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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金陵琐事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3–42 段

王介甫此君轩,诗刻在府学。严子寅酷嗜书画,尝欲构一亭,种竹东西壁,重刻此石嵌之,未果。

○葵忠

味淡何公遵,字孟循,母梦赤葵而生。方六岁时,见日食即跪以护之,幼已不群。及在工部谏,武宗南巡,杖五十,越三日而死。杖者,故视贿为重轻。友人劝令用贿,味淡曰:“囊既无钱,法不可枉。”盖一念,葵忠已受之于父母,不可变矣。

○掷钱不拾

李公懋,字时勉,以字行。永乐甲申进士,宣德初在翰院。上怀金钱至史馆,掷于地,纵诸臣拾取,公独正立。上呼使前,以袖中余钱赐之。

○太守出巡

自庵陈公钦,字谅之。南武选出知广、平广,平为几辅要郡簿书填委。公洞达民隐,临事果决,至则踔万风发,百废具兴。以时出巡,巡于九县中,问民所疾苦,廉有司贤,不肖而劝惩之。有望风解印去者,郡人号为陈母。

○逐江陵丧

张江陵丧,过南京府县,搭一席舍,与科道府部诸官祭奠。魏国公徐邦瑞,随例往祭。江陵之子令家奴答拜。魏国公怒,将祭物给军役,写牌一面,遣官逐之,谓军营非停丧地,即令开船。此举殊有大臣风。

○如此江山

张澽滨御史,邀耿天台督学游栖霞寺。方入僧舍,张云:“如此江山,有高人否?”住持兴善从旁对云:“有。”张云:“是何人?”兴善云:“便是二公。”张云:“如何援儒入墨?”兴善云:“才有分别心,便不是。”

○雪梅

雪梅和尚,嘉靖中来游金陵,踪迹奇异。饮酒食肉,寓报恩寺与丛桂庵中十余年。每见法师,据高座讲经,便笑曰:“乱说,乱说。”间吐一转语,方袍皆服其透悟。且工诗,又不以诗名。有“秋兴”诗云“雨过池塘暑气消,山岗处处乱鸣蜩。侵衣树色摇空翠,绕户江声落晚潮。自笑疏慵忘礼乐,祗将踪迹混渔樵。降心惟有诗魔在,时复临风写绿蕉。”题“海上三神山人”卷云:“有客入门据我床,双瞳灼灼飞电光。紫髯飘飘■〈辶重〉绿发,虎头高应七尺强。自言降谪出天庭,常向人间肮脏行。寄迹蓬莱东海上,金银台观餐琼英。闲来大叫吐胸臆,白凤翩跹游青冥。手攀秦汉踏晋魏,独怜年少成芳名。赫赫当路不肯谒,几欲上书上不得。镜湖谁有贺季真,召见玄宗奏奇特。天下名山已大半,闲里新诗应满翰。又将淡墨写烟霞,万壑千岩光灿烂。又与老衲谈空王,又与道士关瑶房。打破幻相君不碍,心中如水常自在。逍遥肯信如浮云,即是神仙在天外。杨子抱奇迹亦孤,出世谁云不可图。眼前富贵君不顾,眼前笑傲谁与居。”后往苏州竹堂寺中住。忽大言曰,某月某日某时,老僧示寂矣。众僧信之,为募银与雪梅治龛,将余羡悉付酒家。至期,僧俗云集来观,雪梅诘众檀越云:“你们布施不过三分五分银子,要算功德,便来逼迫。老僧性命尚蚤尚早。”众乃失望散去。越数日,端坐龛在,令小行者呼曰:“老雪梅,老雪梅,今日不归何日归?”雪梅自应曰:“今日归矣。”少顷,鼻柱下垂,遂坐化。雪梅亦异僧哉。

○玉芝

海盐资圣寺僧法聚,号玉芝,与董从吾谒阳明先生于会稽山中。问独知旨持诗,为贽先生器之,答以诗。至金陵参梦居禅师于碧峰寺,问如何不落人圈缋。梦居与一掌,师遂大悟。因韵梦居云:“大地何人不梦居,梦中休问梦何如。煮茶消得闲风月,不向蒲团读梵书。”

○远梦

远梦和尚,溧阳人,住金陵。俗名袁应魁,弃妻子、兄弟、田产,出游至雁荡灵岩谷,落发为僧,更名圆魁。然不甚礼诵讲解,常掩室静坐,冬夏衣一衲。万历丙戌祭酒,戴愚斋公游灵岩谷,因乞一疏化缘,造灵岩寺。寺成,且曰,有寺无经,佛法何明?又乞祭酒。公书,走南京化缘造经。壬辰正月二十六日,在玄真观中,忽独语曰:“印藏经自有时,今亦已矣。”遂坐化去。七日,须发渐生,都人瞻礼者甚众。玄真观主郭怀野惧多事,陈于礼部大家伯王公,乃命具龛火之,烟皆西向。云遗一偈蓐间曰:“自古原无死,无死亦无生。作一黄粱梦,亘古又亘今。”

○刘渊然

刘渊然徐之,萧县人。洪武时马太后病,渴思雪,六月祈雪进之。永乐时谪往云南三载。沐王宫中,白日群鬼迷人索命,众不能制。渊然驱之,鬼即号泣去。有七转丹一器,常曰:“尚有两转,必大福大德人,又在名山方能成也。吾姑俟之。”宣德七年八月八日,昧爽沐浴更衣,集其徒告曰:“吾将逝矣。”日中,遂引手作一圈曰:“呵呵。”跌坐而化。讣闻敕赐祭葬,封长春真人。今朝天宫西山道院是其住处。

