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江西南城、万安二县人萧明举等因事叛归满剌加国,充本国通事,伴送进贡番夷,道杀其数人,而私货财。为逻者所得,瑾寘之极典。因其党以江西事激之者,乃将二县人俱照余姚县例,不与做京朝官。又欲将江西科举解额止与三十名,后不果行。
逆瑾用事,中外愤怨。有托名黔国公及魏国公檄书,皆以诛瑾为名。又有以应天府上元县生员狄元出名,指斥瑾罪恶数事,吏人誊写,于公生门下鬻之。为瑾逻卒捕得,下狱拷讯所从,展转攀指,竟不知其由。乃遗官校诣上元县求之,亦无狄元名姓。说者以为“狄元”者,夷狄胡元也,寓意如此耳。又一日早朝罢,有文书一卷,书瑾等数人过恶,委于丹墀。侍班御史奏请查究,上退坐东角门内,留百官不放班。瑾等自下陛,而诘何人所为,俱不承认。诸人冒暑忍饿跪久,有仆地者。瑾谓卷在五品以下官班内,即令常校将下班三百余人送镇抚司究问,亦无所得。时晒死者已三四人矣。
正德五年庚午,逆瑾日益专恣骄横。霸州、文安诸处响马强贼生发。瑾不胜忿,欲速除之。用人言,遣御史有能干者专理捕盗事,许带家小随任。宁杲辽东人,于真定;柳尚义湖广人,于天津;薛凤鸣南直隶人,于淮阳。责以殄除贼寇,保障地方,有功升赏。薛凤鸣尤善射,尝在归德与守备指挥石玺会饮,用伶人歌舞为乐。瑾之逻卒奏之,即传旨降凤鸣为徐州弓手辱之。尚义在天津,稍收敛。惟杲奏立什伍连坐之法,盗贼捕获无虚日。每械系盗贼于真定城,辄用鼓吹前导,金鼓之声,弥月不绝。由是奸宄益多。内官张忠侄张茂为大贼窝主,杲亲往捕获,斩之,啖其心以取媚权势。霸州人刘六、刘七、齐彦名辈因是鼓众为乱。后杲与尚义皆升佥都御史,仍管捕盗事。
陕西宁夏指挥何锦、千户周昂、丁广等谋作乱,杀死巡抚都御史安惟学、镇守太监赵弼、总兵姜汉等,谋立安化王寘鐇为主,出给印信票帖,招诱诸路军马,以诛刘瑾为名。且曰:“非敢窃窥神器也。”事闻,特起致仕左都御史杨一清提督军务,都督神英领兵,太监张永总督。永至中途,即闻游击将军都指挥仇钺已入城将寘鐇擒获,及斩杀周昂、丁广等。事闻,即敕神英班师,仍令张永往宁夏安辑。永既回,欲因是以倾瑾。八月初,永将至京献俘,瑾令且止良乡,拣日迎接。不从,轻骑来京。至十三日,永入自东长安门,上亲宴劳。永乘间出怀中疏,奏逆瑾一十七事。上犹豫未决,永又因太监张雄、张忠共诉于上,谓:“瑾激变宁夏,心不自安,阴谋不轨,其形已具。若少迟,我等皆为齑粉,陛下安所之乎?”上允其奏,命牌子头往召瑾。众劝上亲行,至瑾宅近地观变。时漏下三鼓,瑾方熟寝。令牌子头先入,瑾问曰:“上安在?”对曰:“在豹房。”瑾披衣出,谓家人曰:“事可疑矣。”出门,有牌子头数人执瑾就内狱,黎明送锦衣狱,会集廷臣,拷出瑾包藏祸心、私制兵器、伪造宝印、改制牙牌、袖中藏刀等项违法事情,及搜出暗封同谋吏部尚书张彩、锦衣都指挥杨玉、石文义等王爵文簿。乃坐瑾极刑,凌迟三日。仇家争食其肉,须臾而尽。悉诛其党,抄没财产若干。京师内外咸颂永功。内阁李东阳、杨廷和亦奏瑾恶,以为旬日之间,二难交作,悉底于平,且归功于永等。遂封永兄张富为泰安伯,弟容为安定伯,魏彬弟英为镇安伯,马永成弟山为平梁伯,谷大用弟大▯为永清伯,封义子朱德为永寿伯,各给券世世承袭,食禄一千石。荫李东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子各一人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俱疏辞,改中书舍人。杨一清升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荫兵部尚书王敞子为锦衣卫百户。时刘瑾虽诛,而政权仍在内臣。魏彬掌司礼监印,决大政。马永成等又奏,有旨:“凡朝廷大事,须彬等同议。”时东阳、廷和、梁储、费宏四人在阁,以“穷苦无菜”四字为题,各作长诗以献永。东阳为《穷字诗》,拆点画,为句极巧。永大悦,命工刊装锦轴送人。未久,山东盗起,人以为穷苦之应,遂秘不以示人。东阳又属杨一清作《平定宁夏碑》,颂永功德,后亦不复作。
