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瞑庵杂识四

卷之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20 段

卷之三刘长佑巡抚广西时,攻安南土寇,垂灭。寇请援于法兰西。法使来言:“寇已降法,受约束,不敢犯边。”复照会各国事务衙门,促长佑退兵。长佑佯应诺,而攻益急。月余,遂灭寇。审俘,得法国七人,抚而遣之曰:“若殆为寇虑耳。法将长者,受寇欺,吾今复之矣。”法将大惭,自是不复言边事。明武宗尝微行至内阁,公卿方会食,帝从容问曰:“卿等知食所自来乎?朕居东宫时,颇贱五谷,谓自生长若阶草,后巡行田野,乃知稼穑艰难。”因询诸臣南北耕穫事,诸臣约略敷奏,独尚书某噤不能对。帝曰:“日食不知,能治国乎?汝典吏部,近治何事?”某踧踖良久,曰:“昨太湖巡检缺,应归部选。”帝大笑曰:“吏部尚书仅知选一巡检,犹足任乎!”遂起去。俄有旨:“太湖巡检着某补授。”尚书奉命,仓皇之官。既至,则衙署濒湖三面皆农田,始悟帝意。因日从父老行阡陌,访农氓疾苦,沟洫利病,著为论说。后数年,帝南巡,尚书迎谒。帝笑问:“尔今知粒食之艰乎?”尚书叩头谢。既至行宫,召问近状,尚书献所著,帝大悦,即授亚相。和珅阍者刘二秃子,故京师车夫也。珅微时,尝赁其车,或少与钱,或愆期,刘无所较,珅心德之。后珅柄用,遂以秃子司阍,事多委听。刘倚势矜喝,气轹公卿。每出,泽车华服,仆从十余人,道路指羡。一日醉归,道逢巡城御史谢振定,刘不为避。振定顾问何人,从者以刘对。振定怒曰:“奴敢尔!”呼卒将执笤之,刘弃车遁去,振定烧其车,即日上疏劾珅纵奴骄僭,上渎政纲。上虽不罪珅,而刘横梢减矣。世称振定为“烧车御史”。毕沅总督两湖时,蒋心馀子某客其幕。沅待如子弟,出入无禁。久之,蒋与侍姬某通,乘沅出巡边,相约宵遁。沅闻,遣骑急追,数日,皆执以归。二人至,伏地待罪,惭悚无人色。沅笑曰:“痴儿不早告我,为尔丑态何谓?我谂知之,迫官事,未暇处分耳。裸身往,何以资生?”因尽与妆奁,更赐三千金而遣之。杜女宪英,开封人也。父故精拳勇,宪英尽传其术。长适中表周娃,周亦以勇闻。咸丰时,寇犯开封,旁掠村野。周集乡兵御之,夫妇更番出战,颇杀伤贼。一日,周追贼中伏,马蹶被擒。女率壮士数十人,出入求之,不得。贼退,遍迹逃亡,又不得。乃独与一婢度淮而南,访周消息。一日,泊舟江港,有商船先在,船中资贷甚巨。顷之,岸上有儒服者三数人,意致娴雅,与商人遥语,俄而登舟剧谈,欢洽而去。近岸有庙,丹青剥落,老树扶疏。一僧瞑坐庙外,时复瞻睨,女谓婢曰:“是眈眈者何为也?”婢曰:“乱世怀璧,固祸是求,何与我事!”女曰:“亦可哀也。”邻商微闻之,又觇女神气非常,益疑惧,登舟乞命。女曰:“向之登舟趺庙者,果无意乎?”商曰:“固然,且为奈何?”女曰:“无恐,吾自当之。”因戒令闭舱安坐:“即有所闻,毋惊扰败吾事。”商归如教,屏息以俟。夜三鼓,闻岸上觱栗声,数十人呼噪登舟,槊而前者,僧也。女自己舟跃出剑迎之,中项而跌,堕水。众怒,共以短兵斫女。女纵横格之,皆败。登岸,一贼自船后登篷,欲发洋枪击女,婢绾流星椎击之,亦堕。众始散去。时天已微明,商人焚香拜女,谢再生。方庆慰间,忽有飞舰十余,旌旗刀杖,蹴波而来。众大惊,疑贼寻仇。既至,观之,则水师总兵巡江者也。因召商问被劫颠末,商具言之,总兵惊叹。因请见女,问姓展邦族,喜跃曰:“杜娘尚识我乎?”女愕然,谛视良久,心疑为周,然不敢遽对。总兵曰:“杜娘忘嵩山射虎时乎?”女应曰:“果尔,君开封周某耶?”总兵曰:“然。”盖周被虏后,乘间得出,为王蒋军子,立功行间,已官总兵矣。因相持悲喜,同载而去。满洲李云麟,雄直有奇略,生贵家,独耐劳苦,终日不食不饥,徒步百里,经月不倦。尝至湘乡访曾国藩,国藩他出,其子疑为役夫,慢之。云麟怒,捶子仆地。会国藩归,因留宿,语数日,甚悦,欲与俱东。云麟曰:“公不能用度外士,我又不能抑就衔勒,离之双美也。”遂辞去。同治初,为新疆办事大臣。回寇起,云麟募兵讨平之,用银三十万两。上计,户部奏驳,下云麟复计。云麟上疏曰:“臣所用实无私,部胥索臣资难臣,即复上,终不如章,请下刑部当臣盗帑,斩臣头,免臣复计。”上知其忠,诏勿问。刘侍郎凤诰注《五代史》,成日,呕黑血如墨,未几,遂死。余尝见其手写残稿于会稽顾氏,凡六册,十二卷。稿用墨笔,涂注用丹黄笔,书极端楷,点划皆遵字典。阜甯裴萌森尝言:郑风《萚兮》乃国小势弱求助兄弟之诗,谓萚附于茎,为风所漂,不能复合,兄弟一本,虽疏远犹当相助。意新而义至确。

译卷第三 刘长佑任广西巡抚时,进攻安南土寇,眼看就要将其消灭。土寇向法兰西请求援助。法国使者来对他说:“土寇已经投降法国,接受约束,不敢侵犯边境。”又照会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催促刘长佑撤兵。刘长佑假意答应,进攻反而更加猛烈。一个多月后,终于消灭了土寇。审问俘虏时,发现有七名法国人,便安抚他们并遣返回去,说:“你们大概只是替土寇担忧罢了。法国将领中年长的人受了土寇欺骗,我现在替你们报复了。”法国将领大为惭愧,从此不再谈论边境之事。明武宗曾经微服出行到内阁,当时公卿正在会餐。皇帝从容地问:“你们知道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吗?朕住在东宫时,很轻视五谷,以为它们会像台阶边的野草一样自行生长;后来巡行田野,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又询问诸臣南北各地耕种收获的情况,诸臣大致作了回答,只有某位尚书闭口不能回答。皇帝说:“每天吃饭却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能够治理国家吗?你掌管吏部,最近办理了什么事?”那人局促不安了很久,说:“昨天太湖巡检出缺,应当归吏部选补。”皇帝大笑说:“吏部尚书只知道选补一个巡检,还足以任职吗!”于是起身离开。不久有诏旨说:“太湖巡检着某人补授。”尚书奉命,仓促赶赴任所。到了那里,才发现衙署临近湖边,三面都是农田,这才明白皇帝的用意。于是他每天跟随父老走在田间小路上,访察农民的疾苦以及沟渠水利的利弊,写成论说。几年以后,皇帝南巡,尚书迎接拜见。皇帝笑着问:“你现在知道粮食来之不易了吗?”尚书叩头谢罪。到了行宫后,皇帝召见询问近况,尚书献上自己所写的文章,皇帝十分高兴,当即授予他亚相之职。和珅的门房刘二秃子,原来是京师的车夫。和珅未显贵时,曾租用他的车,有时少给车钱,有时拖延付款,刘二秃子从不计较,和珅心里一直感激他。后来和珅掌权任用,便让秃子担任门房,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听办。刘二秃子倚仗权势骄横呵斥,气势压过公卿。每次出门,他都乘坐华丽的车,穿着华贵的衣服,仆从有十多人,路人纷纷指点羡慕。一天他醉酒回去,路上遇到巡城御史谢振定,刘二秃子不肯避让。谢振定回头问是什么人,随从回答是刘二秃子。谢振定大怒说:“一个奴才竟敢这样!”便呼叫士卒要捉住他用竹笞责打,刘二秃子丢下车逃走了。谢振定烧掉他的车,当天上疏弹劾和珅纵容奴仆骄横僭越,损害政纲。皇上虽然没有治和珅的罪,但刘二秃子的横行稍有收敛。世人称谢振定为“烧车御史”。毕沅任两湖总督时,蒋心余的儿子某人寄居在他的幕府。毕沅待他如同子弟,出入都不加禁止。时间久了,蒋心余的儿子与毕沅的一名侍姬私通,趁毕沅出巡边境时,相约连夜逃走。毕沅听说后,派骑兵急追,几天后把两人都抓回来。两人到了以后,伏在地上等候治罪,惭愧恐惧得面无人色。毕沅笑着说:“傻孩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做出这样的丑态有什么意义?我早已知道这件事,只是公务逼迫,来不及处置罢了。你们赤身出逃,靠什么生活呢?”于是把全部妆奁都给了他们,又赏赐三千金,遣送他们离开。杜宪英是开封人。她的父亲过去精通拳术和勇力,宪英把他的技艺全部学会了。她长大后嫁给中表兄周娃,周娃也以勇武闻名。