上的。过去周公辅政时,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本朝摄政王辅佐世祖,也如同周公辅佐成王一样;亲疏有别而不离亲亲之义,典籍和诏策都还在。周公以圣人的礼法辅政,尚且免不了管叔、蔡叔的流言,直到金縢中记载的风雷示警之后,他的忠心才更加显明。现在近支亲王中,能够懂得大体、超过载垣和端华的并不少。对于一切离间之言,应当请不要过分忧虑。又如垂帘听政的制度,宋宣仁太后被称为女中尧舜,群情融洽,国家根本没有受到损伤。我们文皇后在建国初年,虽然没有垂帘听政的明文规定,却实际实行了听政;只是因时制宜,以求恰当而不拘泥旧制。就目前的计策而言,如果不是皇太后亲自处理国家的各项政务,召见并询问群臣,就无法沟通下情、彰显国体;如果不是选召近支亲王辅佐处理政务,尽心匡正辅弼,也不足以振兴纲纪、顺应人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恳请皇上俯允采纳臣下的浅陋意见,立即让皇太后权宜听政。这样就能使二圣同时受到尊崇;并且在近支亲王中选择贤能者任用,仍然奉皇命办事,直到皇上亲政以前,所有任用人员和施行政令的大体方向不至于改变、混乱,从而使太平盛治得以永远延续。宗庙社稷幸甚!臣民幸甚!这样做,大概既不违背亲爱亲族、尊重贤能的大原则,也可以使这些王爷始终得到保全,获福很多。这些都是朝廷内外臣工想说而还没有说出的话,奴才先替他们说出来。奴才有愧担任大臣,承受国家的深厚恩典,屡次奉到先皇帝亲笔诏书的嘉奖勉励,诏书说:‘朕对这位大臣所寄予的希望,是极其重大而深远的。’又奉到过‘忠勇已经成为本性、一片赤心报效国家’等谕旨。每当诵读这些天子的言语,都感激得流泪不止。如今外患固然应当赶快平定,但内忧更应及早考虑。奴才受良心驱使,怎么忍心不说!又怎么敢不说!恭请皇上亲自果断裁决,迅速下令施行。并请将这份奏折发交惠亲王、惇亲王、醇郡王等共同阅看。如果还有不够妥善的地方,应令大学士、九卿、科道官员集中议论后上报,这样大局或可保全,人心也可以安定。”按:胜保虽然因骄傲而失败,但这篇奏疏慷慨激昂、雄健正直,大义凛然,实在不能因为其人而废弃其言。《诗经》三百篇,都是诗人从旁观察后产生感慨,用赞美和讽刺来表示劝善惩恶,并不是贤者自己炫耀才德,也不是荡妇自己写下供词。因此孔子说:‘思想没有邪曲。’意思是说,诗人的意旨专在劝善惩恶,文字有时或许粗鄙淫亵,但用意并没有别的。假如说这些诗都是当事人自己创作的,那么选取词语、协调韵脚,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难道古代乡里的平民百姓全都是屈原、宋玉、韩愈、杜甫吗?《诗经》寄托兴意的方式,与《易经》观察卦象大致相同。读《易经》的人不必拘泥于卦爻辞,读《诗经》的人又何必苦苦牵强附会于文字表面呢?尊崇《诗序》或废弃《诗序》,都不过是意气之争罢了。我曾经写过一首无题诗给一位知交好友,让他猜测诗中所指,他竟茫然不知。以同时代的人、极亲密的朋友,尚且不能知道我的用意在哪里,却说千年以后凭空揣测、主观臆断,就能理解古人的心思,岂不是欺骗吗?碑志和纪传的文体并不相同。碑志有的是奉诏撰写,有的是为了保存交情,有的是后代请求撰写;体例兼有赞颂,只称善处而不称过错。纪传则依据事实直书,人物的善恶自然显现。