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译卷之四 黄河造成的水患，在宋代以前通常发生在北方，宋代以后通常发生在南方。近年以来，黄河已经向北流去，但江淮之间的水患并没有停止。大概是因为淮水入海的河道长久以来被黄河夺占，黄河虽然向北迁徙，但淤积的泥沙越来越高，淮水仍然不能入海，于是南北都受到困扰。阜宁人裴荫森有一篇《上河督请复淮水故道书》，说：“我等分别隶属于淮、扬、海各属，亲眼看见淮水连年成灾，去年清水潭水势漫延，下游十多个州县全都变成了水乡。近年以来，黄河水流逐渐向北，而江淮水患并未减轻，那么过错就在淮水而不在黄河了。淮水河道长久被黄河夺去，不能自行通达大海，因而泛滥成灾，一天比一天严重，没有止境。我私下想到，河流一定要有尾闾，才不会有壅塞阻遏的灾患。如今杨庄以东的废黄河，在云梯关以下入海，就是大禹时代的旧河道。《禹贡》记载，疏导淮水从桐柏山开始，向东流，在泗水、沂水处汇合，再向东入海。虞、夏以来，从未改变。自宋、明两代黄河向南迁徙，淮水的尾闾便被黄河夺去。日子久了，泥沙淤积，海口越来越高，清口越来越堵塞。淮水不能入海，壅塞在洪湖，于是淮、扬地区开始受灾；泗水不能入海，壅塞在中河，于是徐、海地区开始受灾。” 决口泛滥的灾害，有时每三四年发生一次，有时每八九年发生一次；小则冲毁房屋、淹没田地，大则灌入城邑、杀死百姓，其惨状比兵灾还要严重。不只是百姓流离失所、溺水受灾，就连赈济借贷、修筑堤防、免除租税，也大大成为国家的负担。当时黄河和淮河相合，疏浚治理确实困难；如今黄河水日益向北，黄河与淮河之间都已成为陆地，施工相当容易。应当趁这个时候疏浚、开凿旧河道，导引淮水入海，这样或许可以使沿淮州县永远没有被水淹没的灾害。恭请您查究此事，据实上报，借拨国库白银四十万两，派官员疏浚修治；工程完毕后，再按田亩分摊，代为征收归还款项。有人说，如今正值军务兴起、财力困乏之时，哪里有闲钱供给这种不急迫的需要？却不知道朝廷养兵讨贼，是为了百姓；疏浚河道、疏导水流，也同样是为了百姓。苏轼说：国家拥有百姓，就像鱼拥有水、树拥有根一样；百姓之心一天不离开，国势就一天不会倾覆。军务兴起至今，百姓不惜舍弃性命、拿出钱财，来帮助将帅杀贼，正是因为数百年来，历代圣明君主相承，无一天不把保全民众放在心上。局部灾情还没有上报，赈济借贷已经先行；一尺深的水刚刚浸润，堤防已经设置好了。这种厚重的德泽和深切的恩惠，浸润施布了很久，所以才能在一时之间迅速收到成效。如今百姓遭遇洪水灾害，急切呼喊哀告，而官长却不替他们筹划，那么民间的心一定会悲伤失望；将来一旦有事，又凭什么要求他们急于为国效力呢？仰望您这位大君子为国家培植根本、为百姓抵御灾患，一定不会因这项经营而畏难。所以我才敢联名上呈请求，并且附上图纸和说明，恭请您知悉。” 湖南贾公祠落成，有人请黄海华拟写楹联。黄海华隶书题写道：“说先生不善于处理人才，实在不是笃实的论断；在今天正应当为之痛哭，却没有看见这样的人。”有人听后咋舌，不敢采用。曾文正公擅长撰写挽联，曾经为他的某位门生的妻子撰写挽联说：“能够看到自己的丈夫成为文学侍从之臣，即使死了还有什么遗憾；从旁听说她对父母、兄弟都没有隔阂，由此便可知道她的贤德。”又为胡文忠公撰写挽联说：“逃亡的贼寇还在吴中，这是先帝和忠贞之臣临终时留下的遗憾；荐举贤才遍及天下，希望后人来补足我公尚未完成的功业和声名。”又有一副杨性农挽蜕园主人联说：“美好的相会遥远得难以追寻，记得多年以来我划着柔橹前来，每当黄菊开放时，都有幸陪坐末席；名园依然在望，却惆怅一夜凉风骤起，不要再到碧竹深处，重新询问主人了。” 程某任云贵总督时，有个小官咏炭说：“全黑的时候还保有骨架，十分红的时候便化成灰烬。”程某听到后，立即任命他为巡捕。程某并不是特别贤能，却如此重视人才，由此可以想见，道光以前，文雅风流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失。张九钺的《陶元诗集》才思俊逸，很接近李白。相传他的父亲曾在衡山祈求儿子，梦见一个和尚对着他微笑。过了一年，张九钺便出生了。张九钺很早慧，八岁时随父亲游衡山，寺中和尚出了一句对联：“心通白藕。”张九钺应声对道：“舌涌青莲。”和尚大喜，敲钟击鼓召集徒众，一同向张九钺下拜。张九钺的父亲惊讶地询问原因，和尚说：“我的师父圆寂时，留下这句话：‘能够对出此句的人，就是我的后身。’如今公子的对句与之相合，知道他就是我的师父，所以前来致敬。”张九钺临终时有诗说：“挑柴运米百事不能，自己诵读《楞严经》，自己剪灯。半夜钟声响起，万般牵挂全都消尽；前身是南岳一位枯槁的僧人。”这样看来，传说并不是假的。洪稚存说，张船山的诗珠光占三分，剑气占七分；吴兰雪的诗剑气占三分，珠光占七分。我说，吴兰雪的诗纤弱，张船山的诗滑熟，都还不足以称为名家。凡是事物从无到有，便会显得奇特：结绳记事的时代，文字是奇物；构木为巢的时代，宫室是奇物；使用刀矛甲兵的时代，枪炮是奇物；今天令人惊异的机器，过不了几十年，也都会变成燕地的函谷、粤地的鎛器那样的旧物。归根究底，强弱的区别在于人，而不在技艺；胜败的区别在于气势，而不在器械。那些纷纷扰扰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呢！” 宋朝末年，福建有一位王烈妇，被元朝将领掳走。将领贪恋她的美色，想娶她为妻。烈妇说：“一定要等我为原来的丈夫服丧满一年，才可以。”将领答应了她。没过多久，元兵凯旋，烈妇跟随将领一同北上，到了浙江嵊县的清风岭，她假称要登高远眺，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石壁上题诗，然后坠崖而死。士人建庙祭祀她。杨铁崖题诗说：“披甲的战马驮着人走了百里，清风岭上留下血写的诗篇；只应如刘晨、阮肇遇到的桃花水，不像巴陵的汉水那样清。”杨铁崖没有儿子，祈祷求子十分周备。一天夜里，他梦见神灵责备他说：“你题写王烈妇的诗，含有怀疑和讥刺之意。贞烈的魂魄向上天申诉，已经判定断绝你的后代。你还求什么呢？”杨铁崖惊醒后自我责备，于是又作诗说：“天荒地老我随军兵，天地无情而我有情。咬破手指让鲜血染红霞山，苔痕仿佛化作清澈的霅江。愿随着湘瑟的声音死去，不愿伴着胡笳的节拍活着。三月杜鹃啼叫到血尽，春风无泪书写哀痛的盟誓。”几年后，他果然生了儿子。

