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上居豹房,惟钱宁在左右伺候,有言则从。钱宁本云南临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收为家人。年十五,性大机警,能爱之,带回京。至是见上,赐姓朱氏,累官都督,掌锦衣卫事。宁幼时,有参将卢和者善相,谓其将来必大贵显,遂深结纳。后和坐死罪,宁贻书当路,欲脱其狱,竟不果行。然宁亦不深憾,可谓难矣。他如被方布政良永奏其纵家人卖钞事,亦不报害,及优恤胡副使世宁于狱中,事皆非他权恶之所为也。然终蹈诛夷之惨,所谓人妖服妖,其能免乎?
正德九年甲戌正月十六日夜,乾清宫火。上亲御午门,传旨侍卫官兵入救。次日,火烟尚炽。宫中累朝所积,皆为煨烬。下诏责咎,深切时病。
八月一日日食,昼晦星见。愚时官江藩,午未间救护,少顷即昏黑,咫尺不辨,人皆惊惧。后询之各处,皆同。
正德十一年丙子,江西地方见天上有红云黑云各一丛,若相斗者。久之,分为两城,人马汹汹若攻城,城中人应之。又明年,宸濠谋反,南赣之兵自外攻入,是其象也。
正德十二年丁丑九月,上幸阳和城。二十七日方猎,天雨冰雹,军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坠之异。明日驾赴大同城,又明日达贼统众围阳和。向无二异,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爱深矣。
上幸延安,守臣具膳送行。常规:镇守太监捧酒,巡抚下箸。是日上来迟,巡抚都御史郑阳将箸收在袖中,恐失落也。须臾上至,随从兵卫扰攘,将巡抚挤下,盖是时皆戎服,莫可辨。上御席无箸,急呼:“送箸来!”仓卒无处寻。上笑曰:“使我若做抚按官,决不如此怠慢。”是虽戏言,亦可以仰见其弘人之度矣。
江西宁王宸濠性素贪残僭侈,以文行自饰,交结士流。自弘治之世,已有欺世盗名,阴为不轨之渐矣。迨正德中,厚赂钱宁、臧贤等为内应,益肆毒虐,箝制藩臬,剥削军民。又时常设宴邀请两司官入府,择有时名及阿顺者,留至夜深方散,或与联诗,或与论事,曲加礼待。时若左布政郑岳、提学副使李梦阳皆有文名,濠尤重之。郑初为按察使,与李不合。李因郑迁方伯,带去旧门子二人,乃诬郑多收柴薪银两及其子侵克库银虚情,自拿其门子取供,又谮于濠云“郑布政轻侮王府”等语。由是濠摄拾虚供,奏行总制抚按勘问,郑与李俱下狱,郑备受凌辱。后奏差大理寺卿燕忠等来勘,郑为民,李冠带闲住,而濠之志益张矣。时则有若参议王泰、白金,佥事李淳、王奎,尤善阿附,受其重赂,为其出力。各官每留至夜分方回,各司大门留之以待。副使胡世宁不平,乃疏濠不法数事,及称“二司问刑参吏听其指麾”及“半夜开门”等语。由是科道官劾称王泰等惟知王府卵翼之勤,不顾人臣私交之戒。四人皆回籍听勘。濠赂钱宁,差官校将胡拿问。时胡已迁福建按察,虑其陷害,径赴都察院跪门投到。奏送镇抚司勘问,行江西抚按查勘。迁延年余,方才回报。而胡竟谪戍辽东。方胡就狱,人谓之必死,不意钱宁曲加矜念,遣人馈以米炭不绝,由是得以保其躯命。虽天之默相忠直,而宁一念好德之美,不可诬也。时宁府奏准覆盖琉璃瓦,该用银两,许于引钱内支给。濠累逼二司会议,引钱数少,欲派之民间。时巡抚俞都御史谏会同巡按徐御史赞,谓地方兵荒之后,难以科派。往返再三,复用计挟逼,乃议作夫价五十五万两,五年之内递征。濠得此,即差其府内官校下各府县坐并,远近骚然。而守巡官畏其势,亦有为之督催者矣。时予为参政,与按察司胡副使锭独不敢阿附。濠每欲招致之,予二人亦不敢应。濠遂奏称“蒙恩准盖琉璃瓦,缘工程浩大,必得才能方面官督工,方为易完。访得参政陈某、副使胡某俱有才干,乞敕该部转行委任”等因。本行数日,予与胡方知,心甚愠懊,然亦无能为也。不意工部李尚书鐩覆本云:“参政等官俱有守巡地方之责,难以遥定。合咨巡抚从宜径委该道官督理。”时予分守湖西,胡管清军,正不系该道也。使当时一为其管工,不免朝夕相见,非得罪于目前,则不免己卯之大变矣。人之祸福,自有数存也如此。