后代谀墓之风盛行,又错误地把碑志当作纪传,于是记事的文章便废弃了。六艺都源自圣人的道理,学者各自根据心得把它写进书中,所以言论有实际内容,实行能够建立功业。八股文盛行以后,学术道路归于单一地尊奉孔子,千篇万卷,人人相同,于是说理的文章也废弃了。道光壬寅年,英吉利侵犯边境,诏令任命弈山为靖逆将军,弈经为扬威将军,分别前往广东、浙江抵御英军。军队长期没有取得功效,后来仍然附和议和。而浙江巡抚刘韵珂部署防守,颇为竭尽心力。他又命令士民献出击破敌人的计策,刘韵珂亲自以平等礼节相待,虚心听取意见;即使没有采用,也厚重地赠送财物。因此当时的声誉都归于他。有个无名氏撰写对联说:‘逆寇未靖,威名未扬,两位将军难分兄弟;波涛来袭,海疆未定,一位中丞忧国忧民。’又有人画了一幅背对而坐的小像,在上面题道:‘你是什么人?将军弈经。为什么背对着坐,羞于面对别人!’ 张学政金镛对待士子十分宽厚,发现有人夹带作弊,只把他扶出去,不追问姓名。然而直到任期结束,也没有因此获得一个侥幸取中的人。有人请教他其中的方法,金镛笑着说:‘夹带作弊的文章只崇尚机巧,完全没有根基,本来就不是取中的材料,哪里有什么方法呢?’又有一个童生被发现夹带,金镛召他到堂上,把他夹带的东西全部退还给他,又让他作文,题目是‘郊社之礼’两句。童生惊慌得汗流不止,到下午还一个字也写不成。金镛笑着说:‘夹带作弊的效果就是这样吗?’于是交给他一张书目,说:‘把这些书取来读,考中秀才就够了,不要走险路。’那个人受到激励奋发学习,回去后勤奋读书,后来竟考中了进士。唐代崔珏凭借咏鸳鸯的诗获得声名,诗确实工整华丽;然而罗邺所写的‘一种鸟怜名字好,都缘人恨别离多’,却更加超拔。世人并不怎么传诵,这是为什么呢?五代时狄归昌题写马嵬驿的诗说:‘马嵬的烟柳正依依,又看见銮舆从蜀地返回。地下的阿环应当有话说,这一回不要再怨恨杨妃了。’语言特别冷峭巧妙。君主不能修明政治、任用贤能,随处都可能导致亡国,难道一定是因为女子造成的吗?

浙有某举人入都,道经苏州,得疾,就诊于叶天士。叶诊之,问将何往。曰:“应会试。”叶曰:“顷所患风寒,一药可愈,第内热已深,陆行必患消渴,寿不逾月,毋往死也。”因制风寒方与之。服药果瘥,行动如平人。同辈见其健强,拉以行舟,泊金山,共登览焉。寺有老僧,亦以医名。某中心惶惑,因更就诊。僧言如叶,而意若犹豫。某因请教,僧沈思曰:“登车之日,多载美梨,渴则生食,饥则熟食之,当有验耳。”某如言食之,往返数月,竟无病。归舟复见叶天士,天士大惊,问故,某具告之。天士乃变姓名,往学于僧。一日,有以盅就治者,腹膨然,气不相属。僧令天士拟方,天士用白信三分。僧曰:“似矣,然未也。汝知蛊之为虫,而不知虫之大小。腹中虫已长二尺余,少毒则不死,再与则避,无可为矣。当用砒霜一钱杀之。”因更方与病家,嘱曰:“夜必痛泻,有异物即取以来。”次日,病家果来谢,持赤虫长二尺许。天士益心服,学三年,尽得僧奥而归,自是所药无不瘳矣。赵耘菘诗恣肆诙谐,为后人诟病,然如梅花诗:“古寺月明僧定夜,空林雪满鹤归时。”白桃花诗:“武溪水映春无色,露井风开月有痕。”亦复雅饬可诵。王渔洋学随州而文以典丽,吴梅村学香山而镇以典雅,蒋心馀学山谷而加以疏达,皆善学古人,自成门户者。后人学之,亦可无弊。嘉庆初,教匪作乱,获贼首王三槐。上廷讯,问国家何负于民,而作贼?三槐具言为贪吏逼迫,仓卒救死,非敢叛朝廷,凡作乱者皆然,不独囚也。