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继世纪闻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焦芳先为翰林谪出,后渐升用为礼部侍郎,与瑾相善。尝建言御虏方略四事,刘阁老健票旨:“这本所言,窒碍难行。”芳遂衔之,屡于瑾处谮刘所短。因善瑾,遂代马太宰文升。未几,同侍郎王鏊皆入内阁。芳仍欲兼部事,瑾累遣人来与李阁老东阳商议。李云:“无此例。”瑾云:“尝闻李贤兼管。”李云:“李贤是吏部侍郎,入阁后升尚书,时王翱掌部事。”又问:“前有之乎”答曰:“蹇义为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夏原吉五日一赴东阁,与大学士三杨议事,未尝兼大学士也。”次日吏部请印信,内批:“令焦芳兼管部事。”芳以问李,李曰:“某已言之,此二事实难兼摄。内阁佐天子出令,吏部所拟升调官,间有可否。今自拟议之,而自可否之邪?又,每日通政司奏事,奉旨‘吏部知道’者,即当廷跪承旨。内阁班皆立听,今亦将出跪而更起立邪?又,部事差缪,或章奏错误,小则回话认罪,大则罚俸。脱有之,亦将随同认罪乎?”芳乃辞部事。

初,李梦阳草疏,亟欲诛逆瑾等,而谋虑不审。疏中既以甘露之变为言,而又躬自蹈李训之浅谋,致胎数年衣冠之祸。中官自为制度,自此不可变更。且草疏者李梦阳,属官耳。而诸司英朋杰士,平昔以文章气节取重于世者,乃翕然和之。盖梦阳素为李阁老东阳所重,所为诗文,辄加称赏。韩户书文素厚李阁老,故亦重梦阳。且其疏一出,而九卿大臣亦皆景从,不敢略出商量万全之策。后文因事系狱,罚米千石输边,二子皆罢官,梦阳累之也。梦阳亦下狱,人以为祸出不测。刘瑾家人老姜者告曰:“昔公不得志时,李主事时管昌平仓,曾容吾家纳米领价,得志乃忘之乎?”瑾遂释之,令致仕,仍赠以物,曰:“后当复用之。”

李阁老东阳四岁即能写大字,顺天府以神童荐,召入内庭。过门限,太监云:“神童脚短。”李高声答云:“天子门高。”即闻于上。抱置怀中,令翰林院作养。与程敏政齐名,后至大位。然专以诗文延引后进,海内名士,多出其门,往往破常格不次擢用,浸成党比之风,而不能迪知忱恂,举用真才实学。当时有识之士私相讲论,以为数年后东阳引进一番诗文之徒,必误苍生。尚名矫激,事变将作矣。初,刘阁老健为首相,信阳何景明十三岁登乡举,博学有诗文名,十七岁中进士,人以为必居翰林。后不与选,或以为疑。刘曰:“此子福薄,能诗何用?”竟除中书舍人。后至提学副使,未四十而卒。人谓刘公知人。李代刘为首相,事多依附。有一监生以诗献之云:“文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盖讥其“行不得也哥哥”、“不如归去”之意。及瑾诛,御史张芹劾称“当瑾擅权乱政之时,东阳礼貌过于卑屈,词旨极其称赞,贪位慕禄,不顾名节”等语,人颇然之。李至丙子年卒,赠太师,恩礼极厚,又得谥文正。是欤?否欤?

正德二年丁卯,一日朝罢,内降敕谕,留百官于金水桥南跪听宣读,指摘公卿台谏数十人未退者,勒令致仕。

逆瑾性极贪残,而假窃大议,沮抑同列。马永成欲升百户邵琪,已得旨,瑾力拒以为不可,争于上前。谷大用得镇守监清太监言,传旨于临清开设皇店。瑾急捕其献计者,置于法。东厂太监丘聚忤瑾意,瑾密奏聚交通外臣,调南京孝陵。太监王琇于御马监建新宅,诱上居之,因奏揽纳户数人,专一包纳银草,所得利进于内。琇自为告示,送户部出榜。尚书顾佐等白于瑾及谷大用,瑾大怒,同谷大用直至御前,言:“安有天子令人包纳钱粮之理!”上以为不知,瑾遂枷其揽纳户于户部门外,命矬其枷,不得屈伸,皆即日死。然亦不能加琇罪也。

河南镇守太监廖堂挟势奏举三司官贤能,并劾不职者。乃传旨令吏部覆奏。许尚书进参称镇守太监举劾三司,非其旧例,遂票旨禁之。后许尚书与瑾不协,辞去归家。廖堂欲奏其居乡不法事,以挟其财物,深被其害。瑾之得罪同列者多类此,以是速败。向使瑾等凡事和同,其为祸又岂有涯哉!

