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醉翁谈录六

卷八平康巷陌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15 段

○平康总序平康里乃诸妓所居之地也。自城北门而入,东回三曲。妓中最胜者,多在南曲。其曲中居处皆堂宇宽静,各有三四厅事,前后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榻帷幌之类。凡举子及新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游,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其中诸妓多能文词,善谈吐,亦平衡人物,应对有度。及膏梁子弟来游者,仆马繁盛,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少者为两街探花使,有登甲乙第者关送天官氏,设春闱(天官氏,礼部侍郎)。近年多延至中夏,新贵眷恋狂游稍久。京中妓籍属教坊,凡朝士有宴聚,须假诸曹署行蝶,然后致于他处。唯新进士设团,雇吏便可牒取,取其所辟之资,则可倍于常价。中曲者,散乐杂班之所居也。夫善乐色技艺者,皆其世习,以故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咸精其能。凡朝贵有宴聚,一见曹署行牒,皆携乐器而往,所赠亦有差。暇日群聚金莲棚中,各呈本事。来观之者皆五陵年少及豪贵子弟,就中有妖艳入眼者,俟散访其家而宴集焉。其循墙一曲,卑下凡杂之妓居焉。三曲所居之妓,系名官籍者,凡官设法卖酒者,以次分番供应。如遇并番,—月止一二日也。○序妓子母所自诸妓所指占厅事,皆用彩板以记国忌日。妓之母皆假母也(京师俗呼为“爆炭”,不知其因,意者以难姑息故耳),以妓色苍狡悍者为之。诸女自幼丐育,或佣其下里(佣,雇也)贫家。常有无无之赖潜为渔猎,亦有良家子为其家聘之,后以转求厚赂,误缠其中,则无以自脱。且教之歌,久而卖之。其日赋甚急,微涉退怠,鞭扑备至。年及十二三者,盛饰衣眼,即为娱宾之备矣。皆用假母姓,从便呼以女弟女兄,为之第行。诸母亦无夫,其未甚衰者悉为诸郎将辈主之。或私蓄侍寝者,不以夫礼待。多有游惰者,于三曲中而为诸媪所养,俗呼为“庙客”,不知何谓。○妓期遇保唐寺诸妓举止,与诸州府饮妓大不侔矣。然其羞匕箸之态,勤参请之仪,或未能尽去也。此里之角妓,则对公卿与举子,共自如也。俟其升朝,始为参礼。此曲诸妓,以其出里艰难,每遇南街保唐寺有讲经之便,多以旬之八日相率听讲。览者皆纳其假母一缗,然后得出。其他所,必因人而游也(或措大与之同行,则须为下牒而纳资于假母)。故保唐寺每月三八日士子极多,尽有期于诸妓也。同归每席以五▯为率,继作则倍之。此略言其小小者,至于盛设芳筵,则有不可胜计。○诗赠团儿二女王团儿居前曲第一家也,朝官多居此里。团儿有二女,长曰福娘,字宜之,甚洁白,卡约合度,谈活清雅,且有体裁。崔侍郎(儋)尝于座上赠诗曰:“怪得轻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唯忧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儋时为内庭户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能之风姿亦甚聪慧。予在京时,群从少年同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清淡雅饮,尤见风态。