咸丰年间,土寇侵犯开封,并在附近劫掠村野。周娃召集乡兵抵御他们,夫妻轮番出战,杀伤了不少贼寇。一天,周娃追击贼寇时中了埋伏,战马跌倒,他被擒获。宪英带领几十名壮士,进进出出寻找他,却没有找到。贼寇退去后,她又到处追踪逃亡者,仍然没有找到。于是她只带着一个婢女渡过淮水南下,打听周娃的消息。一天,她们把船停在江边港口,那里先停着一艘商船,船中有价值很大的货物。不一会儿,岸上来了三几个穿儒服的人,神态闲雅,隔着远处同商人说话,随后登上商船畅谈,欢快地离去。岸边有一座庙,丹青剥落,老树枝叶稀疏。一个和尚闭目坐在庙外,不时斜眼窥视。宪英对婢女说:“那个目光炯炯盯着我们的人想干什么?”婢女说:“乱世之中身怀珍宝,本来就是自找祸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宪英说:“这也很可怜。”邻近的商人隐约听见了这些话,又窥见宪英神色不同寻常,更加疑惧,登船来请求饶命。宪英说:“刚才那些登船又到庙里去的人,果真没有恶意吗?”商人说:“当然不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宪英说:“不要害怕,我自然会应付。” 于是她告诫商人,让他关好船舱安静坐着:“即使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惊扰,坏了我的事情。”商人照她的话回去,屏住呼吸等待。夜里三更时分,听到岸上响起觱栗声,几十个人呼喊喧闹着登船,拿着长矛走在前面的就是那个和尚。宪英从自己的船上跳出来,拔剑迎战,一剑砍中和尚的颈部,把他砍倒落水。众人愤怒起来,一起用短兵器砍杀宪英。宪英纵横格挡,把他们全都击败。她登上岸去,一个贼人从船后爬上船篷,想开洋枪射击宪英,婢女用流星椎击中他,他也掉了下去。众人这才散去。当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商人焚香向宪英跪拜,感谢她使自己重获生命。正相互庆贺安慰时,忽然有十多艘快船,带着旌旗、刀杖,踏着水波驶来。众人大惊,以为贼寇来寻仇。船到后仔细一看,原来是巡江的水师总兵。总兵召见商人,询问被劫持的经过,商人详细说了,总兵惊叹不已。于是请求见宪英,问她的姓氏、籍贯和家族,忽然高兴地跳起来说:“杜姑娘还认得我吗?”宪英惊愕不已,仔细看了很久,心中怀疑是周娃,却不敢立即回答。总兵说:“杜姑娘忘了嵩山射虎的时候吗?”宪英回答:“果真是你,你是开封的周某吗?”总兵说:“是的。”原来周娃被俘后,趁机会逃了出来,投身王、蒋军中,屡次在战阵中立功,已经官至总兵了。于是两人相互拉持,悲喜交集,同船离去。满洲人李云麟,刚强正直而有奇谋,出生于显贵之家,却特别能吃苦耐劳。他整天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徒步行走百里,经过一个月也不疲倦。他曾到湘乡拜访曾国藩,曾国藩外出,他的儿子以为李云麟是役夫,轻慢他。李云麟大怒,把他的儿子捶倒在地。恰好曾国藩回来,便留李云麟住宿,与他交谈了几天,非常高兴,想让他随自己一同东行。李云麟说:“您不能任用超出常格的人,我也不能压抑自己去屈就约束;彼此分开,对双方都好。”于是辞别离去。同治初年,他任新疆办事大臣。回部叛乱兴起,李云麟招募军队将其讨平,使用银三十万两。上报军费后,户部上奏驳回,命李云麟重新核算。李云麟上疏说:“臣所用的确实没有私心,户部书吏向臣索取财物,故意刁难臣;即使再上报,最终也不会符合章程。请下令刑部把臣当作盗用国库财物治罪,斩臣的头,也免得臣再行核算。”皇上知道他的忠诚,下诏不再追问。刘侍郎凤诰注释《五代史》,书稿完成那天,吐出像墨一样的黑血,不久便去世了。我曾在会稽顾氏家中见过他亲手书写的残稿,共六册、十二卷。稿本用墨笔书写,涂改和注释用丹黄笔,字体极其端正楷正,点画都遵照字典。阜宁人裴萌森曾说:《诗经·郑风·萚兮》是一个国家弱小、势力衰微而请求兄弟援助的诗。意思是,落叶附着在茎上,却被风吹散,不能再合在一起;兄弟同出一源,即使关系疏远,也仍然应当相互帮助。这个见解新颖,意义也十分确切。

《随园诗话》载梁山舟侍讲尝宿村舍,见壁间有康熙丁卯浙江乡试题名录,即市间所鬻者,刻印精洁,远胜近日。正榜仅五十名,副榜十名。同考十二房。其主司官爵、表字、乡贯,监临,提调,三场题目皆具。因买归,题诗纪之。据此,则取士之严,考工之密,在当日已逊康熙朝矣。永新贺子翼,名贻孙,明末诸生,研穷经义,为文章有名。明亡不应试。当道以宏博荐,县官促驾,子翼佯应,即夜遁去,改服为僧。所著有《易触》、《书触》、《诗笩》、《骚筏》、《激书》及《水田居士诗文集》若干卷。文集中有纪西安留氏事一篇,尤可励俗。文曰:“先君官西安时,有刘姓告其祖墓被侵。两造庭鞫,仇家曰:「彼自姓留,今称姓刘,诈也。」先君怒诘之。其人顿首哭曰:「公,文丞相乡人也。某何敢姓留!昔万历初,吾族曾以祖墓事诉于太守,张公讯于留氏宗祠,见堂上有画像,问何人,对曰:先太祖,曾为朱状元丞相者。张公叱曰:得非老贼留梦炎乎?此贼负宋,欲杀吾文丞相,恨不掘尔坟,燔尔骨也。手撤像,铺宗子臀,杖之五十,血肉淋漓。张公怒未已,燔其像,断墓地尽与仇家。今公又江西人,设如张公复理文相旧事,先人遗骸且燔矣。某何敢娃留!」语毕,又哭。先君笑曰:「汝祖负宋,罪也,子孙何罪?」乃平决之。退语贻孙曰:「状元丞相,本以庇荫子孙也,梦炎以降元杀文丞相一语,遂令子孙不敢姓留。巍科膴仕,安足重哉!」”[按《文文山集》中有《咏或人》诗云:“悠悠成败百年中,笑看柯山局未终。金马胜游成旧雨,铜驼遗恨付西风。黑头尔自夸江总,冷齿人能说褚公。龙首黄扉成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王伯厚《困学纪闻》谓指梦炎,殆不误也。]同治初,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海防孔亟,奏请设立同文馆,聘洋人教习算法,为制器御敌之计,一时都人士诟议喧厖。会天久旱,诏求直言。候选直隶州知州杨廷熙上疏曰:“臣闻天垂象见吉凶,故圣人常因天道以儆人事。今年自春及夏,久旱不雨,屡见阴霾蔽天,御河之水源竭,都中之疫疠行。本月初十日大风,昼晦两时之久,此非寻常灾异也。十七日伏读邸抄,见候补内阁侍读学士钟佩贤奏称亢旱日久,请旨饬廷臣直言板谏,以资修省。恭奉上谕:「着在廷诸臣于时政得失,尽心献替,毋循故常,无避忌讳。尔大小臣工,务当精白乃心,共图匡弼,君臣交警,感召天和。钦此。」仰见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敬天爱民之至意。然天象之变,必因时政之失。京师中街谈巷议,皆以为同文馆之设,强词夺理,师敌忘仇,御夷失策所致。臣思天道渊微,虽不系于一事,而此事实贻害之大者,谨越职昧死为陛下厉陈之:“窃维修德行政,实千古临驭之经;尽人合天,乃百代盛强之本。自来奇技淫巧,衰世所为;杂霸驩虞,圣明无补。所以唐虞深明天道,亦只授时齐政,垂为典章,未闻使羲和、仲叔作推步之书;成周记列《考工》,亦只分职设官,勤于省试,未闻庠序学校习工师之事。推之孔子不言天道,孟子不重天时,非故秘也,诚以天文数学,禨祥所寓,学之精者,祸福之见太明,思自全而不为世用,事事诿诸气数,而或息其忠孝节义之心;学之不情,则逆理违天,道听途说,必开奇邪诳惑之端,为世道人心风俗之害。伊古以来,圣神贤哲不言天而言人,不言数而言理,其用意至深远矣。前月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请开设同文馆,专用翰林、进士、恩、拔、副、岁少年科第官员,延西洋人教习天文算学,以为制造轮船机器之用。胪陈六条,俱奉旨准行。旋见御史张盛藻奏请改派学习,继见大学士倭仁请罢前议,臣以为同文馆之设,或可中止。兹复见总理衙门示期考试,录取送馆攻习。臣月余以来,日夜研思同文馆原奏,觉其理其事其言其心,有不可解者十焉。“谓学士大夫不可无耻,而必欲激其羞恶之良,其见未尝不善。然而中国可羞可耻者,未有大于西洋之流毒、西人之倡乱矣。自道光年间启衅粤东,其前误于琦善等丧师辱国,失守沿海炮台,任其盘踞香港,因得潜窥内地虚实,熟习江海水道,故由广东而江浙而天津,构数千年未有之祸,扰乱中国之边疆,凭陵中国之财赋,荼毒中国之人民,屡和屡叛,国家之贫弱因之;其后误于端华、肃顺等借寇要君,牵制沿海将帅,而战守失策,于咸丰十年乘中原多故,又复渝盟败约,肆虐京华,焚烧宫阙,以致文宗皇帝北狩热河,上宾龙驭。诸王大臣目击其事,身受其灾,正宜尝胆卧薪,处心积虑,勤思破寇之良策,广求济变之人才,以掩当年之羞,以雪数世之耻,方足以激励天下也。乃今日不耻不共戴天之仇,而羞不知星宿之事,何忘大耻而务于小耻也。此臣之不解者一也。

