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卷二 别业蓄书 古人积聚金钱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全部守住；积聚书籍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全部读完；不如在冥冥之中积累阴德，作为子孙无穷无尽的长远打算。这话说得很好。我家自先人寓居溧阳时，分出沈氏住宅的一半作为别业，收藏了很多书籍，平时爱护得尤其谨慎。即使子孙从未轻易取阅，也必须确实有用，先向先人禀告，得到允许后才可以放到外馆。晚年子弟分别在外任职，家中只剩几个婢女看守。我有一天从外家回来探望，见一个婢女拿着半卷《选诗演》，以及几幅国初名公的书札，都是裁剪剩下的废料。我急忙追问缘故，她只说：“某个婢女已经拿几卷去裱鞋帮了，某个婢女已经拿几卷去盖酱缸了。”我赶紧跑去告诉先人。先人说：“我老了，没有精力顾及这些，所以才有这样的祸患。你们住在外面，年幼的人又不懂事，婢女们没有知识，出现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不禁叹息悔恨，却也没有办法了。我到上虞后，听说李庄简公光没有不读的书，收藏书册和宋代名刻达数万卷；他的子孙不成器，而且粗疏轻率、鄙陋庸俗，不能守护这些书，书籍已经散落到乡里豪民家中了。《家训》只剩下了，已经没有人能够理解它。往往有过路的客人知道庄简公，有时来访求他的遗迹，读到他的《家训》时，不觉为此痛心。又见四明袁伯长学士继承祖父的事业，广泛收藏书籍，自国朝以来在浙东首屈一指。袁伯长去世后，子孙不成器，书籍全被仆人和仆役偷走，转卖给别人，或者被婢妾毁掉的超过一半。而且名画和旧刻本，也都低价卖给了外姓人。可悲啊！古人的话，确实可以得到验证。《诗经》中重名的篇章 《诗经》中篇名相同的，有两篇《柏舟》（《邶风》《墉风》）；三篇《扬之水》（《王风》《郑风》《唐风》）；两篇《谷风》（《邶风》《小雅》）；两篇《无衣》（《唐风》《秦风》）；两篇《杕杜》（《唐风》《小雅》）。铁板《尚书》俗话说：“《尚书》像铁板一样难解，《春秋》可以胡乱议论。”这是说，《尚书》讲的是帝王的治心之法和典章礼制；学习《春秋》的人，只要把自己的见解立得高一些，便可以任意作出判断和议论。笔的品类 我小时候见过各种笔的品类，有一种叫“三副二毫”，以兔毫为笔心，用纸包裹，外面再用羊毫配衬，总共两层。有一种叫“兰蕊”，把羊毫染成兰芽包的样子；这种三副笔稍小，都用笋壳叶捆扎固定，再装入竹管。有一种叫“枣心”，全用兔毫，外面用黄丝线缠束一半，取其形状像枣核。至顺年间，有一种叫“大乐墨”和“小乐墨”的，全用兔毫，散卓笔在笔心处用线捆束，根部用松胶，〔原文“缎入”字样疑有讹误〕装入竹管；管长一尺五寸以上，笔头也有二寸左右，小的则只有一半。后来因为松胶不牢，笔毛还没有散开，笔头就摇动脱落，于是开始使用生漆，直到今天仍盛行，只是略小一些，其他样式都不再见了。江、浙一带以制笔闻名的，最早是吴兴冯庆科的后人，后来有钱唐凌子善、钱端、张江祖等人；近来又有吴兴陆颖、温国宝、陆文桂、黄子文、沈君宝，都在当时颇有名声。丙申以后，再也没有好笔了。墨的名称 江南的墨，当时著名的有三种：龙游、齐峯、荆溪。我曾试用过，前两种有的煤质粗，会损伤砚台；只有荆溪于仲制作的墨没有这个毛病，只是胶太重。至顺以后，有人使用鱼胶制作，质量很好。于氏已经绝嗣，他的外甥李文远得到传授，但不如于仲亲自制作的好。后至元年间，姑苏有一个名叫吴善、字国良的伶人，凭吹箫出入贵卿士大夫之家，偶然得到制墨方法，来到荆溪，质量仅次于李文远，也可以使用。近来天台黄修制作的墨，可以用来应急。至于长沙、临江所产的，都不值得取用，战乱以后也失传了。白鹿纸 世间传说的白鹿纸，就是龙虎山书写符箓所用的纸，有碧、黄、白三种等级。其中白色的晶莹润泽、光洁可爱，而且坚韧胜过西江纸。起初因为赵魏公松雪用它写字作画，于是当时盛行。幅面宽而且长的，称作“白箓”；后来认为“箓”字不雅，改名为“白鹿”。临江也造纸，类似宋代旧有的单抄清江纸，战乱以后也很少见了。龙尾石 歙县的龙尾石，自元统以后，很难再得到好的。至正壬辰战乱以后，连下等石也难以得到。乡中的风俗 乡中的风俗是，中等人家都用篱笆围住屋舍，上等人家用土筑墙，墙上覆盖茅草。至元年号以后，有财力的人家担心遭盗贼侵扰，都改用碎石筑墙，远近人家纷纷仿效；因此丧事和诉讼接连发生，不到几年便衰败得十分严重。曾有一个研究地理的人对我说，这是招致不祥，他的话果然应验了。至于把石墙用于坟墓，尤其不吉利。荆溪豪民杨希茂、溧阳王云龙，都用石墙围住祖坟，以断绝樵夫砍伐。至正壬辰的战乱中，杨、王两家全家遇害，这种事真是可怕。石头假山 先人曾说，建造石头假山非常不吉祥。石头是土地的骨骼，不应该让它的形体显露在外。考察宋徽宗建造花石纲的事，女真人的祸乱就是由此而起。赵冀公南仲在溧阳南园建造石头假山，不久就毁于战火。豪民陈竹轩的财富在溧阳数第一，号称“半州”；他居住的地方就是南仲的住宅，堂后有一块高超过三丈的巨石，名叫“双秀”，见到它的人都说不吉祥。没过几年，竹轩死在京城，子孙也衰败了。还有江景明，是宣城人，寄居溧阳，风流文采，当时人们都仰慕他；他在南园建造石头假山，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此后假山也废弃了。他的妻兄吴子道在住宅西边建造石头假山，先人曾劝他说：“立石作为标志，以求格调和观赏之美，固然是好事。但石头过高就不吉祥；如果不超过五六尺，不高过屋檐，就没有妨害。”并且一一列举前人失败的事例来告诫他。有个吴兴的奸民蒋德藻说：“这位先生朴实，只是前辈特别不愿意这样做。”到了第二年，外海发生诉讼，家产损失了一半，加上子女在家中又惹出祸患，家境渐渐衰败。至正丙申年，假山毁于战火。

译寄居鄞县东湖 我在至正年间春季二月寄居鄞县东湖上水，有空时游览史祖的墓。途中看见一处废弃的宅基地，是史祖的外孙在宋末选择居住的地方。不久进入我国朝，宅第废弃，后来先后换了三姓，如今已成为耕地。旁边有曲水流觞的遗址，堆立太湖石假山的遗制还在，尚存几十块太湖石，只是没有时间观看。今年，有一个豪民向当时的权贵献媚，带领当地百姓把石头抬运到城中，而豪民为了谢恩又替权贵奔走。这也是因为假山不吉祥，建成后不能享用几年；况且这些石头是费力从吴中运来的，哪里是容易搬置的，必然只是损害百姓、劳费财物罢了。如今又被别人夺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己巳年闰十月二十五日记。选择居处靠近水边 选择住处靠近水边最为雅致，而且可以避免火灾和盗贼的祸患。但不是地脉厚实的地方不能居住，只能把它作为游乐之所。选择乡村最好，靠近城郭的地方次之，城市又次之。山少而秀美，水汇聚而清澄的地方，可以建宅居住；山多而顽劣偏僻的地方，不可居住，因为葬埋和山岚之气会损害人的真气。凡是住宅都必须依凭地势，有来龙、生脉的地方能够出人才；面对秀丽山峰和清澈水流，则能出聪明人。若要建造园圃，必须有四分水面、二分竹林、二分花卉药草、二分亭台馆舍，这样才足以赏心悦目，能够游玩和休息。江浙可居之地 江浙可以居住的地方，以金陵为最好（溧阳、句容既可耕田又可居住；钟山、茅阜可以游玩和休息）。京口、毘陵次之（金坛的风俗稍微淳厚，荆溪的山水很秀美）。吴兴又次之（山水秀美，但风俗浮薄）。钱唐繁华，姑苏浮薄，可以游览而不能居住，所以说“苏不如杭”。越地轻薄，斳地鄙陋，温地淫靡，台地狡诈，有的可以游览，却也不能安居，所以说“台不如温，温不如鄞，斳不如越”。俗话说：“明悭越薄。”凡是靠江临海的百姓，大多狡猾强悍、凶暴难以控制。又说：“温贼台鬼，衢毒婺痞，鄞不知耻，越薄如纸。” 淮南可居之地 淮南可以居住的地方，以滁阳为最好，仪真次之，舒城又次之（大概是因为它们连接中原，风土厚重；连接江南，风土清秀）。中原自古以来都称风土厚重，只有邹鲁之地最好，因为圣贤遗留下来的风气还存在。洛阳、汴梁次之，其他地方我还没有见到具备全部美好条件的。大概强悍的风俗，是战争发生的根源。