译嘉庆年间，有个齐二寡妇，也因白莲教作乱，剽悍无敌。齐二年轻时擅长武技，曾经跟随丈夫到各地卖艺，能够穿着弓鞋踮立在马上奔驰而不坠落。丈夫死后，她削发到尼姑庵出家。尼姑庵拥有很多常住财产，官府觊觎这些利益，便诬陷老尼姑与贼人相通，把她拘捕下狱，没收了她的财产。齐二一向凭借拳术勇力教授武艺，市井中的游侠大多出自她门下，于是众人共同谋划劫救老尼姑。既然劫了狱，众人便无法解散，于是占据山地作乱。齐二也改换服饰，蓄养面首，不再保持最初的志向。张船山《宝鸡县题壁》的末章说：“寡妇横行，成为祸乱的根苗；桃花马上，又看见她重新归来。不要让巾帼之人先招致愤怒，想要辨别雌雄，却早已令人猜疑。黄鹤特意翻作贞女的曲调，白莲全都为美人开放。请缨出征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讨苗人时失去了这个人才。”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圣武记》认为她是教首王林的妻子，那只是依据当时的奏报罢了。赵耘菘的诗才气纵横，见闻广博，并用典籍来助长自己的驰骋，即使违背规矩、错乱法度，仍然能够雄视一时。后人没有他的才学，却只学习他的纵横驰骋，那么盲词瞎曲也都会登上作者的厅堂，风雅将被扫地而尽。随园的诗学习白居易而又增添了新奇巧妙，也兼有公安派、竟陵派的长处，同时还兼有两派的弊病。然而袁枚的诗善于抒发感情，确实有独到之处，如《送女还吴》说：“这次女儿乘柏舟离去，途中积雪盈路；一曲离鸾之歌响起，万木仿佛枯萎。今生后会自然还有来世，只是约定的相会怎奈半年内无法实现。只愿你像郎君一样安睡饮食，不要带着哭痕去面对舅姑。妯娌成行，偏偏只有你一人离去，不知到哪里去为亡夫延续遗孤。”委婉曲折而又真挚，白居易也不能超过它。曾国藩调军驻扎安庆时，同江西巡抚沈葆桢约定：厘捐全部归大营，有事时就分兵回去救援。后来江西盗寇四处兴起，曾国藩的军队更加向东推进，沈葆桢害怕救兵不能及时到达，便上疏请求留下厘金来养兵，诏书同意了他。曾国藩怀疑沈葆桢出卖自己，从此完全不与他往来。沈葆桢写信道歉，他也不回复。恰好陈右铭游历江南，听说此事，便去见曾国藩，从容地说：“船行遇到风，掌舵的、撑篙的、划桨的都跺脚叫骂，父子兄弟像不能相容一样；不一会儿风停船泊，大家摆酒慰劳，欢乐得像平常一样。小人的喜怒无常，实在太厉害了。”曾国藩说：“先前的责骂，是害怕船翻，并不是有私怨。船停稳后彼此和好，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陈右铭说：“正是这样，先前您和沈公的争执，也是害怕两江倾覆罢了。如今两江已经安定，而两位的心意却还没有消释，难道见识还不如船夫吗？”曾国藩大笑，当天就亲笔写信交给沈葆桢，恢复了从前的朋友关系。湘潭的空灵峡有一位名叫鹿门的诗僧，他用儒家书籍教授学生，完全不与人交游，也不募化，几乎是以墨客之名而行儒者之实的人。他曾记下自己的佳句：“怪石仿佛藏着雨，枯风不肯承受秋意。”又说：“残破的墙边丛草守护着它，孤舟被乱流欺凌。”又说：“麓山青色不断，湘水碧绿无声。”这些诗句都有五言诗僧的遗意，可惜没有得到他的完整诗稿。钱笺注杜诗，专门把诗句牵强附会到时事上，而且引用《资治通鉴》作为证据，仿佛杜甫诗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所指。不知道杜公奔走四方，朝廷的治乱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即使偶然有所见闻，年代相隔那么远，又怎么能够一一吻合？蒙叟解说诗歌，实在拘泥啊！”}], 粤寇自咸丰二年攻陷江宁后，四处攻打劫掠，江南、江北失城败将，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朝廷命将领征讨，但屡次失利。各将领近的离城几十里，远的有时驻扎在扬州。咸丰十年春，将军和春的军队溃败，提督张国梁战死。贼势更加嚣张，江南、浙江各郡县全都陷落。四月，朝廷任命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曾国藩从江西移军祁门，谋划攻取江宁，命曾国荃率一万人攻打安庆。安庆是江宁的屏障，贼军防守坚固，急切之间无法攻下。过了很久，徽州、宁国又相继陷落，贼军又从休宁向上进犯祁门。祁门军队大为震动，曾国藩与几百人逃到东流据守。恰逢曾国荃攻下安庆。此前，安庆贼军在城外列营，和曾国荃相持，又劫掠捻军作为援军，不时牵制曾国荃的军队。曾国荃分兵攻击捻军，再次将其击败，捻军不敢靠近，于是曾国荃专力攻城。盛署站在城下督战，被枪弹打伤胁部，鲜血和汗水浸湿脚背也不退却，日夜攻战共两年，到这时才攻克安庆。同治元年三月，曾国荃会合水军进攻沿江各处贼军营地，壬申日攻克宣城，癸酉日攻克金柱关，甲戌日收复芜湖。五月甲申日，进军驻扎雨花台。自向荣、和春率七万军队驻守八年，最终溃败退却以来，曾国荃的军队不到两万人，却独自前往雨花台驻扎。曾国藩听说后大为震惊，亲笔写信责备他，命令他赶快退兵，并写信告诉各位将领：“我的弟弟轻率地踏入死地，一定难以万全。希望各位将领务必各自保全军队，不要跟着他一起死。”