译焦芳起初任翰林,后来被贬出,之后逐渐升迁任用为礼部侍郎,并且与刘瑾交好。他曾经提出抵御虏寇的四项方略,刘阁老刘健在票拟圣旨时写道:“这份奏本所说的事情,阻碍太多,难以实行。”焦芳于是记恨他,多次在刘瑾那里说刘健的坏话。因为与刘瑾交好,焦芳便代替马太宰马文升。不久,他与侍郎王鏊一同进入内阁。焦芳仍想兼管礼部事务,刘瑾多次派人来同阁老李东阳商议。李东阳说:“没有这个先例。”刘瑾说:“我曾听说李贤兼管过。”李东阳说:“李贤当时是吏部侍郎,进入内阁后升为尚书,当时由王翱掌管吏部事务。”刘瑾又问:“以前有过这种事吗?”李东阳回答:“蹇义任吏部尚书时,和户部尚书夏原吉每五天到东阁一次,与大学士三杨议事,但从未兼任大学士。”第二天,吏部请求颁发印信,内批写道:“命焦芳兼管吏部事务。”焦芳拿这件事询问李东阳,李东阳说:“我已经说过了,这两种职务确实难以兼任。内阁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吏部拟定官员升迁调动,其中有时还要判断是否可行。如今既自己拟议,又自己判断可不可以吗?再说,每天通政司上奏政事,奉旨写着‘吏部知道’的,就应当在朝廷上跪着接受旨意。内阁官员按班站立听旨,今后难道也要走出去跪下,然后再站起来吗?” 另外,如果吏部事务办理错误,或者奏章有错误,小错就要回话认罪,大错就要罚俸。假如兼管吏部事务的人犯了这种错误,难道也要跟着一起认罪吗?”焦芳于是辞去了吏部事务。起初,李梦阳起草奏疏,急切地想诛杀逆臣刘瑾等人,但谋划考虑并不周密。奏疏中既以甘露之变为例,又亲自重蹈李训浅陋的谋略,导致后来酿成数年间士大夫的祸患。宦官从此自行制定制度,再也无法改变。而且起草奏疏的只是李梦阳,不过是属官罢了。可是各司那些才华出众、平日凭文章和气节受到世人看重的人,竟然一齐附和他。大概是因为李梦阳一向受到阁老李东阳的看重,他所作的诗文,李东阳总是加以称赏。户部尚书韩文一向与李东阳交情深厚,所以也看重李梦阳。再加上这份奏疏一出,九卿大臣也都随声附和,不敢稍微停下来商量一个万全之策。后来韩文因事被拘入狱,罚米千石运往边地,他的两个儿子也都被罢官,这是被李梦阳连累的。李梦阳也被关进狱中,人们认为这场祸患来得出人意料。刘瑾家中有个叫老姜的人告发说:“以前您不得志时,李主事当时主管昌平仓,曾经允许我家缴纳粮食领取价钱;如今得志了,难道就忘了吗?”刘瑾于是释放了李梦阳,命他退休,仍然赠给他财物,说:“以后还会重新任用你。” 阁老李东阳四岁时就能写大字,顺天府把他作为神童推荐,召入内廷。他经过门槛时,太监说:“神童的脚短。”李东阳高声回答:“天子的门高。”这话随即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把他抱在怀里,命翰林院培养他。他与程敏政齐名,后来官至显位。