所以说：“东南是生气之地，西北是战场。” 客厅应稍远 人家的客厅，必须让它和居住的房屋稍微隔远一些。如果地方狭窄做不到，也应当使它靠近外部，不要正对着中门，这样就可以了。祭祖的厨房 凡是祭祀时使用的厨房、锅、釜等物，全部另行放置在靠近家庙祭堂的旁边最好，这样或许可以保持精洁，使神灵感动。贫穷而不能另置的人家，也应当提前三天把器皿和锅清洗干净，这是人家应当谨慎办理的事。浙西谚语 浙西俗话说：“年年要防火灾发生，夜夜要防盗贼到来。”大概是因为地势低洼，靠近湖泊，盗贼很多，常有这种祸患。这句话也很好，能让人保持警惕，防患于未然。至于求学和检点自身的人，也应当如此。麦蘗 麦蘗经过炒制，就不能使谷物发酵。庆元的医生陈以明对我说，他每次炒制麦蘗时，忽然遇到一个制作饴糖的人说：“麦蘗不能见火，只要用酒缸蒸饭来试验。”陈以明依照他的话，把炒过的麦蘗放在一个缸里，把没有炒过的另放在一个缸里，三天后查看，炒过的那缸饭仍和原来一样，没有炒过的已经变成醅了。郑氏义门 我曾看过浦江郑氏义门的《家规》，写得非常好。其中有一条说：“亲朋往来，负责宾客事务的人要向家长禀报，应当以诚意邀请款待，务必合乎礼宜；即使是至亲，也应当让他住在外馆。”这条规矩尤其好，含有防微杜渐的意思。我曾见浙西富裕人家，常常因为母亲、妻子的亲族，以及中表兄弟子弟，让他们进入内室，内外混杂，渐渐造成不好的事情。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主人不读书、没有办法，又没有刚强的心肠，任凭妇女们沉溺于私亲之情，失去了防范约束的原则，往往就走上了这条路。另一条说：“仆人无故不得进入中门，也不可以亲手把东西交给媵妾。既设置一个转轮盘来供应、传送器物，又在旁边设置一口灶，外面注水烧火，里面汲取热水洗脸。子孙要遵守它，不要轻易改变。”这条规矩彻底革除了其中的弊端。我曾见有人家内外不分，婢女仆人奸淫盗窃的事情很多。先人在家时严守内外界限，即使是分居在外的子弟，也从未随便进入书斋内室；诸子到了晚上，也不敢进入中门，更何况仆人呢？晚年不再管理家事，这个规矩也废弃了。我每每以此为憾，想要仿效这种办法，等待日后实行。商纣的罪恶 商纣的罪恶，连上天和人都共同愤怒，本来就不容他不受诛伐。然而商朝也还有人，足以继承六百年的宗庙祭祀，微子就是这样的人。武王起兵，是为了慰问百姓、讨伐罪人，这个道义本来是正当的。但讨伐纣王后却自行取得天下，说明他并不急于慰问百姓，而是急于夺取国家。观察武王的德行，本来确实足以灭亡商朝；然而微子、箕子〔原文此处阙文〕 关于赘婿的俗谚 人家招赘女婿，俗话说有“三件无法妥善处理的事”。让儿子不奉养父母，媳妇不侍奉公婆，这是第一；把疏远的人当亲近的人，把亲近的人当疏远的人，这是第二；儿子强而女婿弱，女婿必然要求回到本宗；或者儿子弱而女婿强，必然留下后患，这是第三。我家曾经遭受这种祸患，几乎酿成大变。如果不是先人性情刚强，事先立下规矩；又有我们兄弟凭义气在后来保全此事，就难免失去恩义并被乡里人耻笑。我也曾做过赘婿，妻子的母亲因为偏爱女儿而有所偏执，使内外之人都疑惑讥笑；如果不是我存心按道义行事，对财物看得很淡，也难免陷入不义。皮褥只宜暂坐 凡是皮褥之类，只适合暂时坐坐，不可以长久睡卧。大概这种东西能够夺走人的生气，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给婢妾取名 给婢女和妾用花来命名，这是最不雅的事，君子应当以此为戒。先人从未给婢妾取花草以及“春云”“童哥”等名字，我家后人应当把这作为规矩。把妓女纳为妾，是人家极大的不祥。这类人阅历过的男人很多，妖媚艳丽、姿态万千的情状，她们都亲身经历过。让她们进入住宅内院，家中一定不会长久安宁，而且还会诱惑子女和其他妾，发生不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我见过的情况太多了，从没有把妓女纳为妾而不败家的，所以俗话说：“酒席上不可没有，家中不可有。” 恺木 恺木只有蜀中有，民间传说它的读音和“歌”相同。（邱宜切；郑玄的读音为“五来切”，不对。） 楷木 楷木只有我祖先陵墓所在的地方有，读音与“皆”相同。相传它是南海外的树木，由孔子的弟子移植到鲁地。经过二千多年，树干都粗到需要两人合抱，纹理坚硬而有韧性，可以用来制作拐杖、手板。至正丁酉战乱以后，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

译五种人最凶恶 俗话说：“五种人最凶恶。”指的是瞎子、哑子、驼子、痴子、矮子。这五种人性情狠毒乖戾，不近人情。大概形体残缺的人，全都不仁不义，凶险难以预测；这种情况屡次试验，屡次应验。天道讲究报应 天道讲究报应循环，这是必然的道理。溧阳新昌村的房副使，是个豪强之民。他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担心吏胥贪得无厌，于是把两个女儿分别招给市中的女保家子为婿，心想这样可以和官府通融，能够帮助自己施展豪强狡黠的手段。大女婿谢生，二女婿史敬甫。史敬甫曾偷取房家的财物，私自置办田产。谢生拿取得最多，害怕被岳父察觉，所有契券都假托史氏的名义，因为史敬甫是房家最宠爱的人。谢生死后，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元吉；史敬甫只生了一个女儿，于是两家结为婚姻。有一天，史敬甫对谢生说：“我有若干亩田的契券，拿来向你家典钱，已经很久了，你可以查找出来还给我。”谢生答应了他。过了几年，谢生也没有儿子，又收养房家的儿子作为后嗣，于是掌管了那些田产。这才知道，财物各有归属，不是可以随便取得的。房家向来在乡里强横，不能避免刻剥小民的祸患，所以也不能保有财产，几乎被谢生、史敬甫二人夺去。谢生、史敬甫二人取得的不义之财，各自也不能保有，最后又归还给房家的子孙，已经传过四姓了。天理昭然，难道可以蒙蔽吗？又有东培村的史姓村民，向来富裕充实，元朝初年战乱流离之际，把金银藏在谷物中，寄托给他的亲家某氏。事情平定后，取出这些东西，却只得到谷物。史氏说：“谷物里面有若干金子，为什么不还给我？”某氏说：“当初寄托给我的只是谷物，从来没有见过金子。”史氏无可奈何，愤怒地回去，于是断绝了往来。又过了几年，史氏、某氏两家的长辈都去世了，子弟重新恢复交往，某氏便把女儿嫁给史氏的儿子，嫁妆很丰厚，还有卧榻、帷帐之类的物品。有一天，围屏破裂损坏，拆下来查看，里面全是田契，原来就是当初寄藏在谷物中的一件东西。查验某氏所偿还的财物，竟然一点也没有遗漏。崇尚美德，贵在节俭 节俭是一种美德。人能够崇尚节俭，就能对修养德行有所帮助。不糟蹋上天所赐的物产，不穿多层皮衣，不同时吃多种滋味的食物，不任意毁坏伤害，不在自身供养上过分奢厚，这些都是修养德行的开始，是人所应当谨慎的。先人小时候遭逢世变，衣食都不能供给，直到壮年才有居所。后来做官得到俸禄，家用逐渐宽裕，这大概也是勤于经营生计所造成的。从壮年到老年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任意耗费一件物品。家产虽然在中年时相当丰厚，也从未过度使用，仍然像从前一样。有人讥笑他，先人曾经谈论此事说：“我如今让全家穿锦衣、吃美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想到幼年时衣食不足，不敢忘本。而且只要稍微生起奢侈的念头，就会损害节俭的德行，必然伤害各种物产，获罪于造物主。”因此，他常常像是物资不足。享年八十七岁，这都是节俭所得到的回报。节俭这种德行，对人益处很厚。司马公有《训俭》一文，已经把这些说得很详尽了。人生若喜好节俭，在乡里居住就没有贪图利益的祸害，做官也没有收受贿赂的污点；舍弃节俭，我没有见过还能守住自身的。人生应当从俭 先人曾经说：“人即使达到富贵的地位，也只住下等房屋，穿中等衣服，吃上等饭食。”所谓下等房屋，不是指茅草屋、土台阶，只是不粉刷墙壁、不雕刻栋梁罢了。中等衣服，就是绫绢。上等饭食，不是珍贵的脍肉和精美的菜肴，只是白米、鱼肉罢了。