予尝赠宜之诗曰:“采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唤刘郎赌,云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缘带宝,每忧风至倩持裾。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容华怎得如。”因此得诗甚多,颇以此诗为称首。宜之后于窗左泥红墙请余题诗,且戒之曰:“无甚艳逸。”予因题三绝,如宜之自述云。其一云:“移避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博兰椒。无端斗草输邻女,便被拈将长步摇。”其二曰:“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东邻起样裙腰阔,剩蹙黄金线一条。”其三曰:“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耐黄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题诗后尚有余壁末题。翌日诣之,忽见自以玉管题诗曰:“苦把诗章邀勒人,吟看好个语言新。虽然不及相如赋,也直黄金一二斤。”宜之每遇宴集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久而不已。静而询之,乃曰:“妾安能郁郁久居此耶?托身无主,每自思之,得不为之悲叹”他日密以红笺授予,乃诗,曰:“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托凡夫。非同覆水因收得,只问郎君有意无。”余未答,宜之含泪曰:“妾名不系于官籍,傥蒙君子不鄙贱陋,费用妾自为之。”余因谢之曰:“甚惬所欲,但家有严君,亦非举子所为。”宜之低眉泣下,不复有言,白片情意顿薄。

译○平康总序 平康里是各妓女居住的地方。从城北门进入,向东转三道弯。妓女中最出色的,大多住在南曲。曲中的住处都是宽敞安静的厅堂,各有三四间厅事,前后多种花草,有的还摆着奇石、盆池;左边读经,右边读史,小室垂帘,铺设茵榻帷幔之类。凡是举子、新进士、三司幕府中的人,只要还没有列入朝籍、没有在馆殿当值,都可以前来游玩;只要不吝惜花费,车马一到,水陆珍馐便都齐备了。这里的妓女大多能写文章,善于谈吐,也能品评人物,应答得体。等到富贵人家的子弟来游玩时,仆从马匹众多,宴饮游乐极其奢侈;还把同年中的俊秀少年作为两街探花使,若有人考中甲乙第,便关送给天官氏,设置春闱(天官氏,就是礼部侍郎)。近年常常延续到仲夏,新近显贵的人眷恋这里,放纵游乐的时间稍久。京城中的妓女名籍隶属于教坊,凡朝士设宴聚会,必须借诸曹署发出文牒,然后才能把她们请到别处。只有新进士设团时,雇用小吏就可以发牒取人;取得她们所收的聘资,便可以比平常价格多一倍。中曲是散乐、杂班居住的地方。凡是擅长音乐、姿色和技艺的人,都是世代学习这些本领,因此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全都精通。凡朝廷贵人设宴聚会,只要看见曹署发来的文牒,她们便都带着乐器前往,所赠的财物也有等级差别。闲暇日子里,她们聚集在金莲棚中,各自展示本领。前来观看的都是五陵少年和豪贵子弟,其中若有美艳动人的,等散场后便访求她的住处,另设宴集。靠墙的那一曲,住的是地位卑下、才艺杂驳的妓女。三曲所住的妓女,名籍属于官府;凡官府设法卖酒,便按次序轮番供应。遇到并番时,一个月也只有一两天。○序妓子母所自 各妓女所占用的厅事,都用彩板记载国忌日。妓女的母亲全是假母(京师俗称“爆炭”,不知道名称的由来,大概是因为她们很难姑息容忍吧),由妓女中容貌已衰、性情狡猾强悍的人充任。各种女孩从小被乞来抚养,或者被雇给下里贫家(“佣”就是雇用)。常有一些无赖暗中进行拐骗猎取,也有良家子女被人替她们家聘来,后来又转而索求厚重贿赂,误陷其中,便无法脱身。