曾国荃答复说：“各军士卒自从应募起义以来，人人都把攻取金陵作为志向。如今不乘势逼近城下，却撤军等待贼军，那么旷日持久，对我们不利。如果放弃金陵，另行攻打宁国、广德，或者夺取颍、寿之间的土地，那么将士们看不到功劳，就会离开您而回去。而且贼军正分别占据苏州、常州，听说江宁攻势紧急，一定会再来援救。兄长派遣别将从中间袭击苏州、常州，贼军必然惊恐慌乱，我就趁机进攻。消灭贼军、攻克城池，就在这一举了。”[东湖定安长期客居曾氏家中，曾经见过文正公与各位将领往来的亲笔信几十通，都是奏报中没有记载的。]最终曾国荃没有退兵。曾国荃驻扎在雨花台城外，贼军营垒交错环绕，大小交战一百多次，虽有小胜，却始终未能攻下。秋季八月，伪忠王李秀成从江苏、伪侍王李世贤从浙江率兵来援江宁，号称六十万人、号称百万之众。援军东起方山，西至板桥镇，列营一百多处，把曾国荃的军队包围了好几层，使他与彭玉麟、杨岳斌的水师无法互通消息，安庆的文书消息也全都断绝。

译各位将领非常恐惧，谋划突围与水师会合，退守芜湖。曾国荃说：“我当初进军驻扎时，难道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吗？贼军虽然人多，却没有纪律，积累十多年从未经历大战，所以声势越来越大。如今他们散布在江浙各地，不能到处逐一攻击。把他们引来，给他们一次重大打击之后，军心必然瓦解，我才能专心攻打江宁。希望大家共同尽力，我一定不会让各位将领成为三河军那样的败军。”于是把军队分为三部分：用两军防守城外贼军的侵袭，自己率一军抵挡前来援救的贼军，堆石筑成高大营垒，四周挖掘多重壕沟。贼军合力猛烈进攻，曾国荃与各将领日夜抵抗，轮流睡觉、吃饭；夜里又率领敢死队砍杀贼军营垒，有时点燃火把、击鼓呐喊来惊扰贼军。贼军始终没有退却。闰月己酉日，贼军再次聚集兵力进攻曾国荃的军队，背着木板、带着草和泥土，填塞壕沟向前推进。曾国荃打开营垒出击，炮弹击伤面颊，鲜血流到脖子上，仍继续战斗了很久，贼军才退去。不久，贼军又挖掘地道进攻曾国荃的营地，曾国荃察觉后，就立即挖断地道，并灌入污秽物。九月辛酉日，西南营垒的贼军偃旗息鼓向东行进，从雨花台后面通过。曾国荃看见后，惊说道：“这一定有缘故。”于是急忙挑选精锐士卒前去守护东面营地。不一会儿，东面地道起火，营垒崩塌，贼军拥挤着冲入。曾国荃亲自率领将士抵御他们，从辰时到午时，战斗十分艰苦，贼军始终没有被击败。各将领拿着短兵器与贼军近身交战，斩杀数百人，贼军才败退逃走。曾国荃部将刘连捷、萧开印等人又往来挖掘贼军的地道，边挖边战，共两个月，大小交战几十次。冬季十月癸未日，曾国荃分派曾贞幹等人向西出兵三汊河，攻击江岸的贼军；李臣典、朱洪章、刘连捷等人进攻东路贼军营垒。天刚亮，焚烧贼军四座营垒，各营垒的贼军全都出动，曾国荃的军队拼死作战，贼军败乱逃走，江岸贼军也受到惊吓，曾国荃的军队乘势进攻，大败贼军。追击到牛首山，斩杀七千人，俘虏四百人。恰逢彭玉麟、杨岳斌等人在芜湖也击败贼军，六战全部取胜。到这时，贼军精锐大致损失殆尽，而曾国藩留下的李鸿章部队已经从上海直接袭击太仓，贼军仓皇回去救援，形势更加衰弱。同治二年五月，曾国荃又会合彭玉麟等人进攻江岸贼军营垒，连续战斗五天五夜，夺取贼军营垒几十座。曾国荃估计贼军援兵已经断绝，于是专心攻城。秋季七月壬子日，进攻印子山，战斗一天一夜；癸丑日攻克印子山。甲子日，派萧庆衍等人攻打上方桥；甲戌日月底攻克上方桥。八月丙戌日，别将陈湜等人攻破江东桥的石营垒。贼军堵截水流作为营地，筑起几丈高的石垒，又用木城加以围护，排列火炮坚守。陈湜进攻了几个月，将士死伤过半，仍未能攻下。陈湜十分愤怒，命令战士全部携带火器，拿着短兵器奋勇登城，于是攻克了它。九月，接连攻克中和桥、双桥门、七瓮桥、方山、士山、上方门、高桥门、秣陵关、博望镇等营垒。这样一来，东西南三面都有官军驻扎，只有钟山的贼军营垒尚未攻下；贼军的粮食运输和洋人的援兵，都从北门进出。十一月，曾国荃挖掘地道进攻钟山营垒，没有成功，士卒死了很多。同治三年春正月癸亥日，曾国荃再次率领各将领进攻钟山。[王闿运《湘军志》称是正月戊午日，按历法应为十六日；但曾文正的奏议说，十六日才命令陈万合、胡克安带领桂后等营从草鞋夹登岸，又让朱荫桂率黎冠湘、彭继祥等人随后进攻，准备把营地移到城北等处。这样看来，十六日还没有进攻钟山。疑心王闿运《湘军志》的记载有误。]贼军防守十分顽强，枪弹炮弹如雨般射来，城中的贼军也出城响应。各将领奋力作战，击败城外贼军，像蚂蚁一样攀附着登山，死伤接连不断，却不停推进，终于夺取了贼军营垒。贼军尤其加强北门的防守，城墙四周多筑石垒，在钟山上修筑一座大城，称为“天堡”；又在山脊通向城内的地方修筑一座大城，称为“地堡”。官军进驻明陵时，贼军就调集兵力争夺这里，向荣、和春都因此失败。曾国荃围攻江宁将近两年，攻破贼军营垒有几百座，始终没有到达城北。攻破钟山后，才把军队移去驻守，又增筑营垒，驻军五六千人，在玄武湖截断北路，以水为障挖成壕沟，城池的包围这才合拢。贼军的粮食运输已经断绝，处境窘迫，请求投降，曾国荃不答应。有人劝他照苏州的旧例办理，曾国荃说：“贼军叛乱十多年，毒害遍及天下，接受他们投降再赦免，会损害国威；如果欺骗他们后杀掉，又会损害国家的信用，我不做这种事。”于是督促各将领日夜逼近进攻，不时俘获、斩杀贼军。但江宁城最高最坚固，贼军又善于防守，始终不能攻下。曾国荃在朝阳门、神策门、金川门外挖掘了十多处地道，贼军修筑月城，又挖深壕沟把地道截断。三月癸亥日，曾国荃进攻月城，与贼军搏斗四昼夜，士卒死了三千多人，之后才攻克。五月己巳日，又攻克地堡城，驻军龙膊子，从高处俯视城中；将士轮番开炮轰击，日夜不停，城墙上的女墙全都倒塌，靠近城墙几丈的地方，人马都无法行走站立。又挖掘地道三十多处，贼军总是在城内挖地道将其截断，士卒因此死了很多。