译皇上居住在豹房时,身边只有钱宁侍候,有什么吩咐就听从办理。钱宁原是云南临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时,把他收作家人。他十五岁时,性情非常机警,钱能很喜爱他,便带回京城。到这时他谒见皇上,皇上赐给他朱姓,后来历任官职升至都督,掌管锦衣卫事务。钱宁年幼时,有个参将卢和善于相面,说他将来一定大富大贵,于是钱宁便深深结交他。后来卢和因犯死罪获罪,钱宁写信给掌权者,想为他脱罪,最终却没有办成。然而钱宁也没有因此深深怨恨他,这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他又如被方布政良永上奏,指控他纵容家人贩卖钞币,也没有因此报复加害;以及胡副使世宁在狱中受到优待,这些事情都不是他凭借权势作恶所为。然而他最终还是遭到诛灭的惨祸,所谓人妖、服妖,难道能够逃脱吗?正德九年甲戌正月十六日夜,乾清宫发生火灾。皇上亲自到午门,传旨让侍卫官兵入宫救火。第二天,火烟仍很旺盛。宫中历朝积存的物品,全都化为灰烬。皇上下诏责问灾祸的责任,措辞深切地指出了当时的弊病。八月一日发生日食,白天昏暗得像夜晚,星星也显现出来。我当时任江藩官,午时到未时之间负责救护,片刻之间便昏黑一片,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人人都惊恐害怕。后来询问各处,情况都一样。正德十一年丙子,江西地方看见天空中有红云、黑云各一团,好像正在相互争斗。过了很久,分成两座城,兵马喧闹,好像要攻打城池,城中的人也回应它们。第二年,宸濠谋反,南赣的军队从外面攻入,这正是它所象征的事情。正德十二年丁丑九月,皇上驾临阳和城。二十七日刚开始打猎,天上下起冰雹,有军士被打死。到了夜里,又出现星星坠落的异象。第二天,皇上的车驾前往大同城;又过一天,到达时贼军首领已经率众包围阳和城。假如先前没有这两个异象,皇上的心意不会立即改变。由此才知道上天的仁爱和眷顾是多么深厚。皇上驾临延安时,守臣准备膳食为他送行。按照惯例:镇守太监捧酒,巡抚摆放筷子。这一天皇上来得迟,巡抚都御史郑阳把筷子收在袖子里,担心遗失。不一会儿皇上到了,随从的兵卫拥挤混乱,把巡抚挤了下去,大概是因为当时众人都穿着戎服,无法辨认身份。皇上到席前却没有筷子,急忙喊道:“把筷子送来!”仓促之间没有地方可找。皇上笑着说:“假使我是抚按官,决不会这样怠慢。”这虽然是戏言,也可以由此看出他宽厚待人的气度。江西宁王宸濠一向贪婪、残暴、僭越、奢侈,表面上用文章品行来装饰自己,结交士人。早在弘治年间,他就已经有欺骗世人、盗取名声,暗中逐渐图谋不轨的迹象。到了正德年间,他重重贿赂钱宁、臧贤等人作为内应,更加肆意施行暴虐,箝制藩司和臬司,剥削军民。他又常常设宴邀请两司官员到王府,挑选有时誉或善于逢迎的人,留到深夜才散;有时同他们联句作诗,有时同他们议论事情,曲意给予优厚礼遇。当时像左布政郑岳、提学副使李梦阳,都有文名,宸濠尤其看重他们。郑岳起初任按察使时,和李梦阳不合。李梦阳因郑岳升任方伯,带走了原来的两个门子,于是诬告郑岳大量收受柴薪银两,以及他的儿子侵吞库银等虚假事情;又亲自捉拿郑岳的门子取口供,并向宸濠进谗说:“郑布政轻视侮辱王府。”因此宸濠收集这些虚假供词,上奏请求让总制、巡抚、巡按勘问,郑岳和李梦阳都被投入监狱,郑岳备受凌辱。后来朝廷奏派大理寺卿燕忠等人前来勘察,结果郑岳被罢为平民,李梦阳被勒令戴平民冠带闲居,而宸濠的野心更加膨胀了。当时还有参议王泰、白金,佥事李淳、王奎,尤其善于阿附宸濠,接受他的重贿,替他出力。各官员每次都留到半夜才回去,各司大门还把他们留下等待。副使胡世宁对此愤愤不平,于是上疏列举宸濠的数件违法之事,并说“二司审理刑狱时,参预审讯的官吏听从他的指挥”,以及“半夜开门”等话。因此科道官员联名弹劾说,王泰等人只知道勤勉地受王府庇护,却不顾人臣不得私下交结的戒律。四人都被遣返回原籍听候勘问。宸濠贿赂钱宁,派遣官校逮捕胡世宁审问。当时胡世宁已经升任福建按察使,担心遭到陷害,便直接到都察院跪在门前投案。奏请送镇抚司勘问,并命江西抚按官查勘。拖延了一年多,才回报结果,而胡世宁最终被贬戍辽东。胡世宁刚入狱时,人们都说他必死无疑,没想到钱宁却特别加以怜悯,派人不断送给他米和木炭,因此得以保全性命。虽然这是上天暗中帮助忠直之人的结果,但钱宁一念向善的美处,也不能抹杀。当时宁王府奏准改盖琉璃瓦,所需银两准许从引钱中支取。宸濠多次逼迫两司议论,引钱数目太少,想把费用摊派给民间。当时巡抚俞都御史劝说巡按徐御史赞一同认为,地方在兵乱荒歉之后,难以摊派。往返商议多次,宸濠又施计胁迫,于是议定折算夫役费用五十五万两,在五年内分期征收。宸濠得到这个结果后,便派王府官校到各府县坐催征收,远近都骚动不安。而守巡官害怕他的势力,也有人替他督促催办。当时我任参政,和按察司胡副使锭一同不敢阿附宸濠。宸濠每次想招揽我们两人,我们也不敢答应。于是宸濠上奏说:“承蒙恩准许宁府盖琉璃瓦,因为工程浩大,必须得到有才能的方面官员督工,才容易完工。我访得参政陈某、副使胡某都有才干,请敕令有关部门转行委任他们。”公文送行几天后,我和胡副使才知道这件事,心中非常恼怒懊悔,但也无可奈何。没想到工部李尚书鐩复奏说:“参政等官员都有分守、巡察地方的职责,难以遥相决定。应当移文巡抚,酌情直接委任该道官员督理。”当时我分守湖西,胡副使主管清军,恰好都不属于该道。假如当时有一人负责督工,就免不了朝夕与宸濠相见;不是得罪他而遭到眼前的祸患,就是难免遭逢己卯年的大变。人的祸福,竟然有定数到如此地步。