○焦姑

译王介甫的《此君轩》诗,刻在府学里。严子寅非常喜爱书画,曾想建一座亭子,在东西两面墙边种竹子,再把这块石刻重刻后嵌进去,但没有成功。葵忠 味淡何公遵,字孟循,他的母亲梦见红色的葵花后生下了他。他刚六岁时,看见日食就跪下来保护太阳,小时候就已经与众不同。后来他在工部任谏官,武宗南巡时,他被杖打五十下,过了三天就死了。负责杖打的人,向来根据所收贿赂的多少来决定轻重。朋友劝他使用贿赂,他说:“钱袋里既然没有钱,法律也不能枉曲。”大概他这一念忠于君上的心,已经从父母那里接受下来,不能改变了。扔下钱却不拾取 李懋,字时勉,平时以字行世。永乐甲申年中进士,宣德初年任职于翰林院。皇上带着金钱来到史馆,扔在地上,任凭各位大臣拾取,只有李公端正地站着。皇上叫他上前,把袖中剩下的钱赐给了他。太守出巡 自庵陈钦,字谅之。由南武选出任广、平广知府。广平是京畿附近的重要郡府,文书堆积如山。陈公深知百姓的隐情,遇事果断,到了那里便雷厉风行,许多废弛的事务都重新兴办起来。他按时出巡,在九县之间巡察,询问百姓的疾苦,考察属吏贤能或不肖,分别予以劝勉或惩罚。有的官员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去,郡中人称他为“陈母”。驱逐江陵的丧葬队伍 张江陵的灵柩经过南京府、县时,搭了一间席棚,邀请科道、府部各官来祭奠。魏国公徐邦瑞也按照惯例前往祭祀。张江陵的儿子让家奴回拜。魏国公大怒,把祭物分给军役,写了一面牌子,派官员驱逐他们,说军营不是停放丧柩的地方,立即命令他们开船离去。这一举动很有大臣的气度。如此江山 张澽滨御史邀请耿天台督学游览栖霞寺。刚进入僧房,张御史说:“有这样美好的江山,难道没有高人吗?”住持兴善在旁边回答:“有。”张御史问:“是什么人?”兴善说:“就是二位公。”张御史说:“怎么把儒家的人引入佛门了?”兴善说:“只要生起分别心,就不是高人了。” 雪梅 雪梅和尚,嘉靖年间来金陵游历,行迹奇异。他饮酒吃肉,住在报恩寺和丛桂庵里十多年。每当看见法师坐在高座上讲经,便笑着说:“胡说,胡说。”偶尔吐露一句转语,身穿方袍的僧人都佩服他的透彻领悟。他又擅长作诗,却不以诗闻名。有一首《秋兴》诗说:“雨过池塘暑气消,山岗处处乱鸣蜩。侵衣树色摇空翠,绕户江声落晚潮。自笑疏慵忘礼乐,祗将踪迹混渔樵。降心惟有诗魔在,时复临风写绿蕉。”题为《海上三神山人》的卷子上写道:“有客入门据我床,双瞳灼灼飞电光。紫髯飘飘〔缺字〕绿发,虎头高应七尺强。自言降谪出天庭,常向人间肮脏行。寄迹蓬莱东海上,金银台观餐琼英。闲来大叫吐胸臆,白凤翩跹游青冥。手攀秦汉踏晋魏,独怜年少成芳名。赫赫当路不肯谒,几欲上书上不得。镜湖谁有贺季真,召见玄宗奏奇特。天下名山已大半,闲里新诗应满翰。又将淡墨写烟霞,万壑千岩光灿烂。” 他又同老和尚谈论空王,也同道士谈论瑶房。打破一切幻相,您便不会受到妨碍;心中像水一样,常常自在。逍遥自得,肯相信自己如浮云一般,这就是神仙在天外。杨子怀有奇异的行迹,也很孤独;出世修行,谁说不能有所成就?眼前的富贵您都不顾,眼前的笑傲生活又有谁能与您共处?”后来他前往苏州竹堂寺居住。忽然夸口说:“某月某日某时,老僧就要圆寂了。”众僧信以为真,便募捐银钱为雪梅修造龛室,把剩余的钱全交给了酒家。到了那一天,僧俗众人聚集来观看,雪梅责问众位施主说:“你们布施不过三分、五分银子,却要计算功德,反而来逼迫我。老僧的性命还早着呢,还早着呢。”众人于是失望地散去了。过了几天,他端坐在龛中,让小行者呼唤说:“老雪梅,老雪梅,今天不回来,哪一天回来?”雪梅自己应声说:“今天就回来。”一会儿,他的鼻柱下垂,于是坐着圆寂了。雪梅也真是个奇异的僧人啊。玉芝 海盐资圣寺僧人法聚,号玉芝,曾和董从吾在会稽山中拜见阳明先生。他询问“独知”的宗旨,并持诗作为礼物;阳明先生很器重他,便以诗作答。后来他到金陵,在碧峰寺参拜梦居禅师,问怎样才能不落入世人的圈套。梦居打了他一掌,法聚于是大悟。因押梦居的韵作诗说:“大地何人不梦居,梦中休问梦何如。煮茶消得闲风月,不向蒲团读梵书。” 远梦 远梦和尚是溧阳人,住在金陵。俗名袁应魁,抛弃妻子、兄弟和田产,游历到雁荡灵岩谷,剃发为僧,改名圆魁。但他不太注重诵经、礼佛和讲解佛法,常常关门静坐,冬夏都只穿一件僧衣。万历丙戌年,祭酒戴愚斋公游览灵岩谷,远梦于是请求他写一篇疏文募化,建造灵岩寺。寺院建成后,他又说:“有寺没有经,佛法怎么彰明?”于是再次请求祭酒。祭酒写了信,他便赶往南京募化,刻造经书。壬辰年正月二十六日,他在玄真观中忽然自言自语说:“印刷藏经自有时机,如今也已经到了。”于是端坐圆寂。七天后,他的胡须和头发渐渐长出来,城里前来瞻礼的人很多。玄真观观主郭怀野害怕惹出事端,便把情况报告给礼部大家伯王公;王公于是命令准备龛室焚化,烟雾全都向西飘去。据说他在卧褥间留下偈语:“自古原无死,无死亦无生。作一黄粱梦,亘古又亘今。” 刘渊然 刘渊然,徐之人,萧县人。洪武年间,马太后患病,口渴想吃雪,他在六月祈求降雪并进献给她。永乐年间,他被贬到云南三年。沐王宫中白天有群鬼迷惑人、索取性命,众人都不能制服它们。刘渊然把它们驱走,鬼立即号哭着离去。他有一器七转丹,常说:“还差两次转炼,必定要等大福大德之人,而且还要在名山中才能炼成。我姑且等待吧。”宣德七年八月八日,天将亮时,他沐浴更衣,召集徒弟说:“我要离去了。”中午时分,他伸手画了一个圈,说:“呵呵。”随即跌坐而化。讣告传到朝廷,皇帝下令赐祭安葬,封为长春真人。如今朝天宫西山道院就是他的住处。焦姑