刘瑾既诛,有旨:“凡瑾所坏事情,着科道官指实来说,悉与改正。”又云:“百官缄默顺从,皆非得已,且干人众,都不查究。”杨一清旋改吏部,孙交为户部尚书,何鉴自刑部改兵部尚书。魏彬奏起李鐩,复为工部尚书。刘瑾流毒尚在,天下盗贼蜂起,而朝政乖宜,赏罚未当。山东、河南、江西、四川诸处盗贼并起,而天下不胜烦扰矣。
译江西南城、万安二县人萧明举等因事叛逃归附满剌加国,充任该国通事,陪同进贡的番夷上路,途中杀了其中数人,并私自侵吞货财。被巡逻者捕获后,刘瑾把他们置于极刑。刘瑾又因为他的党羽借江西之事来激怒他,便把两县的人都按照余姚县的例子处理,不许他们担任京官。又想把江西科举的解额限定为三十名,后来没有实行。逆贼刘瑾掌权后,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有人假托黔国公、魏国公的名义发布檄书,都以诛杀刘瑾为名。又有人以应天府上元县生员狄元的名义,列举指斥刘瑾的数项罪恶,差役把它誊写出来,在公生门下叫卖。被刘瑾的侦缉士卒捕获后,押入狱中拷问其来源,辗转牵连指认,最终也不知道它究竟出自何人。于是派官校到上元县寻找狄元,却连狄元这个姓名也没有。有人说,“狄元”是夷狄、胡元的意思,寓意就在这里。又一天早朝结束后,有一卷文书写着刘瑾等数人的罪恶,被丢在丹墀上。侍班御史上奏请求查究,皇帝退到东角门内坐下,留下百官,不让他们退朝。刘瑾等人从殿阶下去,盘问是谁写的,众人都不承认。许多人冒着暑热忍受饥饿,跪了很久,有人倒在地上。刘瑾认为这卷文书是在五品以下官员的班列中丢下的,便命令常校把下班的三百多人送到镇抚司审问,也没有查出结果。当时已经有三四人被晒死了。正德五年庚午,逆贼刘瑾一天比一天专横骄纵。霸州、文安等地有响马强盗兴起。刘瑾无法抑制愤怒,想迅速除掉他们。听从他人的建议,派遣有才干的御史专门负责捕盗事务,准许携带家属赴任。宁杲是辽东人,任职于真定;柳尚义是湖广人,任职于天津;薛凤鸣是南直隶人,任职于淮阳。要求他们消灭盗贼,保障地方治安,有功便升迁赏赐。薛凤鸣尤其善于射箭,曾经在归德与守备指挥石玺聚饮,以伶人歌舞助兴。刘瑾的侦缉卒奏报此事,刘瑾便传旨将薛凤鸣降为徐州弓手,以此羞辱他。柳尚义在天津,稍微有所收敛。只有宁杲奏请设立什伍连坐法,盗贼几乎没有一天不被捕获。每当把盗贼铐押在真定城中,总要用鼓吹在前面引导,锣鼓金鼓之声整月不断。因此奸邪盗贼反而越来越多。内官张忠的侄子张茂是大盗的窝主,宁杲亲自前往捕获并将他斩杀,还挖食他的心,以此讨好权势。霸州人刘六、刘七、齐彦名等因此聚集民众作乱。后来宁杲与柳尚义都升任佥都御史,仍然掌管捕盗事务。陕西宁夏的指挥何锦、千户周昂、丁广等人谋划作乱,杀死巡抚都御史安惟学、镇守太监赵弼、总兵姜汉等人,企图拥立安化王寘鐇为主,发给印信、票帖,招诱各路军马,以诛杀刘瑾为名。他们还说:“并不是胆敢觊觎神器。”事情传到朝廷,特意起用已经致仕的左都御史杨一清提督军务,都督神英率兵,太监张永总督。张永走到半路,就听说游击将军、都指挥仇钺已经入城,擒获了寘鐇,并且斩杀了周昂、丁广等人。事情传到朝廷,立即下敕令神英班师,仍命张永前往宁夏安抚整顿。张永回来后,想借此机会扳倒刘瑾。八月初,张永将要进京献俘,刘瑾命令他暂且停在良乡,另选日期迎接。张永不听,骑轻装快马来到京城。十三日,张永从东长安门入城,皇帝亲自设宴慰劳他。张永趁机从怀中拿出奏疏,奏报刘瑾的十七条罪状。皇帝还在犹豫不决,张永又通过太监张雄、张忠一同向皇帝进言,说:“刘瑾激起了宁夏的变乱,内心不能安定,暗中图谋不轨,形迹已经显露。如果稍有迟延,我们都会成为齑粉,陛下又将到哪里去呢?”皇帝准奏,命牌子头前往召刘瑾。