然而他专门凭借诗文招引提拔后进,天下的名士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往往突破常规、不按资历次序提拔任用,渐渐形成结党朋比的风气,却不能引导和了解那些忠诚恭谨、真正有才学的人,也不能举荐任用真正有才实学者。当时有见识的人私下议论,认为几年以后,李东阳引进的一批诗文之徒必定会贻误百姓。崇尚虚名而矫激的风气,眼看就要导致事变了。起初,刘阁老刘健任首相时,信阳人何景明十三岁考中乡试,学识广博,又以诗文著名,十七岁考中进士,人们都认为他一定会入翰林。后来他没有被选入,有人感到疑惑。刘健说:“这个孩子福分浅薄,会写诗又有什么用?”最终授予他中书舍人的官职。后来他升任提学副使,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人们说刘公很能识人。李东阳代替刘健任首相后,办事多有依附。有个监生献诗给他,诗中说:“文名应当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时日已西。回头看湘江春草碧绿,鹧鸪啼完又听子规啼。” 这大概是在讥讽他“行不得也哥哥”和“不如归去”的意思。刘瑾被诛杀后,御史张芹弹劾李东阳,说:“当刘瑾专擅权力、扰乱政事时,李东阳对他礼貌过分卑屈,言辞旨意极力称赞,贪恋官位、羡慕俸禄,不顾名节”等话,人们很赞同这些说法。李东阳在丙子年去世,追赠太师,恩典礼遇极为优厚,又获得谥号“文正”。究竟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正德二年丁卯,一天退朝后,宫中降下敕谕,留下百官在金水桥南跪着听宣读,指摘公卿和台谏官数十人没有退职,勒令他们退休。逆臣刘瑾性情极其贪婪残暴,却假借窃取朝廷大权,压制同列官员。马永成想升任百户邵琪,已经得到圣旨,刘瑾却竭力阻止,认为不可以,并在皇帝面前争辩。谷大用从镇守监清太监那里得知消息,便传旨在临清开设皇店。刘瑾急忙逮捕那个提出这个主意的人,依法处置。东厂太监丘聚违背刘瑾的意旨,刘瑾秘密上奏说丘聚与外臣勾结,把他调往南京孝陵。太监王琇在御马监修建新宅,诱使皇帝住在那里,趁机上奏请求招揽几户人家承包收纳钱粮,专门包收银钱和草料,所得利润送入宫内。王琇自己拟写告示,送到户部张榜公布。尚书顾佐等人把这件事告诉刘瑾和谷大用,刘瑾大怒,和谷大用一同直接到皇帝面前,说:“哪里有天子让人包收钱粮的道理!”皇帝认为他们不了解情况,刘瑾于是把那些承包收纳钱粮的人戴上枷锁,押在户部门外,命令把枷做短,使他们不能弯腰伸展,他们当天就都死了。但刘瑾也不能因此治王琇的罪。河南镇守太监廖堂倚仗权势,上奏举荐三司官员中的贤能者,并弹劾不称职的人。于是传旨命吏部复奏。许尚书上前参奏说,镇守太监举荐、弹劾三司官员,并不是旧有的规例,于是票拟圣旨禁止此事。后来许尚书与刘瑾不和,辞官回家。廖堂想上奏揭发他在乡里的违法事情,以此要挟索取财物,使他深受其害。刘瑾得罪同僚,大多都是这种情形,因此很快败亡。假如当初刘瑾等人在所有事情上都彼此和同,他们造成的祸害又哪里会有尽头呢!