最后，李臣典在城外修筑了几十座炮台，将士轮番上台轰击；在炮击最密集的地方又挖掘地道，这才得以完成。六月甲申日，曾国荃认为地道已经挖成，选出最勇敢的步兵将领武明良、伍维寿、朱洪章、谭国泰、刘连捷、张诗曰、沈鸿宾、罗雨春、李臣典九人，约定一起首先登城。乙酉日中午，地道中的火药爆炸，城墙崩塌二十多丈，烟尘腾涌，砖石四处飞迸，声音震动大地，轰轰然如同雷鸣，人和马都昏眩跌倒。贼军又用火药向下焚烧我军。曾国荃与各将领冒着烟火登上城墙，所杀贼军以万人计算，俘获伪忠王李秀成和其他伪王十多人；从城门夹缝中逃出的贼军，又追上斩杀了几千人。洪秀全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他的儿子洪福瑱[王闿运《湘军志》说洪秀全的儿子实名为“福”，因为伪印上“福”字下面还刻有“真王”二字，所以奏报误写成“福瑱”，但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先从伪宫中挖隧道逃往广德，江淮一带溃散的贼军数万人拥护他逃往浙江，左宗棠迎击，失败后又逃往江西，被江西将领席宝田擒获。其余党徒逃散到广东，鲍超追击并将他们消灭。

译粤寇的平定，谋划开始于曾国藩。转运军粮，充实武器铠甲，扼守长江、截断贼军往来，骆秉章、黄冕、胡林翼的功劳最多。奋力作战、劳苦功高，独自承担艰难危险，则曾国荃最为突出。曾国藩既然是大将，更加注重克制自己、谦让功劳，每次战胜都把功劳推给各位将领；对于曾国荃的事情，常常压下不说，曾国荃自己也不说，所以他的事迹并不十分显著。[攻克江宁后，曾国荃告假回乡，曾国藩亲笔写“讲让堂”三个字，让人悬挂在他的住所。事情见《曾公事略》。]龙山人周光正随军在江宁十多年，详细叙述了前后攻战的情况，因此我把它叙述记录下来，以备史家酌情采用。[武冈邓辅纶说：“曾氏兄弟都受封爵，很多人怀疑弟弟是因为哥哥显贵才获得爵位，其实不是这样。东流逃奔时，如果安庆没有立即攻下，那么全局就会败坏，哪里还会有功名？这是哥哥反而因弟弟而显贵。”阜宁裴荫森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官军攻克城池，多数是贼军放弃、官军乘机取得；只有安庆、江宁、常州三城，确实是靠血战夺得的，其中江宁的攻战尤其艰苦。”]熊传筠是长沙人。他的父亲少牧，就是那个曾跟随文庆入场阅卷的人。传筠年轻时务农，不太读书，却只因勤劳孝顺而闻名乡里。他二十四岁时，父母为他议婚，传筠推辞说：“兄弟们都在读书，将来应当做官，只有我可以闲下来侍奉父母。娶妻一定会分散我的心力，而且妻子未必都贤惠，我也不能指望她们能遵从我的教导，我宁愿终身不娶。”家人强迫他，他始终不答应，努力耕作来供养父母。父亲喜欢吃肉，尤其爱吃靠近肋骨的部位；他们住的地方离集市很远，不能经常买到。传筠每天五更就起床，到市场买肉，回来准备早饭，一年到头从未耽误。他又擅长种菜，用盆装土来栽种，等天气寒暖变化，就搬进搬出，晒太阳、浇水，往往能在不应有的季节吃到蔬菜，正如神仙家所说的那样。曾经有客人到他家，当时已经是冬月，传筠的父亲却还在吃茄子。几年后，父亲去世，传筠也衰老了，不再种菜。初彭龄本来姓祁，在朝考授职时，皇上的谕旨误写成“初”字，于是他就改姓初。后来他做了某省巡抚。他的父亲居家时，收受客人的钱财，并写信托付事情；彭龄把父亲的信一并上奏。皇上厌恶他故意揭发、攻击父亲，责令他回乡闭门思过。圣人的处置，最公正、最明察，即使是善于钻营的官吏也无从施展了。宣宗在位时，颇为抑制捐班出身的官员。有一位知县由监生援引例规定取得官职，后来因为政绩卓异进京，皇上召见他，问：“你曾经读过书吗？”他回答：“多次参加乡试。”皇上又问：“那么你能写制艺文章吗？”他回答：“能。”皇上说：“我昨夜偶然写了一道题，尚未完成，你试着续写。题目是：‘周有八士，至季随。’文章上句写道：‘八士已有其七。’”那人凝神思考了一会儿，说：“全都是兄长。”皇上大为高兴，说：“如果能这样，捐班出身又有什么妨害！”当即授予他知府。道光初年，曹太傅振镛主持朝政，很厌恶后辈浮躁妄为。他的门生和后辈中有人做了御史，见到时他必定告诫说：“不要多说话，不要意气用事。”因此台谏官都务求沉默守位，渐渐形成了风气。然而太傅为官清廉淡泊，也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地方。陶文毅公澍任两江总督时，因为商人借用盐引贩卖私盐，国家税收日益亏损，私盐销售却越来越畅通，甚至形成了所谓“根窝”名目。陶澍谋划全部革除这种弊端，但太傅家中旧业就是盐业，拥有的根窝尤其多；陶澍又出自太傅门下，心里颇感为难。于是先写信询问太傅，太傅答复说：“只要有利于国家，就决意实行，不要顾虑寒舍。我难道会让宰相饿死吗？”陶澍于是上奏请求解除盐引章程，把以前的弊端全部革除。蒲城人王定九，即相国王鼎，深以签订和议为耻。临死时，他写好遗疏，极力指斥穆彰阿结党奸邪、误害国家，推荐林则徐，说他公正忠诚，可以重用；并且嘱咐儿子停尸等待命令，入殓时不要穿戴官服礼冠，祭祀和安葬也不要举行礼仪，大概是仿效史鱼的旧事。王鼎死后，门下有个士人用危言恐吓他的儿子，遗疏最终没有上呈。有人说王鼎是服药自杀，究竟哪一种说法是真的，不得而知。乾隆年间，朱某以县丞候补陕西，结婚已经几年了。一次到衙门参见时，听说按察司有个外甥女正在择婿，朱某动了心，回家后就忧愁叹息，对妻子说：“刚听说你母亲病危，怎么办呢？”妻子请求回娘家探望，朱某派仆人送她回去，又暗中把六百两金子交给仆人，说：“人和钱都算是你的，往南往北住在哪里都由你，不要成为我的拖累，这就够了。”仆人大喜，偷偷带着钱逃走。朱某于是托客人做媒，娶了按察司的外甥女。朱某本来就善于权变、诡诈和经营钻营，按察司又有许多暗中的援助；辗转相互援引，竟然做到封疆大吏。朱某行事大多如此，当时人称他为“双料曹操”。