假母还教她们唱歌,时间久了就把她们卖出去。她们每天应交的赋钱非常紧迫,稍有懈怠,鞭打责罚便全都用上。年满十二三岁的,就盛装打扮,准备接待宾客。她们都随假母姓,任意称作女弟、女兄,并按次序排行。假母们也没有丈夫;那些尚未十分衰老的,全都由各位郎将一类的人供养。有的私下蓄养侍寝的人,却不按夫妻礼节对待。又有许多游荡懒散的人,在三曲中被各位老妇收养,俗称“庙客”,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妓期遇保唐寺 各妓女的举止,和各州府的饮妓大不相同。然而她们羞于拿匕箸进食的姿态、勤于参见请安的礼仪,也许还没有完全改掉。这里的头等妓女,在公卿和举子面前都能自如应对;等对方入朝做官后,才行参礼。这一曲的妓女因为出里很困难,每逢南街保唐寺有讲经活动,大多在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日相约去听讲。前来观看的人都交给她们的假母一缗钱,然后才可以外出。去其他地方,也必须借助熟人才能出游(有时读书人和她们同行,就必须替她们向假母下牒并交纳费用)。所以保唐寺每月逢三、八的日子,士子特别多,都是与各妓女有约。每同席一次,通常以五缗为价;再次接续,价格就加倍。这只是略说其中小小的情形,至于盛大地设置芳宴,数量多得无法计算。○诗赠团儿二女 王团儿住在前曲第一家,朝廷官员大多住在这一里。团儿有两个女儿,长女叫福娘,字宜之,皮肤非常洁白,妆饰搭配合宜,谈吐清雅,而且很有风度。崔侍郎(儋)曾在席上赠诗说:“难怪轻风送来奇异香气,娉婷的仙子拖着霓裳。只怕错把我认作偷桃客,曼倩也曾做过汉朝侍郎。”(崔儋当时任内庭户部侍郎。)次女叫小福,字能之。能之的风姿也非常聪慧。我在京城时,众位同族少年一同学习,有时感到疲倦烦闷,便一起到这里来,和二福围坐,清谈雅饮,尤其能看出她们的风姿。我曾赠给宜之诗说:“采翠仙衣映着红玉般的肌肤,身材轻盈,年纪刚过破瓜之年。端起霞杯醉醺醺地招呼刘郎赌博,云髻懒洋洋地邀请阿母来梳。并不怕寒气侵袭,因为腰带上有宝物;只是常担心起风,还要请人替她提衣襟。徒然想画西施清晨梳妆的模样,西施的容华又怎能比得上你。”因此得到的诗很多,她很看重这首诗,认为是其中最好的。后来宜之在窗子左边的红泥墙上请我题诗,并且告诫我说:“不要写得太艳丽放逸。”我于是题了三首绝句,像是宜之自述。这是第一首:“为了避开而回到窗边,耗费了好几个早晨;偷偷解下指环,拿它来博取兰椒。无缘无故斗草输给邻家女子,便被她拿走了长步摇。” 第二首说:“天冷时绣制红衣送给阿娇,新制的香兽炉禁不住焚烧。东邻仿照样式把裙腰做宽,只多缝了一条黄金线。”第三首说:“试着同卿卿一起开几句粗俗的玩笑,画堂里接连派侍女来呼唤。肌肤怕冷,不能忍受黄如意的熏香;白獭油作为香膏,郎君那里有没有?”题诗之后,墙壁末尾还留有一首题诗。第二天我去拜访她,忽然看见她亲自用玉管题诗说:“苦心写诗想邀人来读,吟诵起来才知这语言多么新奇。虽然比不上司马相如的辞赋,却也值黄金一两斤。”宜之每逢宴集,常常神情惨淡、悲愁郁结,仿佛不堪承受,长久不能排遣。我静下来询问她,她才说:“我难道能长久郁郁地住在这里吗?寄身于人而没有依靠,每每想到这些,怎能不为此悲叹呢?”后来有一天,她秘密地把一张红笺交给我,上面是一首诗:“日日悲伤却没有办法,懒得把心事托付给凡夫。并不是覆水难收,只想问郎君是否有意。”我没有回答。宜之含着眼泪说:“我的名字没有登记在官籍上,倘若蒙君子不嫌弃我出身卑贱,所需费用我自己承担。”我于是谢绝她说:“这正合你的心意,只是我家有严厉的父亲,这也不是举子所应做的事。”宜之低眉流泪,不再说话,对我的情意顿时淡薄了。