众人劝皇帝亲自出行,到刘瑾宅邸附近观察事变。当时更漏已过三鼓,刘瑾正在熟睡。皇帝命牌子头先进去,刘瑾问:“皇上在哪里?”牌子头回答:“在豹房。”刘瑾披上衣服出来,对家人说:“事情很可疑了。”他一出门,就有几名牌子头拿住刘瑾,将他押往内狱。天亮时送进锦衣狱,召集廷臣,审讯并拷问出刘瑾包藏祸心、私自制造兵器、伪造宝印、改制牙牌、在袖中藏刀等违法事情,又搜出暗中封存的、记有同谋者吏部尚书张彩、锦衣都指挥杨玉、石文义等人王爵的文书簿册。于是判处刘瑾极刑,凌迟三日。仇家争相割食他的肉,一会儿工夫就吃光了。刘瑾的党羽全部被诛杀,抄没了若干财产。京城内外都称颂张永的功劳。内阁李东阳、杨廷和也上奏列举刘瑾的罪恶,认为十天之内,两件难事相继发生,却都得以平定,并且把功劳归于张永等人。于是封张永的兄长张富为泰安伯、弟弟张容为安定伯,封魏彬的弟弟魏英为镇安伯,封马永成的弟弟马山为平梁伯,封谷大用的弟弟谷大▯为永清伯,封义子朱德为永寿伯,各自发给世代承袭的凭证,食禄一千石。又荫封李东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的儿子各一人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他们都上疏辞谢,于是改授中书舍人。杨一清升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荫封兵部尚书王敞的儿子为锦衣卫百户。当时刘瑾虽然被诛杀,但政权仍掌握在内臣手中。魏彬掌管司礼监印信,决定重大政务。马永成等又上奏,有旨意说:“凡是朝廷大事,都必须由魏彬等人共同议定。”当时东阳、廷和、梁储、费宏四人在内阁,以“穷苦无菜”四字为题,各自作长诗献给张永。东阳作《穷字诗》,拆分“穷”字的点画来作诗句,极其巧妙。张永非常高兴,命工匠刊刻装裱成锦轴送人。不久,山东盗贼兴起,人们认为这是“穷苦”的应验,于是把诗秘密收藏,不再给人看。东阳又请杨一清作《平定宁夏碑》,歌颂张永的功德,后来也不再制作。刘瑾被诛杀后,有旨意说:“凡是刘瑾所破坏的事情,令科道官指明事实上奏,全部予以改正。”又说:“百官缄口沉默、顺从服从,都是不得已;而且牵涉的人很多,一概不予查究。”杨一清很快改任吏部,孙交任户部尚书,何鉴由刑部改任兵部尚书。魏彬奏请起用李鐩,李鐩重新担任工部尚书。刘瑾留下的祸害仍在,天下盗贼蜂拥而起,而朝政处理失当,赏罚也不恰当。山东、河南、江西、四川各地盗贼同时兴起,天下因此不胜其扰。
张彩素负才名,为刘尚书大夏所爱,尝称为可当边方巡抚。及焦芳荐于逆瑾,每见瑾必谈论移时,瑾皆喜纳之,骤升佥都御史坐院,寻升吏部左侍郎。未几,刘宇入阁,以彩代之。彩尝劝瑾:“今天下诸司官有馈送公礼物者,非取于官库,则敛于小民,取怨贻患,所当知之。”瑾大开纳,遂禁察馈遗者。适山东巡按御史胡节回,敛馈未至,瑾侦知之,摭下锦衣狱捶死。少监李查、侍郎张鸾、指挥赵良差往福建回,敛银二万馈于瑾。瑾收其银于承运库,李查降长随,赵良降南京百户,张鸾以不知敛银,令致仕。其银因馈送得罪者甚多,剥削之弊,一时少息。彩又言于瑾曰:“公左右用事者,多骗财坏事。”瑾遂逐去之。其他救正颇多,衣冠之祸亦为少减。然彩在吏部,惟知敬瑾。其共谋同事者,以为瑾疏同类,皆采教之,心多衔嫉。初,刘宇在兵部,武选郎中杨廷仪为心腹。宇迁吏部,即调廷仪为考功郎中,亲信之。及宇入阁,廷仪不为彩所亲,有所私求,彩皆不听。廷仪深憾,乃谮之于其兄廷和。又故事,吏部推用大臣,必密谋于内阁。彩以事权在瑾,内阁不得预,多忽之。李阁老东阳等以为废内阁之权,共为不平。及瑾被系,亦捕下都察院狱,议以交结近侍,符同奏启,斩罪。适赦免死。内阁后令改拟同刘瑾谋反罪,彩竟死狱中,仍令挫其尸。然以非真谋反,止流其子弟母妻于岭南,不诛。彩为郎中时,杨一清尝荐彩“谙晓韬略,堪任边方都御史。”及宁夏之变,一清致仕居镇江,彩荐于瑾,起用,同张永征宁夏。及彩被罪,一清心怜,亦不能救。