我也曾对自己说，住寻常房屋，穿寻常衣服，吃寻常饭食，使自己与众人没有差异，那就尤其好了。这是我终身享用不尽的准则。买妾必须谨慎 买妾也不能不谨慎。如果不考察她的性情品行以及她母亲的作为，必然会有淫乱污秽的祸患，留下后悔，有时还会导致子嗣关系的混乱，这是人生的大不幸。我曾见奉安汤氏的一个受宠婢女，和仆人王关私通而怀孕，胡乱声称是主人家的儿子，主人却不能察觉。孩子长大后，资质性情愚昧卑贱，习染下流行为，常常被宗族乡党讥笑。近来本地有这样的事也很多。再拿我家来说，先祖晚年托外孙黄澣买妾。这个女子有姿色，先前已经和他私通，怀孕三个月了。进门以后，先祖虽然察知她的情况，却被她的美色迷惑，一时置之不问。后来七个月生下儿子，又把她退还给黄澣，给孩子取名遂初。从此她又和黄澣私通，有时还和仆役私通，所生的孩子没有出息，成为我家的祸患五十多年，耻辱之事不止一件，可以说是最大的遗恨。先人在晚年曾买了三四个半细婢，虽然家法一向严厉，先妣管束也很谨慎，仍然被她们欺骗蒙蔽；有的和内外子弟私通，也不能察觉，实在成为清白家风的累赘。《袁氏世范》说得很详细，不能不深思远虑。前车覆辙造成的祸患，后人应当痛切戒除。壮年置妾 壮年没有儿子，只应当置妾，不可以马上立嗣。有的人过了四十岁以后，自觉精力稍稍衰退，就选择兄弟的儿子作为后嗣；如果没有兄弟的儿子，就依次从堂兄弟的儿子，直到近亲或远亲中选择，务必要取同宗的后代，又应当选择贤良谨慎的人才可以。否则，就应当看看我家的祸患。有的人如果不肖，也应当另行商议。凡是异姓的儿子，都不得作为后嗣。北溪陈先生说：“阳气如果还有继承，阴气实际上已经断绝了。”近世士族中，有的把庶出的弟弟作为后嗣，这是严重扰乱伦常次序的事，懂得礼法的人应当谨慎地把它作为戒例。娶妻不可只图富贵 娶妻如果只贪慕富贵，必然有降低志向、辱没自身的忧患。我曾见冯氏奸生的儿子冯晋，长大后娶当涂东管陶氏为妻。陶家富有，嫁妆丰厚；嫁过来后，她淫乱凶悍，而且在娘家时已经和邻家的男子私通，冯晋却从未察觉。后来她生的儿子顽劣凶暴，甚至和同母妹妹私通，为世人所不齿。陶氏后来又和邻人钱四官私通。冯晋死后，她又和仆人小葛私通，丑恶到了极点，无法说尽。

译又 又有五叔逊道寓居杭州，妻子厉氏去世。后来商议再娶，受到媒人的言辞诱导，便和湖州市牛家的寡妇濮氏结婚，以为她的田产和嫁妆很丰厚，也不以她失节为可耻。她进门后，才知道她的田产已经典给僧寺；询问她的嫁妆，原来都是向别人借来的，只有几间空屋，大失所望。况且濮氏和陈富一私通，多次堕胎，都是邻居老妇臧氏帮助她成就奸情。五叔虽然知道这些事，却不能休弃她，也是因为濮氏善于谄媚、曲意顺从，侍奉得百般周到，使他受到迷惑。五叔自己的财物全都被濮氏占有，反而受她控制，没有人敢对她怎么样。从此濮氏更加凶暴强悍、淫乱不堪，和陈富一持续私通。后来五叔赴□溪县任县尹，濮氏、陈富一收受贿赂，几乎因此使他倾覆，最后辞官回乡。浙西风俗中刻薄的，没有比把女儿抵押给别人更严重的了。女儿年满后赎回，再抵押给另一个人，有的甚至反复两三次，然后才出嫁。这种风俗的弊端，是人们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众人就会讥笑说：“没有人要她。”这是因为抵押次数越多，得到的财物就越多。苏州、杭州尤其盛行。我曾和侄孙希定谈到这件事，为此叹息。我私下认为，买妾也应当先考察她的品行；如果不能确定，就应当占卜之后再纳她为妾，使她能够终身如此，死后就陪葬，不要使她受到污辱，也不要再嫁给别人，这也是仁人的用心。若她有恶行，就应当驱逐她；这是她自己招致的，不是我的过错。婢女也是这样。如果宠幸她，而她能够谨慎诚实、没有过错，忠心侍奉主人，就应当按照妾来对待。有的人忠诚勤劳地侍奉，却受到正妻嫉妒，应当详细察明情况，千万不要让没有过错的人蒙受冤屈。脱欢没有后嗣 脱欢大夫没有后嗣时，纳了一个民家女子为妾，她很谨慎温顺。生下儿子以后，脱欢更加重视她，却很受妻子嫉妒。妻子逼迫并设计陷害她，但这个妾没有受到污辱。有一天，妻子把冷热酒混在一起，命令她喝下。她醉后，妻子让两个婢女扶她到脱欢的床榻上睡觉，那床榻上铺着重重的褥子和锦绣被褥。她还没有熟睡，妻子又叫她起来。这个妾勉强起身行走，但已经被酒呛得难受，于是把秽物吐得满床满席。脱欢回来，妻子赶上前说：“官人宠爱这个妾，却不知道她没有才能。趁你外出时，她就痛饮至醉，还和仆役嬉笑，如今又弄坏了你的被褥，你打算怎么办？”脱欢平素喜爱洁净，看见这种情形，不禁大怒。这个妾想说明这是主母的计谋，却不敢开口。于是脱欢把她赶了出去。脱欢是昏庸愚蠢之人，他的妻子又淫乱嫉妒到了极点，没有人能够制止她，脱欢几乎因此被杀死儿子、断绝后嗣，幸而避免了。察看婢妾的实情 婢妾如果没有缘故却侍奉主人不谨慎，必然有想要出嫁的心思。应当察明她的真实情况，给她相当的资助遣送出去，听任她嫁人，不可把她留在家中；留在家中就会生出事端，恐怕留下后患。屠夫和刽子手的报应 镇江有一个百姓，靠屠宰牲畜谋得温饱，曾经奸淫别人的妻子，次数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他的妻子有美色而且淫荡，常常坐在肉铺中卖猪肉。邻人潘二以制作木梳为业，擅长唱歌，常常唱淫词挑逗她，于是和她私通。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外出买猪，走了大约不到十里，忽然想起忘了取另一件东西，急忙回家，呼叫妻子却没有回应；打开门一看，妻子正和奸夫潘二酣睡。她的丈夫于是砍下潘二的头离开了，妻子并不知道。她醒来后感到惊异，却也没有声张，而是把奸夫的肢体剁碎拿去喂猪，擦去血迹，一点也没有暴露。过了一个月，她的丈夫又回来了，趁醉问她：“前些日子你和奸夫一起睡觉，被我杀了，你知道吗？”妻子说：“我不知道，哪有这种事？不要胡说。”半夜，她又杀死丈夫拿去喂猪，并把灯笼放在门旁，叫婢女说：“你主人外出了，为什么不开门？”婢女说：“不知道。”她出门查看，见遗留的灯笼还在，以为主人已经出门了。第二天，这个妇人照常坐在铺子里。又过了一个月，邻人都怀疑她丈夫一直没有回来，而且潘二也没有踪迹。众人来询问这个妇人，她用别的话回答，慌张失措，于是事情被报告给官府，这个妇人伏法被杀。这也是报应的一种表现。又 溧阳奉安的汤子刚奸淫佃户的妻子，凡是租米和拖欠的债务，全都置之不问。过了几年，佃妇容色衰退，而且几个儿子都长大了，汤子刚索要她多年积欠的旧债，佃户无从偿付。几个儿子愤怒了，想替母亲洗雪耻辱。一天，他们等汤子刚出门，拿着长柄斧追上去把他杀死。后来虽然把此事告到官府，以首谋者的罪名治罪，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这难道不是报应吗！至于妇人的淫乱，本来就是她家前人作恶所造成的牵连，所以才受到报应。有人凭借势力威胁，毫无缘故地引诱并奸污别人的妻子，那么她丈夫家百代祖宗都蒙受耻辱，在冥冥之中，怎么会没有报应呢？有人凭借权势强迫别人的女儿做妾，虽然似乎比奸淫别人的妻子罪责稍轻，但既然不是对方自愿，最终也免不了得罪造物主。希元的报应 天台人林希元曾寄居在同乡张大本家中，和张大本的女儿私通。他到京师游历做官后，又和寄居人家的妻子私通，并把她娶为妻。后来他担任上虞县尹，妻妾淫乱外奔，林希元防范约束得太严，只做了三年官，就死在县中。他的妻子又和林希元姐姐的儿子徐生私通，并把女儿嫁给徐生。张大本于是带着女儿外出，让她再次嫁人，一时之间丑事狼藉，人人都以为可耻。这就是报应来得迅速。林希元虽然做官能够廉洁，交友能够守信，而且能够写文章，却很为士大夫们所惋惜。金陵的两个屠夫 金陵有两个屠夫，曾经一同外出买猪，感情非常亲密，于是结为义兄弟，彼此往来毫无顾忌。一天，弟弟对哥哥的妻子说：“我没有妻子，平时寒暑衣服都要借助嫂嫂，破了请你缝补，脏了请你洗涤。将来我娶妻，一定报答哥哥。只是如今独守空房，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如果嫂嫂能满足我一夜的愿望，将来我妻子也一定侍奉哥哥。”妇人便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丈夫。丈夫让妻子和弟弟私通，心想弟弟将来娶妻后一定不会背弃诺言。后来弟弟娶了妻，哥哥也要求和弟媳通奸，弟媳不答应，哥哥便拿着尖刀前去刺杀她；随后又自刎，但没有死，于是被地方官捕获。事情报告到官府后，审问出全部实情，各自按罪定罪，后悔也来不及了。