上恻然悯之,乃下诏曰:“国家深仁厚泽百余年,百姓生长太平,使非迫于万不得已,安肯不顾身家,铤而走险?皆由州县官吏,朘小民以奉上司,而上司以馈结和坤。今大憝已去,纲纪肃清,下情无不上达,自当大法小廉,不致复为民累。惟是教匪追胁良民,及遇官兵,又驱为前行,以膺锋镝,甚至剪发剥面,以防其逃遁。小民进退皆死,朕日夜痛之。自古惟闻用兵于敌国,不闻用兵于吾民。其宣谕各路:贼中被胁之人,有能缚献贼首者,不惟宥罪,并可邀恩。否则临阵投出,或自行逃散,亦必释回乡里,俾安生业。百姓困极思安,劳久思息,谅必一见恩旨,翕然来归。其王三槐所供川省良吏,自刘清外,尚有知巴县赵华、知渠县吴桂,其量予优擢,以从民望。至达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贪劣,胥役五千人,借查教匪为名,遍拘富户勒索,而首逆徐天德、王学礼等反皆贿纵,民怨沸腾。及武昌府同知常丹葵,奉檄直缉,株连无辜数千,严刑惨酷,致聂杰人拒捕起事,实为罪魁,其逮京治罪。难民无田庐可归者,勒保即督同刘清熟筹安置,如何资送还农,如何编丁占籍,或仿明项忠、原杰招抚荆襄流民之法,相度经理。并先遍谕川陕楚豫地方,使知朕意。”按三槐蜀人,家居濒江,贫民业渔者,多就贷钱制船网。三槐家固丰,不甚责偿,民皆称王善人。官阚其富,诬以事,械系之。民怒,破狱,劫三槐去,遂为乱。观此诏肫宏睿知,洞达隐微,且不求诸民而求诸吏,治得其本,贼固不足平矣。林文忠公巡抚江苏时,苏州府同知续立人颇用事。或投联语于其舆云:“尊姓本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续愤怒,持白文忠,请究其人。文忠笑曰:“自苏州设同知官以来,官此者不知几百十人,今能举其名者几人?得此雅谑,君不朽矣。又何愠焉!”续惭而退。迄今三十年,续君事迹已无可考,独此联尚传人口。偶于张力臣席上闻之,不禁邹湛之感。李申甫布政湖南时,有梅姓官,颇见信用。或戏为联云:“螬食尚留井上果,鸮声啼杀墓门花。”台谏摭入弹章,坐免。李雅有文才,留心经济,特以通脱不羁,锐身任怨,为人所构,识者惜之。张自牧年十岁时,邓显鹤、黄本骥等尝诣其父论学,自牧侍听。邓顾曰:“郎君读何书?”对曰:“诸经已毕,方读史记。”黄曰:“亦有所疑乎?”曰:“有。《诗》言禹敷下土,有娀方将,是契生于治水时。而虞廷命官,禹让稷、契。史称稷、契为尧兄,则其时已当百岁。益为皋陶子,生五岁佐禹。《论语》朱注、五臣并称:何不类若是?《犬戴礼》:文王十三岁生伯邑考,是寤寐之求,在十二岁前,似太早。武王九十三而终,成王幼,不能践祚,是成王之生当在八十以外。成既无兄,而有邗、晋、应、韩之群弟,桐叶之封,史称小弱,八九十翁犹数生子,似又太迟。邑姜以太公女为武王元妃,年必相若。《左传》言邑姜方震太叔,计其时姜亦八九十人。《国语》:厉王发龙漦,童妾七岁,遇之,及笄而生褒姒。