其夏,余西之洛阳,再集宴于宜之家。酒酣,数相属曰:“此次难于再会。”呜咽而别,冬初还京,果为豪家之子主之,不复可见。至明年上已,因与亲朋修禊曲水,闻林棚丝竹,因而视之,见宜之在焉。因子棚后候其女奴而询之,乃曰:“张街使郎君置宴”(曲中诸女,多为富豪辈日输一缗于假母,谓之买断,但未免官使,不复私接宾客也)。须臾见女奴复在棚后,私谓予曰:“来日可到前曲街使门首”。诘早诣其里,果见宜之在门。予立乘与语,宜之团红巾掷余,即别。视之,乃诗,云:“久试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莲根既没移栽分,今日分飞莫恨人。”余览之,怅然而已。○诗赠赵降真赵降真住于曲中,善谈谑,能文词,常为饮筵之最。姿容虽常常,但酝籍不恶,时贤推尚之,因增其声价耳。郑仁表席上赠诗曰:“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暑五铢轻。虽知不是流霞酒,愿听云和瑟一声。”○岛仙少有诗名岛仙字清卿,蓬仙之女弟也。素为三曲之尤,而又辩惠,往往有诗句可称。为女儿时为新月诗,有“待得团员时候,樽前问这时节”之句。后为万年县郭进思所纳,置于他所。岛仙在倡中,狂劣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息心。进思又主繁务而有正室,到岛仙处亦稀,每有旧相识经从其门者,多于窗隙间招呼,或使人询讯,亦以巾笺送遣。○举举善辩郑举举居曲中,常与赵降真善,亦喜琴瑟,而肤体充博,貌非品流,但巧谈谐,亦为朝士所眷。时有名贤醵宴来访,工致君、赵崇等皆在席。郑礼臣初入内庭,矜夸不已,致君诸人皆不能对,甚减欢笑。举举知之,乃下筹指礼臣曰:“学士言语母乃得色,然学士虽一时清贵,亦在人耳,至如争骘(音只)、刘承雍,亦常为之,又岂能增其声价耶?”致君等跃起,喜不自胜。礼臣因引满白饮,更不复言,于是极欢,及暮而罢。致君各出采帛以赠。乾符五年,孙渥为状元,与同年多访其馆,预盟不至者且有罚金之约。一日同年鲁应之不获预席,状元行罚,鲁乃置诗于孙状元曰:“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苦心亲笔研,得志助金钿。徒步为春赋,持杯给暮饣▯。力微多谢病,非不奉同年。”应之虽有词艺之名,无操守之誉,同年非旧识,必辞力窘,不遵状元罚金,故为此诗。曲中名妓之头角者为头知,又名都知,谓其分管诸妓名籍追名。当时郑举举、赵降真即都知也。曲中常价:每妓一席四▯,见烛即倍,新郎君又倍其数,故云复分钱也。凡席常数妓佐之。○因娘轻率因娘亦辈流中翘楚,而轻率▯猾,唯喜以手伤人肌肤。夏候泽以甲科及第,与同辈访于因娘。因娘设宴尤盛,而泽性亦疏率,不拘言语。或因醉戏之,为因娘伤其面颇甚。明日期集师门,同年多窃视之,泽乃抗声曰:“昨因访因娘,戏伤泽面。”同年皆愕然,主司低首而哂,不能举者久之。○常儿诗笔常儿姓王,善诗笔,好读书,喜与能文之士谈论。有太学生李致主往来其家,后致主登科得仕荣归,作诗以别常儿云:“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醉凭青琐窥韩寿,间掷金梭恼谢鲲。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尊。欲知明慧多情态,莫役江淹别后魂。”常儿即和其诗,题于壁云:“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已化鲲。娇别翠钿粘去袂,醉翻金雀碎残尊。多情那更多离别,毋惜音书慰断魂。”