抄没逆瑾货财,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百万锭,银八百万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钟二千,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古上皿下〉五百,蟒衣四百七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兖袍四,八爪金龙盔甲三千,玉琴一,玉宝印一颗。以上金共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银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八百两。
●卷四
正德六年辛未,林都御史俊征剿四川妖贼刘臬及流寇蓝廷瑞、鄢本恕、廖惠等,以捷闻。林素负忠义名,致仕在闽,特起往征。林至夔州,先毁白帝祠以励人心,传檄郡县,威令大振。后又有曹甫、方四等煽乱,复命洪尚书钟总制,同林剿平,两川方定,林遂乞致仕归。
京师之南固安、永清、霸州、文安等处,京卫屯军杂居,人性骄悍,好骑射,往往邀路劫财,辄奔散不可获,人号为放响马贼。近来内官用事,谷大用、马永成、张忠等皆霸州、文安诸处人,大盗刘七等尝因内官家人混入禁内豹房,观上游幸之所。及为宁杲所逼,遂聚众拒捕。后瑾诛,杲亦得罪系狱,因而作乱。当时本兵者议遣骁将数人,各统劲兵一千,分路而出,听其便宜袭捕。惟以平贼为功,不论首级多寡,不过旬日而平矣。兵部尚书王敞素不谙世务,徒事虚誉。有司擒捕已获齐彦名,收安肃县狱,被刘七等十余人劫出。旬日之间,聚至数百人,所至穷民响应,增至数千。敞束手无策,吏部杨尚书一清建议须推用大将征讨,及文臣有才望者提督军务,又着有能擒斩盗贼三名颗者,升一级。李阁老东阳从中票旨褒美,悉从所言。但故事:凡大政必下该部详议覆奏,然后施行;捕盗不关白兵部,径准施行。由是言官争论王敞不职,遂罢去。
四月讲毕,召内阁至暖阁。叩头毕,上手取《会试录》一本,付司礼监太监张永授内阁李东阳等。内有白纸票黏于纸上者三,皆指摘所刻文字错误处。上曰:“今欲有施行,但念衙门体面恐不好看,但与先生辈知之耳。”东阳捧《录》叩头出,至暖阁门外,留寘案上。少顷,太监张永送至阁。是年大学士刘忠累疏辞疾,未允,强起主考事。出院后即乞省墓,已得请,是日陛辞,闻此事而去,抵家复具疏乞致仕。盖已有先入之言矣。
译张彩一向以才名自负,受到刘尚书大夏的器重,刘大夏曾称他可以担任边方巡抚。等到焦芳把他推荐给逆贼刘瑾后,张彩每次见刘瑾都谈论很长时间,刘瑾都高兴地采纳,于是张彩骤然升为佥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不久又升为吏部左侍郎。没过多久,刘宇入阁,张彩代替了刘宇的职位。张彩曾劝刘瑾说:“如今天下各司的官员中,凡是馈送公礼给您的,不是取自官库,就是向小民搜敛;这样会招来怨恨、留下祸患,这是应当知道的。”刘瑾大为接受他的意见,于是禁止并查察馈送财物的人。正好山东巡按御史胡节回京,搜敛的馈送还没有送到,刘瑾侦知此事,便摘取罪名将胡节下锦衣狱,拷打致死。少监李查、侍郎张鸾、指挥赵良出差福建回来,搜敛二万两银子馈送给刘瑾。刘瑾把银子收进承运库,降李查为长随,降赵良为南京百户;张鸾因为不知道搜敛银子的事,命令他致仕。因馈送财物而获罪的人很多,剥削的弊病一时稍有收敛。张彩又对刘瑾说:“您身边掌权办事的人,大多骗取财物、败坏事情。”刘瑾于是把他们赶走。其他得到纠正的事情很多,士大夫所遭受的祸患也因此稍有减轻。然而张彩在吏部,只知道敬奉刘瑾。