译鄞县的侏儒 鄞县大松场靠海地方有个百姓，身材极其矮小，而且愚笨呆傻。他娶的妻子很有姿色，不愿意和丈夫过夫妻生活，于是和某人私通。她不能满足自己的淫欲，又和另一个人私通。有一天，这个妇人对后来的奸夫说：“某人来了，我无法拒绝他，不如把他杀了。”后来这个奸夫便等候前一个奸夫独自行走时，把他扑倒在海边杀死。不久，这个妇人又对他说：“亲夫还在，也许会知道这件事，怎么办？应当再把他杀掉。”后来这个奸夫便把她的丈夫杀死在海边，然后到乡里的大姓潘氏那里请求，和这个妇人成为夫妻。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认为是极大的遗恨。我寄居东湖时，有叶氏的儿子把事情详细告诉我，因此记在这里，等待贤能的县令到任后，将此事揭发出来，依法惩治他们的罪行，以此警戒后来作恶的人。不安葬父母 不安葬父母的人，会大大获受阴间的罪责，前代已有明确的鉴戒，姑且只说我亲眼见到的。荆溪芳村的吴义安，把父母烧成的骨灰放在祖祠的梁上，终身不安葬。后来他生的儿子不肖，也这样做。吴子文七年不安葬母亲，我曾极力劝告他，又拿钱帮助他，他才得以安葬，后来却不得善终。他的弟弟应东、长子本中都被盗贼杀死。妻子死后不安葬 溧阳人张允天，妻子死后不安葬，到至正丙申年，死于非命。斳县人袁日华不安葬妻子，等到本人去世四年后，庶母年老而孩子年幼，弟弟和父亲又不讲义气，直到今天也没能安葬。五叔逊道任同知时妻子厉氏去世，他后来信从异端，把烧成的骨灰寄放在僧舍中，又无缘无故终身不安葬，后来受到晚年妻子淫乱凶悍的羞辱，甚至被赶到门外，困苦饥饿而死。他的庶子克一也信从异端，焚烧尸体后又把骨灰寄放在僧舍中，和他母亲的骨灰放在一起。至正己亥年冬天，西方盗寇侵犯杭州城，僧舍全都被毁，遗留的骨灰也因此散乱不堪。近世有这种情况的人也很多。报应十分明显，这里不再全部记录。画兰的方法 我记得至正辛巳年秋天经过洮湖时，忽然邻人郎玄隐来访。郎玄隐从小在三茅山做道士，擅长画兰，得到明雪牕的笔法，于是传授给我说：“画兰花容易，画兰叶困难。一定要得到钱唐黄于文制作的‘小鸡距样’毛笔，才可以画兰。用食指把笔握定，用中指、无名指托起，再用小拇指贴着纸面，配合托笔的方法挥写。起笔稍重，中间用力轻，末端用力重，收笔稍轻，这样兰叶反转、侧斜、正向各有姿态，就像活的一样。有三过笔，有四过笔；叶子有大乘钓竿、小乘钓竿，都是指叶子的形势。花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叶子从下向上画，花梗从上向下画，大概是为了顺应用笔的便利。笔毫必须破开水墨，这样叶子中间颜色浅，而两边稍微浓一些。忌讳画得像鸡笼，忌讳画得像井字，忌讳叶子的向背不能分辨。花有大小驴耳、判官头、平沙落雁、（平沙落雁的形势，是画薄花的。）大翘楚、小翘楚等形状。茅草有‘其颖’‘发箭’等形态。”这些大概就是《兰谱》的内容。壬辰年被盗寇毁掉了，现在姑且把大意略记如下。学习书法 凡是学习写字，一定要用好墨、好砚、好纸、好笔。笔和墨尤其重要。笔不好，就会破坏用笔的方法；时间久了形成习惯，书法和运笔姿势都会败坏，不如从前。墨不好，就会使笔毫滞涩，不能运转，也会破坏用笔的方法。我亲身遭受过这种祸患。从前在家时，有荆溪墨、钱唐笔，用来写字临帖，偶尔还有可取之处。后来逃难到斳县，吴、越之间阻隔，凡是有人带着钱唐的信物到来，巡逻者一定抢走，还会加以拷打审问，投入狱中，有的甚至死去。因此只能在当地购买用羊毫、苘麻丝制成的杂用笔，以及市井中出售的带胶墨来写字，结果写字的方法全都废了。仅仅保存了一点旧墨，留作自己使用，不敢放开来研磨。吴中却不是这样，凡是越、明、温、台等地的物品运来，都置之不问，两地相差太远了。唉，真令人悲痛。鲜于困学的书法 鲜于困学公擅长悬笔书写，把马□三片放在座位的左右和座位顶上，醉后提笔随意书写，用来练熟手势，这是很好的方法。悬笔最好能够提笔，这样一直写到底也不妨碍手，只有鲜于公能够做到，赵松雪稍微不如他。松雪家传的书法 赵松雪教子弟写字，自有家传的口诀。比如写斜体字、草书时，以斗形直下落笔，再用侧锋转向左下方，并写出像屋漏痕那样的纹理，如今仲先把这套方法传了下来。赵松雪还曾在仲穆小时候试验他执笔的方法，悄悄站在他身后，突然抽动他的笔管；如果笔管能随手提起，便不放开笔管而笑着停止；有时抽动他的手，使墨水沾污三根手指，就鞭打他加以训诫。大概是想让他把笔管握得牢固，用力如同举起百钧重石。我曾听先人这样说过，顾利宾、董仲诚也谈到过这件事。用鱼魫制作书简 前辈用鱼皮作成简牌，长宽各八寸，形状像旧时人家用的红漆木简板，大概是为了爱惜文字、节省纸张，也便于临摹古代法帖。又见旧府第中有象牙简板，更加精美，只是不能在上面隐写法书罢了，而且显得富贵气派。冀国公论书法和画法 宋朝冀国公赵南仲葵在溧阳时，曾经和馆客谈论绘画，说道：“绘画没有古今之分，只是人的眼力有高下之别。”我认为书法也是这样。当今赵松雪公的画和书法，都能够达到古人的境界，又何必苦苦追求古人呢！裁剪石刻 石刻不可以裁剪。宋代赵德父收藏金石刻本二千卷，全都装裱成长轴，十分精妙，大概是保存了古制，也可以想见古代遗风。我曾经说过，也不必把装裱做得过于整齐，只要用有韧性的纸托裱固定，上下略用厚纸，再用纸绳缀连起来。这样可以悬挂起来展开观赏；否则就折叠收藏，或许可以避免笨重，也容易卷起收藏。有时不得已裁剪成册子装裱，凡是原有缺损的地方，任凭它缺损；磨灭的地方，白纸万万不可裁掉，必须一一装裱在册子里面，略微保存古制。现在考察洪氏《隶释》，其中说“缺了几个字”，正是指这种情况。若要拓打唐代古刻，必须使用幅面宽于碑石的纸，这样就不会缺失文字的制度。喜好古物的人应当留意。

译收藏贮存古刻 我非常喜爱古刻，曾想广泛收藏贮存，却不能如愿。壬辰以前，先君因在江、浙一带做官游历，拓得了许多碑刻墨本。等到我继续收藏，原本超过数百本，红巾军盗乱兴起后，全都散失了。赵德父的妻子李易安居士所谈论的，我认为最好；如今不敢多置办，也还有没有购买书籍的钱财的缘故。只保存着几本古刻，都是世间罕见之物，如古钟鼎铭文，古代《黄庭》《兰亭》《楚相》的旧碑，《石经》残存的文字、《急就章》之类。至于唐代名刻，如欧阳率更的《化度寺铭》，近来得到一本，虽然古旧，却还不算尽善尽美。虞永兴的《庙堂记》、褚河南的《孟法师》、薛河东的《郑县令》三种刻本，久已失传，寻求它们却没有得到，只能等待日后。其余的即使多到一千本，也只是白白堆在几案上罢了，又何必以多为贵呢！然而事物的兴废，自古至今都有不可避免的规律，至于人也是这样。存亡的命数，尤其取决于前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细小的事物本来可以寄托心意，哪里可以过分留意，反而成为我的累赘呢？这就是我的浅陋见解。江西学馆 在江西学馆读书，书籍都有固定的装订格式。《四书集注》钉成一册，《经传》钉成一册，少微的《通鉴详节》横着排成一册钉起来，《诗苑丛珠》钉成一册，《礼部韵略》增注本钉成一册。庐陵人娄奎，字所性，曾到溧阳游学，他的子弟全都这样做，说是便于随身携带，可以避免散脱。这种方法非常方便，我也很照着实行。至于偏僻的地方，尤其适合采用这种方法。文章中的设问 近来听说有人说：“古代的文章就是今天的文章；即使今天有虚妄之辞，古代也同样如此。”于是向宣城贡相之询问了几件事。相之回答说：“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疑问呢？”那人说：“我看如今乡里中突然富起来的人，并不是讲究礼法的人家，家中有的甚至行为不正。而且财富是从不义中取得的，爵位是以不合礼法的方式得到的，往往还请名公作文章，称颂他们好善乐义、有功立勋，或者替节妇贞烈之家作文章。我曾经怀疑，这些文章究竟是虚构骗人的工具，还是留给后世的美好事迹呢？”相之说：“一定是有一半真实事情，再用文章加以修饰罢了。”