同治年间，有某位官员凭借巧言谄媚很快升为权贵，而为人鄙俗、没有文才，人们称他为“半截严嵩”。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对称称号。《湘乡县志》记载，同治初年有个上元县的黄姓烈女，被乱兵掠走。经过湘乡潭市时，她把一封信贴在旅店墙上，说：“我姓黄，名淑华，字婉梨，是江南上元县人。父亲秉良，是诸生，已经去世。长兄乃珪，也是诸生；二哥乃璋，外出未归；叔兄乃瑾，也在学习举子业。我们家陷入贼军之后，两个兄长努力从事农事，家中依靠他们供给生活。那时我才五岁，弟弟乃璧三岁。家中原来藏书很多，闲暇时父亲就教我和弟弟读书，曾经把古今节烈的事迹讲给我们听，并且勉励我们说：‘我们家紧挨城中，城池一旦攻克，必然遭遇灾难。千万不要苟且偷生，以免玷污祖先的美德。’壬戌年，家里打算把我许配给某姓人家，我请求说：‘我们家住在这里，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早晚都保不住，凭什么谈婚嫁呢！’于是婚事作罢。今年六月，官军重新攻克金陵，我正庆幸终于离开水火、得到安稳生活，谁知攻克城池的第二天，就有乱兵到来，在庭院中杀死了我的两个兄长，然后进屋搜掠各房。有个壮汉找到了我，把我拽出去；弟弟拉着他的衣服，母亲跪下哀求。他发怒说：‘跟随贼军的人杀无赦，这是主帅的命令。’于是杀死了母亲和弟弟。长嫂赶到后，他又把她杀了。

译他们掠走我继续赶路，至于二嫂则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当时悲痛哭骂，要求赶快杀死我，那人却大笑说：‘我疼爱你，不会杀你。’于是把我关在他的住处。不久又把我转移到船上，沿长江逆流而上。那茫茫大江，我并非找不到可以死的地方，只是悔恨因为我连累了老母、嫂嫂和弟弟。如今既然已经和他们同行，若不想办法为他们报仇，白白死去又有什么益处？昨天到了湘潭，弃船登岸，我心里非常高兴，打算在这次行动中杀死他们。谁知上天不保佑我，恰好又有一个人和他们同行。以我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的身体，被迫处在两个壮汉身旁，要杀死他们确实困难，但被他们玷污却很容易；如果不赶快死去，恐怕没有脸面活在世上。然而虽然已经决意去死，到底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死、在什么地方死。因此我把事情的始末写下来。纸一张，帛一幅。帛书藏在身上，纸书贴在墙上，并作十首绝句附在后面。当时是甲子年九月十六日，十七岁的女子在湘乡潭市旅店自序。”第二天，关王桥旅舍有一个女子上吊而死，两个壮汉一人死于中毒，一人死于创伤。检查女尸时，发现她的衣服和裤子都缝得很严密，怀中有一幅帛书，内容与潭市贴在墙上的书相同。这才知道她就是黄烈女，原来她已经谋划好杀死那两个人了。按照县志记载，信后面还有十首绝句，这里不再全部抄录。山阳人程允元，小时候订婚于山西刘登庸的女儿。刘登庸在直隶做官，去世后，家人流寓天津；程家也衰落了，于是双方失去了联系。女子逐渐长大，家人相继去世，便住进尼姑庵，靠缝纫刺绣养活自己。有人劝她改嫁，她暂时不答应；尼姑让她仿效自己出家，她也不答应。乾隆四十二年，程允元随运粮船北上，船停泊在天津，听到岸上人谈论贞女的事情，心中怀疑。前去探访，果然就是当年订婚的女子。程允元回船后把这件事告诉同船的人，同船的人竟互相传告。粮官某听说后，嘱托天津知县为他们成婚。当时夫妻二人都五十多岁。总督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修建义夫贞妇坊表彰他们。恽子居的《大云山房集》中有一篇《书史记鲁仲连邹阳传后》，说：太史公把邹阳附在鲁仲连传后，《索隐》从时代相隔悬远这一点产生疑问，后人又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附传，于是便怀疑《汉书》中邹阳游说王美人的哥哥来解除梁孝王灾难一事，与鲁仲连解除邯郸危难的事相同。王美人的事情，是宵小之徒从旁门左道做的，哪里值得拿来辱没仲连先生呢？我敬意由此读到这篇传记，才知道太史公为此感伤。那些善于逢迎、窃据高位的人，以及愚昧卑贱、屈服于权势的人，使天下士人既不能坐等死在窗下，又不能取得名籍出入天子的朝廷，于是只好带着自己的才技游走在诸侯之间。可是诸侯们却说：‘这是我故意豢养的人，我当然也可以任意辱骂、杀掉他。’所以像鲁仲连这样的人，飘然远走，不受羁绊，才是可取的。否则，怎么能不遭受像邹阳那样的祸患呢？现在距离太史公的时代已经两千年了，凡是游走求进的人，不像仲连那样以计策求见，也就像邹阳那样凭才艺进身。轻视爵禄，就像仲连那样高尚；心怀私恩，就会像邹阳那样受辱。由此说来，那四位公子的门下究竟会有怎样的纷扰，大概有许多不能凭意 tưởng推知的地方。因此，君子出来做事，要选择合宜的地方而不违背义；离开时，要审慎把握时机而不损害仁。’这颇能得到史公的深意，可以作为儒者立身处世的准则。浙江有个读书人，机巧聪慧，擅长作诗，凭诗歌干谒公卿，得到官府佐官的职位，家境也渐渐富裕起来。后来他生病，病势很重，十分害怕不能幸免，于是写了一百韵赞颂阎罗盛德的诗，告诫儿子说：‘我死后立即把它烧掉。’第二天，病情更加严重，他神志昏乱中看见两个鬼卒拿着牌子、带着绳索，传达阎王命令，催他前去受审，于是把他捆起来带走。到了一个官署，厅堂高大宽敞，有一人面向南坐着，神色严厉，不可侵犯；鬼卒差役列在两旁，捧着刑杖环视四周。他心里知道是阎摩罗王，赶快进去伏地参拜。阎王怒道：‘你就是某生吗？你平生借诗歌媚悦他人，把马、阮说成皋、夔，把陶、猗说成韩、杜，颠倒黑白，导致阳世的是非都辨不清了，还有什么罪比这更重！