译《随园诗话》记载,侍讲梁山舟曾经住在乡村客舍,看到墙上有康熙丁卯年浙江乡试题名录,就是市面上出售的那种,刻印精美洁净,远远胜过近来的刻本。正榜只有五十名,副榜十名,同考官分十二房。主考官的官爵、表字、籍贯,监临官、提调官,以及三场考试的题目,全都记载完备。于是买回去,题诗纪念这件事。由此看来,取士的严格、考试制度的周密,在当时已经比不上康熙朝了。永新人贺子翼,名叫贻孙,是明末的诸生,深入研究经义,写文章很有名。明朝灭亡后,他不再参加科举考试。地方长官以博学宏词科荐举他,县官催促他上路,子翼假意答应,当夜逃走,改换服装做了和尚。他所著有《易触》《书触》《诗笩》《骚筏》《激书》以及《水田居士诗文集》若干卷。文集中有一篇记载西安留氏事迹的文章,尤其可以劝勉世俗。文章说:“先父任职西安时,有一个姓刘的人告状,说他家的祖坟被人侵占。双方到公堂受审,仇家说:‘他本来姓留,如今却说姓刘,是欺诈。’先父愤怒地责问他。那人叩头哭着说:‘您是文丞相的同乡,我怎么敢姓留!从前万历初年,我们族人曾因祖坟之事向太守申诉,张公到留氏宗祠审讯,看见堂上有一幅画像,问画中是谁,回答说:是先太祖,曾经做过朱状元丞相。张公呵斥说:莫非是那个负宋投元的老贼留梦炎吗?这个贼子背叛宋朝,想杀害我们的文丞相,我只恨不能掘开你的坟墓、焚烧你的尸骨!于是亲手撤下画像,让宗族长子把臀部铺在地上,杖打五十下,打得血肉淋漓。张公怒气未消,又焚烧了他的画像,把墓地全部判给仇家。如今您又是江西人,假如张公重新追究文丞相旧事,先人的遗骸也将被焚烧了。我怎么敢姓留!”说完,又哭了起来。先父笑着说:‘你的祖先辜负宋朝,这是他的罪过,子孙有什么罪呢?’于是公平判决了此案。退堂后,先父对贻孙说:‘状元丞相原本是用来庇荫子孙的,留梦炎因为投降元朝、杀害文丞相这一件事,竟使子孙不敢再姓留。显赫的科举功名和高官厚禄,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按语:《文文山集》中有一首《咏或人》诗说:“悠悠成败百年中,笑看柯山局未终。金马胜游成旧雨,铜驼遗恨付西风。黑头尔自夸江总,冷齿人能说褚公。龙首黄扉成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王伯厚《困学纪闻》认为这首诗指的是留梦炎,大概没有错。】同治初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为海防十分紧急,上奏请求设立同文馆,聘请洋人教授算法,作为制造器械、抵御敌人的办法。一时间,京城士人纷纷责骂议论,喧闹不已。恰逢天旱已久,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候选直隶州知州杨廷熙上疏说:“臣听说上天显现征兆来表示吉凶,所以圣人常常根据天道来警戒人事。今年从春天到夏天,长时间不下雨,多次出现阴霾遮蔽天空的现象,御河水源枯竭,京城中疫病流行。本月初十日刮起大风,白天昏暗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不是寻常的灾异。十七日恭敬地阅读邸报,看到候补内阁侍读学士钟佩贤上奏说,旱灾持续很久,请求下旨命廷臣直言进谏,以帮助皇上修养反省。臣恭敬地接受上谕:‘着在廷诸臣对于时政的得失,尽心提出意见,辅佐君上,不要因循旧习,不要回避忌讳。你们大小臣工,务必使内心纯正,共同谋求匡正辅弼;君臣彼此警戒,以感召和气。钦此。’由此可以仰见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敬天爱民的深切用意。然而天象的变化,必定是由于时政有所失误。京师街谈巷议都认为,设置同文馆是强词夺理、拜敌为师而忘记仇恨、抵御夷人的错误策略所造成的。臣想到天道幽深微妙,虽然未必只由一件事引起,但这件事造成的危害很大,臣谨越职冒死为陛下严正陈述:“臣私下认为,修养德行、治理政事,实在是自古以来统治天下的根本原则;使人的行为与天道相合,才是历代国家强盛的根本。自古以来,奇技淫巧是衰世所做的事;杂取霸术和嬉游之术,对圣明之治没有帮助。所以唐尧、虞舜深明天道,也只不过顺应时令、整饬政务,把这些垂示为典章制度,从未听说让羲和、仲叔撰写推算天象运行的书;成周记载排列《考工》,也只是分掌职务、设置官员,勤于考察试验,从未听说让学校学习工师的技艺。推究起来,孔子不谈天道,孟子不重天时,并不是故意秘而不言,实在是因为天文数学寄托着禨祥之说,学得精通的人,会把祸福看得过于明白,便只想着保全自己而不为世所用,事事推托给气数,有时还会因此丧失忠孝节义之心;学得不精的人,则会违背义理、逆反天道,听信道听途说,必然开启鼓吹奇异邪说、欺骗惑众的端绪,成为世道人心和风俗的祸害。自古以来,圣人、神人、贤人、哲人不谈天而谈人,不谈数而谈理,他们的用意实在深远。上月我看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请求开设同文馆,专门招用翰林、进士以及恩、拔、副、岁贡出身的年轻科第官员,聘请西洋人教授天文、算学,用来制造轮船机器。奏陈六条,全都奉旨准许施行。不久又看到御史张盛藻上奏请求改派学习,接着又看到大学士倭仁请求停止先前的议案,臣以为同文馆的设立或许可以中止。如今又看到总理衙门公布考试日期,录取人员送入同文馆学习。臣一个多月以来,日夜反复思考同文馆原来的奏议,觉得其中的道理、事情、言辞和用心,有十点无法理解。“原奏说:西方人制造器械的方法,无不由度数推算而来;又说,他们的方法本来就是中国的方法,只是西方人思考周密,善于运用心智。认为深通天文数学的人,没有谁超过西方人,这种见解也是所见不广。中国自羲氏、轩辕、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以及前代儒者贤哲以来,有的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开启天道、阐明义理;有的继承发扬前人的学说,承接天道、树立准则,使一元之理、二五之精、三极之道旁通四达,体现在人身上就是天、人、性、命以及参赞化育的原则,运用于政治上就是帝王典章、王者谋略、圣人功业和贤者学问的准则,广大而完备,幽明之理都可以贯通。因此,历代谈论天文的,中国最为精深;谈论数学的,中国最为高明;谈论技艺方术的,中国最为完备。像《浑天仪》《乾凿度》《太玄》《洞极》《潜虚》《星纪》《九章》《三率》《周髀》《皇极》等书相继出现,我恐怕西洋的轮船机器未必有这样幽深微妙。何况中国是人才汇聚之地,数理精深的学问,使本朝二百多年使用的历法没有发生闰月错误之讥,天象观测也没有昏乱失误之责。由此可见,如今的天文算学比历代尤其精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十年〕 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