那人说：“比如经略使赠给某氏节妇以及某位高年长者的文章，我这一代人都知道其中的事实：某人淫乱，某人不义，那么财富难道能够掩盖这些吗？”相之无法回答，只是连声应是而已。那人说：“这样看来，我如今也不能完全相信古代的文章了。”我听到这番话，深深地感到叹息。像韩子那样贤能的人，尚且免不了接受请托为墓主写文章取金。蔡伯喈还说：“只有《郭有道碑》无愧于近世。”至于京城淫靡的风气太盛，即使达官贵人也不能避免。大概由于风俗习惯，都是妇女出来行礼，必定要喝醉后才回去；有的同隶卒私通，有的同恶少年私通，有的同从江南来求仕的人私通，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其中节妇的数量多得数不清，这些事靠近礼部，容易得到表彰；至于南洲等偏远地区，如果确有贞烈而贫穷的妇人，直到死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就是文人才士虚妄夸饰的言辞不可信。一定要是近处有可以考察的贞烈之事，并且由乡里人替她记载，或许才可信。翰林诸公所写的文章，都不值得取信，只是借着他们的名声抬高身价，反而成为乡里人的讥笑罢了。如今虞、黄、张、贡四人所写的，都是虚妄不实的。当代如果有诚实笃厚的君子，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又 由此可知，宋朝末年的事实都不足以完全相信。比如袁韶的父亲，前史说他是郡中的小隶，大概就是负责行刑杖的差役；如果确实有暗中积德的事，或许是因为对被判罪的人，常常把猪肉穿在杖子里面，使他们多受到较轻的刑罚，得以免死，这就是他后来有后代的原因。近来因为他的养子之孙伯长公任史官时，把“小隶”改成了“吏”字，已经超出了事实。他的那些读书人后辈还以此为耻，又想暗中夸饰，把“小吏”讹说成“小官”，就更加失实了。像这样的事情哪里数得过来！又哪里叹息得过来呢！（袁升，字德远，是郡中的小吏，却有暗中积德的行为，后来生下的儿子显贵，追赠卫国公，妻子杨氏为齐国夫人。） 学习文章要读《孟子》我认为学习写文章不必刻意求奇，只要熟读《孟子》就够了。以韩、柳、欧、曾文章的结构和灵活套式作为规范，把《孟子》的言辞、句意运用到文章体式之中，没有不好的。因为《孟子》的言语既有道理又有方法，即使太史公也比不上；那些人只是夸耀华美的外表罢了，我不取法。这是我近来读《孟子》时忽然有所领悟的。

译梁栋题写峰壁 宋朝末年的士人梁栋，号隆吉先生，以诗歌闻名。他让弟弟中砥出家为道士，在三茅山受业，自己曾去那里往来，有时一住就是一年。一天，他登上大茅峰，在墙壁上题诗，写了一首长句，其中说：“大君上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沉。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阴。”隆吉先生常常依仗自己的才华，轻视怠慢众人，众人多对他不满，而且他又喜欢多嘴。有一个道士和梁隆吉有嫌隙，便把这首诗告到句容县，说这是诽谤朝廷，有思念宋朝之心。县里上报郡中，郡中再报行省，行省把这件事报告都省[６]，直接拆毁墙屋，装入公文送往京师，把梁公拘捕下狱。他不服，只说：“我只是自己作诗，并不是诽谤讥刺。”很久也没有释放。后来礼部官员拟议说：“诗人吟咏自己的性情，不可以诬陷为诽谤讥刺。即使真是诽谤讥刺，也不是堂堂天朝所不能容忍的。”于是免除他的罪名，放他回江南。我曾看过他儿子所编的一卷诗集，那部诗集散失后又重新保存下来，其中《雪中见山茶一株》写道：“千株守红死，一点反魂归。”《暴雨》写道：“痴儿娇勿啼，不久须晴霁。” 《蔬》赋写道：“家贫忽暴富，菜种二十七。痴儿不解事，问我何从得？于义苟有违，吾宁饥不食。”他的诗中所包含的意思，也足以令人悲伤。可惜他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却不能勇敢去做，以至于只能寄托在言辞中，反而招致辱身的过错；志向有余而才力不足，并不是我所说的叠山公那种能够舍弃而做成事情的人。然而大势已经过去了，他的力量既不能挽回，所以因不得志而郁郁不乐，仍然寄托于空洞的言辞，也厌恶看见衣冠制度的改变，有些情绪无法自已罢了。唉！像梁公这样的人，难道是殷朝的顽民吗？由此可以看出，宋朝培养和维持人才，已经达到极致了。我朝立国八十余年，深厚的仁德，并不是没有施及士人和百姓。如今天下动乱十年，想求得像梁公这样的人，难道又容易吗！难道又容易吗！原来的刻本已经遗失，他的孙子实子真任江西宪使时，在家中重新刻印了木版。后来金陵陷落，子真逃避到钱唐，这部集子又不知道是保存下来了还是亡失了。后世把寄托放在空洞言辞上的人，应当以此为戒。鹦鹉诗 前辈曾评论诗歌说：“不要说宋人不能作诗，姑且看蔡确的一首绝句：‘鹦鹉言犹在，枇杷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也自有很好的诗法。”蔡确遭到贬谪时，笼中养着一只鹦鹉，常常用妾枇杷教它说人话。后来蔡确被放还，又渡过江去，而妾已经死了，所以作了这首诗。《鹦鹉曲》冯海粟《题〈鹦鹉曲〉序》中说：“白无咎有《鹦鹉曲》，写道：‘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熟江南烟雨[７]，觉来满眼青山[８]，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我壬寅年留在上京[９]时，有北京伶妇御园秀等人，在风雪中与我相伴，只遗憾这支曲子没有人续作。并且她们说，前后接触过许多士大夫，他们都受到韵度的拘束；例如第一个‘父’字，便很难接下去作词。又如‘甚也有安排我处’，‘甚’字必须用去声字，‘我’字必须用上声字，音律才和谐。否则不能歌唱，这一处又很难续写。诸公举杯饮酒，要求我和作，于是让我以‘汴、吴、上都、天京的风景’为题试着续写，等等[１０]。” 广德乡司 广德有个小民，名叫钱乡司，专门替乡里的大户办理田亩丈尺、税赋等事务，因此出入各处，被称为乡司，是最卑贱的职务。后来他能够存心正直，不徇私情，生下的儿子用士考中进士，做了国史编修官。其他乡司，有的把多说成少，把实物说成空无，子孙死绝的，比比皆是。不吝惜衣食 人们说：“不爱惜衣裳，将得到冻死的报应；不爱惜饮食，将得到饿死的报应；平常生活过分浪费，将得到贫穷的报应。”谚语说：“爱惜衣服就能有衣服，爱惜食物就能有食物。”这话虽然粗浅，却是最实在的道理。用古今那些喜好奢侈、暴殄天物的人来验证，大多不得善终。有的在衣服上过分浪费，后来一定贫穷而没有衣服穿；有的在饮食上过分浪费，后来一定贫穷而没有食物吃。至于把剩饭剩菜和饭粒丢在地上喂鸡狗的人，往往最后都饿死；平常无故浪费、剪裁布帛的人，大多最后冻死。我亲眼见过的也很多。结交胜过自己的人 谚语说：“结交朋友必须胜过自己；如果只是像自己，不如没有。”朱子说：“亲近老师和朋友，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来往；受到他们的熏染，习惯成自然，就会把人带坏。”这话对世道很有补益。我曾说，选择朋友，应当互相观察并取长补善。有的人因为对方品德完备而与之交往，有的人因为对方具备某一项品行而与之交往；看到别人有一项善处，就应当想着向他看齐；看到别人有一项不善，也应当反省自己。这并不是说只喜欢别人的善处，却不知道他的恶处。如今有人能够把忠孝存于心中，轻视钱财、主持正义，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处置别人难以处置的关系；即使没有学问和才艺，我也取他的根本而舍弃末节，因此同他交往，这才是真正的心灵相交。有的人学问很多却缺少仁义，有的人有才艺却没有德行；我取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只同他泛泛交往，并不是真正的交往。别人对待自己也是这样：自己有善处，别人应当效法；自己有一项不善，别人应当责备。这样以后，才可以看出以善相责是朋友相处的道理。古人说：“日子久了，就会同他一起受到改变。”说的就是这个。成就人在于勤劳 谚语说：“想成就事业就不能图自在，图自在就不能成就事业。”朱子说：“这话虽然浅显，却确实是切实恳到的道理，千万要努力。”先人常常用这两句话苦口婆心地教导人。我虽然恭敬地牢记在心，却还没有做到这种境界的极致，因此写下来警戒自己。