赶快押到阿鼻地狱去，不要污秽我的庭堂！’某生仰头答道：‘我生性喜好善行，称颂他人时不知不觉超过了实际，并非有意如此。就像大王功德巍峨，我生前仰慕您，曾经作诗歌咏，难道也是献媚吗？’说着便把那首诗呈上去。阎王读到一半，脸色稍稍缓和，读完后说：‘这个人虽然狡黠，诗才确实很好。’旁边一个红脸虬须的人斥道：‘你到了这里，难道还想靠诗歌脱罪吗？’阎王回头说：‘不要这样说。浮夸的言辞用来媚世，毕竟略胜于用艳丽淫靡的言语诱导淫乱。况且这类人也只是被贫困所累，到处都是，难道可以全部杀掉吗？不如稍加责罚后放走，使他们彼此告诫。’于是叫人取杖责打。打完后，鬼卒把某生推出门去，他被门槛绊倒，跌在地上，顿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二日〔原文“奂”字疑有讹误〕。从此某生不再作诗；有人强求他作诗，除非是宰相以上的人，他一概不答应。明武宗时，庶常散馆，有个姓林的人，常常书写古体字。皇帝看见他的试卷中有“秌”字，便写一个“咊”字来考他，林某不能辨认。皇帝说：‘秋可以写作“秌”，难道和不能写作“咊”吗？你读书少，所以想用怪异的文字来蒙混浅陋，应该更加勤奋学习。’于是放他回去了。林某出去以后，全国人都拿这件事嘲笑他，他进退无路，便寄居京师卖字为生。一天，皇帝微服出行经过那里，看见林某书法秀逸，对联也写得很好，便问他这样有才华为什么不参加考试，竟然靠卖字为生。林某见皇帝仪表服饰华美，心想一定是贵人，便作揖请他坐下，告诉他说：‘我原来是庶常，因为不认识御笔所写的字，奉旨回去学习；但家贫无力置办行装，所以留在这里。’皇帝说：‘为什么不去投奔别人？’林某说：‘人人都知道我是被逐出的臣子，谁肯收留我呢？’皇帝说：‘我应当写信推荐你。明天午时，你在这里等候，不要误期。’林某询问他的姓名、爵位和籍贯，皇帝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些情况。’于是离去。第二天将近午时，一个内侍拿着一封黄封信和白银一百两交给林某，说：‘带着这些东西亲自投递，不许私自拆看。’黄封上大字写着：‘山东巡按开拆。’林某知道其中有特殊缘故，急忙收拾行装向东赶去，到了山东拜见巡按。守门人刁难他，于是他把黄封信留下，自己回去了。不久，店里的伙计报告说巡按来拜访。林某慌忙出去接见，巡按说：‘我奉皇帝旨意来接替职务，请立即进官署宣读圣旨。’林某一同前往，打开圣旨一读，原来是任命他为山东巡按的命令。

译阮元刚进入翰林院时，和珅任掌院学士。一天，皇帝从容地对和珅说：‘眼镜还有一个别名叫“叆叇”，我最近才知道。’和珅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阮元，并且说：‘皇上并不佩戴这种东西。’不久举行大考，诗题正是《叆叇》，只有阮元的诗写得特别好，皇帝赞叹欣赏，把他擢置第一名；不到几年，他便升入清要之职。诗写道：‘借助镜片可以使眼睛明亮，试着把玻璃擦拭磨光。佳名流传为叆叇，雅致的制法出自欧罗巴。向窗户窥看，像穿过两轮月亮；临池照见，清湛如一片水波。环环相连，圆环可以解开；两块玉璧合在一起，薄片相互磨合。玉镜映出毫端字迹，晶莹的圆盘辨认手指上的螺纹。风中的尘土可以遮挡，花上的雾气并不是看错。眼睛明亮，为何还要在额头上加此物？瞳孔重重，也不依赖其他东西。圣人原本没有佩戴它，眼力长久，是长寿的征兆。’ 黑龙江以西盛产人参和貂皮，每年按时进贡，供皇帝使用并颁赐群臣。咸丰年间，俄罗斯多次索要那片土地，朝廷没有答应。后来俄国人又指着另一处土地提出要求，那地方的名称没有说清楚，将军以为是瓯脱之地，便上奏把它给了俄国人。等到划定边界，才发现那片土地竟然在更东边，知道被俄国人欺骗了，但已经无法反悔。从此人参和貂皮逐渐稀少。旧例是：翰林入直两书房，任命下达后就赏赐人参十两、貂皮褂料一件。貂皮通常有余料，可以制成两件皮衣，贫困的人很能靠此得到补助。己未以后，就不再赏赐了。曾国荃攻打江宁，久久不能攻下，洋人请求按照苏州、杭州的旧例出兵助战，并且只收一半军费。曾国荃不同意，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怎么能测知他们的意图？依靠他们来打败贼军，只会使他们更加轻视我们，这就像杀掉狼而豢养老虎。’他坚决谢绝了。洋人恼怒，反而帮助寇军攻打我们。曾国荃随意出兵攻击他们，杀死洋将七人和数百名士兵。洋人忌讳此事，也不再帮助寇军。不久，江宁也攻下了。桐城张文和公七十岁生日，高宗赐给他一副对联：‘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常州陈文恭公去世，皇帝赐给他一副对联：‘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还是老书生。’ 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少卿黄爵滋上奏请求严禁鸦片烟，奏疏由富顺倪印垣代为起草，庐江江开书写。后来两人都任陕西知县，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江开尤其有才略，擅长诗文，著有《浩然堂集》。他曾记载自己的《揽镜》绝句，其中说：‘眉毛隆起，脸面宽大，头颅堂堂，毕竟是天生有意还是无意？昨夜梦见身穿短衣还要射虎，不要让李广来做前驱。’从中可以想见他的意气。王渔洋的《秋柳》诗，是因为前朝有公主嫁给民间百姓一事，感触兴发而作，并不只是吟咏秋柳。后人不知道其中本事，所以无论毁誉都错了。试问‘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这两句，与柳树有什么关系呢？