“原奏称:西人制器之法,无不由度数而生。又称其法本中国之法,特西人缜密,善于运思。以为深明天文数学,无过西人,此又所见不广也。中国自羲、轩、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以及先儒曩哲,或仰观俯察,开天明道,或缵承绍述,继天立极,使一元之理,二五之精,三极之道,旁通四达,体之为天人性命参赞化育之经,用之为帝典王谟圣功贤学之准,广大悉备,幽明可通。所以历代之言天文者,中国为精;言数学者,中国为最;言技艺方术者,中国为备。如浑天仪、乾凿度、太玄、洞极、潜虚、星纪、九章、三率、周髀、皇极诸书,相继而起,恐西洋轮船机器,未必有如此幽深微妙者。又况中国为人才渊薮,数理精蕴,载国朝二百余年时宪无失闰之讥,天象无昏迷之诮。是此时之天文算学,较历代为尤精也。夫以中国之大,养士之久,岂无一二明数学之士,足以驾西人而上者哉?即如康熙、乾隆时,当涂县徐文清,一文学士,作《河山两戒考》,取诸家之辨论,与西土互相考证,其间星宿多寡、度数躔次歧异者,不一而足。可见西洋于天文数学,未必精也。又有侍郎胡煦,作《周易函书》,讲明河洛理数,指陈勾股尺算。俱采入四库全书,最易通晓。何不令天下举而习之,而必自卑尊人,舍中国而师夷狄。此臣之不解者二也。“原奏称:制造轮船机器,苟不借西士为先导,使讲明机巧之原、制作之本,窃恐师心自用,徒费钱粮。意必以轮船机器为西洋恃以制胜中国之具,而亦用轮船以敌轮船,机器以御机器,其策尤非也。夫有利器者,在有善其事之工。顾有善事之工,无善用之人,其器不利。即有善用之人,遇有人焉能破之,其器仍不利。尝见《宋史》载水贼杨太湖中浮舟,以轮激水,其行如飞,官船迎之即碎,而岳飞兵到不数日,其船悉破,其人就擒。可见轮船机器不足恃也。况中国数千年来,未尝用轮船机器,而一朝恢一朝之土宇,一代拓一代之版章。即我朝自开国以来,与西洋通商非一日,彼之轮船机器自若也,何康熙时不准西洋轮船近岸,彼必俯首听命,不敢入内地一步?及至道光、咸丰,沿海将帅、督抚开门揖盗,内廷大臣以耳为目,先存畏惮之心,请旨屡示宽容,而彼愈张凶焰,然犹有僧格林沁于天津一战,破彼轮船十余只,又可见轮船机器,即洋人用之亦不足恃也。今不思破之之方,御之之术,窃恐中国将来之轮船机器虽较彼尤精,而用之不得其法,不得其人,未必不徒费钱粮、徒劳人力也。此臣之不解者三也。“原奏称:论者不察,必以臣等为不急之务。第思此时当务之为急者,不在天文,而在人事,不在算数机巧,而在政治修明。近日洋人伏于肘腋间,横行恣睢,澄几观变。朝廷宜忧勤惕厉,奋其神武。或旁招远访,求天下之人才;或博采周咨,知人间之疾苦。近责枢密大臣,正本清源,深谋远虑,务使立一法必使不戾旧章,行一令必使整饬官常。作忠义之气于行间,尽教养之怀于民上。条例无益者除之,免胥吏弄法;黜陟无实者驳之,免督抚擅权。应天以实不以文,敬事而信无所欺。此则纪纲号令,政行教兴,洋人虽众,机器虽利,轮船虽多,断不敢肆行无忌也。今自皇上御极以来,汲汲以求贤为念,而廷臣荐举,半皆获罪人员;时时以安民为心,而凋敝余生,犹有官吏剥削。新章一出,成宪徒事变更;军务未竣,赏赉时多反复。常见久经奏调保举人员,部曹胥吏,竟置谕旨于不问,辄敢驳斥;经外臣奏参者,一交部议,或更从宽。此律例烦苛,曹司胥吏得从中舞弊也。举劾当胪陈事实,今则于六法之外,拟一二语以为甄叙,无怪荐弹乖谬无实,不足示劝惩也。且资格艰难于自效,贤才所以多消阻;官禄薄无以养廉,士夫所以荒职业。善政未修于上,实学未讲于下,而犹舍人事而习天文数学。此臣之不解者四也。“原奏称:中国之宜谋自强,至今而已亟也。夫自强之道,岂在天文数学轮船机器哉!臣观史册,见历代之致升平臻郅治者,皆上有至诚无息之令主,下有各尽其职之臣工,纬武经文,一时天下畏威怀德,庶民子来,百工成集,蛮夷率服矣。今者西洋以数千魑魅魍魉横行中原,朝廷犹因循含忍,不筹控驭之奇策、詟服之宏规,而且宰辅不陈挞伐之书,台谏竟无驱除之疏。吏部惟知循例,即以为得人;户部只悉收捐,即以为富国;兵制大环,而兵部不知;工作不精,而工部不省。无惑乎人才不兴,国用不足,兵气不扬,国威不振也。即有自强之心,无自强之政,而徒震惊于外洋机器轮船不可制,此臣之不解者五也。

译“原奏章说:西方人制造器物的方法,无不由度数推演而来。又说,他们的方法本来出自中国的方法,只是西方人思虑周密,善于运用思考。认为在深通天文、数学方面,没有谁能超过西方人,这又是见闻不广了。中国自羲、轩、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以及先儒前贤以来,有的通过仰观俯察,开明天道、阐明人道;有的继承前人的学说,加以阐述发扬,承接天道而确立准则,使一元之理、二五之精、三极之道,旁通四达。体现在实践中,成为阐明天、人、性、命以及参赞化育的经典;运用于政治和学术中,成为帝王典制谋略、圣人功业和贤者学问的准则,广大而完备,幽隐与显明之理都可以贯通。因此,历代谈论天文的,以中国最为精深;谈论数学的,以中国最为高明;谈论技艺方术的,以中国最为完备。如《浑天仪》《乾凿度》《太玄》《洞极》《潜虚》《星纪》《九章》《三率》《周髀》《皇极》等书,相继出现,恐怕西洋的轮船、机器未必有这样幽深精妙。何况中国又是人才汇聚之地,数理的精微奥妙十分深厚;这从本朝二百余年的历法可以看出,时宪历从未有闰月失误的讥议,观测天象也从未有昏暗错乱的指责。因此,如今天文、算学的水平,比历代尤其精深。” 以中国这样广大的地域、培养士人这样长的时间,难道会没有一两个精通数学、足以超过西方人的人才吗?就拿康熙、乾隆年间来说,当涂县的徐文清是一名文学之士,撰写《河山两戒考》,取各家辨论,与西方相互考证,其中关于星宿数量、度数和运行次序的不同,就多得数不清。由此可见,西洋在天文数学方面未必精通。又有侍郎胡煦,撰写《周易函书》,阐明河图洛书的义理和数理,指明勾股之法和尺算之术。这些内容都收入《四库全书》,最容易通晓。为什么不命天下人选取这些内容来学习,却一定要自轻自贱地尊奉别人,舍弃中国而拜夷狄为师?这就是臣第二个不能理解的地方。” “原奏说:制造轮船和机器,如果不借助西洋人作为先导,让他们讲明机械技巧的原理和制造的根本,我私下恐怕会固执己见,白白耗费钱粮。其意思一定是认为,轮船和机器是西洋人凭借来战胜中国的工具,所以也想用轮船抵御轮船、用机器抵御机器;这种策略尤其不对。凡有锋利器械,关键在于有善于使用这种器械的工匠。但即使有善于做事的工匠,如果没有善于使用它的人,器械仍然不能发挥作用。即使有善于使用它的人,遇到有人能够破解它,器械仍然不能发挥作用。我曾见《宋史》记载:水贼杨太在湖中驾浮舟,以轮激水,船行如飞,官船一迎上去就被撞碎;可是岳飞的军队抵达后不过几天,他的船就全被毁掉了,他本人也被擒获。由此可见,轮船和机器并不值得依靠。何况中国几千年来从未使用轮船和机器,却一朝接一朝地恢复疆土,一代接一代地拓展版图。即使说到我朝自开国以来,同西洋通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轮船和机器仍然在那里;那么康熙年间不准西洋轮船靠近海岸时,他们为什么必定俯首听命,连内地一步也不敢进入?到了道光、咸丰年间,沿海将帅、督抚开门揖盗,内廷大臣却只凭耳闻而不亲自察看,先存畏惧顾虑之心,请旨屡次表示宽容,而西洋人更加放肆逞凶。不过那时仍有僧格林沁在天津一战中击破他们十多只轮船。这又可见,轮船和机器即使由洋人使用,也不值得依靠。” 现在不思考破敌和抵御的办法,我私下恐怕中国将来的轮船和机器即使比他们更加精良,但使用时不得其法、不得其人,也未必不会白白耗费钱粮、徒劳人力。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三点。“原奏说:议论此事的人不了解情况,一定会认为臣等把不急迫的事情当作急务。只是想想看,现在最应当急办的,不在天文,而在人事;不在算数和机械技巧,而在于整顿政治。近来洋人潜伏在肘腋之间,横行放纵,窥伺时机、观察变化。朝廷应当忧勤警惕,振奋自己的威武;或者从近处和远方广泛招求、访问,寻求天下人才;或者广泛采纳意见、周遍咨询,了解民间疾苦。近来应当责成枢密大臣正本清源、深谋远虑,务必做到制定一项法律,必使它不违背旧有章程;发布一道命令,必使它整顿官府纲常。在军队中培育忠义之气,在民众上级官员中尽到教养百姓的责任。没有益处的条例应当废除,以免胥吏玩弄法律;没有实际依据的官员黜陟应当驳回,以免督抚擅自专权。