焦姑名奉真,家住中和桥南,父以豆腐为业。姑有仙术,能祈阴晴。永乐时召入宫中数年,建玄真观于中和桥北以居之。有弟在神乐观为道士。一日召道士曰:“吾不食数日,死期已近。”道士曰:“吾当修醮,与姊禳解。”醮毕,道士来复。姑谓:“醮无用,奏玉帝表文上有汗数点,玉帝未曾见也。”道士惊异,果是有汗,仓忙未及换过。又戒道士曰:“吾死后不用龛与棺,只将芦席卷之,送江浦县定山上,吾愿足矣。”道士如其言送于定山。忽雷雨骤作,遂失其尸所在。封妙惠仙姑。

○沈野云

沈野云,名道宁,乌程人,住雨花台旁清源观中,行五雷法后仙去。

○唐古峰

唐诗号古峰,应天府学秀才,事母极孝。遇一老叟,见唐有仙骨,约在天地坛前三更时,令撮土为香,拜叟为师,因授以内外丹。有道流劝之入名山修炼,古峰曰:“家有老母,世无不孝神仙。”及母死,遍别亲邻文社诸友人,赠汞银三钱,遂远去。

○阎希言

阎希言,不知何许人,顶一髻,不巾栉,粗布丰辅,重颔腰腹十围,得如来一相曰:马阴藏盛暑,辄裸而暴日中不汗。穷冬间凿冰而浴,以故所至,人皆异之。奉之帻则帻,奉之衣则衣。予之金钱,则亦填袖中,转盼即付之何人手,不顾也。出则童子噪而从之。人有以为二百岁者,或云止可五六十,则亦随答之。问其所繇得,及延年冲举之术,则不应。万历初年,尝过金陵土街口毛百户家,飰毕沐浴,趺坐而化。颜色如生,浃旬不变,盖尸解云。毛百户名俊,号华峰,能行阎之术,盖未可量也。

○潘烂头

潘烂头,不知其名,朝天宫道士。能行掌心雷法,曾于东圊上召神。取纸,神怒,雷火烧其头,头遂烂。后居骁骑仓营中。人有疾病,将头上脓书符焚化,用酒吞之,病辄愈。后仙去。

○尹蓬头

尹蓬头,名从龙,华州人,囊有宋理宗时度牒。弘正年间来金陵,成国朱公供养之,甚虔,请于上浮桥江东庙中住。每出庙门,从之者如市。能出阳神,分身数处赴斋。朱公问尹曰:“我欲一见洞宾吕祖,可乎?”尹曰:“可。”公于朔日出水西门外刘公庙拈香,当约洞宾来一会也。及拈香归,寂无所见,乃责尹以说谎。尹曰:“公曾见路上一道人,醉枕酒瓶而睡者乎?”公曰:“诚有之。”尹曰:“道人枕瓶,两口相对,分明吕字也。公自不悟,哪敢说谎?”复遣人四路觅之,皆云才去片时耳。一贵人闺女,弱病,形容俱变。举城医人束手,无药可愈。母钟爱不能舍,偶邀尹蓬头,视之曰:“有痨虫,尚可医。”请用何药,曰:“药力不能治,只消与我同宿一夜便好也。”母信其仙术决无戏言,白之于父。父大怒云:“胡说,胡说。岂有公侯家女与一疯道士同宿之理?”后见女殊无生意,母又涕泣,言之恳切,不得已从之。尹令纸糊一小室,不许留钱大一孔,设一榻,不用帐。令女去其袒衣,用手摩足心,极热如火。抵女阴户,东西而睡,戒女云:“喉中有虫出,可急叫我。”女不能合眼,而尹鼻息如雷。天将明,女报虫从口中飞出。尹起四顾,觅之不见虫形,曰:“从何处钻去?不能除根,定要害一人也。”盖乳母不放心,因开一孔窥之。痨虫出于女口,已入于乳母之腹。天明,父母视之,女之颜色已变。大笑而去。后数月,女方择婿,而乳母已死矣。上新河一经纪家取妇,令出拜尹,意在祈福于仙长也。尹见新妇,急走上前,抱咬其颈。方咬两口,被舅姑隔开,曰:“疯道人,不知敬重,如何咬我新妇?”尹且叹息曰:“可恨只咬断两股,尚有一股未断。奈何,奈何。”皆不解为何说。后与丈夫斗口,遂自缢。三股绳仅有一股未断,遂缢死。方服其言之先见。云府厂因其仙迹太露,惑乱人心,遂押发使归华州。所遣军人对尹云:“每押发,皆有常例安家。今你一疯狂道人,料无银钱、妻子,何以过活?”尹曰:“汝家所需,不过柴米,有何难办乎?与你两符,一帖灶上,一帖米桶上,用时自足也。”验之果然。及华州归,要柴不得柴,要米不得米矣。蓬头住华州铁鹤观中,骑铁鹤飞升。