嘉庆初年，洪编修亮吉上疏极力进谏，由成亲王代为上奏。皇帝大怒，把他贬谪戍守新疆。伊犁将军听说后，密奏说洪亮吉狂妄悖逆，按罪应当将他杀掉。皇帝说：‘亮吉的罪，只是不应该上书给藩王府而已。至于他说的话忠诚正直，朕非常赞赏。最近已经装潢成册，早晚都在阅读。你怎么能用不肖之心来猜测朕呢！’当即罢免将军，赦免亮吉回京。当时天长久干旱，赦令下达的那天，甘雨随即降下，人们都说圣德感动了上天。亮吉《卷葹阁集》中有《百日赐环集》，大概就是这时所作。袁简斋因为学习国书时写得讹误错乱，被改任为江苏溧阳知县。〔国制：庶常年龄未满二十岁者，允许学习满文，每有机会留在翰林院。〕《落花》和《残雪》两首诗，都是他当时借物寄兴所作。他的诗含蓄蕴藉而平和，很得《诗经》中诗人的旨趣。现在约略举出如下。《落花》说：‘昨夜在小楼上听见水声潺潺，十二座瑶台解下佩环。有力量时还能够含着细雨，无言无语独自落下春山。空把西施沉入吴国水沼，谁来赎回蔡文姬使她返回汉关？暂且不要对着烟霭啼哭、对着露水流泪，问问它为什么来到人间。’《残雪》说：‘一旦离开青天，道路已经遥远，江山之间容得下多少块美玉般的残雪？怎敢横在要道上等待人来清扫，姑且学习轻薄的冰在雨中消融。离去有先后，因而分出冷暖；停留没有高下，任凭漂泊摇荡。只有柳絮比我更加轻狂，反而能够凭借风力飞上九霄。’ 乾隆年间，浙江发生旱灾，皇帝下诏免除田租。湖州有个县令却私自征取，百姓上诉，一直告到巡抚那里，都没有得到理会。学政窦光鼐巡视湖州，百姓平素听说他正直，便又拿着粮券哭泣申诉。〔州县征收百姓赋税时，把姓名和银两数额联写在纸上，分开后由各人分别持有一份，称为粮券。〕窦光鼐把这件事上报。巡抚本来是和珅的党羽，和珅替他辩解，仍然下令巡抚查验。巡抚想掩盖此事，却没有办法。正好有个道员刚从京城来，也是和珅的党羽，于是巡抚命他假装钦差，前往湖州索取粮券查验，又逼迫窦光鼐离开官署，把箱笼全部搜检一遍后赶回去。此前湖州有个读书人，受到窦光鼐知遇，听说有使者到来，进去拜见说：‘钦差前来，意图难以测知，又怎么知道不是和相的党羽？如今曲直是非，只有粮券可以作为凭据，应当暂时藏起一些，以备仓促之需。’窦光鼐认为他说得对，便一同进入密室，把粮券拆开藏入袍服夹絮中。巡抚得到粮券后，便上奏说窦光鼐所说是妄言。皇帝问和珅，和珅说：‘窦光鼐不应当辜负恩遇、欺骗皇上，也许是受人欺骗了。又听说他在浙江任职已久，只亲近信任浙江人。’这是因为窦光鼐已经三次主持浙江学政，所以和珅这样说。皇帝怀疑窦光鼐私自妄报，把他逮捕押送京城，亲自责问他，言辞和脸色都十分威严严厉。窦光鼐叩头谢罪，谢罪完毕，撕开袍服取出粮券呈给皇帝查验。皇帝这才完全明白，恢复了窦光鼐的官职，把巡抚逮捕下狱。身边的人多替巡抚说情。皇帝担心把巡抚押到京城后反而不能果断杀掉，便秘密谕告北道的疆臣，巡抚到达之处，立即宣读圣旨将他斩首。浙江藩司以下的官员，分别受到流放、辱刑等处罚。几年后，那个读书人考中进士，在殿试传胪时，和珅隐约听说了从前的事情；散馆时，便挑剔他的过失，把他改授为内阁中书。这个读书人告假回乡，终身没有再做官。

译寿序收入文集，始于明代的陶安和震川。望溪于是沿袭这一旧例，文章虽然有违古法，语言却多出于真情。当时风俗多用浮夸言辞堆砌修饰，风气就更加低下了。我每次替别人写寿序，总要惭愧扭捏好几天。黄子寿五十岁初度，我替他写了这篇序作为赠礼，语言质朴真实，现在把它录在这里。序文说：我客居湖南二十年，湖南的贤士大夫很少有我不认识的，唯独郭筠仙、易笏山、黄子寿三人与我最亲近，我也非常亲爱他们。三个人的学问、品行、志趣各不相同，但存心忠厚真挚却相似。子寿与我的行迹尤其疏远。子寿住在南城，我住在北城，有时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见一次面。然而子寿听说我有疾病困厄，即使严寒酷暑或自己有病，也一定赶来探问，并且告诉同道共同设法救助我，仿佛在保护自己一样。子寿家中有余财，向他借贷的穷人，他不太催促偿还；即使并不贫穷的人故意装作贫困来欺骗子寿，他也总是置之不问。有人告诉他这是欺诈，子寿始终不肯相信。家奴有侵吞盗窃行为，他便斥退；过了几个月，家奴回来，自称已经悔过，他就又留下他。家奴再次侵盗，他也始终没有察觉。他喜欢作诗，不专守一种格调，而是顺着内心性情自然发作，不加修饰，所以写得好的作品，即使古人也不能超过。他活到五十岁，仍然懵懂沉闷，没有与人交接构合的心思，所以虽然多病，精神却没有衰退。今年仲冬，正值他的生日，朋友们大多写文章为他祝寿；我最亲爱子寿，所以写下这篇序，代替举杯向他祝贺。龙山的刘沛，孤高耿介，擅长作诗，有《怀人》绝句十多首，语言大多精确。《黄海华》说：‘心源和志术都辨析得毫无差错，是通晓古今、精于法家的能吏；可惜两京的贤能牧伯，却苦苦吟诗，老在天涯。’《郭筠仙》说：‘海水浸映着高楼，月色如霜；安西的旌节等同于被流放荒远之地。船山自有经世之心，不必靠皇帝恩封为异姓王。’《罗研生》说：‘考证文章、辨识文字，年老了反而更加精通；朴实的学问没有华饰，喜爱罗研生。五十年来，在名士门下求学的人，从来没有书信送到公卿那里。’《张东野》说：‘是江左风流中的真正名士，是乾嘉时期词赋出众的翰林；没有乘轻车出行、手持玉尺选拔人才，一生辜负了爱惜人才的心。’《郭樗叟》说：‘书法和兵法谋略，曲折周全，无不包含；心有灵犀，分别对应，巧妙地裁量。裕陵本想奏上通天表，第一等是军机处执笔的人才。’《朱瞑庵》说：‘穿着短衣，佩着长剑，奔走江湖；肝胆无人可比，只是气性太粗。还庆幸圣朝文网宽大，没有酿成诗狱，把髯苏逮捕。’ 有一位官员奉总督命令来到湖南查办事务，意气很盛。有人问杨海琴：‘张委员在湖南官吏中怎么样？’海琴笑着说：‘张公感叹他的才华已经发挥到极限。’