应合乎天意,要靠实际行动而不是文饰;敬慎办事,诚信而不欺骗。这样一来,纪纲和号令严明,政治得到推行,教化得到兴起,洋人即使人多,机器即使锋利,轮船即使很多,也决不敢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如今自皇上登极以来,急切地把求贤作为心愿,可是廷臣荐举的人,一半都是曾经获罪的人员;时时把安民作为本心,可是民生凋敝、勉强残存,仍然有官吏进行剥削。新章程一出台,旧有成法反而徒然被改动;军务还没有完成,赏赐却常常反复无常。” 常常见到那些长期经奏请调任、保举的人员,以及部曹和胥吏,竟然置谕旨于不顾,动辄就敢驳斥;经外臣奏报弹劾的人,一交给有关部门议处,有时反而从宽处理。这是因为律例繁琐苛刻,曹司和胥吏得以从中舞弊。举荐和弹劾本应详细陈述事实,如今却在六法之外,只拟写一两句话来作为考核叙录,难怪荐举和弹劾荒谬失实,不能用来明确表示劝善惩恶。况且取得资格十分困难,使人无法自行效力,所以贤能人才多受挫折;官俸微薄,无法用来养成廉洁之风,所以士大夫荒废自己的职业。上面没有修明善政,下面没有讲求实学,却还要舍弃人事而学习天文数学。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四点。” “原奏说:中国应当谋求自强,到现在已经十分急迫了。自强的道路,难道在于天文、数学、轮船和机器吗?臣考察史册,看到历代能够达到升平、臻于大治的,都是上面有至诚不息的贤明君主,下面有各尽其职的臣工;文武兼备,一时之间天下都畏服其威、感怀其德,百姓像子女归附父母一样前来,各种工匠齐集,蛮夷相继归服。如今西洋凭几千个魑魅魍魉横行中原,朝廷却仍因循忍让,不筹划控制驾驭他们的奇策、使他们畏服的宏大制度;而且宰辅不陈述讨伐的奏章,台谏竟没有提出驱逐他们的奏疏。吏部只知道循守旧例,就以为已经得到了人才;户部只知道收取捐纳,就以为已经富国;兵制已经大乱,兵部却不知道;工艺制作不精,工部却不省察。人才不兴、国用不足、军威不振、国威不扬,实在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即使有自强之心,却没有自强的政事,只是被外洋的机器和轮船震惊,以为无法制服它们,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五点。”

“原奏称:招取翰林、进士、五项正途京外官员,考试录取,延聘西人在馆教习。此尤大伤风化。夫洋人之与中原,敌国也,世仇也,天地神明所震怒,忠臣烈士所痛心,无论偏长薄技不足为中国师,即多才多艺层见叠出,而华夷之辨不得不严,尊卑之分不得不定,名器之重不得不惜,况科甲人员读圣贤书,将以致君泽民为任,移风易俗为能,一旦使之师事仇敌,窃恐朝夕相聚,西人或怀私挟诈,施以盅毒,饮之迷药,遂终身依附于彼,昏瞀不醒,习其教者,牢不可破,而忠义之气自此消矣,廉耻之道自此丧矣,机械变诈之行自此起矣。圣贤之大道不修,士林之节概不讲,无一非西学阶之厉也。此臣之不解者六也。“原奏称:西洋各国讲求轮船之制,互相师法,制作日新,顾买以应其用,计虽便而法终在人,讲求以得其源,法既明而用将在我,因开设同文馆。揆诸立馆之心,亦既虑洋人布满天下。数十年来从无一人议及破之御之之法,而乃于少年科甲中,择其颖悟者师其制作,或洞悉本源,或阴得人才,以为将来破之御之之地步,此中委曲,又不便明示天下,以启衅端,而故为权宜之计,久远之谋。不知其计亦左,其谋亦拙也。夫洋人诡谲百出,所为狡焉思逞,侵陵中原者,方将以轮船机器网中国无穷之利,断不肯以精微奥妙指示于人。就令其尽心竭力,举其理其源细微曲折,全行教授,亦不过制成船器,与之并驾齐驱耳。而破之御之之法,岂肯并以相告哉!况轮船必熟谙江海水性水道,而运用始灵。今使科甲人员明其理,悉其源,将来造船时,势必引绳削墨,一一教工匠制作,又必纷纷探明江海水势深浅,教水手运用。制敌之法,有如是之劳而能成功者乎?窃见古今来坚甲利兵,足以制敌之命,较机器犹精也,而人不为用,屡有弃甲曳兵之时;高城险塞,足以为人之卫,较轮船为固也,而人不为守,屡有弃城失险之候。可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也。兹不操出奇之胜算,而为依样之葫芦。此臣之不解者七也。“原奏称:李鸿章、左宗棠等皆深明其理,坚持其说,或设艺局,设机器局,拣派兵弁与少年子弟,延请洋人教以语言文字、算法划法,以为将来造轮船机器之本。由此以观,是西学之不可不亟为肄习也。臣思此事,疆臣行之则可,皇上行之则不可;兵弁子弟学之犹可,科甲官员学之断不可也。疆臣行之,制作信从者不过一省一时,朝廷之诏令,遵守者则在天下万世。兵弁子弟学之,不过成其艺事,科甲官员学之,即可浸成风俗也。盖科甲官员,四民之瞻仰,天下所崇奉者也。查耶苏之教,流入中国有年,不能诱善良行习者,以其事皆怪诞不经之书,其教乃违天害理灭伦废义之教,所以稍有知识者必不听其蛊惑也。今而使少年科甲官员习其天文数学,北面修弟子之仪,不过二十年间,循例升转,内而公卿大臣,外而督抚大吏,皆惟教是从,惟命是听,出于门墙者也。万一循私情,废公义,其害可胜言哉!又恐天下之人,因科甲尚且学习,遂相习成风。或奉行不善,一时颛蒙愚鲁之辈、奸宄不法之徒,借习天文算学为名,结党成群,互相引诱煽惑,倚彼势力,造言生事,洋人愈得进步,联合响应,以倡乱阶,恐西学未成,而中原多故矣!是西教本不行于中国,而总理衙门请皇上导之使行。此臣之不解者八也。“原奏称:事属创始,立法宜详,欲严课程,必须优给廪饩;欲其鼓舞,必当量予升途,是于勤惰之中,亦寓赏罚之道。窃思赏罚为驱策天下之大柄,赏罚宜公,禄养宜厚,岂仅于同文馆一处行之哉!近日陕、甘、滇、黔、豫、楚贼风正炽,军众饥哗屡告。京外大小官员廉俸裁撤,未见增加。从公枵腹,而朝廷之赏罚无章。杀贼立功者,不稽核真伪于前,而苛求出身于后,特开捐免保举之条,此赏之不信也。因罪获谴者,不追究于既往,予自新于将来,有加倍捐复之例,则罚之不必也。而且遇缺存遇缺之名,即用无即用之实,披坚执锐者半目为夤缘,寻行守墨者厚膺其爵赏,将何以厉戒行而伸士气也?兹惟于同文馆厚廪饩、广升途,何明于此而暗于彼,略其大而举其细也?此臣之不解者九也。

译“原奏说:招取翰林、进士、五项正途出身的京官和外官,考试录取,再聘请西洋人到馆中教习。这尤其严重地伤害风化。洋人与中原,是敌国,是世代仇敌,是天地神明所震怒、忠臣烈士所痛心的对象。先不说他们的偏长和小技不足以做中国人的老师,即使他们多才多艺、层出不穷,华夷之辨也不得不严格,尊卑之分也不得不确定,名器的尊重也不得不珍惜。何况科甲人员读圣贤之书,是把辅佐君主、惠泽百姓作为责任,把移风易俗作为本领的;一旦让他们拜仇敌为师,我私下恐怕他们朝夕相处,西洋人或许怀有私心、挟带欺诈,给他们施用蛊毒,给他们饮用迷药,于是使他们终身依附西洋人,昏乱不醒;一旦学习西洋人的教法,就会牢不可破,而忠义之气从此消失,廉耻之道从此丧失,机械变诈的行为也从此兴起。圣贤的大道不能修明,士林的气节不能讲求,没有一件不是西学造成的祸害。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六点。” “原奏说:西洋各国讲求轮船的制造制度,彼此互相学习仿效,制造技术日益更新;只是购买轮船来应付使用,计策虽然便利,但方法终究掌握在别人手中;讲求制造之道以探得根源,方法既已明白,使用时就会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设立同文馆。推究设馆的本意,也是考虑到洋人遍布天下。几十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议论破敌、御敌的方法,却要在少年科甲人员中选取聪颖的人,向西洋人学习制造,有的洞悉根本原理,有的暗中取得人才,以此作为将来破敌、御敌的基础。这里面的曲折用意,又不便明白告诉天下,以免引发事端,所以故意作为权宜之计和长远谋划。