逆府宥濠于正德二年知政归宦官,阴赂刘瑾以希宠幸,使南昌儒学生徒颂己孝行,递相呈达巡抚、巡按官奏闻,降敕褒奖。刑部侍郎李士实字若虚,南昌人,素有诗名及善书,与李东阳交厚。及致仕,避宸濠之害,居别郡。濠必欲招致来南昌,因厚遇之,遂为知己。陆完字全卿,苏州人,初为江西按察使,独为濠所器重。尝曰:“陆先生他日必为公卿。”士实、完皆以心附濠。宁府南昌护卫并屯田,天顺间以事革罢。濠赂瑾,复得之。人知不可,畏瑾威,不敢言。时天下藩臬畏瑾虐害,求退不得。濠因纳赂于瑾,荐完与士实可当巡抚都御史之任。瑾令吏部举完为都御史,巡抚宣府,士实以侍郎改都御史,巡抚郧阳。完至京见瑾,言动迟缓,瑾怒,以为不称任,改为佥都御史巡抚。完家巨富,厚赂瑾,复得升兵部侍郎。瑾败,言官论劾完“首开贿赂之门,骤迁风宪之职”,内阁庇之得全。李士实亦得升右都御史都察院管事。陆完官至兵部尚书,士实以年老致仕。及瑾伏诛,宁府护卫、屯田俱革罢。完为兵部尚书,王酹酒于地,曰:“全卿为司马,护卫可复得矣。”自是彼此岁时问遗不绝。濠浼完,欲乞复护卫,完答书曰:“须以祖训为言。”伶人臧贤者,有宠于上,左右近习、内臣如张锐、张雄、锦衣钱宁,文臣如梁储、靳贵、陆完辈,皆阴结之,以求固宠。臧贤之婿司犯罪,充南昌卫军。濠令钺教演江西伶人秦宏等歌乐,因钺以通于贤。每亲书寄贤,辄称为“良之贤契。”良之,贤字也。及是乞护卫,辇载金银宝器藏于臧贤家,分馈诸权要。内阁大学士费宏素知其故,乃大言曰:“宁府以金银巨万,打点护卫,苟听其所为,吾江西无噍类矣。”钱宁、臧贤再三恳浼陆完题覆,称:“宁王乞护卫,以典章为言,事体重大,合会多官议。”中官卢明以本来内阁拟旨,票云:“既王奏缺人使用,护卫、屯田都准与王管业。”言官交章论护卫不可与,竟不行。濠以宏作梗,恐其更改,乃托贤等谮于上曰:“宏私乡里,取进士黄初及第。”且曰:“乾清宫灾,下诏皆宏视草,归咎朝廷。”时御史余珊劾宏私其弟费き,选入翰林,久不认罪。遂罢宏致仕。濠既得护卫,益骄横。闻上巡各边境,纳都督马昂已嫁妹马氏于宫中,心怀异谋,阴养盗贼以为爪牙。贼首闵念四、吴十三等恃王坟厂为巢窟,肆行劫掠,与民争田不得,令贼屠其家,官司莫敢问。刘六、刘七扰中原之后,兵部申明律禁,不许隐蔽贼情,酿成大患。巡抚江西都御史孙燧捕贼甚急,吴十三等已获,系南昌府狱,复为贼劫出。兵部奏责孙燧行属责限缉捕。濠恐贼获于己,谋欲去孙燧以息事。乃令南昌三学教官达宾等率领生徒,装饰孝行,捏文具呈抚按三司,保举孝行,逼挟孙燧并巡按御史王金等转奏。意欲朝廷嘉奖,以固宠眷,以释嫌疑。差人载金宝于臧贤处,分馈权要,续以书谕差人曰:“事在司礼监,可与萧敬言之。事成,即与陆公言急去孙燧,别用一都御史来,梁辰、汤沐俱可,王守仁亦可,切不可用吴廷举。”时江彬宠遇日隆,太监张忠与钱宁有隙,常附彬欲借以倾宁。及是孙燧等奏至,忠因谮于上曰:“朱宁与臧贤交通宁王,谋为不轨。爷爷不知乎?奏内称王孝,讥爷爷不孝也。称王早朝勤,讥爷爷不朝也。”时谢仪者,南昌人,避宁王害,补校尉,赴京投太监张锐,送入东厂,缉察奸事。锐信任之,因得往来内阁部院诸大臣家。宁王之谋复护卫也,锐实受贿,后见宁王益骄横,方绝之。御史熊兰亦南昌人,其父为宁王拘系甚苦。闻孙燧等奏保其孝行,不胜忿恨,播言王必反。密谋于谢仪,求张锐为内助,讽言官论王不法事。仪言于锐曰:“宁王必反,将累公,盍不早附张忠、江彬,禁治宁王为自全计?”锐深然之。仪见内阁杨廷和等,以此告之。廷和亦欲复革宁府护卫,以免后患,令仪与熊兰密以张锐意托御史萧淮论之。张锐、张忠、江彬等共言于上曰:“宁王求敕褒奖,不可从。”杨廷和遂票旨曰:“朝廷处待亲藩,自有常典,镇巡官如何辄来保奏”?时科道因萧淮奏发,及有旨不从镇巡之请,方交章论之。廷和欲照先朝故事,遣官责谕,及革罢护卫。恐其谋泄,乃从中密处,不令外庭知之。兵部尚书王琼刚愎自用,一日在部,晡时未散,驸马崔元令家人王秀趋部问曰:“适间锦衣卫校尉宣召驸马明日趋阙,不审何事?”