译家法的兴废 我曾说，有家法就会兴盛，没有家法就会衰败，这是人家兴废的关键。国家也是这样。我从十八九岁时起，先人已经年老，不再管理家事，把一切都交给朱氏姊主持，家中遗留下来的法度逐渐废弃。后来到了外家，又都处理事情不合礼法。因此我读《袁氏世范》时心有所感，又想到先人留下的法度，写了《家范》来自我警戒。至于姊姊和兄弟们始终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直到今天我没有不为此叹息痛恨的。至正戊戌年春天，我在上虞王生那里看到浦江义门《郑氏家规》，于是又有了深深的感触。我曾记得溧阳有个孔汝楫，字济川，本是平民，因为友爱兄长而致富，也颇能忠于家法。他的妻子陈氏虽然是小吏的女儿，却能帮助丈夫。他们没有后嗣，便收养蒋氏的儿子惟和作为后嗣。一天，惟和要娶蔡氏的女儿。蔡家也是平民中的富户，女儿到了孔家后，看见弟弟、侄子有的坐在叔父、兄长的上位，却安然不以为怪。汝楫回去对妻子说：“蔡家不懂礼法，如今虽然胜过我们家，后来一定不如我们家。”没有几年，蔡家果然败落，子孙散乱得十分厉害。汝楫死后，庶子惟懋逐渐习染华丽奢侈，养子也一样。母亲陈氏不能约束他们，家业逐渐衰败。后来遇到寇乱，家产全部丧失。朱氏姊既废弃了先人留下的家法，又习惯奢侈，也被寇乱毁掉，直到今天贫困窘迫得无法言说。我虽然避居他乡，却依靠先人的灵佑，也因为不敢违背家法而得到保佑，或许能够在客居途中稍稍安定吧。秤和斗不公平 秤和斗不公平，会得到很大的天谴，往往出现雷击、天火之类的报应，这些都是这种人家。有的邻家失火而他家幸免，有的乡里发生瘟疫而他家独自平安，都是孝义之家，因为不欺骗自己的良心而得到这种报应。这样的事很多，我不想说出他们的姓名。我家使用的秤和斗一向只按一成，我掌管家事以后，又把它们校得公平。长兄有时用斛收取田租，比以前少五合，佃户都很高兴。避居他乡而能稍稍安定，这也是一种报应。浙西的风俗 浙西风俗过于浅薄的地方，有些妇女自己处理生计，竟想同丈夫抗衡，把这种行为称为私。于是各自设置掌事的人，彼此不相统属，以至于登堂入室，逐渐做出不美的事情。有的丈夫同亲戚、乡邻互相馈赠，妻子也这样做，称为“梯己问信”，以至于出游赴宴，逐渐形成淫荡的风气，甚至母子之间也是如此。浙东一带间或有这样的情况，大概也是存在的。妇人是依附于人的人，没有专擅独断的道理，有三从的规范。如今浙地的妇女即使有丈夫，也好像没有丈夫；有儿子，也好像没有儿子；处理事情不合道理，习惯成风，往往陷入不义，使子弟看在眼里，助长他们的凶恶，都是由此造成的。有的因为丈夫沉溺酗酒、放纵赌博，有的因为儿子不成器，这本来是妇人的不幸；但也应当苦苦劝谏丈夫，严格教育儿子，使他们改过向善才是。也不应当擅自把自己当成男子去处理事情，这正是家庭的大不祥。妇人不改嫁作为守节 表兄沈教授圭常说：“妇人把不改嫁当作守节，不如让她改嫁来保全她的节操；兄弟以不分家作为义，不如分家来保全他们的义。”这番话表面上浅近，但实际上十分痛切，大概是因为不得已才提出这样的说法。世上有能够依仗大义、树立大节的人，那就不是这样了。我曾问这两句话出自什么典故，表兄说：“听传记作者说过，也没有来得及考察详细出处，只是好听的话罢了。”如今大家族、大宗族往往有这种忧患：守志不能坚持到底，暗中做出不美的事情；同居不能长久，心中又怀有不平。这样看来，还不如采用这两句话。平常侍奉父母 平常侍奉父母，本来是儿子和儿媳的职责；但是在最贴身、最便利的事情上，若不是婢女和妾，就无法做到，年老的人尤其需要这样。凡是早晚寒暖等日常照料的事情，只有婢女和妾才能相处得安稳。谚语说：“男子侍奉，不如女子便利。”然而有了婢女和妾，如果没有办法约束她们，就难免产生外患，《袁氏世范》《应氏训俗编》说得很详细，应当谨慎戒备。戒备的关键，在于严谨区分内外，时时防范。防范的方法，在于主母和长子之妻。世上蓄养婢女和妾的人，不可不以此为鉴。楮帛和伪造物品 宋代孙朝奉孙伟说：“近世焚烧纸钱、纸帛以及民间伪造的冥物，唐代以前并没有这种事，大概是玄宗时王屿一类人牵强附会，把它同祭祀中用木马的含义联系起来而产生的。几百年来，民间相互仿效，渐渐习以为常。至于祭祀上帝也有使用这些东西的，都是浮屠、老子一类人用来欺骗迷惑愚民的。上天本来就不可欺骗，这实际上只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士大夫又跟着这样欺骗祖先，是把祖先当作没有知觉的人了。颜鲁公曾经不用这些东西，可惜没有用文字来开导愚民。孙伟如今把这些东西一概斥除；如果有违背这一教训的，就不是孙氏的子孙。”这番话大概是想让后人知道这些东西没有用，并且反复告诫他们吧？我家自从先人以来，不祭祀非本族之鬼，但仍免不了随从世俗，用纸帛祭祀祖先，而且采用俗礼。到我祭祀时，一概遵循《家礼》，凡是冥钱、纸马都斥除不用，还曾作《楮钱说》来说明这件事。至于神主、祭器有所缺少，也都是从我开始的。如今我处在患难之中，不能完备礼仪，所以姑且从简，但也不敢完全缺漏。

译外戚之患 外戚造成的祸患，深入骨髓，对国家来说也是如此；这又是一般人家不可不知道的。外舅吴丹徒去世两年后，正值至元己卯年，外姑潘氏主持家事。她的三个儿子德远、子道、德芳，各自只料理自己的事情，不帮助母亲。癸未年，有个受宠的婢女邹氏私奔淫乱，一天，她私下同佣工、管事潘大关通奸；潘大关是潘氏的侄子。事情被发现后，潘氏准备把她赶出去。大关向德芳求情，想强行娶她，潘氏不答应。大关知道德芳沉溺酗酒、醉后失去酒德，便让他喝酒，使他醉醺醺地回去，再拿刀威胁他的母亲；母亲把门闩上，不让他进来。德芳用刀刺门，几乎伤到母亲的手臂。第二天，德芳想向官府告发此事，族人亲党带着德芳来请罪，这才免于追究。随即把这个婢女嫁给乡里的佃户华亚寄，又把大关逐出外地。过了一年，大关又回来，潘氏被私亲之情蒙蔽，也不追问，还多次私下盗窃家财，挑拨她母子之间的关系。吴氏族人都厌恶他，只是敢怒而不敢说。至正甲申年秋七月以后，德芳去世，没有子嗣，只有妻子尹氏守寡。四年以后，她不能再守寡，想要改嫁。大关向潘氏求情，潘氏将要答应。她的孙子吴溥竭力向父亲子道进谏说：“从前使我叔叔犯下冒犯母亲的罪行，都是大关陷害的。而且他还侵犯了祖母宠爱的婢女，这是我们家最大的仇恨，如今怎么又想侮辱我们家的门第呢？”族人亲党都起来斥责这件事，于是搁置了这项打算。尹氏也不敢再有别的想法，而大关又恢复了差役般的身份。世上的愚蠢之人，没有比妇人更严重的了，所以妇人更容易受到欺侮。即使聪明如武后，也仍免不了杀害亲生儿子、扶立外族，自己断绝宗庙祭祀，何况其他人呢？像潘氏这样沉溺于外戚私情，开始是由于丹徒公没有刚强的性情和长远的谋虑，最终也是由于几个儿子不学习、没有才能。自从我入赘居住在那里，曾见外戚一党腐败不堪，充斥门户，又进一步招来其他族人，其中首恶就是大关。他一只眼睛失明，身上长着逆生的毛，我非常厌恶他，早已知道他会成为日后的祸患。后来他的丑恶稍稍显露，我极力把这件事说出来，潘氏只是连声答应，却不能除掉祸患。也没有一个人能把利害关系□给她听，直到他抢夺婢女、凶暴日益张扬，几乎要造成非命死亡、祸及全家的后果，她还一味隐忍姑息，以至祸乱大举发作，才又想玷污那寡妇，图谋她家的财产。潘氏竟完全忘了丈夫和儿子所受的奇耻大辱，丝毫不以此为恨，真是可悲啊！如果不是吴溥竭力进谏，那么丹徒父子所受的大耻，什么时候才能洗雪？潘氏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吴家的祖先呢？事情已经过去了，但说起来仍令人痛心。有志于整治家法的人，还应当以此为鉴。古代的贤母 古代贤能的母亲，方册中记载的并不少。姑且就我亲眼见到的一两件说说。金陵人王勋，字成之，世代是儒学门第的仆役，他的母亲非常贤明。