○玉冠

长春刘真人,葬于凤台门外麻田七真观。营葬时,钦差行人吴公惠与南营缮各用一堪舆。一云穴在五尺上,一云穴在五尺下,两人相争不决。吴公曰:“葬者藏也,真人无子孙,何须风水?”遂酌两人之中,而葬之金井中。得一石盒,盒盛一玉冠。盒盖刻“王真人玉冠”五字。若依堪舆之点穴,则玉冠不得见矣。真人葬地亦已前定,异矣哉。

○邢得都

译焦姑名奉真,家住中和桥南,她的父亲以制作豆腐为业。焦姑有仙术,能够祈求阴晴。永乐年间,皇帝召她入宫数年,又在中和桥北建玄真观让她居住。她有一个弟弟在神乐观做道士。一天,她召来道士说:“我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死期将近。”道士说:“我应当设醮,为姐姐禳解。”醮事结束后,道士回来复命。焦姑说:“设醮没有用,呈给玉帝的表文上有几滴汗,玉帝根本没有看见。”道士惊异,果然看见上面有汗,原来仓促之间来不及更换。焦姑又告诫道士说:“我死后不用龛,也不用棺材,只要用芦席把我卷起来,送到江浦县的定山上,我的愿望就满足了。”道士按照她的话把她送到定山。忽然雷雨骤然降下,她的尸体便不知去向。后来封为妙惠仙姑。沈野云 沈野云,名道宁,乌程人,住在雨花台旁的清源观中,施行五雷法后成仙离去。唐古峰 唐诗号古峰,是应天府学的秀才,对母亲极其孝顺。他遇见一位老叟,老叟看出唐诗有仙骨,约他在天地坛前三更时分见面,让他撮土作香,拜老叟为师,于是传授给他内丹、外丹之术。有道士劝他进入名山修炼,古峰说:“家中有老母,世上没有不孝的神仙。”等到母亲去世,他遍访亲友、邻里、文社中的各位朋友,赠送水银三钱,便远行离去。阎希言 阎希言,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头顶挽着一个发髻,不戴巾,也不梳头,穿粗布衣,面颊丰厚,下颏很重,腰腹有十围那么粗。他得到了如来三十二相中的一种相貌:马阴藏相。盛暑时,他常常裸体在太阳下曝晒,却不出汗。严冬时,他有时凿开冰块洗澡,因此所到之处,人们都觉得奇异。别人给他头巾,他就戴头巾;给他衣服,他就穿衣服。给他金钱,他也把钱塞进袖子里,转眼便交到某个人手中,自己毫不在意。他出门时,孩子们喧闹着跟随他。有人认为他已经二百岁,有人说他只有五六十岁,他也都顺着对方的话回答。问他怎么得到这些本领,以及延年益寿、飞升冲举的方法,他便不回答。万历初年,他曾经过金陵土街口毛百户家,吃完饭、洗完澡,盘腿而坐而死。他的面色像活人一样,十多天都没有改变,据说是尸解。毛百户名俊,号华峰,能够施行阎希言的术法,他的本领大概也不可估量。潘烂头 潘烂头,不知道他的本名,是朝天宫的道士。他能够施行掌心雷法,曾经在厕所上召请神灵。神灵取来纸张后发怒,雷火烧坏了他的头,头于是烂了。后来他住在骁骑仓营中。有人生病时,他便用头上的脓水书写符箓,焚烧后让病人用酒吞服,病往往就痊愈了。后来他成仙离去。尹蓬头 尹蓬头,名从龙,华州人,囊中有宋理宗时期的度牒。弘治、正德年间来到金陵,成国公朱公虔诚地供养他,请他住在上浮桥江东庙中。他每次走出庙门,跟随他的人就像集市上的人一样多。他能出阳神,分身到几处赴斋。朱公问尹蓬头:“我想见一见洞宾吕祖,可以吗?”尹蓬头说:“可以。”朔日,朱公到水西门外的刘公庙拈香,约定洞宾来相会。拈香回来后,却寂静无所见,于是责怪尹蓬头说谎。尹蓬头说:“公爷曾看见路上有一个道人,醉醺醺地枕着酒瓶睡觉吗?”朱公说:“确实有。”尹蓬头说:“道人枕着酒瓶,两个瓶口相对,分明就是‘吕’字。只是公爷自己没有悟到,怎么敢说我说谎?”朱公又派人到四处寻找,众人都说那道人刚刚离开不久。有一位贵人的女儿,身体虚弱多病,容貌也全变了。全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没有药能治好。母亲十分疼爱她,舍不得放弃,偶然请尹蓬头诊视。尹蓬头说:“她体内有痨虫,还可以医治。”母亲问用什么药,他说:“药力不能治,只要同我睡一夜就好了。”母亲相信他的仙术,认为他绝不会说戏言,便把这话告诉了父亲。父亲大怒,说:“胡说,胡说。” “哪有公侯家的女儿和一个疯道士同宿的道理?”后来见女儿毫无生气,母亲又哭泣,恳切地说明情况,父亲不得已答应了。尹蓬头命人用纸糊成一间小室,不许留下大于一个孔的缝隙,设置一张床,不用帐子。他让女子脱去贴身衣服,用手摩擦脚心,直到热得像火一样,然后抵着女子的阴户,横向而睡,并告诫女子说:“喉咙里有虫出来时,要赶快叫我。”女子无法闭眼,而尹蓬头却鼾声如雷。天将亮时,女子报告说虫子从口中飞出去了。尹蓬头起身四处寻找,看不见虫子的形状,便说:“它从哪里钻走了?不能除掉根本,必定还要害一个人。”原来乳母放心不下,便开了一个孔偷看。痨虫从女子口中出来后,已经钻进乳母腹中。天亮后,父母来看,女子的脸色已经变好了。尹蓬头大笑着离去。几个月后,女子才选择了女婿,而乳母已经死了。上新河一户经纪人家娶媳妇,让新妇出来拜见尹蓬头,意思是向仙长祈求福气。尹蓬头看见新妇,急忙上前抱住她,咬了她的脖子。刚咬了两口,就被公婆隔开,他们说:“疯道士,不懂得尊重人,怎么能咬我的儿媳妇?”尹蓬头还叹息说:“可惜只咬断了两股,还有一股没有咬断。” “怎么办,怎么办。”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后来新妇和丈夫争吵,便自己上吊了。三股绳子中只有一股没有断,于是她被吊死了。这时人们才佩服尹蓬头先前的预见。云府厂因为他的仙迹过于显露,惑乱人心,便把他押送遣返回华州。负责押送的军人对尹蓬头说:“每次押送犯人,都有通常的安家费用。如今你只是一个疯道士,料想没有银钱,也没有妻子,靠什么生活?”尹蓬头说:“你们所需要的不过是柴和米,有什么难办的?我给你们两道符,一道贴在灶上,一道贴在米桶上,用的时候自然会足够。”验证后果然如此。等他回到华州,想要柴却没有柴,想要米也没有米了。蓬头住在华州铁鹤观中,骑着铁鹤飞升。玉冠 长春刘真人葬在凤台门外麻田七真观。营办葬事时,钦差行人吴公惠和南营缮各自请了一名堪舆家。一人说穴位在五尺之上,另一人说穴位在五尺之下,两人争执不决。吴公说:“葬就是藏,真人没有子孙,哪里需要什么风水?”于是取两种说法的中间位置,葬在金井之中。挖出一个石盒,盒中装着一顶玉冠。盒盖上刻着“王真人玉冠”五个字。如果按照堪舆家所定的穴位下葬,这顶玉冠就不会被发现了。真人的葬地原来也是预先定好的,真是奇异啊。邢得都