译宁府宸濠在正德二年把知政事的职权归给宦官,暗中贿赂刘瑾以求得到宠幸,让南昌儒学生徒歌颂自己的孝行,再逐级呈送给巡抚、巡按官上奏,朝廷于是下敕褒奖。刑部侍郎李士实,字若虚,是南昌人,素有诗名并且擅长书法,和李东阳交情深厚。退休以后,他为躲避宸濠的祸害,居住在别的郡。宸濠一定要招他来南昌,于是厚待他,李士实便成为宸濠的知己。陆完,字全卿,苏州人,起初任江西按察使,唯独受到宸濠器重。宸濠曾说:“陆先生将来一定会成为公卿。”李士实、陆完都从内心归附宸濠。宁府南昌护卫和屯田,在天顺年间因事被革除。宸濠贿赂刘瑾,又把它们恢复了。人们知道这样做不可以,却害怕刘瑾的威势,不敢说话。当时天下的藩司、臬司都害怕刘瑾的虐害,想请求退职也不能如愿。宸濠于是向刘瑾行贿,推荐陆完和李士实可以担任巡抚都御史。刘瑾命令吏部推举陆完为都御史,巡抚宣府;李士实以侍郎改任都御史,巡抚郧阳。陆完到京城拜见刘瑾,言语行动迟缓,刘瑾发怒,认为他不称职,便改任他为佥都御史、巡抚。陆完家中非常富有,重重贿赂刘瑾,又得以升任兵部侍郎。刘瑾失败后,言官弹劾陆完,说他“首先打开了贿赂之门,骤然升任风宪官职”,内阁庇护他,他才得以保全。李士实也升任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陆完官至兵部尚书,李士实因年老退休。刘瑾被诛杀后,宁府护卫、屯田都再次被革除。陆完任兵部尚书时,王琼把酒洒在地上,说:“全卿做了司马,护卫就可以恢复了。”从此两人逢年过节互相馈赠,始终不断。宸濠请托陆完,想请求恢复护卫,陆完回信说:“必须以祖训为理由。”伶人臧贤受到皇上宠爱,左右近习、内臣如张锐、张雄、锦衣卫钱宁,文臣如梁储、靳贵、陆完等人,都暗中同他结交,以求巩固自己的宠幸。臧贤的女婿犯了罪,被发充南昌卫军。宸濠命臧贤的门客钺教江西伶人秦宏等演习歌乐,又通过钺与臧贤相通。每次亲自写信给臧贤,总称他为“良之的贤契”。“良之”是臧贤的字。到了这时,宸濠请求恢复护卫,装载金银珍宝藏在臧贤家中,分别馈送给各个权要。内阁大学士费宏一向知道其中缘故,于是大声说:“宁府拿出数以万计的金银打点护卫,如果任凭他们这样做,我们江西就没有一个活口了。” 钱宁、臧贤再三恳求陆完替宁王题奏复核,声称:“宁王请求护卫,以典章为依据,此事体大,应当召集许多官员议论。”中官卢明把奏本送到内阁拟旨,票拟写道:“既然王上奏说缺人使用,护卫、屯田都准许交给王管理经营。”言官接连上章,论说护卫不可交给宁王,最终此事没有施行。宸濠认为秦宏从中作梗,担心事情再被更改,于是托臧贤等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说:“秦宏偏袒乡里,录取进士黄初为第一名。”又说:“乾清宫发生灾祸时,下诏书都是秦宏代拟草稿,却把过错归给朝廷。”当时御史余珊弹劾秦宏偏袒他的弟弟费き,让他选入翰林,秦宏一直不肯认罪。于是秦宏被罢职退休。宸濠得到护卫后,更加骄横。他听说皇上巡行各边境,便把都督马昂已经出嫁的妹妹马氏纳入宫中,心怀异谋,暗中豢养盗贼作为爪牙。贼首闵念四、吴十三等人依仗王坟厂作为巢穴,肆意抢掠;与百姓争夺田地,争不到时,就命令贼人屠杀那户人家,官府不敢过问。刘六、刘七扰乱中原以后,兵部申明法律禁令,不许隐瞒贼情,终于酿成大祸。巡抚江西都御史孙燧急迫捕盗,吴十三等人已经被捕,关押在南昌府监狱中,却又被贼人劫出。兵部上奏责令孙燧,按所属官员的责任限期缉捕。宸濠害怕盗贼在自己这里被捕,谋划除掉孙燧以平息此事。于是命令南昌三学教官达宾等率领生徒,装作孝行,伪造文书呈送抚按三司,保举孝行,逼迫孙燧以及巡按御史王金等转奏朝廷。他的意图是让朝廷加以嘉奖,以巩固宠爱,消除嫌疑。他派人把金银珍宝运到臧贤那里,分别馈送给权要,随后又写信告诫使者说:“事情在司礼监,可以对萧敬说。事情办成后,就对陆公说,赶快除掉孙燧,另用一名都御史,梁辰、汤沐都可以,王守仁也可以,千万不可用吴廷举。”当时江彬的宠遇日益隆盛,太监张忠和钱宁有嫌隙,常常依附江彬,想借他的力量倾覆钱宁。到了这时,孙燧等人的奏章送到,张忠便乘机向皇上进谗说:“朱宁和臧贤勾结宁王,图谋不轨。爷爷您不知道吗?奏章中称赞宁王孝顺,是讥刺爷爷您不孝;称赞宁王早早上朝勤勉,是讥刺爷爷您不上朝。”当时有个叫谢仪的人,是南昌人,为躲避宁王的祸害,补任校尉,赴京投靠太监张锐,张锐把他送入东厂,负责侦察奸邪之事。张锐信任他,因此他得以往来于内阁、六部和各位大臣家中。宁王谋求恢复护卫时,张锐确实收受了贿赂,后来看到宁王更加骄横,才同他断绝关系。御史熊兰也是南昌人,他的父亲曾被宁王拘禁,受尽苦楚。他听说孙燧等人上奏保举宁王的孝行,愤恨不已,便散布消息说宁王一定会反叛。他暗中同谢仪谋划,请求张锐从中帮助,并暗示言官弹劾宁王的不法之事。谢仪对张锐说:“宁王一定会反叛,将连累您,为什么不早些依附张忠、江彬,禁治宁王,作为保全自己的办法呢?”张锐深以为然。谢仪会见内阁杨廷和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杨廷和也想再次革除宁府护卫,以免留下后患,于是让谢仪和熊兰暗中按照张锐的意图,托御史萧淮上奏弹劾宁王。张锐、张忠、江彬等人一同对皇上说:“宁王请求敕令褒奖,不可以听从。”杨廷和于是票拟诏旨说:“朝廷处置对待亲藩,自有固定的典制,镇守、巡抚官怎么能动不动就来保奏?”当时科道官员因为萧淮的奏章已经揭发此事,又有诏旨不准镇守、巡抚官的请求,才接连上章议论。杨廷和想照先朝旧例,派遣官员责令晓谕宁王,并革除护卫。又担心自己的谋划泄露,便从中秘密处理,不让外朝知道。兵部尚书王琼刚愎自用。一天,他在兵部办公,到了申时还没有散班,驸马崔元命家人王秀赶到兵部询问:“刚才锦衣卫校尉宣布召见驸马,命他明天到宫阙,不知是什么事?”