先祖约授时，王勋还年幼，母亲让他侍奉读书，并常常教导他说：“你亲近官人，学习怎样做个好人；我只管纺纱织布，供给你的衣食。买书给你读，日后你能识得几个字，免得做卑贱的奴仆，我即使含笑死去也无憾了。”先祖听到这番话后，就让王勋接受教育，每天在学舍侍奉先人。王勋长大后参加吏员考试，后来做到府中的架阁，替母亲求作墓铭，翰林赵子昂为他书写了文字。王勋生有王壁，字长文，如今任州中的案牍官。溧阳人徐生，本来是替人理发修面的人，他的妻子原是故家的一名妾，嫁给他以后便改换了职业。怀孕后，她嘱咐丈夫迁居到乡先生李仲举的邻居，并且说：“让孩子在腹中每天听到读书声，他将来一定能做到这样。”后来生下儿子朝显，字公达，从五六岁起就能记诵一千多字，长大后学习举子业，这都是他母亲教导的结果。又有严儒珍，是隶卒的儿子。他幼年丧父，母亲教他读书，让他跟随汤景贤学习。至正辛卯年考中进士，授任分宜县丞。如今被征召为江浙行省掾史。上虞人谢生，世代充任隶卒。乡里有故家叶氏的女儿，贫穷而且孤苦，下嫁给谢生的祖父。嫁来以后家道日渐兴旺，她生下儿子后改变了原来的习惯；后来孙辈都知道读书，学习儒者所从事的事业，这也是母亲留下的教诲。又有宣江汉，是景明的父亲，幼年丧母，跟随父亲寄居溧阳，依靠继母抚养。九岁时，父亲去世。继母教导他说：“你的母亲早早去世，我抚养你没有二心。如今你的父亲又死了，你不要因为我是继母，就以为我有外心。我本来就甘愿守节，等你长大。”汉跪拜接受教诲。后来，他的母亲选择贤能的老师来教育他，亲自纺纱织布，帮助供给他的束脩和生活费用。汉也没有违背母亲的心意，白天勤勉用功诵读，晚上尽心履行侍奉父母、问安寒暖的礼节，于是成就了儒业。乡人没有不赞叹的。母亲再没有别的心志，终身守节。蒋氏的嫡母贤明 溧阳辛丰墟蒋氏，相传是善兴负村的后裔。家中虽然贫困窘迫，却崇尚读书守礼，从不懈怠自己的志向。后来生下文秀富，母亲又贤明而且善于教导，他学习举子业，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至正年间纳粮补授官职。虽然受到乡人的讥笑，后来却凭才干升任宪职。他的族人中有居住在湖墅的，渐渐衰败废落；只有荆溪州中楼下的一族，颇能以读书为业，拜师求学。又有宣城人王德辉，他的父亲无□，纳姚氏为妾，正室薛氏不断争风嫉妒。过了三年，丈夫去世，薛氏商议要把这个妾赶走。妾说：“暂且不要嫁人，我已经怀孕了。”后来果然生下王德辉。薛氏加以抚养，比对待亲生母亲还要优厚。王德辉长大后，薛氏为他选择老师，教他学习事业；至正戊子年考中科举。这就是嫡母贤明教导的结果。十六字铭 先公曾说要用十六个字作座右铭，凡是铸在镜背上以及刻在几案、手杖和匣子上的铭文，都写这十六个字。铭文说：“宁可别人辜负我，不可我辜负别人。宁可保存读书的种子，不可苟且追求富贵。”

译和睦宗族 使宗族和睦，设置义庄，扩建住宅，这是第一等的好事，也是一件最难办的事。假使人人都能像如今浦江郑氏那样，用家规来约束他们，那么就不会有愚蠢和不肖之人的祸患。贤能的人既然遵守诗礼，愚钝的人又能接受教化，志向和气节相近，家法归于一统，长幼之间都循规蹈矩，哪里会有不同居、不和睦的呢？有的人却越来越愚蠢，不肖的人越来越不肖，每天习染下流风气，自暴自弃；一家之中，贤能和愚蠢彼此分离，就难以和睦了。比如兄弟之间的天资禀赋，本来就各不相同。有崇尚志气的人，所做的都是上等的事情，每天认真实行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只怕自己来不及做到；有追逐贪婪鄙陋之事的人，则正好相反。至于交友和婚姻，也会选择下等的人，并不是没有严厉的父亲和老师教导他们。还有一种人，资质虽然不错，却不学习、没有才术，认为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不值得实行，认为那些才德兼备的人不足以效法，甘心过庸庸碌碌的生活而不自知，受到污浊习俗的熏染也不以为耻。假使子弟同他们交友，亲族同他们结亲，一旦同他们来往，不但会污染、降低志气，而且还会破坏家规，成为子弟的祸害；如果马上同他们断绝关系，又失去了亲亲之道。像这类事情，最难处理。人家不幸遇到这种情况，就应当竭力从根源上挽救，使他们知道以礼法相互推重，以过失相互规劝，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实在不能挽救，就应当按照家法自行处理，千万不可同他们来往，以免受到坏习俗的熏染，把人也带坏。谚语说：“想做好人的人，自然会做好人；不想做好人的人，自然不会做好人。”这话虽然粗俗，但实在是不得已，用来警戒自己。近世士大夫之家，仍然多有这种祸患，甚至我家也是如此。我也会把这件事处理好。将来子孙长大后，一定要效法浦江义门的家法。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难的，事情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中；有志向的人去实行，恐怕很容易。至正庚子年冬十月癸巳日，在灯下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来记载此事。当时寄居在鄞县东湖上的水居。遗山记奇虎 遗山元先生在金朝末年遭逢战乱，逃避兵祸，走到一个穷僻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古庙，于是借宿其中，心想第二天就要离开。忽然二更以后，仿佛有人的声音从房梁屋间传来；仔细听，声音越来越亲切。那声音问元先生：“先生博学强记，我曾经听说过。试着同先生逐一问答，怎么样？”先生说：“我学问浅薄，才疏学浅；不过世间的经史，我也曾涉猎，愿意请你来问。”于是先问《易》，接着问到《诗》《春秋》《书》《四书》以及汉、唐史中的异同，都是前代学者没有写过的问题。先生按照自己的见解详细辨析。那声音称赞说：“先生真是大才，可惜没有遇到时机！”这样问答之间，声音又问：“先生莫非饿了吧？”先生说：“虽然饿了，也没有办法。”那声音说：“学生应当替先生准备食物，并送来被褥，先生千万不要疑虑，也不要拒绝。”先生说：“我虽然不认识你，不知你是神是鬼，但既然承蒙你来问答，又有什么可疑的呢？”那声音说：“请先生暂时走出门外，东西我自然会送来。”于是先生出去又回来，只见皮毯、饭食、羹汤全都准备齐了。先生起初非常惭愧，便自己想道：“接受这些东西，难道会有什么害处吗？”吃完后就睡下了。第二天将要出发时，那声音又说：“先生还不能走，学生先去侦察前面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声音回来报告说：“战事正激烈，不如暂时留在这里为好。”住了几天，先生想离开，那声音又说：“先生可以走了，但朝某个方向走比较好。”先生说：“我和你既然这样情投意合，就像老朋友一样。今天要告别了，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姓什么叫什么？将来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你。”那声音说：“学生不是人，因为看见先生遭难，所以前来保护您罢了。既然您想见我，那就等我护送您走几里路；选择一处有半堵墙和窗子的地方，月明之后的夜里见面告别。”从此以后，先生走了几天，每天都有它来报告前方情况的虚实，先生深感幸运。一天，它报告说前面的路已经不必忧虑，学生应当同先生告别了。半夜月明之时，声音渐渐靠近，先生倚窗站立，只见一只特别巨大的老虎，身上的斑纹清晰可见；它拜舞之后便离去了。先生曾把这件事记载在文集中。后来到了至正庚子年夏天，宗叔可道思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完整地告诉了我。烹鸡的方法 鸡这种家畜，体内有风，人吃了会使风气发动。镇江顾利宾的姊丈曾对我说：“凡是处理这种东西，等烫过拔去毛以后，一定要用少量盐擦遍全身，像给它洗澡那样；再加少许香油，然后用热水洗净，之后煮熟食用就可以了。” 