译浙江有一位举人进京,途中经过苏州,得了病,便去叶天士那里诊治。叶天士为他诊脉,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回答:‘参加会试。’叶天士说:‘你刚才所患的风寒,服一剂药就能痊愈;只是体内的热已经很深,若步行赶路,必定会患消渴,寿命不会超过一个月,不要去送死。’于是配制治疗风寒的药方给他。举人服药后果然痊愈,行动和常人一样。同伴见他身体强健,便拉着他一起乘船赶路,在金山停泊,共同登山游览。寺里有个老和尚,也以医术闻名。举人心中惶惑,于是又去请他诊治。老和尚说的和叶天士一样,但神情似乎仍有犹疑。举人便请教他,和尚沉思后说:‘你上车那天,多带些好梨;口渴时生吃,饥饿时煮熟吃,这样应当会有效。’举人照他说的吃梨,往返几个月,竟然没有生病。回程乘船时又遇到叶天士,叶天士大为惊讶,询问缘故,举人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叶天士于是改换姓名,前往向老和尚学习。一天,有人带着一位腹部膨胀、气息不相接续的病人来求治。和尚让叶天士拟定药方,叶天士使用白信三分。和尚说:‘似乎对了,但还不够。你只知道蛊是虫,却不知道虫有大小。腹中的虫已经长到二尺多,毒性太小杀不死它,再用药它就会躲避,就没有办法了。’ ‘应当使用砒霜一钱把它杀死。’于是和尚另行开方交给病人家属,并嘱咐说:‘夜里一定会疼痛腹泻,如果排出异物,就把它取来带给我。’第二天,病人家属果然来道谢,手里拿着一条约二尺长的红色虫子。叶天士更加心悦诚服,学习了三年,完全学到了和尚的奥妙才回去;从此以后,他所用的药没有不治愈的。赵耘菘的诗放纵诙谐,因此受到后人的诟病;但例如《梅花诗》中的‘古寺月明僧定夜,空林雪满鹤归时’,以及《白桃花诗》中的‘武溪水映春无色,露井风开月有痕’,也同样高雅整饬,值得诵读。王渔洋学习随州的诗法,而文章典雅华丽;吴梅村学习香山,而作品沉着并且典雅;蒋心馀学习山谷,而又增加了疏宕通达。他们都善于学习古人,同时自成一派。后人学习他们,也可以不产生弊病。嘉庆初年,教匪作乱,官府捕获了贼首王三槐。皇上在朝廷上审讯他,问国家有什么地方辜负百姓,为什么要做贼。王三槐详细说是贪官逼迫,仓促之间为了求生,并不是敢于背叛朝廷;凡是作乱的人都是这样,不只是他一个人。皇上对此悲悯不已,于是下诏说:‘国家施行深厚的仁德恩泽已经一百多年,百姓生长在太平之中;如果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怎么肯不顾身家性命,铤而走险?这都是州县官吏剥削小民来奉承上司,而上司又靠馈赠财物来结交和珅造成的。如今最大的奸臣已经除去,纲纪肃清,下情没有不上达的,自然会使大官奉公守法、小官廉洁,不至于再次成为百姓的负担。只是教匪追赶胁迫良民,遇到官兵时,又驱使他们走在前面,让他们承受箭矢刀枪,甚至剪去头发、剥削面部皮肤,以防他们逃走。小民进退都是死路,朕日夜为此痛苦。自古以来只听说对敌国用兵,没有听说对自己的百姓用兵。应当把这些话传告各路:贼匪中被胁迫的人,如果有能够捆绑并献出贼首的,不仅赦免罪过,还可以获得恩赏;否则在阵前投出,或者自行逃散,也一定释放遣返回乡,使他们安定地从事自己的产业。百姓困苦到了极点便思求安,劳累久了便思休息,想来他们一见到恩旨,一定会同心归来。’ 至于王三槐所供出的四川省好官,除刘清以外,还有巴县知县赵华、渠县知县吴桂,应当酌情给予优先升迁,以顺应民意。至于达州知州戴如煌,年老多病而且贪婪恶劣,手下有五千名胥役,借查办教匪为名,到处拘捕富户勒索钱财;而首要逆犯徐天德、王学礼等人反而都因受贿而被放纵,民怨沸腾。又有武昌府同知常丹葵,奉命直接缉捕,牵连无辜数千人,刑罚严酷惨烈,导致聂杰人拒捕起事,他实在是罪魁祸首,应当逮捕进京治罪。