友人姚兄吉云,邢有都太史一凤,公之犹子,不习举子业,好读奇书。一见郭忠恕佩Δ,遂熟记其序。楚辞皆能背诵,兼为考校音韵,遂通切字法,尤喜星历算数。不由师傅,乃能独契其解,因自制漆球为浑天仪,及布算诸法,质之精于星历者,皆毫发无差,真所谓夙悟也。偶登予一楼,望见长干浮图,曰:“此影可射而入也。”遂为闭窗户,涂塞诸窍隙,止留一指顶大隙,斜对日光处。塔影果宛然入焉,亦奇矣。每有巧思,惜三十余岁而卒。

○蛇火

司马西虹,嘉靖二年入京会试。二月初旬,忽一大蛇,约长二丈余,盘据小厅中梁。投之以生物,食之无遗。及鸣锣鼓以驱之,觅僧道以禳之,皆不去。忽火焚其厅,遂不见。去之次日,西虹中进士之报至矣。此马少虹谈。

○嘉靖来南场剩事

南场事,《弇州别集》载之甚详。但有一二剩事聊纪之。

嘉靖元年,壬午科主试董公■〈王巳〉、翟公銮。论语程文出于董笔。作至三十次,每觉发挥题旨不透,便将笔头咬断,后得监生。一破甚佳,遂用之。

嘉靖七年,戊子科主试张公潮、彭公泽,六十一名张诰武学生。

嘉靖十年,辛卯科主试席公春、张公承恩、府尹扈公。扈爱葛清文,极力荐之,甚至泣下,遂中七十七名。葛文怪僻,多用佛经语。扈公有兄,文笔大类于葛,久困科场,郁结而死。不觉伤感,殊无他意。

嘉靖十三年,甲午科主试伦公以训、张公治。中庸程文出于张笔。张公见解元郑维诚中庸墨卷,破题用两句成语冠场,乃批云:“我以半月精神思之,不得此子于风檐寸晷中得之,殆神助哉。”