逆瑾威权日盛,口衔天宪,阴养松江人罢学生员张文冕及其侄婿罢职司务孙聪于私宅,凡一应章奏,初犹送内阁票旨,至是瑾任意批答,或增减字样,或别为创造,真伪混出,而文理亦多不通。都察院一日奏审录重囚本,内写“刘瑾传奉”字样重复。瑾大怒,骂之。都御史屠滽率十三道御史谢罪,御史跪阶下,瑾数其罪斥责,皆叩头不敢仰视。自是科道部属官皆行跪礼,公差出外及回京者,朝见毕,皆赴瑾宅见辞。用涴红笺纸写官衔,称“顶上”字样以为常礼。瑾或有本建白某事,或辞升赏,则送内阁票旨。内阁官争出己见称美,有曰:“尔刚明正直,为国除弊。”瑾既夺内阁之权,而李东阳、焦芳等皆其所任引用,坐保富贵,一听其所为。芳初为编修,阁老万安恶之,调夷陵判官,深恨于心,与南人相处,如冰炭然。及得柄用,遂附刘瑾,假以复旧章、革时弊为言,多阴助其谋。瑾自以内阁官听己用,不复短之矣。

朱恩,松江人,与瑾有旧。自河南按察使超升佥都御史操江,未几升南京侍郎、尚书,事瑾极恭。凡拜帖写“顶上”,不敢云:“拜上”,“顶上”之称自此起。尝观《海语》,谓暹罗国凡臣下见其君,先扪其足者三,复自扪其首者三,谓之“顶上恩”。其有取诸此邪?甚可耻也。

户部主事庄襗公差广东,奏称官库钱粮数十万,多为有司侵费。瑾正欲藉此媚上,乃奏差司礼监官同给事中盘勘,且令各尽数解京。由是各省事绪纷纭,不免横敛民财,馈送内外,以图免祸。

正德三年戊辰,上御经筵讲书。故事,讲解书义毕,则必献讽谏之语。是日少詹事杨廷和、学士刘忠直讲。既罢,上谓刘瑾曰:“经筵讲书耳,何添出许多说话?”瑾与廷和皆旧东宫官,乃奏曰:“此二人当打发南京去。”于是升二人南京侍郎。时南京无缺,皆添注之。虽若升之,实远之也。廷和后升南京户部尚书,召还入内阁。忠升礼部尚书,改南京吏部,甚有风裁,科道部属皆钦畏,不敢纵恣。

●卷二

焦芳既入阁后,以许进为吏部尚书,刘宇为兵部尚书,皆河南人。宇素暴横,先任左都御史,恃与瑾厚,责打御史。又与保国公家人朱瀛交通刘瑾,无日不来兵部说话。郎中杨廷仪每伺瀛出,必邀入司署,留坐款语。四司官不附宇者,必令瀛言于瑾,传旨外补。廷仪独谄宇,尽妾妇之态,宇大悦。廷仪能文,凡有奏章,皆其属草。后焦芳致仕,即以宇代之。又有布政曹元与刘瑾亲旧,骤升至兵部尚书,后又代宇入阁。皆其党也。

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因查盘钱粮还,瑾索赂不足,以为参官不当,辄发怒,用一百五十斤枷,枷于东西公生门。时暑雨昼夜不辍,莫敢少移。都御史刘孟到任迟延,亦逮至京,枷于吏部门外。御史王时中枷于三法司牌楼下,远近聚观垂泪。文臣垂首丧气,莫敢近觑。给事中许天锡、郗夔皆因事自杀。兵部主事王守仁抗章论瑾等专权乱政,瑾矫旨挞于朝堂不死,降谪贵州驿丞。守仁犹恐不免其死,遂诡秘其踪迹以远害。大理评事罗侨亦劾瑾,杖之不死,亦远谪。

许进初以户部侍郎致仕家居,正德初,起用为兵部侍郎,寻升本部尚书,与瑾同提督团营。焦芳入阁,进遂代芳为吏部。许外若不附瑾,而内实不与抗。初,进致仕时,马尚书文升在吏部,陕西张彩为文选郎中。进子许诰为给事中,屡劾彩过,马以彩有才,力救之不得,彩以病乞归。及瑾用事,京官养病久者,悉革为民,未久者令赴京听用,彩不得已赴京。彩前在文选时,焦芳为侍郎,令其子焦黄中荐于瑾,以为彩乃公之乡里,极有可用。会文选郎中刘永升通政,进已议调验封郎中石确,疏已具,而复以彩易之。进虽用彩,而心内又甚衔之。进素与陕西雍泰相善,泰已致仕,进欲起用,屡荐于瑾,改南京操江都御史,寻升南京户部尚书。朱瀛每欲谋倾进而转刘宇,乘间言于瑾曰:“许尚书佯为恭谨,而外示抗直。如雍泰平昔刚暴,为山西按察使,辱打知府,为都御史巡抚宣府,辱打参将,朝廷屡贬谪不用。今欺公举用,却又扬言于外,曰公因泰同乡用之,非吏部本意。”瑾大怒,立召彩入内,诘问:“雍泰贬谪来历,如何不备入奏内?”彩曰:“奏稿备载,许尚书涂之。”瑾索原奏稿视之,果然。于是以进为诈直,票旨屡以欺罔斥之。进惧,遂乞归。