译那年夏天,我向西到洛阳,又在宜之家中设宴相聚。酒喝得正畅时,她几次劝酒说:“这次分别,恐怕难以再会。”我们呜咽着告别。初冬我回到京城,果然听说她已被豪家子弟占有,再也不能见到她。第二年上巳日,我同亲朋在曲水边修禊,听到林棚中传来的丝竹声,便前去观看,见宜之也在那里。我到棚后等候她的女奴,询问她,女奴说:“张街使郎君设宴。”(曲中的女子大多由富豪每天给假母一缗钱,称为“买断”;但她们仍不能免除官府差使,也不再私下接待宾客。)不一会儿,女奴又来到棚后,私下对我说:“明天可以到前曲街使的门口去。”第二天一早我到她住的里巷,果然看见宜之在门前。我站在那里乘机同她说话,宜之把一方团红巾扔给我,随即告别。我看那红巾,原来是一首诗:“长久考验恩情,想要托身于你;心里的话已经再三陈说。莲根既已沉没,便没有移栽的缘分;今日各自飞散,请不要怨恨他人。”我看完后,只是惆怅而已。○题诗赠给赵降真 赵降真住在曲中,善于谈笑戏谑,也能写文章诗词,常常是宴饮席间最受瞩目的人。她的姿容虽然只是平常,但性情雅致,并不差,当时的贤士都推重赞许她,因此更加抬高了她的声价。郑仁表在席上赠诗说:“严冷的风声怎样吹下太清之境?玉肌没有暑气,轻得如五铢钱。虽然知道这不是流霞酒,却愿听云和瑟奏响一声。” ○岛仙年少时便有诗名 岛仙,字清卿,是蓬仙的妹妹。她一向是三曲中的佼佼者,而且聪慧善辩,往往有值得称道的诗句。她还是女孩子时写过一首《新月》诗,其中有“等到月亮团圆的时候,在酒樽前问这是什么时节”的句子。后来被万年县郭进思纳为妾,安置在别处。岛仙在倡家时,狂放恶劣得特别厉害;直到被拘禁捆系,仍未能收敛心性。郭进思又主持繁重事务,并且有正室,所以到岛仙那里也很少。过去的相识者经过她门前时,她常常从窗缝间招呼,有时派人问候,也用手巾和诗笺赠送给他们。○举举善于辩说 郑举举住在曲中,常同赵降真交好,也喜欢琴瑟;她身材丰满,容貌不属于上等,但很会谈笑诙谐,也受到朝士的宠爱。当时有名望的贤士集资设宴来访,工致君、赵崇等人都在席上。郑礼臣刚入内庭,夸耀个不停,致君等人都无法答对,欢笑因此大为减少。举举知道后,便放下酒筹,指着礼臣说:“学士说话难道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吗?学士虽然一时清贵,也不过在于人的声誉;至于争骘(音‘只’)、刘承雍,也常常这样做,又怎么能因此增加自己的声价呢?”致君等人跳起来,喜悦得不能自胜。礼臣于是引满一杯自行饮下,再不说话,宴席便极为欢快,直到傍晚才结束。致君等人各自拿出彩帛赠给举举。乾符五年,孙渥考中状元,同年进士大多来拜访他的住处;事先约定而没有来的人,还约定要罚金。有一天,同年鲁应之没能参加宴席,状元便按约罚他。鲁应之于是把一首诗放在孙状元那里:“还没有见过都知的面容,已经频频输送并分担钱财。费尽心力亲自研磨笔墨,得志之后还要帮助金钱。徒步作春日的诗赋,拿着酒杯供给傍晚的饮食。力量微薄多谢病体,并非不肯奉陪同年。”鲁应之虽有词章才艺的名声,却没有操守方面的声誉;同年进士又不是旧相识,他必定会以财力困窘为辞,不遵守状元罚金的约定,所以写了这首诗。曲中名妓中最出众的称为“头知”,又叫“都知”,意思是分管各妓女的名籍并追收钱款。当时郑举举、赵降真就是都知。曲中的通常价格是:每名妓女每席四▯,见到烛火时价格加倍,新郎君来时又在这个数目上加倍,所以诗中说“又分担钱财”。每席通常由几名妓女陪侍。○因娘轻浮率意 因娘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轻浮放纵而且凶悍狡猾,只喜欢用手伤人的肌肤。夏侯泽以甲科及第后,同同辈一起去拜访因娘。因娘设宴格外盛大,而夏侯泽性情也疏放率直,不拘泥于言语。有人趁着醉意戏弄她,因娘便把夏侯泽的脸抓伤得很重。第二天在集会师门时,同年进士们大多暗中看他的脸,夏侯泽便高声说:“昨天因为拜访因娘,被她开玩笑抓伤了脸。”同年进士们都十分惊愕,主司低下头暗笑;这件事使他很久都不能参加科举。○常儿的诗才 常儿姓王,擅长写诗作文,喜欢读书,也喜欢同有文才的人谈论。有个太学生李致主常到她家往来,后来李致主登科做官,荣耀归来,写诗同常儿告别:“鱼钥兽环的门斜掩着,萋萋芳草使我想起王孙。醉中凭着青琐窗偷看韩寿,偶尔抛掷金梭逗弄谢鲲。不夜珠的光芒连接着玉匣,辟寒钗的影子落入瑶杯。若想知道她明慧而多情的姿态,就不要让江淹在别后牵动你的魂魄。”常儿立即和诗,题在墙上:“长者的车尘常常来到门前,长卿并不是仰慕卓王孙。料定羽翼难以追随凤凰,却高兴波涛已经把鲲化成大鱼。娇柔告别时翠钿粘在衣袖上,醉中翻倒金雀,打碎了残余的酒杯。多情哪里还经得起更多离别,不要吝惜音信来安慰我断裂的魂魄。”