嘉靖十六年,丁酉科主试汪公汝璧、欧阳公衢王。讽一论,冠场取为第一人。甘节中三十四名,乃武学生。从此场中不中武学生。

上之谪两主试,提调监场房考,皆提问不许中式举人。会试者虽谓不宜问祀典大事,不当浅征安南之谋,乃圣意之未发者,只怪易经题“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一句,以为讥讪也。场中题目尚忌讳,自此科始三场一生,策题纸被风卷入半空,落于国子监内。及一榜举人不许会试,送国子监肄业,此其验云。

嘉靖十九年,庚子科主试张公治、龚公用卿。初取一卷定为解元,见卷上皿字号,恐为他省监生,不可冠南畿,遂置之第二名。拆号,乃是名士归有光。

张公见万士和卷七篇中,多有见道语及揭晓,知士和为翰林唐荆川门人,则曰此家常饭耳。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主试华公察、闵公如霖。论语题“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尤英在场中大言曰:“过文中若用‘先其所难则易者,可知后其所获,则失亦勿恤’四句语,未有不中者。”开榜尤为解元。程文墨卷皆有此语。

府尹王公学益,荐名士黄甲、马汝侨二人中式。

嘉靖二十八年,己酉科主试敖公铣、黄公廷。用所取解元无锡唐一麐主试,不识麐字,谓其字隐僻,欲以他卷易之。又爱其文,恐他卷不足以冠多士。方迟疑间,应天府礼房吏禀识麐字,遂定为解元。

嘉靖三十一年,壬子科主试尹公台、郭公盘。士子未入场时,预知论语题定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场中果是此题,盖因一大臣而发。

解元孙溥,年已七十岁。

嘉靖三十四年,乙卯科主试严公讷、潘公晟。易经房考教官阅卷更深,似梦非梦,见亡儿哀求云:“望父中我。”开眼,见案上一卷,乃初学之士,未可中。少刻,又梦如前,遂加圈点,勉强中之。揭晓,知是应天姚汝。循询其年庚,姚所生之年月日时,即亡儿死之年月日时也。其异如此。

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科主试瞿公景淳、陈公升。论语题“君子贞而不谅。”严公宜曾对诸翰林云:论语中如君子贞而不谅一题,既不犯忌讳,又难发挥。是年两京皆此题。解元佘毅中尚未冠。

  诗经房考已取李逢旸卷。主试批“清而弱。”置之备卷中,府尹喻公时,极力荐之。又复批云“清而弱,终非俗笔”也。遂中之。

嘉靖四十年,辛酉科主试吴公情、胡公杰。未入场时,有人持字眼求售,且云“相公如不信,开榜中了周天经,方自悔也。”是场论语题“周有大赉,善人是富”。中庸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孟子题“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每题取首一字,恰是周天经。

吴公,无锡人。无锡预荐者十三人,士子为之语曰:“胡杰元非杰,吴情却有情。”

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科主试汪公镗、孙公世芳。孙公方泊舟龙江关,忽一鬼入其鼻孔中说长说短,不数日竟死场中。