那些与刘瑾共同谋划、共事的人,认为刘瑾疏远同党,都采纳张彩的教导,心里多有怨恨嫉妒。起初,刘宇在兵部任职时,武选郎中杨廷仪是他的心腹。刘宇调任吏部后,立即调杨廷仪任考功郎中,亲近信任他。等到刘宇入阁,杨廷仪不受张彩亲近;杨廷仪有私下请求,张彩都不听从。杨廷仪深感怨恨,于是向他的兄长杨廷和进谗言。按照旧例,吏部推举任用大臣,必须秘密与内阁谋议。张彩认为事权掌握在刘瑾手中,内阁不能参与,因此多次轻视内阁。李阁老东阳等人认为这是废弃内阁的权力,共同为此不平。等到刘瑾被拘捕,张彩也被逮捕下都察院狱,判定他交结近侍、串通附和奏启,应处斩刑。恰逢赦令,免于死罪。后来内阁命令改拟为与刘瑾共同谋反的罪名,张彩最终死在狱中,并且命令将他的尸体挫碎。但因为并不是真正谋反,只把他的子弟、母亲和妻子流放到岭南,没有诛杀他们。张彩任郎中时,杨一清曾推荐他说:“熟悉了解韬略,可以担任边方都御史。”宁夏发生变乱时,杨一清致仕居住在镇江,张彩把他推荐给刘瑾,张彩因此被起用,与张永一同征讨宁夏。张彩获罪后,杨一清心中怜惜他,也不能救他。抄没逆贼刘瑾的货财: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百万锭;银八百万,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钟二千;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古上皿下〉五百;蟒衣四百七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兖袍四;八爪金龙盔甲三千;玉琴一;玉宝印一颗。以上金共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银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八百两。●卷四 正德六年辛未,林都御史俊征讨剿灭四川的妖贼刘臬以及流寇蓝廷瑞、鄢本恕、廖惠等人,捷报传来。林俊一向以忠义闻名,致仕后居住在闽地,朝廷特意起用他前往征讨。林俊到达夔州,先毁掉白帝祠来激励人心,又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威势和号令大为振作。后来又有曹甫、方四等人煽动叛乱,朝廷再次命洪尚书钟总制,与林俊一起剿平叛乱,两川才安定下来,林俊于是请求致仕归乡。京师以南的固安、永清、霸州、文安等地,京卫屯军杂居其间,当地人性情骄横强悍,喜欢骑马射箭,常常拦路抢劫财物,一旦得手就逃散,无法捕获,人们称他们为放响马贼。近来内官掌权,谷大用、马永成、张忠等人都是霸州、文安一带的人。大盗刘七等人曾经借内官的家人混入禁内豹房,窥看皇上出游的地方。后来他们受到宁杲的逼迫,于是聚集众人拒捕。当时负责兵事的人主张派遣几名骁将,各自统率精兵一千人,分路出兵,允许他们便宜行事,袭击捕捉盗贼。只要以平定贼寇为功,不论斩获首级多少,不过十天就可以平定。兵部尚书王敞一向不通晓实际事务,只追求虚名。有关官员已经擒获齐彦名,把他收押在安肃县监狱,却被刘七等十多人劫出。十天之内,盗贼聚集到数百人,所到之处穷苦百姓纷纷响应,人数增加到几千人。王敞束手无策,吏部杨尚书一清建议必须推举任用大将进行征讨,并选派有才望的文臣提督军务;又规定凡能擒斩三名盗贼者,升一级。李阁老东阳从中拟票请旨加以褒奖,皇帝全部依从了他的建议。但按照旧例,凡是重大政务都必须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复奏,然后才能施行;捕捉盗贼则不必通知兵部,可以直接准许施行。因此言官争相议论王敞失职,他于是被罢免。四月讲读结束后,皇帝召内阁大臣到暖阁。叩头完毕,皇帝亲手取出一本《会试录》,交给司礼监太监张永,让他转授内阁李东阳等人。