见物而赋形 前辈曾说，胎儿会因孕妇所见的事物而形成相应的形状，这种道理有时似乎可以验证。孕妇吃兔子，必定会生下缺唇的孩子。听说某地海滨有个妇人，曾经吃螺、螺壳之类的东西，所看见的都是这一类；后来忽然生下一个东西，像螺却很大，而且没有骨头。像这样的事情，往往都有发生。所以经书和传注说：“不吃邪异的味道，不听淫荡的声音，不看邪恶的颜色。”大概也是有深意的。因此，旧时人家等到有孕妇，就把婴孩的图像挂在墙上，再涂上彩色绘成图画，也是让孕妇有所观感，同时寄托生男孩的意思。生吃果菜 凡是生吃果实和蔬菜，一定要洗干净以后再吃。先师赵德辉老先生在至顺辛未年寄居我宅前庄时，曾说上埠有个妇人到山林中采笋回来，觉得笋上黏着像糖涎一样的东西；剥笋时，便用牙把笋壳咬开，一时来不及洗手漱口，因此怀孕，后来生下蛇妖而死。祖宗的法度 我曾说，祖宗的法度不可丧失，祖宗的财产却有时可以丧失；如果遇到盗贼或战乱离散，田宅财物都可能保不住，只有家法不可有一天紊乱。即使身处患难，家法仍然存在，怎么可以废弃呢？宋末的豪强百姓 溧阳宋末有个豪强潘贤二，残害众人而积成家业，在东桥东侧建造楼房，于庚申年某月某日卯时立柱，不久便败亡，所有田产房舍都登记没收归官。北方军队到来时，有个襄阳王经历，担任本州岛幕官；国初时这里是府。他看见这座楼修建得雄伟，又位于市桥之间，便以官价取得，作为自己的产业三十多年，后来转卖给市民周信臣。至正壬辰年，盗寇纵火把楼烧毁。王经历正好在这年建楼那天的卯时出生。造物安排自有定数，难道是偶然的吗？

译宋末的叛臣 宋末叛臣范殿帅文虎领兵时擅自杀人，罪行多得不可胜言。国初以及宋末所得的湖州南浔、庆元慈溪等地田土，都是凭借权势由豪强强行夺取的。至正壬辰年，红巾军攻入杭城，他的孙子范静善担任钱唐县尹，跟随叛军抢劫官库；城池收复后被处死，田地房舍也都没收入官。妻子儿女因为庆元袁日严的谋划而侥幸免祸。范静善的妻子，是袁日严同父异母的姐姐。袁日严因为同父之亲，痛惜她触犯刑法，于是用重金赎出她，这种义举也值得称许。世上那些背叛主人而不忠、擅自杀人而不仁、凭豪势强夺财物而不义的人，为什么不以此事为鉴呢？谚语说：“善恶终有报，只是有迟有早。”这句话我是相信的。浙东开垦庆元 乡里有个人在浙东开垦庆元，后来担任宪司的属吏，恰好要到别处去。临行时，他因为恼怒当地人情太薄，平日从来没有得到相识之人的恩惠，于是对老朋友开玩笑说：“这次离开真好，免得将来想报答别人的恩情。”这其实是反话，用来讥刺世俗。我说不是这样，这确实是正确的道理。假使他曾经受到别人的恩惠，就会增长自己的贪心，最终成为贪得无厌的卑鄙之人；将来如果能够施恩报答，或许还差不多。假使他不能报答，就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天地之间呢？不如彼此不向别人有所求，也不向别人有所报，大家都淡泊相处，实际上是件幸事。我们这些人处在乡里，平日从容安定的时候，却不可以效法这种做法。偶然遇到邻里宗族中的贫弱者、贤士中的困穷者、来往而无所依靠的人，就应当量力周济他们，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也不要妄想从他们那里求得报答；此前在家时，遗憾的是也没有接受过我的恩惠。先祖曾说：“宁可别人辜负我，不可我辜负别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饶州御土 饶州的御土，颜色像白粉一样洁白。每年都派官员监督烧造器皿进贡，称为御土窑，烧制完毕就封土，不敢私自使用。偶尔有进贡剩下的土，可以制作盘、盂、碗、碟、壶、注、杯、盏之类，颜色洁白晶莹，非常可爱。底部没有施油药的地方，仍然像白粉一样。这种器物十分雅致而轻薄，难以爱护，世上也很难得到好的。如今出售的都另用别的土，虽然洁白，却只是白垩□罢了。吃素看经 谚语说：“穷了吃素，老了看经。”说的是人勉强自己去做这些事。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如果贫穷时能够安守本分，不妄想非分之物，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免得求人而被人厌烦。年老后行善，断绝过去邪僻的念头，也可以成为好人。大概一时做了好事，就算一时做了好人。临死之日，即使是恶人悔过，言辞颇为善良，其中有可以作为世人法则的，也应当取用。吃素、看经虽然是世俗的浅陋见解，但由此推及下等人，也可以避免他们作恶、嗜杀、贪婪的祸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我特意这样解释。卷三 景明喜欢做好事 溧阳太平时期，喜欢风雅、热心交游的人很多。比如江景明家，专门设置宾馆，诚心留宿名士。建平县尹王勉，字起宗，号东岩，因事罢官后到江景明家居住，赋诗作画，饮食宴饮没有一天中断，有时一住就是一年。卞仲祥诚心邀请前御史周驰，字景远，也像这样。石庄史道原诚心接待郑禾，字子实，在家中赋诗作画，用来研习文采。白湛渊有一天曾作一首六言四季诗，道原很喜欢，请子实为它作画，用两幅上好的细绢施以浓重彩色，过了一年才完成，湛渊又在画上题诗。湛渊是翁，子实是女婿。当时喜欢风雅的人争相前来观赏，车马挤满门庭，筵宴没有一天中断，而且所用的菜肴、器物、制度和清玩都不俗，这是承袭浙西世家大族的遗风，也传承了溧阳宋末赵、俞二府的风尚。他的诗中有这样两句：“红杏绿杨永昼，野服柴门散仙。莫道无人知处，东风都在吟笺。”又有：“莲叶吹香澹澹，扁舟撑影斜斜。惊散一行白鹭，东风卷起梨花。”后两首我忘记了，完备的内容见于白氏诗集。这幅画后来由我外家保存，后来又归了我，壬辰年毁于寇乱。东岩所画的《景明南山图》，大幅作品交给了我的表兄沈子高，壬辰年也被毁掉了；那幅短卷如今还在我的行囊中。这幅画大概是王氏一生中最精妙的作品，他曾自称：“照这样下去，我应当可以追配古人，不能轻视我的作品。”景明却把它毁掉了。学宫香鼎 学宫中的香鼎将要烧尽时，忽然出现像烛光一样的火焰，这叫作“香笑”，预示吉庆；当地一定会产生杰出人才，或者有人考中进士。掌管礼仪、勤于学习的臧某曾这样告诉我。张昱论解 江西人张昱，字光弼，曾对我说，他家乡的先生解释管氏所说的“反坫”，认为这就像今天亲王、贵卿饮酒时，必定让执事人员喊一声，这叫“喝盏”；一盏酒喝完后，就另取酒盏斟酒，拿来让众宾客饮用。浙江行省的驸马丞相相遇，庆贺正旦以及举行平常宴会时，必定采用这种礼节，大概是从至尊推广到王爵的。老儒遗文 先人在延祐戊午年间，任职嘉兴幕府时，听说宋末有一位老儒，以某郡知府的身份退休回乡。他没有儿子，收养了一个儿子来继承自己的事业。年近七十时，小妾才生下一个儿子。老儒病重，便把所居住的田产房屋分成两份，让两人各得一半。不久，他又把小妾叫来，对她说：“我死后，养子一定会贪图财产而伤害亲生儿子。”于是作了一首绝句交给小妾，让她用蜡纸包好，封在一个小瓶中，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他骗养子说：“祭祀用的粮食罐，应当随着棺材埋在墓的左边；将来如果遇到祸患，可以拿这个向官府验证。”过了几年，养子果然以亲生儿子不是父亲所生为由，连同他的母亲一起把他们赶走。后来小妾带着儿子向官府告状。有一位知府过去曾与这位老人同学，便责问小妾说：“老先生做人有学识，性情缜密，这件事关系重大，为什么唯独没有留下遗文呢？”小妾说：“请让身边的人退下，我应当把它取出来。”于是知府派吏卒和小妾一起打开查看，果然得到一个罂，里面有诗写道：“七十余年一点真，此真之外更无亲。虽然不得供温凊，也是坟前拜扫人。”知府检验后，果然是老儒亲笔所写。养子于是承认了诬陷之罪。恕可兰亭 陈如心，字恕可，先生闲居会稽时，教子弟写字，把右军的《兰亭帖》刻在木板上，阳文用朱色印出，让他们依照字样书写，久而久之便能写好字。程敬叔先生也把智永的《千文真字本》刻成字板，用苏木浓煎成红水印在纸上，让各位学生临习书法，效果尤其好。如果将来回乡，也一定要采用这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