刘瑾欲专权,尽除轧己者。一日伺隙言于上,调张永南京,奏既可,即日逐永出就道,榜诸禁门不许放入。永知觉,直趋至御前诉己无罪,为瑾所害。召瑾至,语不合,永即挥拳殴之。谷大用等解之,令诸近臣具蔬酒和解。由是永得不去,遂深憾之。

译逆臣刘瑾的威势权力日益强盛,开口便自称奉行天命,暗中把松江人、罢学生员张文冕以及他的侄女婿、罢职司务孙聪养在私宅。所有奏章,起初还送到内阁票拟圣旨;到了这时,刘瑾任意批答,有时增减字样,有时另行创制说法,真假混杂,而且文理也多不通。都察院有一天上奏审录重囚的奏本,其中写着“刘瑾传奉”的字样重复了。刘瑾大怒,破口斥骂。都御史屠滽率领十三道御史谢罪,御史们跪在台阶下,刘瑾数落他们的罪过并加以斥责,他们都叩头不敢抬头看他。从此科道和各部属官都行跪礼,因公差出外以及回京的人,朝见皇帝完毕,都要到刘瑾宅邸辞见。还用涴红笺纸写官衔,称作“顶上”,把它当作通常的礼节。刘瑾有时上奏建议某件事情,有时上奏辞谢升迁赏赐,就送到内阁票拟圣旨。内阁官员争相提出自己的意见加以称美,有人说:“您刚明正直,为国家革除弊害。”刘瑾既然夺取了内阁的权力,而李东阳、焦芳等人又都是他任用引进的,便坐享保全富贵,任凭他行事。焦芳起初任编修,阁老万安厌恶他,把他调任夷陵判官,焦芳一直记恨在心;他与南方人相处,关系如同冰炭不能相容。等到焦芳掌握权柄得到任用后,便依附刘瑾,借口恢复旧章、革除时弊,暗中帮助刘瑾谋划许多事情。刘瑾因为内阁官员都听命于自己,便不再责难他们。朱恩是松江人,与刘瑾有旧交。他从河南按察使越级升任佥都御史,负责操江;不久又升任南京侍郎、尚书,侍奉刘瑾极为恭敬。每次递交名帖都写“顶上”,不敢写“拜上”,“顶上”这种称呼便从此开始。朱恩曾经阅读《海语》,书中说暹罗国的臣下拜见君主时,先抚摸君主的脚三次,又再抚摸自己的头三次,称为“顶上恩”。这种称呼难道是取法于此吗?实在可耻。户部主事庄襗奉公差前往广东,上奏说官库中的钱粮有数十万之多,大多被有关官府侵吞耗费。刘瑾正想借此向皇帝献媚,于是上奏派司礼监官员会同给事中盘查勘验,并且命令各地把钱粮全部解送京城。因此各省事务纷乱复杂,不免横征民财,向内外馈送财物,以求免除祸患。正德三年戊辰,皇帝到经筵讲书。按照旧例,讲解完经书义理后,必定要进献讽谏之言。这一天,少詹事杨廷和、学士刘忠担任直讲。讲毕,皇帝对刘瑾说:“不过是经筵讲书罢了,为什么要添出这么多话?”刘瑾和杨廷和都是旧日东宫官员,于是上奏说:“这两个人应当打发到南京去。”于是升任二人为南京侍郎。当时南京没有空缺,便都作为增设职位任用。虽然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疏远他们。杨廷和后来升任南京户部尚书,被召回进入内阁。刘忠升任礼部尚书,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很有风裁,科道和各部属官都敬畏他,不敢放纵任性。●卷二 焦芳进入内阁后,任用许进为吏部尚书、刘宇为兵部尚书,二人都是河南人。刘宇一向暴虐蛮横,先任左都御史时,就凭借与刘瑾关系深厚而责打御史。他又和保国公府的家人朱瀛勾结,一起交结刘瑾,没有一天不来兵部说话。郎中杨廷仪每次等朱瀛出门,必定邀请他进入司署,留下来坐谈款叙。四司官中不依附刘宇的人,朱瀛必定让刘瑾知道,传旨将他们调到外地任职。