不知道这个计策也错了,这种谋划也很拙劣。洋人诡计多端,所作所为狡猾而图谋逞强,正要用轮船和机器搜取中国无穷的利益,决不肯把精微奥妙指示给别人。即使他们尽心竭力,把其中的道理和根源细微曲折之处全部教授出来,也不过是让我们制成船和机器,能够同他们并驾齐驱罢了;至于破敌、御敌的方法,难道肯一并告诉我们吗?何况轮船必须熟悉江海的水性和水道,运用起来才能灵活。如今让科甲人员明白它的道理、完全了解它的根源,将来造船时,势必拿着绳墨测量,一一教工匠制作;又必然纷纷探明江海水势的深浅,再教水手驾驭使用。” 制服敌人的方法,难道有这样费力却能够成功的吗?我私下看到,古今以来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足以决定敌人生死,比机器还精良;可是因为没有人使用,仍然多次出现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的时候。高大的城池和险要的关塞,足以作为人的防卫,比轮船还坚固;可是因为没有人守卫,仍然屡次出现弃城失险的情形。由此可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不采用出奇制胜的谋略,却去照样画葫芦。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七点。” “原奏说:李鸿章、左宗棠等人都深深明白其中的道理,坚持他们的主张,有的设立艺局,有的设立机器局,挑选派遣兵弁和少年子弟,聘请洋人教他们语言文字、算法和绘图之法,作为将来制造轮船和机器的根本。由此看来,西学确实不可不赶紧学习。臣考虑此事,疆臣实行还可以,皇上实行却不可以;兵弁和子弟学习还可以,科甲官员学习则绝对不可以。疆臣实行,制作所依靠的不过是一省一时;朝廷的诏令,遵守它的却是天下万世。兵弁和子弟学习,不过是成就他们的技艺;科甲官员学习,就可能逐渐形成一种风俗。因为科甲官员是四民所瞻仰、天下所崇奉的人。考察耶苏之教,传入中国已经多年,却不能诱使善良的人奉行和学习,是因为它的事情都出自怪诞荒诞的书籍;它的教法是违背天理、伤害人伦、废弃义理的教法,所以稍有知识的人必定不会听从它的蛊惑。如今如果让少年科甲官员学习他们的天文数学,面向西洋人行北面弟子之礼,不过二十年间,按照惯例升迁转调,内而公卿大臣,外而督抚大吏,都会只听从这种教法、只听从这种命令,成为出自其门墙的人。” 万一他们徇私情、废公义,那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又恐怕天下人因为科甲人员尚且学习这些东西,于是互相沿袭而形成风气。有的人奉行不当,一时之间那些专横蒙昧、愚蠢无知的人和奸邪违法的人,借学习天文算学为名,结党成群,互相引诱煽动,倚仗西洋人的势力,制造谣言、惹是生非;洋人更加得势,彼此联合响应,以此倡导作乱的阶梯。恐怕西学还没有学成,而中原已经多生变故了!这就是说,西教本来不应在中国施行,而总理衙门却请求皇上引导它,使它得以施行。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八点。” “原奏说:事情属于创始阶段,立法应当周详;想要严格课程,就必须优厚供给廪饩;想要使人受到鼓舞,就应当酌量给予升迁途径,这在勤惰之间也包含了赏罚的道理。臣私下认为,赏罚是驱策天下的大权柄,赏罚应当公平,俸禄供养应当丰厚,难道仅仅在同文馆一处实行吗?近来陕、甘、滇、黔、豫、楚一带贼势正盛,军队饥饿喧哗,屡次告急。京内外大小官员的廉俸被裁减,却没有看到增加。大家都空着肚子办公,而朝廷的赏罚却没有章法。杀贼立功的人,不先核查真伪,却在事后苛求其出身,特别开设捐纳免保举的条例,这是赏赐失去信用。因犯罪获罪的人,不追究过去,却给他将来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规定加倍捐纳复职的条例,这是惩罚不必实行。况且遇到空缺时只有保留空缺的名义,任用时却没有立即任用的实际;那些披坚执锐、奋勇作战的人,多半被轻视为靠钻营求进;那些按部就班、拘守成规的人,却厚受爵赏。这样将凭什么激励、警戒人的行为,振作士气呢?如今只在同文馆优厚供给廪饩、扩大升迁途径,为什么对这里明察,对那里昏暗;舍弃大的问题,却举出细小的事情呢?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九点。”

“原奏称:外人之物议虽多,当局之权衡宜定,臣等于此筹之熟矣。此言尤属偏执己见,专擅挟持,启皇上以拒谏饰非之渐。夫自古帝王务在循天理、顺人情,故询事考言,执两用中,而后成为大知;县鞀设铎,博采旁搜,而后不拂乎民心。若事当理而可行,自必询谋佥同,无有疑义;若事必不可行而行之,物议沸腾,在所不畏,人言浮动,置若罔闻,尼阻者获愆,谏诤者被谴,则又安石之行新法,秦桧之主和议,大抵如是也。其后祸及天下,害贻数世,何莫非胶执擅权,独行独断之所致哉!伏见我朝成宪,凡改一制度,设一官职,必下王大臣、九卿、翰詹科道会议妥协,复奏施行,所以无专擅诸弊。今新立一同文馆,而令翰林、进士、科甲正途出身京外各官皆从事夷狄,此何等重大事件,关系非轻,岂总理衙门数人之私见,遂能决然行之而无弊乎!即观其原奏命意,亦兢兢于人言,务为回护,是其设立同文馆之初,未尝不明知此事之不当于天理、不洽于人心、不合于众论,而必欲溃夷夏之防,为乱阶之倡。此臣之不解者十也。“臣知同文馆为总理衙门请旨准行,未尝计及于行之害、不行之利。狃于目前,忽于日后,强词夺理,万难挽回。惟见两宫皇太后自听政以来,遇事必虚衷访问,斟酌尽善。不拘成见。兹于同文馆之设,创制非宜,谨请收回成命,以杜乱萌而端风化,弭天变而顺人心。若事在必行,恐失信于外洋,又生衅隙,仰恳将翰林、进士、科甲、有职事官员撤销,惟招取曾经学过天文算学者,考录送馆,与西人互相印证。如此,既不失信于外夷,亦可无伤风化也。再,同文馆三字,系宋代狱名。考〈宋史〉蔡京等当权残害忠良,排斥正士,有异己者即下同文馆狱。是同文馆之名非美名也。今复袭之,而令翰林、进士、五项正途相聚其中,既失考据,又非嘉予士林之盛举。近因人情疑惧,议论纷纷,实有不能已于刍荛之献者。固知越职言事之罪,在所不免,谨冒死直陈。”近代房胥拟稿,于末后通用之语,率以“云云”二字赅之,正文乃更添写。有某藩司申文总督,房胥于正文亦仅写“云云”二字。总督批曰:“官云云,吏云云,本部堂不知其所云。为此仰该司官吏,将书「云云」之人押解来辕,听候本部堂云云。”刘宗汉,陕西长安人,屡应岁科试不售,家贫授徒,独以信闻乡里。陈孚恩戍伊犁,道经长安,聘课其幼子,居伊犁数年,甚相得。未几,回寇四起,伊犁久困无外援。将军某,素重孚恩才,至是资遣孚恩。孚恩曰:“某虽戍卒,故一品官,肯窜草求活乎?”以幼子属刘,尽焚孥贿,独与将军登城,城陷,俱死。刘与陈子行百余里,遇敌兵相失。刘伏道旁觇数,见陈子被掠而西,乃复还伊犁,往来踪迹数月,得之某回堡中,已卖为奴。于时俄罗斯兵已定伊犁,刘乃诣俄将营,涕泣哀吁,三日,始得通。俄将哀其诚,命校取陈子至营。既见其慧,欲妻之。陈子亦愿留。宗汉再三言,不听。一日,俄将方宴陈子,宗汉直前数之曰:“背父命,弃乡里,公子安则为之,某受托不终,何面立人世!”因袖出刀自刭。左右急抱持之,血喷涌,瞑不知人。陈子大恸,伏地自投,俄将亦起视,笑曰:“痴汉何自苦!今还汝公子矣。”见伤未殊,急命敷珍药,置密室护养之。月余,始瘥。俄将乃资遣陈子及刘,且与牒通道路,二人既行,将至蒙古界,复遇盗,丧其资斧,乃徒步行乞,由蒙古草地入雁门,循山西、河南而归。道中或一日食,或间日再食,夜宿崖谷或大树下,宗汉常手洋枪坐陈侧,倦则少寐,闻风鸣鸟啼辄起,觇视无所见,乃复还坐。岁余始达江西。陈家见子归,大喜,无少长皆出拜刘先生,馆先生上舍,酒食服御,惟力所能致。邻里亦争具酒馔迎刘先生,月余不绝。宗汉厌其扰,坚请归。陈家酬之三千金,衣服玩好称是。宗汉皆无所受,取二十金,买舟而归。蒋编修士铨乞假居南昌,一夕,梦神使告曰:“阎摩王升天,举公自代,请到官期。”蒋曰:“吾有母在,且家贫,笔耕为养,宁可为冥官?”使曰:“果尔,请早料理,三月后当更来迎。”既醒,心恶之。蒋素与彭布政善,因往告彭,且属老母。彭慰解之。既而蒋果病,医巫弗廖。两月后,病益甚。蒋母素奉佛,持《金刚经》至,是日就榻前诵经,冀佛垂佑。蒋病革,昏瞀见庭中车马卤簿甚盛,甲士神将夹立,若候迎者,心甚惶怯。忽闻空际梵呗声,一金人乘云趺坐,旁立神将仗节指挥,庭中车马将士皆渐缩小,如盘如盂,如豆如芥,顷之尽灭。蒋惊汗而寤,病遂瘗。袁简斋赠蒋《相留行》有云:“君心虽不甯,较之阎罗包老或有情;我诗虽不工,佛经梵语将毋同。”盖指此也。