那些没有田地房屋、无处返回的难民,勒保应当立即会同刘清详细筹划安置:怎样资助、护送他们回去务农,怎样编入丁册、登记户籍;或者仿照明代项忠、原杰招抚荆襄流民的办法,审度情势加以经营办理。并且先把这些旨意传告四川、陕西、湖北、河南各地,让他们知道朕的心意。按:三槐是蜀地人,家住江边,贫民中以捕鱼为业的,大多向他借钱来制造船只和渔网。三槐家境本来富裕,并不太催逼偿还,百姓都称他为王善人。官府嫉恨他的富有,捏造罪名,把他锁押起来。百姓愤怒,冲破监狱,把三槐劫走,他于是终于成为乱贼。由此诏书来看,皇上仁厚宏大而又明智,能够洞察隐微,而且不向百姓追究原因,却向官吏追究,治理抓住了根本,贼乱本来就不足以平定不了。林文忠公任江苏巡抚时,苏州府同知续立人很得势。有人把一副对联投到他的轿子上,说:‘尊姓本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续立人愤怒不已,拿着对联去见林文忠,请求追查作联的人。林文忠笑着说:‘自从苏州设置同知这一官职以来,担任过这个官职的不知有几百上千人,如今能说出他们姓名的有几个?你得到这样一则雅谑,反而可以不朽了,又为什么要生气呢!’续立人惭愧地退下。到现在三十年过去了,续立人的事迹已经无从考查,只有这副对联还在人们口中流传。我偶然在张力臣的席上听到它,不禁产生了邹湛那样的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李申甫任湖南布政使时,有位梅姓官员颇受信任。有人戏作一副对联说:‘蛴螬吃食尚且留下井上的果实,鸱鸮啼叫却把墓门的花都叫死了。’台谏官把这件事摘入弹劾奏章,梅姓官员因此获罪免职。李申甫素来很有文才,留心经世济民之学,只是因为为人洒脱不拘、勇于任事而又敢于承担怨恨,遭人构陷,知情的人都替他惋惜。张自牧十岁时,邓显鹤、黄本骥等人曾到他父亲那里谈论学问,自牧在旁侍听。邓显鹤回头问:‘小郎君读什么书?’他回答:‘诸经已经读完,现在正在读《史记》。’黄本骥问:‘也有感到疑惑的地方吗?’他回答:‘有。《诗经》说“禹敷下土,有娀方将”,这是说契出生在治水的时候;而虞廷任命官员时,禹曾推让给稷、契。史书又说稷、契是尧的兄长,那么当时他们应当已经一百岁了。益是皋陶的儿子,出生五岁就辅佐禹。《论语》朱注和五臣的注解都说:为什么不像这样呢?《犬戴礼》说,文王十三岁生伯邑考;那么他日夜思求贤妻,似乎在十二岁以前,未免太早。武王九十三岁去世,成王年幼,不能登上帝位,这样看来,成王出生时武王已经八十多岁了。成王既然没有兄长,却有邗、晋、应、韩等一批弟弟;桐叶封弟的故事又说成王年幼弱小,八九十岁的老人还连续生育儿子,这似乎又太迟了。邑姜是太公的女儿、武王的元妃,年龄必定与武王相仿。《左传》说邑姜刚刚生下太叔,按时间推算,那时邑姜也已经八九十岁了。《国语》说,厉王发现龙涎时,有个七岁的童妾遇到了它,等到成年后便生下褒姒。