●卷八平康巷陌记○德奴家烛有异香杨德奴,南曲第五家居焉。颇为名辈□慕属,年华尚少,甘自退居。所居最宽洁,宾客翕然而至,其长女曰蓬仙,其为人心怀洒落,精神澹伫,似非尘俗中人。寻常举止亦自洁雅,由是见者多慕爱之。吴德远新第,年甚少,来访蓬仙,一见犹未深知蓬仙之隆贵。蓬仙亦以德远聪悟俊少,甚相知敬。及其芳筵一启,水陆备陈,及暮高烧银烛,长焰荧煌。座间忽闻香气逼人,盈室不识其香之所自来。因诘德奴,始知其香发自烛中。“此烛乃燕王府分赐,闻自外国所贡,御赐诸正府,因以相遗妾,故珍藏。今遇新郎君,敬以佳瑞为献。”彻夜清芳,蓬仙欢洽,举觞起舞,以劝德远。及宴散烛灰,而香气终不少灭。明日出游,所至无不嗟异德远身之余馥,乃知京华妓馆富贵繁华也如此。至今人有唱云“过平康巷陌绮罗丛,赢得佳人妙舞艳歌,争劝金钟”之词者,乃德远当时题蓬仙壁上之句。○令宾能诗笔颜令宾居南曲角,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见称于时。喜与笔研相亲,善草书。见诗书者必尽礼祗奉,多乞诗词于士大夫,常满箱箧。后以疾且甚,值春景时和,命侍女持坐于阶前,顾落花长叹数四,因索笔强题诗云:气余三两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尊酒,相邀无后期。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诗出宣阳亲仁坊,凡逢见新及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须臾至者数人,各令尽饮。至暮,涕泗持别曰:“我不久矣,若爱我,幸为哀挽以送。”寻卒。士夫持至数封,其母拆视之,皆哀挽之词,掷之于地曰:“能救我朝夕耶?”其邻有张□□□□□□□因取挽歌数篇,教挽柩者唱之,声甚悲怆。其一哀章云:昨日寻仙子,▯而车忽在门。人生须到此,香魄竟难论;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不堪衿袖上,犹带旧眉痕。其二挽章:残春扶病饮,此席最堪伤;梦幻一朝事,风花几日狂。孤鸾徒舞镜,双燕懒归梁。厚意虽全展,含酸奠一觞。其三挽章:奄忽那如此,夭桃正吐春。捧心还动我,掩面托何人。湿露谁歌薤,逝川宁问津。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苏苏和诗讥进士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庖馔有序,姊妹数人,亦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久在王大谏门下,暇日因与大谏弟侄同往访焉。饮次标题其窗,诗云:春暮残花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门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苏苏先未与李标识面,不甘其题,因谓之曰:“阿谁留郎君,莫乱道。”取笔继之于后,诗曰:怪得犬惊鸡乱飞,羸童瘦马老麻衣。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苏苏见王家郎君,即戏询曰:“热赶归汉在否?”