译“原奏说:外人的议论虽然很多,当局的权衡应当确定,臣等对此已经反复筹划得很熟了。这种说法尤其属于固执己见、专擅挟持,是在诱使皇上逐渐拒绝劝谏、掩饰错误。自古帝王所致力的,在于遵循天理、顺应人情,所以询问政事、考察言论,掌握两端而取其中,然后才能成为大智之人;悬挂木铎、设置金铎,广泛采纳各种意见、到处访求,然后才能不违背民心。如果事情合乎道理而且可以实行,自然会谋议一致,毫无疑义;如果事情明明不可实行却强行实行,众人议论沸腾也不畏惧,民间言论动荡也置若罔闻,阻止的人获罪,进谏的人受罚,那么王安石推行新法、秦桧主张和议,大体都是这样。后来祸害波及天下,灾害遗留数代,哪一件不是固执专权、独断独行所造成的呢!臣伏见我朝成法,凡是改变一项制度、设置一个官职,必定交给王大臣、九卿、翰詹、科道会议协商妥当,再奏请施行,所以没有专擅独断的弊端。如今新设一个同文馆,却命令翰林、进士、科甲正途出身的京官和外官都去从事夷狄之学,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关系绝非轻微,难道总理衙门几个人的私见,就能够断然实行而没有弊端吗!” 即使看原奏的用意,也小心翼翼地顾虑人们的议论,竭力加以回护;这说明他们在最初设立同文馆时,并不是不知道此事不合天理、不合人心、不合众议,却偏要冲破夷夏之间的防线,成为制造祸乱的开端。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十点。” “臣知道同文馆是总理衙门请求皇上下旨准许施行的,却没有考虑施行的危害和不施行的好处。他们拘泥于眼前,忽略日后,强词夺理,已经很难挽回。只是臣看到两宫皇太后自从听政以来,遇到事情总是虚心访求意见,斟酌得尽善尽美,不拘泥于成见。如今设立同文馆,创制本来就不合宜,谨请收回成命,以杜绝祸乱的萌芽,端正风俗,消弭天变,顺应人心。如果事情确实必须实行,恐怕会失信于外洋,又产生衅隙,那么恳请将翰林、进士、科甲人员和有职事的官员撤销,只招取曾经学习过天文算学的人,考试录取后送入馆中,同西洋人相互印证。这样既不失信于外夷,也可以不伤害风化。还有,同文馆这三个字,是宋代的狱名。考察《宋史》,蔡京等人当权时残害忠良、排斥正直之士,凡有异己者就投入同文馆狱。因此同文馆这个名称并不是美名。如今又沿用它,却让翰林、进士、五项正途人员聚集其中,既失于考据,也不是嘉奖士林的盛举。近来因为人情疑惧,议论纷纷,实在不能不提出一点草野之人的意见。我本来知道越职进言的罪责在所难免,谨冒死直陈。” 近代房胥拟写文稿,在末尾通用的语句,通常用“云云”两个字概括,正文就不再写全。有一个藩司向总督申文,房胥在正文中也只写了“云云”两个字。总督批道:“官员云云,书吏云云,本部堂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为此仰令该司官吏,把书写‘云云’的人押解到本衙门来,听候本部堂云云。” 刘宗汉是陕西长安人,多次参加岁试、科试都没有考中,家里贫穷,靠教授学生为生,唯独以诚信闻名乡里。陈孚恩戍守伊犁,路过长安时,聘请他教授自己的幼子;刘宗汉在伊犁住了几年,同陈孚恩相处得很好。不久,回部盗寇四处兴起,伊犁长期被围困,没有外援。某位将军一向看重陈孚恩的才干,到这时便出资遣送陈孚恩离开。陈孚恩说:“我虽然是戍守士卒,本来却是一品官,难道肯逃窜到荒草中求活吗?”于是把幼子托付给刘宗汉,把家属和财物全都焚毁,只同将军登城;城池陷落后,两人都战死。刘宗汉和陈孚恩的儿子走了一百多里,遇到敌兵后彼此失散。刘宗汉伏在路旁侦察,看到陈子被掳向西去,于是又返回伊犁,往来寻找踪迹数月,终于在某个回堡中找到他;这时陈子已经被卖作奴隶。当时俄罗斯军队已经平定伊犁,刘宗汉于是到俄罗斯将军的营地,哭泣哀求,三天后才得以通报进去。俄罗斯将军怜悯他的诚意,命令校官把陈子带到营中。见陈子聪慧,俄罗斯将军想把女儿嫁给他。陈子也愿意留下。刘宗汉再三劝说,他都不听。有一天,俄罗斯将军正在宴请陈子,刘宗汉径直上前责备他说:“背弃父亲的命令,抛弃乡里;公子您安然无恙,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我接受托付却没有完成,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世!”于是从衣袖中取出刀来割颈自杀。左右的人急忙抱住他,他的血喷涌而出,昏迷得不省人事。”},{ 陈子悲痛万分,伏在地上以头撞地;俄将不久也起身查看,笑着说:“你这个傻汉子,何苦这样折磨自己!现在把你的公子还给你了。”见他的伤势还不至于致命,便急忙命人敷上珍贵的药物,把他安置在密室中保护调养。过了一个多月,才痊愈。俄将于是资助并遣送陈子和刘先生上路,还给他们开具通行文牒,使他们能够通过沿途关卡。两人出发后,快到蒙古边界时,又遇到盗贼,盘缠和行李全被抢走,只得徒步乞讨,从蒙古草地进入雁门,沿着山西、河南一路回去。途中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隔一天才再吃一顿;夜里就住在山崖沟谷中或大树下,宗汉常常手持洋枪坐在陈子身旁,疲倦时才稍稍打盹;一听到风声、鸟鸣,便立即起身察看,发现没有什么,才又坐下。过了一年多,才到达江西。陈家见儿子回来,非常高兴,无论长幼都出来拜见刘先生,把先生安排在上等客舍居住,酒食、衣服和日常用品,只要能力所及,都尽力供给。邻里也争相备办酒菜来迎接刘先生,一个多月都没有停止。宗汉厌烦这样的扰攘,坚持请求离开。陈家酬谢他三千金,衣服、玩物等也都相称。宗汉一概不肯接受,只取了二十金,买船回去了。蒋编修士铨乞假居南昌,一夕,梦神使告曰:“阎摩王升天,举公自代,请到官期。”蒋曰:“吾有母在,且家贫,笔耕为养,宁可为冥官?”使曰:“果尔,请早料理,三月后当更来迎。”既醒,心恶之。蒋素与彭布政善,因往告彭,且属老母。彭慰解之。既而蒋果病,医巫弗廖。两月后,病益甚。蒋母素奉佛,持《金刚经》至,是日就榻前诵经,冀佛垂佑。蒋病革,昏瞀见庭中车马卤簿甚盛,甲士神将夹立,若候迎者,心甚惶怯。忽闻空际梵呗声,一金人乘云趺坐,旁立神将仗节指挥,庭中车马将士皆渐缩小,如盘如盂,如豆如芥,顷之尽灭。蒋惊汗而寤,病遂瘗。袁简斋赠蒋《相留行》有云:“君心虽不甯,较之阎罗包老或有情;我诗虽不工,佛经梵语将毋同。”盖指此也。