里面有三处把白纸条贴在纸上的地方,都是指出刻印文字错误之处。皇帝说:“现在想要施行某些事情,只是想到衙门的体面,恐怕不好看;只是让先生们知道罢了。”东阳捧着《会试录》叩头退出,到暖阁门外时,把它留在案上。不一会儿,太监张永把《会试录》送到内阁。这一年,大学士刘忠多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皇帝没有准许,强令他起任会试主考。离开内阁后,他立即请求回乡省墓,已经得到准许;这一天入宫辞谢皇帝时,听到这件事便离开,回到家后又具疏请求致仕。大概是已经有事先传入的消息了。
辛未八月,流贼刘六、刘七、齐彦名等合伙为乱,拥众向北,京师戒严。贴张二旗,上书:“虎贲三千,直捣幽燕之境;龙飞九五,重兴汤武之师。”时已命兵部侍郎陆完代马中锡提督军务,师已出涿州,忽报贼在固安甚急。上召内阁李东阳等至左顺门内,上南向问曰:“贼在东,师乃西出,恐缓不及事。适令兵部追还陆完等令东,可否?”东阳等对曰:“甚当,且行未远,一二日可至。”东阳后奏曰:“闻贼船在冰套,自陷危地,似来送死。官军并力,擒之不难,但恐人心不能齐一,向来略失事机,正坐此故。今官军在北,贼若南奔,逸不可制。”上曰:“张俊等皆在南,料亦无害。”东阳对曰:“今须亟敕东南诸将,令严谨堤备,以防奔溃。若有意外,查照地方,连坐邻境,不许互相推调,务在万全。”上曰:“然。先生辈宜用心办事。”东阳复奏曰:“此贼亦是乌合之徒,但愿朝廷赏罚明,诸将效力,必可成功。”上慰谕令退,初,都御史马中锡巡抚大同,杨尚书一清等举中锡堪以提督军务,惠安伯张伟充总兵官,同征流贼。所领京营人马,皆未经简阅。中锡书生,欲效龚遂下渤海盗事,招抚解散。张伟纨▯之子,亦不知兵。师既出,中锡遍檄诸路,榜示刘六等经过所在,官司不许捕促,与供饭食。若听抚,待以不死。刘六官司不许捕捉,与供饭食。若听抚,待以不死。刘六等闻之,所至不杀掠,然且信且疑。中锡至德州桑园驻兵,刘六等来谒,中锡开城抚之。刘六欲降,刘七曰:“今内臣主事,马老爷岂能自践其言乎?”潜使人至京师,探诸中贵无招降意,又以山东所劫金银辇载赴京,馈权幸求赦,不得,遂大肆劫掠,众至数万。中锡故城县人,贼至故城,戒令勿焚劫马都堂家房屋财帛。由是谤腾,谓中锡恐贼害己私家,玩寇殃民。遣锦衣官校捕中锡、张伟下狱,罪论斩。后中锡死狱中,张伟革爵闲住。中官因是谓此事非书生所能办,乃命太监谷大用总督军务,侍郎陆完提督军务,伏羌伯毛锐挂平贼将军印,充总兵官。所统兵万余,亦未简阅。完虽通达,亦不知兵。锐已衰老,而大用拥众自卫,高坐坚城。行至真定所属地方,遇刘七等,交战大败,损折官军,丧失辎重无算,又失大将军印。时驸马游泰子随毛锐冒功,亦被杀死。适宣府游击将军许泰领兵至,救之,毛锐仅以身免,罢回京。因与谷大用同事,得不坐失律丧师之罪。锐甘肃之,及彭泽为兵部尚书,以乡里素厚,特起挂印,镇守湖广,被御史张翰论劾,并及泽焉。时有巡捕指挥桑玉与贼交通,刘六、刘七尝被围困于村舍,桑玉自外救之,遂逸去。桑玉以近幸□庇,久不寘于法。刘六、刘七、齐彦名并杨虎、赵风子等,扰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地方,聚众数十万,然多掳掠胁从之徒,其亲信骁勇善骑射者,不及千人。因内阁及兵部准行首功之令,官军每追及贼,贼即先驱逐胁从良民,与官军对敌,并弃所掠财帛,奔逸而去。官军争斩首报功,并取弃财帛,以致剧贼脱走,妄杀平人报功以万计。每一遇贼,斩获胁从人首级,辄报捷音,降敕奖励。谷大用、陆完得奖励敕十余次,而贼首无一颗者。甚至贼已过,官军遇被贼掳平民,亦杀之以报功。游击将军江彬过冀州,入人家,杀三十三人。有司申状诣陆完,皆不问。自出兵后,贼攻破城池,杀掳人民不可胜数,皆不责问提兵者失律之罪。虽剧贼纵横,但得胁从首级,则辄纪其功。后贼大掠吴、楚之间,至苏州,遇飓风覆舟,始灭。归而论功,谷大用并代大用者太监陆誾皆封其弟为伯,陆完加太子少保,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其余权势所托,奏带之人,以首级论升者千余人,纪功御史,皆升京堂。名爵之滥,始于此。