○妓因得诗增重刘泰娘,南曲之北巷小家女也。彼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春日上巳,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游曲江,集宴寺侧。下辇而行,年齿甚妙,容色不凡。一时游人甚重,争往谑之,问其妓,诘之以居,乃知其为泰娘,门前独有樗树。予未几遇雨,诸妓分散。至暮,予有事北去,因经泰娘之门,适遇泰娘返舍。予因过之,举笔题其舍窗,诗曰: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一自品题人去后,定多长者往来车。后士贵闻之,皆结驷于门矣,声名由是增重。○潘琼儿家繁盛潘琼儿,字琢玉,居南曲中。积资万计,三曲诸娟家之富盛者,终难及也。凡服饰器皿上埒朝贵。绍圣间阆州有华姓者,一举登科,双亲未老,荣来廷对。唱名才毕,与同年来游琼儿之家。车马荣耀,仆从甚多,曲中—时名妓亦皆歆羡。潘一见其才华之美,开华宴设盛馔以待之。凡乐籍之家,皆居于潘家之侧。□□□□□□盏次皆有乐色百戏佐之。及□□□□□□□□□□□意欢□洽明□徐□仆从取□□□□因授琼儿曰:“常为我设一席。”潘计其直,才百余缗,笑与华曰:“儿家凡遇新郎君肯访蓬舍,曲中香火姊妹则必醵金来贺。此物粗足以为夜来佐樽利市之费,徐设芳宴未晚。”因呼咸至,支费各有等差,所余无几矣。华见琼儿费用奢广,心为之惊,私令其仆出而复至,报曰:“今日状元期集相国寺,从为曲江金明池之游。”华因得托故而出。潘后虽数遣人召之,而华终不复到其所。潘亦不为之介怀也。是知平康妓馆实繁华之地,非可容易游赏也。○惜惜钟情花月

(下阙)

译●卷八《平康巷陌记》○德奴家的蜡烛有奇异香气 杨德奴住在南曲第五家。她颇受名流显贵仰慕和交往,年纪还小,却甘愿退居一隅。她的住处最为宽敞洁净,宾客纷纷前来;她的大女儿叫蓬仙,为人胸怀洒脱,精神淡泊安静,仿佛不是尘俗中的人。平常举止也十分洁雅,因此见到她的人大多仰慕爱恋。吴德远新近登第,年纪很轻,来拜访蓬仙;初见时还没有深知蓬仙的声望地位。蓬仙也认为德远聪敏俊秀,对他十分欣赏敬重。等到她摆开芳宴,水陆珍馔全部备齐;到了傍晚,点燃银烛,长长的火焰光彩灿烂。席间忽然闻到逼人的香气,满室都不知道香气从哪里来。于是询问德奴,才知道香气是从蜡烛中散发出来的。德奴说:“这蜡烛是燕王府分赐的,听说是外国进贡之物,由皇帝赐给各正府,后来正府把它转赠给我,所以我珍藏至今。今天遇到新郎君,恭敬地把它作为吉祥礼物献上。”香气整夜清幽不绝,蓬仙十分欢快,举杯起舞,劝德远饮酒。宴席散后蜡烛烧成灰,香气仍然没有减少。第二天出游,所到之处没有人不惊叹德远身上残留的香气,这才知道京城的妓馆竟然富贵繁华到这种地步。直到今天,还有人唱“走过平康巷陌的绮罗丛,赢得佳人美妙的舞姿和艳丽的歌声,争相劝饮金钟酒”这样的词句,原来就是德远当时题在蓬仙墙上的句子。○令宾能写诗作文 颜令宾住在南曲的角落,举止风流,爱好十分高雅,当时也颇受称誉。她喜欢亲近笔墨,擅长草书。凡是见到写诗作文的人,她一定尽礼敬奉,并常向士大夫求取诗词,所得常常装满箱笼。后来她病势加重,正值春光和暖,便命侍女扶她坐在台阶前,望着落花长叹了好几声,于是索要笔来,勉强题写一首诗说:气息只剩下三两次喘息,花也只剩下两三枝。拿一樽酒话别,相约以后却没有再会的日期。于是她教小童说:“替我拿着这首诗,走出宣阳亲仁坊,凡是遇到新近及第的郎君和举人,就把它递给他们,说:‘曲中颜家娘子抱病恭候郎君。’”她又命家里摆设酒果等待来客。不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她让他们都尽情饮酒。到了傍晚,她流着眼泪洒泪告别说:“我活不久了,如果你们爱惜我,希望为我写哀挽诗送葬。”不久她便去世了。