琼曰:“不知。”乃过廷和宅,入见问曰:“适闻宣召崔驸马,何事?”廷和应不知。琼笑曰:“先生欺我邪?”廷和曰:“宣德间赵府有异志,命赵驸马往谕,事得息。今遣崔公,意亦如此,且革其护卫,幸勿泄。”琼曰:“止此而已乎?”曰:“然。”明旦至左顺门,崔元入内,见敕旨曰“萧淮所言,关系宗社大计。朕念亲亲,不忍加兵。特差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往谕,还革护卫”等语。王琼欲为异议,乃言曰:“此大事,宜宣谕文武群臣而后遣,况非密而可密行乎?”廷和意不平,乃留崔元等不行。昱日,宣文武百官传谕遣官旨意,然后行,时己卯年五月二十五日也。廷和又欲召兵部议发兵事,琼曰:“此可议而不可泄者。前因给事中孙懋、易瓒之言,议选精兵操江,为江西盗贼设备。疏入留中,日久不出。尽力求批出前议,备兵之方,无过此矣。”由是廷和与琼益不相协。初,京师知崔元等差往江西,不知止革护卫,以为必擒濠。适王府侦卒徐华等在京,即飞报于濠。至六月十三日到南昌见濠,值濠生日,宴镇巡三司。报曰:“驸马等官兼程来矣,后又闻宣兵部,不知何事。”濠大惊,因忆昔日擒荆王时,差太监萧敬、驸马蔡震、都御史戴珊,曾过南昌,今此来为擒我也。罢宴,夜召李士实议所处。士实曰:“事急矣,明早镇巡三司官谢宴,可就擒之,因而举事。”乃夜集剧贼吴十三等,各饰兵器,明旦各官入谢,左右带甲露刃数百人侍卫。拜华,濠呼曰:“汝等知大义否?”孙燧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赴京。”燧曰:“请密旨看。”按察副使许逵曰:“天无二日,此是大义。”濠怒曰:“尚敢如此无礼乎!”命左右曳二人出,斩之。仍尽拿三司诸官,锁杻系狱。令布政梁辰等用印信咨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举兵之意,大概诬称“祖宗不血食者十五年”等语。乃分给银米募兵,修理战具,以夜继日。十七日,濠留中官万锐等守城,自以妃眷世子登舟,北出鄱阳湖。令佥事潘鹏持檄谕降安庆诸郡。命参政王纶提督军务,为兵部尚书,李士实为军师,举人刘养正副之。督率护卫军并闵念四、吴十三等贼党五六万人,尽夺官民舟船万余艘,蔽江而下。九江府开门迎纳,遂趋安庆。守备都指挥杨锐、指挥崔文偕知府张文锦竭力御之,宁兵不径下南京,而守安庆者十余日不克。又闻南昌被王都御史守仁进兵攻破,遂弃安庆,复回援救。初,南赣缺都御史,吏部会推苏人文森堪任,森因江西有难处之事,力以病辞。王守仁余姚人,曾奏刘瑾专权,被挞几死,谪远方驿丞;历任南京鸿胪卿,升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守仁素知其地界连三省,事权不一,发兵攻讨,则贼遁入山谷,罢兵招抚,又肆出剽掠,且兵粮无处。乃上疏乞假以重权,及听臣募兵积粮,便宜区处,庶贼盗可息。疏下兵部,王琼以为然,乃覆奏乞改守仁职任为提督军务,钦降令旗令牌八面副,军前得便宜斩杀,所在赋税官钱,听其自用。守仁由是得以展布,数月得精兵数万余。袭破窑贼,斩首无算,民得安生。复建议添设县治,为久长计。民立生祠祀之。镇守江西太监毕真见守仁累获军功,欲与同事,通于近幸,奏下兵部。议称:“兵法最忌遥制,若使南赣用兵而必谋于江西镇守,断乎不可为。惟江西有警,则听南赣兵径往策应。”朝廷从之,特敕守仁得以策应江西。盖庙堂之上,亦素闻宸濠畜有异谋,阴欲为之备也。至是,福建军士作乱,乃敕守仁往福建勘处。守仁启行,由江路过吉安,将至南昌,濠差人迎之。丰城知县顾佖密以宁贼反状告之,且劝勿径下南昌。守仁即变服返舟,值风顺,径至吉安。乃与知府伍文定计议,仍遍行诸路举义兵,征调南赣、袁、临兵四万余人,令知府徐琏、邢珣、戴德孺统领,而伍文定总之。兵至南昌,破城入宁府,其守城内官并宫人皆自焚缢而死。遂统众入鄱阳湖袭濠。遇于湖中,王尽散金宝,犒军死战。伍文定为前锋,军少挫,守仁命立斩退者二十余人。伍文定立舟上,火焚其须,不动。守仁令小舟载柴,燃火焚之,乘风直入宁军,大军继之。濠败,先驱其妃娄氏并世子皆投水中。濠为知县王冕军所获,溺水死者万余人。李士实亦被获,为南昌人乱捶而死。守仁囚宸濠于南昌,奏捷候旨,有曰:“人徒见兔雉之多获,而不知王良为之御。”盖前此守仁报捷,皆为此语,以归功内阁及本兵之意,故此疏亦云然。