阮文达公生时,父梦胡稚威来谒,且曰:“当以《馀吷》张公门户。”[按稚威制艺稿名《馀吷录》],后文达官浙江学政,道憩村舍,见案上有稚威残稿,老妪坐绩,则稚威妻也。询死日,符己生辰,憬然若寤,因厚赠妪,收残稿刻之,即今所传《石笥山房集》也。文达公客、会稽顾君为余言之。[《随园文集》称稚威子举乡试,愤父积学不遇,取遗稿尽焚之,袁、胡同时,语当不妄。]田兴恕微时,刈草为业。邻有官都司者,兴恕得草,辄卖与之。一日往,后,都司家已买草,兴恕沮懊,倚门嗟叹。都司女闻之,谓其父曰:“贫儿待此以餐,盍留之,备来日用。”父从其言。兴恕大喜,归途自誓曰:“妮子解事。苟富贵,当与共之。”后数年,兴恕以军功官贵州提督钦差大臣,乞假归省。都司女犹未嫁,竟媒娶之,乡人传为佳话。市中鬻菜者多宿浸水中,香味皆失。丙子春,余移居北门,环宅皆菜,就圃买之,始识真味。因赋诗曰:“市远求无缺,园蔬近隔墙。晚菘蒙露白,新韭迸沙黄。淡泊函元气,温醇发妙香。廿年商学圃,真味愧初尝。”赵瓯北诗才大学博,而过于纵肆,不免沧海横流,惟能以诗说理,博辨无碍,亦一奇也。今录其古诗云:“惠迪从逆凶,此以常理训,若在尘劫时,未可一概论。试思一代兴,杀人若屠衅,翻借诛戮惨,肇启升平运。揆以阴骘理,颠倒安可问。由来天地间,惟气所摧振。当气有衰旺,何论理逆顺。李堂偃月深,秦阁格天峻,悉保禄位终,世谓报施紊。岂知得气厚,天亦难下刃。吾言偶到此,毋乃近乎忿。君子守其常,终当安素分。”瓯北诗多好戏谑,有足令人喷饭者,略举一二,以佐谈资。《后园居》诗云:“有客忽叩门,来送润笔需,乞我作墓志,要我工为谀。言政必龚黄,言学必程朱。吾聊以为戏,如其意所须,补缀成一篇,居然君子徒。核诸其素行,十钧无一铢。此文倘传后,谁复知贤愚?或且引为据,竟入史册摹。乃知青史上,大半亦属诬。”又《戏老》云:“龙钟老年人,未死先作鬼。鬼者人所畏,遇辄思远避。老人亦复然,所至令人悸。寒松骨凌兢,冻梨面垢腻,自然生威严,非必性情戾。儿怕责渊明,妾不媚邹忌,一闻曳履声,先托下帷肄。偶逢少年客,寒暄语未既,察其眉睫间,早露引退意。如况婢仆辈,闻呼强一至,勉效趋走勤,貌恭神已异。只有诸童孙,贪翁含饴饲,辟咡时一来,得食又掉臂。嗟哉老至此,众畔亲亦弃,虽尚廉颇健,已同伯有厉。应号活死人,谰语聊自戏。”何编修绍基工书,有重名,达官富商赍金币求之,往往弗得。尝之永州访杨翰,距城数里,忽觉饥倦,困憩村店具食。时资装已先入城,食已,主人索钱。绍基无可与,请为作书。主人不可,乃质衣而行。杨翰闻之,笑曰:“何先生书亦有时不博一饱耶?”方望溪文集中,载汤文正公逸事四则,其一为门生某陈说盐弊,诡加诘驳,旋即行之。其畜可用耶,不宜诘驳;其人难信耶,默而置之、徐而行之可矣。阳驳而阴从之,以诈教人,岂待弟子之道哉!其一为杖杀某优事。优罪当杀,准法杀之可也。杖之不殊,而又杖之,辗转半年而后杀之,岂先王哀矜不忍之心哉!谓必如是乃足惩恶,则凡罪重者皆当辗转杀之而后可,先王何以不为也?此张汤、郅都所为。贤者之过,至不可训,而苞乃举之以示后,且自夸于道有闻,文章能知体要,谬亦甚矣!元遗山七律喜用叠字,而痕迹未融,正其才力弱处。若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不复见为叠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则更以叠字写生矣。

译阮文达公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胡稚威来拜访,并且说:“将来应当凭《馀吷》来光大张家的门户。”[按:胡稚威的制艺稿名为《馀吷录》。]后来阮文达任浙江学政,途中在乡村屋舍休息,看见桌上有胡稚威的残稿,一位老妇坐在那里纺绩,原来就是胡稚威的妻子。他询问胡稚威去世的日期,竟与自己的生辰相符,顿时像从梦中醒来,于是厚赠老妇,收取残稿刊刻,这就是今天流传的《石笥山房集》。这件事是文达公的门客、会稽人顾君告诉我的。[《随园文集》说,胡稚威的儿子考中乡试后,因愤恨父亲学问深厚却不得志,便把遗稿全部烧掉。袁枚与胡稚威是同时代人,这话应当不会错。]田兴恕尚未显达时,以割草为业。邻居中有一位任都司的官员,田兴恕割到草,便总是卖给他。一天他前往时,发现都司家已经买过草了,田兴恕沮丧懊恼,倚着门叹息。都司的女儿听见后,对父亲说:“这个穷孩子靠这件事吃饭,何不把草留下,以备日后使用?”父亲听从了她的话。田兴恕非常高兴,回去的路上暗自发誓说:“这姑娘通情达理。如果我将来富贵,一定要同她共享。”几年后,田兴恕凭军功担任贵州提督钦差大臣,请假回家探望父母。都司的女儿仍未出嫁,他最终托媒娶了她,乡里人把这件事传为佳话。城里卖的蔬菜,大多长时间泡在水里,香味全都失去了。丙子年春天,我搬到北门居住,宅院四周都是菜园,到菜圃里买菜,这才尝到真正的味道。于是作诗说:“市场偏远,想求齐全也难;园中蔬菜,近在一墙之隔。傍晚的白菜蒙着白露,新韭菜从黄沙中冒出金黄。清淡之中含有天地元气,温厚醇和里散发出奇妙的香气。二十年来以经商为业,如今才初尝真味,实在惭愧。” 赵瓯北的诗才高、学问广博,但过于纵情恣肆,不免有如沧海横流;只是他能用诗歌讲说道理,广博善辩而毫无阻碍,也是一件奇事。现在抄录他的一首古诗:“遵循正道就会吉利,违逆正道就会凶险,这是用常理来训诫的;如果处在尘世劫运之中,就不能一概而论。试想一代王朝兴起,杀人如同屠宰牲畜,反而借助惨酷的诛戮,开创了太平的运势。按照阴骘的道理衡量,这种颠倒怎么能追问呢?自古以来天地之间,只由气运来摧折和振兴。气运有衰有旺,又何必谈论道理是逆是顺。李堂的偃月堂深邃,秦阁高峻直入云天,他们全都保住了禄位直到终身,世人说这是报应施行紊乱。哪里知道他们得到的气运太厚,连上天也难以下刀。我的话偶然说到这里,恐怕已经近于愤激了吧。君子守持常道,最终还是应当安守自己的本分。” 瓯北的诗多喜欢开玩笑,有些足以让人喷饭,这里略举一两首,作为谈资。《后园居》诗说:“有客忽然敲门,来送给我润笔的费用,请求我写墓志铭,要我精心写成阿谀之文。说到政绩一定提龚遂、黄霸,说到学问一定提程颐、朱熹。我姑且拿这件事开个玩笑,按照他的要求,把文章拼凑完成,竟然成了一个君子的门徒。考察他平素的行为,十钧之中连一铢也没有。这样的文章如果流传后世,还有谁能知道贤者和愚者?或者还会被人引来作为依据,竟然摹写进史册。由此才知道,青史之上,大半也属于诬妄。”又《戏老》说:“老年人老态龙钟,还没有死就先像鬼一样。鬼是人人害怕的东西,遇到它总想远远躲开。老人也是如此,所到之处都使人心惊。像寒松一样骨节战栗,像冻梨一样面容污腻,自然会产生威严,并不一定是性情暴戾。儿子害怕受到责骂,妻妾也不再讨好,一听见拖鞋声,就先托辞放下帷幕躲避。偶然遇到年轻客人,寒暄的话还没有说完,察看他眉眼之间,早已露出想要告退的意思。至于婢女仆人之类,听见呼唤勉强来一次,努力装出勤快奔走的样子,外貌恭敬而神情已经不同。只有那些小孙子们,贪图老人含着糖喂他们,偶尔张口来一趟,得到食物后又甩手离去。唉,老人到了这种地步,众人背弃,亲人也抛弃;即使还像廉颇那样健壮,也已经同伯有之厉鬼一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应当称作活死人,这些胡言乱语姑且是自我取笑罢了。” 编修何绍基擅长书法,享有很大的声望,达官贵人和富商带着金钱来求他的字,往往也得不到。他曾在永州拜访杨翰,距离城池还有几里路时,忽然觉得又饿又疲倦,便困顿地在乡村小店休息并要了饭吃。当时行李财物已经先送进城去了,吃完饭后,店主人索要钱款。何绍基没有什么可以给的,便请求替店主人写字。店主人不同意,他只好抵押衣服后离去。杨翰听说此事,笑着说:“何先生的字,有时候也不能换来一顿饱饭吗?” 方望溪的文集中记载汤文正公的逸事四则,其中一则说,有个门生陈述盐政弊端,汤文正公故意加以诘问驳斥,随后却立即实行了他的主张。既然他的主张可以采用,就不应当诘问驳斥;既然这个人难以信任,那么默默搁置、慢慢实行也就可以了。表面上驳斥而暗中听从,用欺诈来教人,难道是对待弟子的道理吗?另一则说汤文正公用杖刑打死某个优人。优人罪当处死,按照法律杀掉他就可以了。杖打没有打死,又再次杖打,辗转半年后才杀掉他,难道这是先王怜悯而不忍伤人的心吗?如果说必须这样才足以惩罚恶人,那么凡是罪重的人都应当辗转折磨至死以后才行,先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是张汤、郅都所做的事。贤者的过错竟到了不可训诫的地步,而方苞却把它列举出来给后人看,还自夸自己闻道,文章能够懂得体要,实在荒谬得厉害!” 元代遗山的七言律诗喜欢使用叠字,但叠字的痕迹没有融化,正是他才力不足的地方。像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已经看不出是在使用叠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则更是用叠字来描写生动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