起复陈都御史金征江西流贼。先是,江西饶州、抚州、瑞州、姚源洞诸处强民王浩八等聚众为乱,杀死副使周宪、佥事李情,拘禁参政吴廷举不放。陈公至,抚剿兼施,以渐平定。后有残党复作,而新滏、乐安又有强民张元二等为乱,乃命俞都御史谏南征之,方平。
十二月朔,驾当出郊坛视牲。先是,一夕有传贼将复至霸州。时日已暝,京城各门已闭。兵部尚书何鉴令人传于郭外巡视官军,差人远探。宫内宣召内阁、兵部议省牲事举行否。内阁曰:“省牲事重,若圣驾不出,示人以怯,其关于国体不细。宜严加御备,仍旧出郊。”太监张永深以为然,请自披戴清道。驾以巳刻出,未刻入,人心以安。
正德七年壬申夏,荧惑入南方,将逼斗,旬月而退。是年冬,京师及河、朔之地温燠如春,而徐、淮以南风雪特甚,至洞庭水流出冰有至尺厚者。天时地气,可谓异常矣。是时,降敕调宣府边军三千入卫,却以京军竞数戍边,每岁春秋番换,如班操例行。盖从江彬等之计也。
●卷五
译辛未八月,流贼刘六、刘七、齐彦名等人结伙作乱,拥众向北进发,京师戒严。有人张贴两面旗帜,上面写着:“虎贲三千,直捣幽燕之境;龙飞九五,重兴汤武之师。”当时已经命兵部侍郎陆完代替马中锡提督军务,军队已经从涿州出发,忽然报告说贼寇在固安,形势非常紧急。皇帝召内阁李东阳等人到左顺门内,皇帝面向南问道:“贼在东方,军队却向西出发,恐怕会延误而来不及办事。刚才命兵部追回陆完等人,命他们向东进军,可以吗?”东阳等回答:“非常恰当,而且军队尚未走远,一两天就可以到达。”东阳后来上奏说:“听说贼船在冰套,自陷险地,好像是前来送死。官军合力进攻,擒获他们并不困难,只是恐怕人心不能齐一;从前稍稍错失战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官军在北面,贼寇如果向南逃奔,就会逃脱而无法控制。”皇帝说:“张俊等人都在南面,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妨害。”东阳回答:“现在必须赶快敕令东南各将,命令他们严密谨慎地防守,以防贼寇溃逃。如果出现意外,就查照地方实行连坐邻境,不许彼此推诿调换责任,务必做到万全。”皇帝说:“对。” 先生们应当用心办事。”东阳又上奏说:“这些贼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只希望朝廷赏罚分明、各位将领尽力,一定可以成功。”皇帝加以慰劳和告诫,命他们退下。起初,都御史马中锡巡抚大同,杨尚书一清等人推举马中锡,认为他可以提督军务;又让惠安伯张伟充任总兵官,一同征讨流贼。他们所统率的京营人马,都没有经过选阅。马中锡是书生,想仿效龚遂平定渤海盗贼的做法,招抚使其解散。张伟是纨绔子弟,也不懂兵事。军队出发后,马中锡向各路发布檄文,张榜告示刘六等人经过的地方,官府不许捕捉逼迫他们,反而供应饭食;如果愿意接受招抚,就保证不杀。刘六官府不许捕捉,并供应饭食;如果愿意接受招抚,就保证不杀。刘六等人听说后,所到之处不再杀人抢掠,但仍半信半疑。马中锡到德州桑园驻军,刘六等人前来拜见,马中锡开城安抚他们。刘六想投降,刘七说:“如今是内臣掌权,马老爷哪里能够亲自履行自己的诺言呢?”于是暗中派人到京师,探听各位中贵并没有招降的意思;又把在山东抢来的金银装车运往京师,馈送给权贵宠幸以求赦免,但没有得到,于是大肆抢掠,人数达到几万人。马中锡是故城县人,贼寇到了故城,他告诫他们不要焚烧抢掠马都堂家中的房屋财物。因此谤言四起,说马中锡是害怕贼寇伤害自己的私家,所以姑息盗贼、祸害百姓。