译我的朋友姚兄吉说,邢有都太史一凤是某公的侄孙,不学习举子业,却喜欢读奇书。他一见到郭忠恕的《佩〔缺字〕》,就把书序熟记下来。《楚辞》他都能背诵,还兼作音韵考校,于是精通切字法,尤其喜爱星历和算数。他没有经过老师传授,却能独自领会其中的道理,因此亲自制作漆球作为浑天仪,又布置计算方法,拿去请精通星历的人检验,竟然丝毫没有差错,真可说是早有悟性。他偶然登上我的一座楼,望见长干的浮图,说:“这座塔的影子可以射进来。”于是把门窗关好,涂塞所有孔隙,只留下一个指头顶那么大的缝隙,斜对着日光。塔影果然清清楚楚地映了进来,也很奇异。他常有巧妙的构思,可惜三十多岁就去世了。蛇火 司马西虹,嘉靖二年进京参加会试。二月上旬,忽然有一条大蛇,约有二丈多长,盘踞在小厅的屋梁上。投给它活物,它吃得一点不剩。后来敲锣打鼓驱赶它,请僧人、道士作法禳解,它都不离去。忽然一场大火烧毁了小厅,它才不见了。大火后的第二天,西虹中进士的报信就到了。这是马少虹所谈的事。嘉靖年间南场的零散轶事 南场的事情,《弇州别集》记载得非常详细。这里只把一两件遗漏的事情姑且记下来。嘉靖元年,壬午科主考为董公■〈王巳〉、翟公銮。《论语》程文出自董公之笔。他写到第三十遍时,每次都觉得发挥题意不透彻,便把笔头咬断,后来得到一名监生的文章,其中一篇破题写得很好,于是采用了它。嘉靖七年,戊子科主考为张公潮、彭公泽,录取第六十一名的是张诰,一名武学生。嘉靖十年,辛卯科主考为席公春、张公承恩和府尹扈公。扈公喜爱葛清的文章,竭力推荐他,甚至流下眼泪,于是葛清考中第七十七名。葛清的文章奇怪偏僻,常常使用佛经中的话。扈公有一个哥哥,文笔很像葛清,长期困在科场中,郁闷积结而死。扈公不觉感到伤感,但绝没有其他意思。嘉靖十三年,甲午科主考为伦公以训、张公治。《中庸》程文出自张公之笔。张公看见解元郑维诚的《中庸》墨卷,发现破题用了两句成语,压倒全场,于是批道:“我用半个月的精神思考,也得不到这个人在风檐下片刻时间中想出的东西,难道是神灵帮助他吗?” 嘉靖十六年,丁酉科主考为汪公汝璧、欧阳公衢王。有一篇论题文章,压倒全场,被取为第一名。甘节考中第三十四名,原来是一名武学生。从这场考试以后,考场中便不再录取武学生。皇上贬谪了两名主考官,并对提调、监场、房考等官员逐一提问,规定不许录取举人。参加会试的人虽然说,不应询问祀典等重大事情,也不应浅薄地探问安南的谋略,这些都是圣意尚未明发的内容;但皇上只怪罪《易经》题目中“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这一句,认为是在讥讽他。考场中的题目从此开始有了禁忌。自这一科起,三场考试都只准一生参加;策题纸被风卷到半空,落入国子监中。等到这一榜举人不许参加会试,而被送到国子监肄业时,这件事也算得到了验证。嘉靖十九年,庚子科主考为张公治、龚公用卿。起初选中一篇文章,定为解元;看见卷上的皿字号,担心是外省监生,不能在南畿列为第一,于是把它放在第二名。拆开字号后,才知道原来是名士归有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张公看了万士和的七篇文章,其中多有领会道理的话;到发榜时,知道万士和是翰林唐荆川的门人,便说:“这不过是他家的日常饭食罢了。”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主考为华公察、闵公如霖。《论语》题目是:“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尤英在考场中大声说:“如果在破题中用上‘先其所难则易者,可知后其所获,则失亦勿恤’这四句,一定没有不中的。”发榜时,尤英果然中了第一名解元。程文、墨卷中都有这几句话。府尹王学益推荐名士黄甲、马汝侨二人考中。嘉靖二十八年己酉科,主考是敖铣公和黄廷公。录取无锡唐一麐为解元时,主考不认识“麐”字,说这个字生僻,想用别的试卷替换他的。可是又喜欢他的文章,担心别的试卷不足以在众士子中居首,正在犹豫之间,应天府礼房的吏员禀报说认识“麐”字,于是便定他为解元。嘉靖三十一年壬子科,主考是尹台公和郭盘公。士子尚未入场时,就预先知道《论语》题目一定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入场后果然是这道题,大概是因为一位大臣而出的。解元孙溥,年纪已经七十岁。嘉靖三十四年乙卯科,主考是严讷公和潘晟公。易经房的房考教官审阅试卷到深夜,似梦非梦之间,看见死去的儿子悲哀地哀求说:“希望父亲录取我。”睁眼一看,案上有一份试卷,是初学之士所作,本来不可以录取。过了一会儿,又做了同样的梦,于是给试卷加上圈点,勉强录取了他。发榜后,才知道是应天府的姚汝。随后查问他的生辰,姚汝出生的年月日时,正是他死去儿子的年月日时。事情的奇异竟到了这种地步。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科,主考是瞿景淳公和陈升公。《论语》题目是“君子贞而不谅”。严宜曾对各位翰林说:“《论语》中像‘君子贞而不谅’这样的题目,既不触犯忌讳,又难以发挥。”这一年,两京的考题都是这道。解元佘毅中当时还没有成年。诗经房的房考已经录取了李逢旸的试卷。主考批道:“清秀而软弱。”便把它放入备用试卷中。府尹喻时公极力推荐他,主考又批道:“清秀而软弱,但终究不是庸俗的笔墨。”于是便录取了他。嘉靖四十年辛酉科,主考是吴情公和胡杰公。尚未入场时,有人拿着暗示考题的字眼来求售,并且说:“如果相公不相信,等开榜后中了周天经,您自然会后悔。”这一场的《论语》题是“周有大赉,善人是富”;《中庸》题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孟子》题是“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每道题取第一个字,恰好组成“周天经”。吴公是无锡人。无锡预先被推荐的有十三人,士子们编了话说:“胡杰元并不杰出,吴情却很有情面。” 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科,主考是汪镗公和孙世芳公。孙公当时正把船停泊在龙江关,忽然有一个鬼进入他的鼻孔,说了些长短之事,没过几天,孙公竟死在考场中。

隆庆元年,丁卯科主试王公希烈、孙公铤,南京督学耿公定向,条陈七事。上用其言。场中监生卷革去皿字号,仅中八人。揭晓后,主试与房考等至国学谒文庙。监生下第者数百人喧噪,语甚不逊。巡城御史操江都御史各使人呵止之。事闻诏南京,法司逮问其为首者沈应文数人,如法发遣。祭酒吕调阳莅任。未久,姑勿论守备魏国公徐鹏举以闻变坐视夺禄米,司业金达以钤束不严,夺俸各二月。

监生之围主考辱骂,实赖巡逻。都督徐珏家兵精壮,监生不敢动手。且巡城御史与操江都御史,官衙去国学密迩,闻变易于遣人。乃守备魏国公,大功坊去国学颇远,责以闻变坐视夺禄米。武臣之易于得罪也如此。

隆庆四年,庚午科主试马公自强、陶公大临。诗经房考将吴汝伦卷涂抹不堪,弃之地上。他经房考拾起,阅之加以圈点,遂中解元。本房因无批语,不得认为门生。

礼记经房全椒县尹洪令,针工周万里持一字眼,售与麻城监生曾嘉秩。阅其卷,每到文理不通处,便批云“此必誊写所误。”中一百二十名,曾后竟不找银。洪全椒不得厚利,何苦坏朝廷之大典?