士大夫拿来数封哀挽诗,她的母亲拆开查看,都是哀挽的词句,便把它们扔在地上说:“这些能救我眼前的生活吗?”她的邻居有张□□□□□□□,于是取出几篇挽歌,教送葬的人唱,声音十分悲凉。其一哀章说:昨天还来寻找仙子,〔“▯而车”字样有误〕车忽然停在门前。人生总要走到这一步,芳香的魂魄最终实在难以评说;客人来到时都成群结伴,谁来替她举行鼓盆之乐。不忍看衣襟衣袖上,还留着往日的眉痕。第二首挽章:暮春抱病饮酒,这场宴席最令人悲伤;梦幻般的一生转眼即逝,像风中花朵一样狂放了几天。孤独的鸾鸟徒然对着镜子起舞,成双的燕子懒得飞回屋梁。深厚的情意虽然已经全部表达,只能含着酸楚斟上一杯祭酒。第三首挽章:怎么突然就到了这种地步,夭艳的桃花正在吐露春色。她捧心的姿态仍然牵动着我,如今掩面又能托付给谁。沾湿露水的蒿草有谁来歌唱,逝去的流水难道还会问津。临到丧事应当有主人,宋玉就在西边邻舍。○苏苏和诗讥讽进士 王苏苏住在南曲,房屋宽敞,厨房和饮食安排有序,有几个姐妹,也很会说笑戏谑。有个进士李标长期在王大谏门下,闲暇时便同大谏的弟侄一起去拜访她。饮酒时,他题诗在她的窗上:“ 暮春时残花绕着门户飘飞,王孙寻访胜景,衣服沾满尘土。门中的仙子多情多态,留住刘郎不让他回去。苏苏起初没有同李标见过面,不甘心让他这样题诗,于是对他说:“是谁留住郎君,不要胡说。”她拿起笔在后面续写道:难怪狗惊鸡乱飞,瘦弱的童子、瘦马和年老的麻衣人。是谁胡乱把闲人引来,留下青蚨钱后赶紧热闹地赶回去。李标性情偏狭,气得满脸通红,叫车先回去了。后来苏苏见到王家的郎君,便戏谑地问:“那个‘热赶归汉’在不在?” ○妓女因得到诗作而增加身价 刘泰娘,是南曲北巷的一户小家女子。那一曲向来没有什么声名高远的人物,人们并不知道她。春日上巳节,我忽然在慈恩寺前看见曲中的妓女们一同游览曲江,在寺旁聚宴。她们下车步行,年纪都很美好,容色非同寻常。一时间游人都很看重她们,争相前去调笑,询问她们是谁,又追问住处,才知道其中有个是泰娘,门前只有一棵樗树。我不久遇到下雨,妓女们便各自散去。到了傍晚,我因有事向北走,经过泰娘门前,恰好遇到泰娘返回住处。我于是到她那里,提笔题写在她房屋的窗上:“ 平常各种树木中最被轻视的是樗树,今天寻访樗树,连桂树也比不上它。自从有品评题咏她的人离去之后,想来一定会有许多长者乘车来往。后来士大夫中的显贵听说此事,纷纷在她门前驾起四马车,她的声名从此提高,身价也更加受到重视。○潘琼儿家繁盛 潘琼儿,字琢玉,住在南曲。她积累的资财以万计,三曲中各妓女家以富盛著称的,最终也难以比得上她。凡是服饰器皿,都同朝廷显贵所用的相等。绍圣年间,阆州有一位姓华的人,一举登科;双亲尚未年老,便荣耀地来到廷对。唱名刚结束,就同同年进士来游览琼儿家。车马显耀,仆从很多,曲中一时的名妓也都羡慕不已。潘琼儿一见华某才华出众,便摆开华美宴席,准备丰盛饭菜接待他。凡是乐籍人家,都住在潘家附近。□□□□□□每轮酒都有乐伎和百戏助兴。等到□□□□□□□□□□□意欢□洽明□徐□仆从取□□□□于是交给琼儿说:“常常替我设一席。”潘琼儿估算酒席的价钱,才一百多缗,便笑着对华某说:“我家每逢新郎君肯来访问寒舍,曲中的姐妹们就一定会集资来祝贺。这些钱勉强足够作为今晚助酒和讨个好彩头的费用,慢慢置办芳宴也不迟。”于是把众人都叫来,费用支出各有等级,剩下的钱已经没有多少了。华某见琼儿花费奢侈铺张,心中十分惊讶,暗中命仆人出去再回来报告。仆人说:“今天状元约集在相国寺,随后要游曲江、金明池。” 华某于是借故离开。后来潘琼儿虽然多次派人召请他,华某始终不再到她那里。潘琼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由此可知,平康的妓馆实在是繁华之地,不是可以轻易游赏的。○惜惜钟情于花月 (下文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