历共和十四年、宣王四十六年,迨幽王三年始入后宫,当裂缯之笑,已六十外媪。《左传》所记宋襄夫人、夷姜、贾君诸人,齿多不类。皆事之可疑者。”黄大惊,引与共坐,为忘年交。《国史·儒林传》以顾炎武、王夫之冠首。二人气节、文学相似,而顾较明通,王较笃实。顾周游四方,多交当代豪杰,故其名最著。夫之僻处瑶乡,罕接声气,故名不出湖南。光绪二年,湘阴郭嵩焘奏请从祀文庙,经礼部议驳。时嵩焘奉使出驻英吉利,复上疏请存故事,以待论定。其实船山学术自足千秋,不必借荣两庑也。按原疏云:“窃查咸丰十年闰三月大学士军机大臣遵旨定议:从祀文庙,以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为断。国初儒臣如陆陇其、汤斌、孙奇逢、张履祥、陆世仪,均经先后从祀。理学名儒,极一时之盛。近见河南学臣费延厘奏请汉儒刘德及原任礼部尚书臣张伯行从祀,陕西学臣吴大澂奏请王建常从祀,皆为表章儒先、矜式学校起见。“我朝经学昌明,远胜前代,而暗然自修,精深博大,罕有能及衡阳王夫之者。夫之为明举人,笃守程朱,任道甚勇。值明季之乱,隐居著书。康熙时,学臣潘耒进呈其书,曰《周易裨疏》,曰《书经裨疏》,曰《书经引义》,曰《诗经裨疏》,曰《春秋裨疏》,曰《春秋家说》,皆采入四库全书。《国史·儒林列传》称其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所著经说,言必徵实,义必切理,持论明通,确有据依,亦可想见其学之深邃。而其他经史论说数十种,未经采取甚多。其尤精者《周易内传》、《读四书大全》,实能窥见圣贤之用心而发明其精蕴,足补朱子之义所未备。生平践履笃实,造次必依礼法,发强刚毅,大节懔然。张献忠据衡州,闻夫之积学高行,索之甚急,踪迹得其父为质。夫之引刀毁割肢体几遍,舁往易父。献忠见其创甚,释之,父子皆得脱。更莅吴三桂之乱,避地深山,流离转徙。读书讲道,未尝暂辍,卒能洁身自全。艰贞之节、纯实之操,一由其读书养气之功,涵养体验,深造自得,动合经权。尤于陆王学术之辨,析之至精,防之至严,卓然一出于正,惟以扶世翼教为心。“臣在籍时,主讲城南书院,于宋儒张栻祠旁,为夫之建立私祠,率诸生习礼其中,群怀感激奋兴之意。东河督臣曾国荃,在鄂抚任内汇刻其遗书四百馀卷,而所未刻犹多。自朱子讲明道学,其精且博,惟夫之为能恍怫。而湖南自周子敦颐后,从无办过从祀成案,至今未敢陈请。臣以为各直省请祀乡贤,例由本籍督抚臣具题请祀,名宦例由服官省分督抚臣具题。至于从祀文庙盛典,其责专在礼臣。如王夫之学行精粹,以之从祀两庑,实足以光盛典而式士林。应恳天恩饬下湖南抚臣、湖南学臣查开王夫之学行本末事实具奏,并将曾国荃所刻夫之经说及《张子正蒙注》、《思问录》讲明性理之书移送礼部,仍饬部臣会同九卿集议,于表章理学儒臣以光圣化,所裨实多。臣仰荷天恩,权摄礼官,有议礼之责,谨据所知上陈。”

译中间经历共和十四年、宣王四十六年,直到幽王三年才进入后宫;到她因撕裂缯帛而发笑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妇了。《左传》所记载的宋襄夫人、夷姜、贾君等人,年龄大多也不合常理。这些都是事情可疑的地方。’黄本骥大为惊讶,便邀请他一起入席而坐,与他结为忘年交。《国史·儒林传》把顾炎武、王夫之列在首位。两人的气节和文章相近,但顾炎武较为明达通透,王夫之较为笃实。顾炎武周游四方,结交了许多当代豪杰,所以名声最为显著。王夫之偏居瑶乡,很少与外界交往,所以名声没有传出湖南。光绪二年,湘阴人郭嵩焘上奏请求让王夫之从祀文庙,经礼部议论后驳回。当时郭嵩焘奉命出使,驻在英吉利,又上疏请求保留这一先例,等待最终议定。