译王琼说:“不知道。”于是他经过杨廷和的住宅,进去拜见并问道:“刚才听说召见崔驸马,是什么事?”杨廷和回答说不知道。王琼笑道:“先生是在欺骗我吗?”杨廷和说:“宣德年间,赵府有异心,朝廷命赵驸马前去晓谕,事情才平息。如今派崔公去,意思也是这样,并且要革除宁王的护卫,希望不要泄露。”王琼说:“只是这些吗?”杨廷和说:“是。”第二天早晨到了左顺门,崔元入宫,看见敕旨中写道:“萧淮所说的事情,关系到国家和宗社的大计。朕顾念亲亲之情,不忍动用军队。特派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前去晓谕,并革除护卫”等语。王琼想提出异议,便说:“这是大事,应当先向文武群臣宣告晓谕,然后再派遣官员,何况这并非秘密之事,怎么可以秘密办理呢?”杨廷和心中不平,于是留下崔元等人不让他们出发。第二天,朝廷召集文武百官传达晓谕和派官的旨意,然后才出发,当时是己卯年五月二十五日。杨廷和又想召集兵部商议发兵之事,王琼说:“这件事可以商议,却不能泄露。先前因为给事中孙懋、易瓒的建议,曾议定选拔精兵到江上操练,以防备江西盗贼。奏疏送入后留在宫中,已经很久没有发下。” 应当竭力请求批复此前的议案,作为备兵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因此杨廷和与王琼更加不能协调。起初,京城的人知道崔元等人被派往江西,却不知道只是去革除护卫,以为一定是要擒拿宸濠。恰好王府的侦察卒徐华等人在京城,立即飞马报知宸濠。六月十三日,他们到南昌见宸濠时,正赶上宸濠生日,宸濠正在宴请镇守、巡抚和三司官员。他们报告说:“驸马等官员兼程赶来了,后来又听说传召兵部,不知道是什么事。”宸濠大惊,因而想起过去擒拿荆王时,曾派太监萧敬、驸马蔡震、都御史戴珊经过南昌;如今这些人前来,恐怕也是来擒拿我的。于是停止宴会,连夜召李士实商议对策。李士实说:“事情紧急了。明天早晨镇守、巡抚和三司官员来谢宴时,可以就此把他们擒住,趁机起兵。”于是连夜召集剧贼吴十三等人,各自整备兵器。第二天早晨,各官员进来致谢时,左右带甲、露刃的数百人侍卫在旁。宸濠向孙燧、许逵行礼后,喊道:“你们知道大义吗?”孙燧说:“不知道。”宸濠说:“太后有密旨,命令我赴京。”孙燧说:“请把密旨拿出来看看。”按察副使许逵说:“天无二日,这就是大义。”宸濠大怒道:“你们还敢这样无礼吗!” 宸濠命令左右把两人拖出去斩首。又把三司的官员全部逮捕,用锁链和刑具拘押入狱。命布政梁辰等人使用印信和咨文,派人遍行天下各布政司,告谕亲王和三司自己起兵的意图,大致诬称“祖宗已经十五年没有享用血食”等话。于是分发银两和粮米招募士兵,修理兵器,夜以继日地准备。十七日,宸濠留下中官万锐等人守城,自己带着妃嫔、世子登船,向北驶出鄱阳湖。命佥事潘鹏拿着檄文劝降安庆各郡。命参政王纶提督军务,任李士实为军师,举人刘养正为副军师。督率护卫军以及闵念四、吴十三等贼党五六万人,全部夺取官府和民间的船只一万多艘,遮蔽江面向下游而行。九江府开门迎接他们,于是进趋安庆。守备都指挥杨锐、指挥崔文和知府张文锦竭力抵御,宁王的军队没有直接向南京进发,而是围攻安庆,十多天仍未能攻克。又听说南昌被王都御史守仁进兵攻破,于是放弃安庆,回头救援。起初,南赣缺少都御史,吏部会同推举苏州人文森认为他能够胜任;文森因为江西有需要处理的困难事务,坚决以生病为由辞谢。王守仁是余姚人,曾上奏揭发刘瑾专权,被鞭打得几乎死去,降谪到远方任驿丞;历任南京鸿胪卿,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南赣。王守仁一向知道那里地界连接三省,事情和权力不统一,发兵进攻讨伐,贼人就逃入山谷;停止用兵招抚,他们又肆意出来抢掠,而且军队和粮饷也没有来源。于是上疏请求授予自己重大权力,并听任自己招募士兵、积蓄粮食,临机处置,希望这样贼盗可以平息。奏疏下到兵部,王琼认为有道理,于是复奏请求改任守仁为提督军务,钦降令旗、令牌八面副,允许他在军前便宜斩杀;各地的赋税和官钱,也听凭他自行支用。守仁因此得以施展才能,几个月便得到精兵数万余人。袭击攻破窑贼,斩首数不清,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又建议增设县治,为长久之计。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镇守江西太监毕真见守仁屡次取得军功,想与他共同办事,便通过近幸之人进言,奏疏下到兵部。