只有杨廷仪独自谄媚刘宇,表现出十足的妇人姿态,刘宇非常高兴。杨廷仪能写文章,凡是奏章,都由他代为起草。后来焦芳退休,就由刘宇代替他。又有布政使曹元与刘瑾是亲旧,突然升任兵部尚书,后来又代替刘宇进入内阁。他们都是刘瑾的党羽。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查盘钱粮回来后,刘瑾索取的贿赂没有得到满足,便认为他们参劾官员不当,动辄发怒,使用一百五十斤重的枷锁,把他们枷在东西公生门。正值暑天,雨水昼夜不停,没有人敢稍微移动他们。都御史刘孟到任迟延,也被逮到京城,枷在吏部门外。御史王时中被枷在三法司牌楼下,远近的人聚集观看,流泪不止。文臣们低头丧气,不敢靠近窥看。给事中许天锡、郗夔都因事情而自杀。兵部主事王守仁上奏章弹劾刘瑾等人专权乱政,刘瑾假传圣旨,在朝堂上鞭打他;他没有被打死,只降职贬为贵州驿丞。王守仁仍然担心不能免于死亡,于是秘密隐藏自己的踪迹,以远离祸害。大理评事罗侨也弹劾刘瑾,被杖打但没有死,也被远远贬谪。许进起初以户部侍郎的身份退休,居住在家中。正德初年,被起用为兵部侍郎,不久升任本部尚书,与刘瑾共同提督团营。焦芳入阁后,许进便代替焦芳任吏部尚书。许进表面上似乎不依附刘瑾,实际上内心并不敢与他抗争。起初,许进退休时,马文升任吏部尚书,陕西人张彩任文选郎中。许进的儿子许诰任给事中,多次弹劾张彩的过失;马文升认为张彩有才,竭力为他申辩,但没有成功,张彩便以生病为由请求归乡。刘瑾掌权后,京官中长期称病者,全部革职为民;称病时间不长的,命令他们赴京听候任用,张彩不得已赴京。张彩以前在文选司任职时,焦芳任侍郎,便让自己的儿子焦黄中向刘瑾推荐张彩,说张彩是刘瑾的同乡,极其有用。适逢文选郎中刘永升任通政,许进已经议定调验封郎中石确任职,奏疏也已写好,却又用张彩替换了石确。许进虽然任用了张彩,内心却又非常怨恨他。许进一向与陕西人雍泰交好,雍泰已经退休,许进想起用他,多次向刘瑾推荐,遂改任南京操江都御史,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尚书。朱瀛常想图谋扳倒许进而让刘宇取代他,便趁机对刘瑾说:“许尚书假装恭敬谨慎,表面上却显示出抗直的样子。雍泰一向刚暴,任山西按察使时,侮辱并殴打知府;任都御史巡抚宣府时,又侮辱并殴打参将,朝廷多次贬谪他,不再任用。如今他欺骗您举荐任用雍泰,却又在外面扬言说:‘许公因为雍泰是同乡才任用他,并不是吏部本来的意思。’”刘瑾大怒,立即召张彩入内,责问道:“雍泰被贬谪的来历,你为什么没有详细写入奏疏?”张彩说:“奏稿中已经完整记载,是许尚书把它涂掉了。”刘瑾索取原奏稿查看,果然如此。于是认定许进假装正直,批示多次斥责他欺骗蒙蔽。许进害怕了,便请求退休归乡。刘瑾想要专权,便把所有妨碍自己的人全部铲除。一天,他窥伺机会向皇上进言,请求调张永到南京;奏疏获准后,当天就驱逐张永出京上路,并在各处宫禁门上张榜,禁止他入内。张永察觉后,径直走到御前,申诉自己无罪,却被刘瑾陷害。皇帝召刘瑾来后,两人言语不合,张永立即挥拳殴打刘瑾。谷大用等人把他们分开,命令各位近臣准备蔬菜和酒,替双方调解。由于这件事,张永得以不被调走,从此深深怨恨刘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