其实,船山的学术本来就足以流传千秋,不必借助配享文庙两庑来获得荣耀。按原奏疏说:‘臣私下查考,咸丰十年闰三月,大学士、军机大臣遵照圣旨议定:从祀文庙,以是否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作为判断标准。国初的儒臣,如陆陇其、汤斌、孙奇逢、张履祥、陆世仪,都先后获准从祀。当时理学名儒极为兴盛。近来又见河南学政费延厘上奏,请求让汉儒刘德和原任礼部尚书臣张伯行从祀;陕西学政吴大澂上奏,请求让王建常从祀,都是为了表彰前代儒者、使学校有所取法。’ ‘我朝经学昌明,远远胜过前代;但若论默默自我修养、学问精深博大,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衡阳王夫之。王夫之是明朝举人,坚定地遵守程朱之学,担当道义十分勇敢。正值明朝末年的动乱,他隐居著书。康熙年间,学政潘耒进呈他的著作,有《周易裨疏》《书经裨疏》《书经引义》《诗经裨疏》《春秋裨疏》《春秋家说》,都收入《四库全书》。《国史·儒林列传》称他的思想与张载《正蒙》的学说相契合,并推演成《思问录》内外二篇。他所写的经学论说,言语必定征引实证,义理必定切合实际,立论明达通透,确实有根据,由此也可以想见他的学问深邃。至于其他经史论说数十种,还有很多没有被采录。他其中最精深的著作《周易内传》《读四书大全》,确实能够窥见圣贤的用心,阐发其中精微的义理,足以补充朱子学说中尚未完备之处。他一生实行笃实,仓促之间也一定依照礼法;奋发刚毅,大节凛然。张献忠占据衡州时,听说王夫之学问深厚、品行高尚,急切地搜捕他,并追查到他的父亲,把父亲抓来作为人质。王夫之便拿刀把自己的肢体割伤,几乎割遍全身,抬去交换父亲。’ ‘张献忠见他伤势严重,便释放了他,父子二人都得以脱身。后来又遇到吴三桂作乱,他逃到深山避难,辗转流离迁徙。他读书讲道,从未有片刻停止,最终能够洁身自守、保全自身。他艰苦坚贞的气节、纯厚笃实的操守,都来自读书养气的功夫;经过涵养和实践,达到深厚境界而独自有所体会,行动总能合乎经常之道与权宜之变。尤其对于陆王学术的分别,他分析得极其精细,防范得极其严密,卓然始终归于正道,只把扶助世道、辅翼教化作为自己的志向。’ “臣在籍时,主持城南书院的讲学,书院就在宋儒张栻祠旁。我为王夫之建立了专祠,带领诸生在那里学习礼仪,大家都怀有感激奋发之意。东河督臣曾国荃在任湖北巡抚期间,汇刻了王夫之的遗书四百多卷,但尚未刻印的还很多。自从朱子阐明道学以来,道学精深而广博,只有王夫之能够与之相近。湖南自周敦颐以后,从来没有办理过从祀的成案,直到现在也不敢上奏请求。臣认为,各直省请求将乡贤从祀,按例由本籍督抚臣具题请祀;名宦则由曾任职省份的督抚臣具题。至于从祀文庙这一盛典,责任专在礼臣。像王夫之这样学问和品行精粹的人,若将其列入文庙两庑从祀,实在足以光大盛典,并为士林作出表率。应恳请皇上施恩,命湖南抚臣、湖南学臣查明王夫之学问品行的始末事实,具奏上报;并将曾国荃所刻王夫之的经说以及《张子正蒙注》《思问录》等阐明性理的著作,移送礼部,同时命部臣会同九卿集议,以表彰阐明理学的儒臣,光大圣化,所起的裨益实在很多。臣蒙受皇上厚恩,暂代礼官,负有议论礼制的责任,谨据所知上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