兵部议论说:“用兵最忌讳从远处加以控制,如果南赣用兵却必须向江西镇守请示,断然不可这样做。只有江西有警时,才听任南赣的军队直接前往策应。”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特意敕令守仁可以策应江西。大概朝廷之上也一向听说宸濠怀有不寻常的谋划,暗中想为此作准备。到这时,福建军士发生叛乱,于是敕令守仁前往福建查勘处置。守仁出发后,从水路经过吉安,将要到达南昌时,宸濠派人来迎接他。丰城知县顾佖秘密把宁王叛乱的情况告诉他,并且劝他不要直接前往南昌。守仁立即换了服装返回船上,恰逢顺风,直接到了吉安。于是与知府伍文定商议,仍然向各路发文,号召义兵,征调南赣、袁、临的士兵四万余人,命知府徐琏、邢珣、戴德孺统领,由伍文定总管。军队到达南昌,攻破城池进入宁王府,守城的内官和宫人都自焚或自缢而死。于是统率众军进入鄱阳湖,袭击宸濠。双方在湖中相遇,宸濠把金银财宝全部散发出去犒赏军队,命令他们拼死作战。伍文定担任前锋,军队稍受挫败,守仁命令立即斩杀退却者二十余人。伍文定站在船上,胡须被火烧着,也一动不动。守仁命小船装载柴草,点火焚烧,借着风势直冲入宁王军中,大军随后跟进。宸濠战败,先驱赶他的妃子娄氏和世子一起投水。宸濠被知县王冕的军队俘获,溺水而死的有一万余人。李士实也被俘,后来被南昌人乱棒打死。守仁把宸濠囚禁在南昌,奏报胜利,等待旨意,其中说:“人们只看见捕获了很多兔子和野鸡,却不知道是王良替他驾车。”这是因为此前守仁奏报胜利时,都使用这句话,意思是把功劳归于内阁和兵部尚书,所以这份奏疏也这样说。
时,巡抚南直隶都御史李充嗣闻江西变,即驰奏,兵部会官议于左顺门。尚书王琼首曰:“宁王素行不义,今仓卒反,不足虑。宜急降敕,令王守仁自南赣提兵,湖广巡抚秦金扼黄州,李充嗣守安庆,仍檄江西义士,能擒反者封拜侯爵,王如釜中之鱼,安能为乎?更宜遣大将将兵三千,直趋南京,以奉天讨。”时将官在豹房者,各逞所见献策。上闻此,又欲亲征以幸南京。时张忠、江彬擅权,奏差都督许泰往南京把截,都督刘晖直抵江西。未几,守仁捷至。时车驾已驻良乡,太监张永随行,令追回捷奏,待至南京而行。时有御史王佩劾奏王琼缓兵不举,通谋宸濠。疏上,不果行。
上在南京,命张永复至江西抚安地方,查盘库藏等项。许泰等因怪守仁不候伊等至,先将宸濠等解由浙江水路而去,挟私指称守仁先与濠通谋,将伊门徒用事者皆捕获逼供。张永独知守仁有功,不肯依从,由是赖保无虞。逆濠众犯解至南京江口月,久候回銮。至次年春,驾至通州,乃令逆濠等自尽,扬灰江中,不与埋葬。又缉得臧贤、钱宁、秦用、卢明并萧敬、陆完等与濠往来书简,通捕获下狱。驾回,将臧贤等绑缚前导献俘,议坐重典,籍没家产。后得末减,陆完充福建军,萧敬以老,罚银二万两赎罪。王守仁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伍文定操江都御史,徐琏等各升职有差。
正德以来,天下亲王三十,郡王二百十五,镇国将军至中尉二千七百,郡文职二万四百余员,武职十万余员,卫所七百七十二,旗军八十九万六千余,廪膳生员三万五千八百余,吏五万五千余,各项俸粮约数十万石。
是年工部奏巾帽局缺内侍巾帽靴袜合用▯丝纱罗皮张等料,成化间二十余万,弘治间三十余万,正德八九年至四十六万,及是年至七十二万矣。
●卷六
十五年庚辰,朝觐考察已毕,时圣驾尚在南京未还。吏部奏请,至秋方得旨照例黜罢,来朝官至是方放回任。
二月,会试,取中式举人三百三十名。礼部请殿试,时杨阁老廷和议称,临轩策问,必天子亲御,且因是或早有回銮之机。一向未举,延至冬未回。次年辛巳,今上即位,方御西角门赐策问,乃五月十五日也。又次日放榜,赐杨维聪为状元,余如制,内浙人史立模尝得梦云:“汝巳年进士。”众以为寅巳申亥非开科之年,恐无分耳。至是始验云。
江彬诱惑圣聪巡游边境,宠遇日盛,位至都督,掌锦衣卫事,提督厂卫官校。行事所过,科索官民财物无算,人皆畏祸不敢▯弗。随驾至南京,禁天下宰猪,远迩哄然。回至通州,延住月余,方入京。时上已不豫,彬自知罪大,欲将所统边军把守皇城诸门,意出叵测,人心汹汹。时杨内阁廷和亟与张永及兵部议称:“团营官军,正该皇城诸门守御,边军离家日久,不可久留,即放出城,不许停住。”实削其羽翼也。杨内阁以彬手握重兵,恐其惊觉,乃与张永密议,假与相好,延至坤宁宫。上崩,即启皇太后传懿旨,将彬擒拿,并堂与男妇不走脱一人。逆彬坐凌迟,人皆称快。时武宗晏驾,迎立今上未至。逆彬手握重兵,使当国者为谋不审,几不密,非但适以杀身,而胎宗社之祸亦不细矣。顾乃从容周悉,不劳余力,而致中外晏然,虽其祖宗在天之灵,而当国者之有功于社稷,亦不可诬也。