又有一位先生抛下自己的母亲，却侍奉外姑而出任官职，吴南屏低声吟道：‘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他用讲解诗意来使人发笑，才能不在匡鼎之下。长沙贾公祠在大西门内，年代久远，已经倾圮，再没有旧日的仪容景观。丁卯年夏天，我曾经过那里，作了一首长律，其中有‘痴心今并死，庙食总凄凉’的句子，是为它的衰败而感伤。光绪初年，新建的夏芝岑观察筹集资金将它修复，亭台池沼明丽曲折，花木新鲜秀美；春秋佳日，游人饮酒吟诗，没有空缺，于是成为长沙的名胜。因而我又作了四首绝句，其中第二首说：‘寒林秋草夕阳斜照之时，凄凉至极，文人房中作诗凭吊古迹；哪里想到千年之后竟有人采摘苹草，再次到贾公祠前祭奠。’使废毁的事物重新兴起、坠落的事物重新振作，也是治理国家的一端。假如天下的政事都能依照这个道理办理，国家大概就可以安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二章〕 张船山的《宝鸡驿题壁》诗，一时之间传诵开来。后来我又看见湖北城楼上也有题壁诗，依照张诗原来的韵脚写成，词句十分工丽，可惜没有抄录，只记得其中一联：‘王伦奉使邀殊赏，武仲要君出创闻。’大概是指壬寅和议。军务兴起时，广西独秀峰也有三十首题壁诗，所指的事情虽然切合，但词句不很工整。近来有朋友抄给我黄鹤楼题壁诗，词意婉转深沉，很不同于寻常人的作品，特意录在下面。第一首说：‘长安的官员车马盛多如林，马厩中交往的人一半只是欣赏知音。半夜里惯于拖着张燕尾，满朝官员中谁能猜透李猫的心？熟悉风云的道路，仰望天颜很容易；往来沆瀣一气的门路很多，所受恩泽也深。一样是多年循守旧格，唯独分得蜺节，走上荆岑。’第二首说：‘恩门重新认作大诸侯，汉水东西占据上游。用诡异的姓名来占据古迹，以虚假的忠诚和情意打动夷族首领。最初的心志本来就不如元稹，谁能像马周那样压抑自己的锋芒？制造事端没有穷尽，时势反而更加通达；趁着好风吹上洞庭湖中的船。’第三首说：‘龙文、鸡肋，哪里能够担当重任；却滥竽充数地拥持旌旗，镇守大邦。出行的意图，有几个人夸赞像乳虎；豢养奸人，到处像受惊的狗一样狂吠。明珠长了腿离开南海，楚国的宝物无声无息顺着汉江下行。’ 父老至今还谈论往事，泪水重重叠叠地流入寒冷的瀑布。第四首说：‘上相传说贤能，背负圣上的慈爱；这是什么虫豸，竟足以匡救时局？从开始求进到最后的始末，乡里的评论都看得清楚；内心的情状，小吏也知道。明明拥有田园，世代享受禄位，怎么忍心拿着筐篚辜负恩师？在偃月堂中吃空话，也会有风闻传到御史台。’第五首说：‘归根到底，防止水患的命令不能实行；御史的奏章和公论，使百官震惊。枢臣按照惯例不谈温树，关说请托又怎么能通达到上卿？官员贪恋簠簋，爱惜书信，伤害国体；顽固的谗言刻在言语中，也玷污家声。面对财物时未必完全没有辨别，难以排遣中年人舐犊般的亲情。’第六首说：‘窥察时局，感叹江河日下；更可惜有才的臣子，取舍任用竟然颠倒。铸鼎文字深刻，无法躲避；从箱笥中拿出的圭玉已有瑕玷，哪里还能磨去？早知道白简会关系到名节，为什么不肯穿粗布衣服老在薜萝之间？高位还没有坐完，声誉已经丧尽；一生的贻误，早在登科时便开始了。’第七首说：‘皇帝的聪明使言路一时开放，御史的声名传遍九州。海外有人索求草稿，宫中连日赞叹奇才。终究应当扫荡巢穴、消灭狐蛊，姑且用扬声宣传来断绝雉媒。独自在夜里倚楼仰望彗星运行的方位，布置更新天下的天意，或许能够回转吧？’第八首说：‘一封奏章专门剥夺老奸的魂魄，霜风剪裁貂裘，气势冷峻不温。银色的手哪里能够批判国贼，铁石般的肝胆终究不辜负君王恩德。’ 荒野鸡鸣中等待夜尽，忠贞之心已经显著；独鹗直冲云霄，谏诤的品格尊崇。从今以后陷入极度困厄，君王不要恼怒；椒山祠宇可以成为砥柱，支撑天地。

译附录。这部书出版后，郭意城替我校订指出了几处问题。现附录于此，等待考订确定：天津教案条：曾文正办理这件案件时，明知必定会遭到当时世俗的指责，但考察事实、按照情理来看，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处理。置身事外评论人物，原本多半任意分高下；等到处理中外交涉时，是非曲直尤其不能恰好得到公平处理。这段叙述似乎只是沿袭世俗的说法，没有完全符合当日的实际情形。钱江条：惠山在常州府无锡县，不在扬州。某人到扬州，似乎不是以督师身份前往，也似乎不是因出身籍贯而被起用。骆文忠巡抚湖南条：这件案子交给湖北主考钱宝青查办，没有交给总督。被逮捕审问的是王葆生、黄文琛、葆亨，并没有派官员去逮捕左宗棠的事情。左宗棠到襄阳后，胡林翼派人急忙阻止他的行程，于是他回来投奔胡林翼，并没有和郭嵩焘相遇。左宗棠入都在第二年二月，那时樊案早已结案，从未有一个字牵涉到左宗棠，他没有什么可害怕受辱的。总督派亲信前往京城构陷他，这件事或许有过；但说有密奏，则一定没有这回事。和珅阍者条：被烧掉的车，似乎听说是和珅妾弟乘坐的，不是刘二秃子的车。烧车是因为所乘车辆违反制度，并不是因为他没有避让道路。归根究底，此人是因这件事受到和珅陷害，由御史改任部曹。克复江宁条：向、和两位统帅进攻金陵，都驻扎在钟山，兵力偏重于东面，打算保住苏、浙的粮饷运输道路；但金陵上游没有一兵一卒，贼军得以乘隙分头侵扰江、皖。曾文正奉署理两江总督的命令后，立即上奏说，应让陆军沿江岸向下游进军，先占据金陵上游，这样才有希望成功。原奏和李秀成的供词都可以查考。向、和两军溃退并不在雨花台。曾文正大为惊异，恐怕事实并非如此。也可能是贼军向上游侵扰时，他嘱咐国荃暂时退却，以顾全后路罢了。至于写信告知诸将的说法，也未必确实如此。曾国荃攻江宁条：帮助贼军的是洋将白齐文，这一点在报纸报道和奏章中屡有记载，洋人从未加以隐讳；但也没有数百名洋兵参加。白齐文帮助贼军，并不是因为曾国荃拒绝他的援助，他愤怒之下才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