朝廷派锦衣卫官校逮捕马中锡、张伟下狱,按斩刑定罪。后来马中锡死在狱中,张伟被革去爵位,闲居不用。中官因此说这件事不是书生能够办成的,于是命太监谷大用总督军务,侍郎陆完提督军务,伏羌伯毛锐挂平贼将军印,充任总兵官。他们统率的兵力有一万多人,也没有经过选阅。陆完虽然通达事理,也不懂兵事。毛锐已经衰老,而谷大用拥兵自卫,高坐在坚城之中。军队行进到真定所属地区,遇到刘七等人,交战后大败,官军损失惨重,辎重丧失无数,又丢失了大将军印。当时驸马游泰的儿子跟随毛锐冒功,也被杀死。正好宣府游击将军许泰率兵赶到,救了他们;毛锐仅仅得以保全自身,停职回京。因为他与谷大用共事,所以没有因失律、丧师之罪获罪。毛锐是甘肃人,后来彭泽任兵部尚书时,因为两人乡里关系一向亲厚,特意起用毛锐挂印,镇守湖广;被御史张翰弹劾时,也牵连到彭泽。当时有巡捕指挥桑玉与贼寇相互勾结,刘六、刘七曾经被官军围困在村舍中,桑玉从外面救出他们,于是他们逃走了。桑玉因为受到近幸之人的庇护,长期没有依法处置。刘六、刘七、齐彦名以及杨虎、赵风子等人,扰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聚集民众数十万;但其中大多是被掳掠或胁迫而随从的人,真正亲信而勇猛、善于骑射的,不到一千人。由于内阁和兵部准许按首功行赏的命令,官军每次追上贼寇,贼寇就先驱赶被胁迫的百姓与官军交战,同时丢下抢掠来的财物逃走。官军争相斩取首级报功,也拿走被丢弃的财物,以致凶恶的贼首逃脱,官军为报功而胡乱杀害平民,人数以万计。每次遇到贼寇,斩获被胁从者的首级,就立即上报捷报,降敕奖励。谷大用、陆完获得奖励敕令十多次,但贼首的首级一个也没有。甚至贼寇已经经过之后,官军遇到被贼寇掳掠的平民,也把他们杀死来报功。游击将军江彬经过冀州,进入百姓家中,杀死三十三人。有关官员把申诉文状送到陆完那里,他都不追问。自从出兵以后,贼寇攻破城池、杀害掳掠百姓,不计其数,却没有追究领兵者失律的罪责。即使凶恶的贼寇横行,只要取得被胁从者的首级,就立即记作功劳。后来贼寇在吴、楚之间大肆抢掠,到了苏州,遇到飓风,船只覆没,这才灭亡。军队回来后论功行赏,谷大用以及代替谷大用的太监陆誾,都封他们的弟弟为伯;陆完加太子少保,他的一个儿子任锦衣卫百户。其余依附权势、由权贵奏请带领的人,按首级计功升迁的有一千多人;记功的御史都升为京堂。名位爵赏的滥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起用已经致仕的陈都御史金,征讨江西流贼。在此以前,江西饶州、抚州、瑞州、姚源洞等地的强民王浩八等人聚众作乱,杀死副使周宪、佥事李情,拘禁参政吴廷举,不肯释放。陈公到达后,安抚和剿讨并用,逐渐平定。后来残余党徒再次作乱,新滏、乐安又有强民张元二等作乱,于是命俞都御史谏南征讨,才平定下来。十二月初一,皇帝将要到郊坛察看祭祀用的牲畜。在此以前,有一天夜里传言说贼寇将要再次来到霸州。当时天已经黑了,京城各门也已经关闭。兵部尚书何鉴派人向城外巡视的官军传令,派人远处侦察。宫中传召内阁、兵部,商议是否举行省牲之事。内阁说:“察看祭牲是重大事务,如果皇上不出行,就会向人显示怯弱,这对国体关系不小。应当严加防备,仍旧出郊。”太监张永深以为然,请求亲自披甲戴盔清道。皇帝在巳刻出发,未刻回来,人心因此安定。正德七年壬申夏季,荧惑星进入南方,快要逼近斗宿,十多天后退去。这年冬天,京师以及河、朔一带温暖如春,而徐、淮以南风雪特别严重,甚至有洞庭湖的水流出冰来,冰层有的达到一尺厚。天时地气,可以说非常异常。当时,朝廷下敕调宣府边军三千人入京护卫,却让京军争相计算人数戍守边塞,每年春秋轮番更换,像按班操练的惯例一样执行。这大概是听从江彬等人的计策。●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