译当时,巡抚南直隶都御史李充嗣听说江西发生变乱,立即驰马上奏,兵部会同官员在左顺门议论。尚书王琼首先说:“宁王平素行为不义,如今仓促反叛,不值得忧虑。应当立即降敕,命王守仁从南赣带兵,湖广巡抚秦金扼守黄州,李充嗣守卫安庆,同时传檄江西义士,谁能擒获叛逆者,就封拜为侯爵。宁王不过是锅里的鱼,怎么能有所作为?还应派大将率兵三千,直趋南京,以奉行上天的讨伐。”当时在豹房的将官,各自逞强陈述见解,献上计策。皇上听到这些,又想亲自出征,前往南京游幸。当时张忠、江彬专擅权力,上奏派都督许泰前往南京拦截,都督刘晖直抵江西。不久,守仁的捷报送到。当时皇帝的车驾已经驻在良乡,太监张永随行,命人追回捷报,等到了南京再办理。当时有御史王佩上疏弹劾王琼拖延军务、不出兵,暗中与宸濠合谋。奏疏上呈后,没有实行。皇上在南京,命张永再次前往江西安抚当地,查验清点库藏等事项。许泰等人于是责怪守仁没有等他们到达,先把宸濠等人经由浙江水路押解而去,还挟带私怨,指称守仁先前与宸濠合谋,把他门下正在掌权的人全部逮捕,逼迫他们招供。只有张永知道守仁有功,不肯听从,因此守仁得以依赖他保护而平安无事。叛逆宸濠一伙罪犯被押解到南京江口后,停留多月,久候皇帝回銮。到第二年春天,皇帝的车驾到了通州,才命令叛逆宸濠等人自尽,把骨灰扬入江中,不给他们埋葬。又查获臧贤、钱宁、秦用、卢明以及萧敬、陆完等人与宸濠往来的书信,把他们一并逮捕下狱。皇帝回銮时,让人把臧贤等人绑缚起来,在前面引导献俘,议定按重典治罪,抄没家产。后来得到减轻处罚,陆完充军福建,萧敬因为年老,罚银二万两赎罪。王守仁封为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伍文定任操江都御史,徐琏等人各自按不同情况升职。自正德以来,天下有亲王三十人,郡王二百十五人,镇国将军至中尉二千七百人,郡王府文职二万四百余员,武职十万余员,卫所七百七十二个,旗军八十九万六千余人,领取廪膳的生员三万五千八百余人,吏五万五千余人,各项俸禄和粮食约数十万石。这一年,工部上奏说,巾帽局短缺内侍所需的巾帽、靴袜以及合用的▯丝、纱、罗、皮张等材料;成化年间需要二十余万,弘治年间三十余万,正德八年、九年增加到四十六万,到这一年已经达到七十二万了。●卷六 十五年庚辰,朝觐考察已经结束,当时皇帝的车驾还在南京没有回来。吏部上奏请求,到了秋天才得到旨意,按照惯例贬黜罢免;前来朝见的官员到这时才被放回原任。二月举行会试,录取中式举人三百三十名。礼部请求举行殿试,当时杨阁老廷和议论说,临轩策问必须由天子亲自驾临,而且也可能借此成为皇帝早日回銮的机会。一直没有举行,拖到冬天皇帝仍未回来。第二年辛巳,今上即位,才在西角门亲自主持策问,那天是五月十五日。第二天又公布榜单,赐杨维聪为状元,其余人依照制度授予名次。浙江人史立模曾经做梦说:“你将在巳年成为进士。”众人认为寅、巳、申、亥并不是开科取士的年份,恐怕没有这个机会。到这时才应验了。江彬诱使皇帝巡游边境,受到的宠信日益增加,官位升至都督,掌管锦衣卫事务,提督厂卫的官员和校尉。他所到之处,向官民无数地索取财物,人们都害怕招来祸患,不敢▯弗。随驾到了南京后,禁止天下宰杀猪,远近一片哗然。回到通州后,又停留了一个多月,才进入京城。当时皇上已经身体不适,江彬自知罪行重大,想把自己统率的边军调来把守皇城各门,意图不可测,人心惶惶。当时杨内阁廷和急忙与张永及兵部商议说:“团营官军正应当守卫皇城各门,边军离家已经很久,不可长期留在这里,应立即放出城去,不许停留。”实际上这是在削弱江彬的羽翼。杨内阁认为江彬手握重兵,担心他察觉,于是与张永秘密商议,假装与他交好,把他请到坤宁宫。皇上驾崩后,立即启奏皇太后传下懿旨,将江彬擒拿,并把他家中男女一并捕获,没有逃脱一人。叛逆江彬被判处凌迟,人人都称快。当时武宗已经驾崩,迎立今上的人还没有到达。叛逆江彬手握重兵,假如当国者谋划不周密,事情几乎就不能保密;那样不仅会导致江彬杀身,酿成宗社的祸患也不会小。如今却能够从容周密地处理,不费多大力气,就使朝廷内外安宁;这固然是祖宗在天之灵,也不能否认当国者对社稷确有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