万历元年,癸酉科主试范公应期、何公洛文。是科搜出士子,有用蜡烛中怀挟者,后遂用商人官卖烛票场中,给烛遂为定例。

万历四年丙子科主试戴公洵、陈公思育。戴入场便病,病中见鬼云,是嘉靖甲子科中允孙世芳,死于场中,为厉令,其不得阅卷。

万历七年,巳卯科主试高公启愚、罗公万化,命经房取平正文章。士子清空好奇者,皆不中式。用心、斗、奎、张四字为印。心字列前,斗字列后,奎为备卷,张字则落卷也。

上元陈舜仁,中八十八名。未入场时,梦廪米被人夺去七斗。及中后三场卷,每卷有一斗字,适符夺去七斗之梦。主试用心、斗、奎、张四字,乃亦前定功名,可妄得乎?

张江陵堂中悬舜禹授受图一轴。主试出舜,亦以命禹,正是迎合其意。御史丁此吕之追论,诚意伯刘世延之波及,又何怪乎?

万历十年,壬午科主试沈公鲤、沈公懋孝。主试取沈天启为解元。临填榜时,副考沈公竟中王士骐为解元,正考不得已,乃置沈天启第六名。

御史张一鲲考满北上,面受权臣王篆之托,遂与篆子之鼎同舟而南。之鼎号房中,皆是礼记名士。三场惟束手高坐,他人代笔。饭食、床褥无异私家,且卷子比合场人独高三分,易于寻识。一鲲又择善书者另誊三卷,悉加圈点置之袖中,恐内帘万一不中,便出其卷,好举荐也。及揭晓,之鼎怪其名仅在十五,愤愤不悦。不领公据,遂游滁州琅琊山去。

林应训为徽州监生,怀挟受银千两。监生不自怀挟,御史代之,大都主试房考提调监场,通同作弊,不止科臣所论五人而已。

万历十三年,乙酉科主试于公慎行、李公长春。

言官以主司作程文有碍看卷,是科程文点定士子之文为之。

万历十六年,戊子科主试刘公元震、刘公楚先。

南京兵科给事中杜糜参中式应天一百三名,王国昌系徽州监生,乃前科余姚县生员。胡正随冒籍通州,中顺天乡试,已经黜革。奉旨着巡按衙门查明问革。

十月应天府尹张槚等题,万历十六年九月初三日揭晓,将中式举人周应秋等一百三十五名姓名榜示外。随将中式举人文卷依式刊刻,试录进呈。随准考试官当涂知县章嘉祯呈,称查得四十九名朱卷,原系诗经荒字十号,职寻墨卷误将春秋荒字十号,折名曹祖正填榜。缘对卷之时,灯下忙迫,止见号数相同,失于查对经书,以致错误。本职罪不容辞,合应呈请等。因照得榜出四十九名,系填写姓名错误,未经题请,奉旨改正。不敢擅刊成录,恭候命下之日,方敢刊刻。进呈诚恐,时日稽延。臣等不胜罪惧等。因又该左庶子刘元震等检举事,又该南京四川道等御史孙鸣治等题为科举失错事,又该南京科臣朱维藩奏为科场钜典将成经房,对号差误,乞圣明俯赐查处,以全盛举事。因俱奉圣旨,礼部知道该部看得科场钜典法至严密,所取朱卷必查墨卷。比对相同,方可拆名填榜,此定例也。今当涂知县始不辨经书,谩查字号,已失之周。章既而不加磨勘,辄行拆卷,又失之怠忽,虽心本无他,而责实难诿考试。刘元震提调官张槚等,惟据本房之呈送,不问经义之异同,固属仓忙,亦欠精密。合候命下,将章嘉祯重加罚治,以为科场不谨之戒。其考试提调等官,刘元震职在统理,似与专司其事者不同。既行检举,相应量加罚治,惟复别赐定夺,再查照填榜,刊录原属一事,今榜出已久,而录尚迁延,未呈御览,甚非慎重。大典之意合无行,令各该府官将原刊试录,星夜进呈。其误中四十九名曹祖正相应查革,复学肄业。仍将本生并原取诗经荒字十号,朱墨二卷解部复阅,以凭上裁。奉圣旨是章嘉祯罚俸五个月,刘元震等二个月。

译隆庆元年丁卯科,主考是王希烈公和孙铤公,南京督学是耿定向公。他分条陈述七件事,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考试中,监生试卷取消了皿字号,只有八人被录取。发榜后,主考、房考等到国学拜谒文庙。数百名落第监生喧哗吵闹,说话十分无礼。巡城御史和操江都御史各自派人呵斥制止。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给南京,法司逮捕审问为首的沈应文等数人,依法发遣。吕调阳出任祭酒。不久,姑且不论守备魏国公徐鹏举因听到变乱却坐视不管而被夺禄米,司业金达因约束不严而被各夺俸禄二个月。监生包围主考并辱骂,实际上是依靠巡逻官兵才得以制止。都督徐珏家的兵士精壮,监生不敢动手;而且巡城御史和操江都御史的官衙离国学很近,听到变乱后容易派人前去。至于守备魏国公,他的大功坊离国学相当远,却因听到变乱而坐视不管,被责罚并夺去禄米。武臣就是这样容易获罪。隆庆四年庚午科,主考是马自强公和陶大临公。诗经房的房考把吴汝伦的试卷涂抹得不成样子,扔在地上。其他经房的房考把它捡起来,阅读后加上圈点,于是录取为解元。由于本房没有批语,不能把他认作自己的门生。礼记经房的全椒县尹洪令,针工周万里拿着一个暗示考题的字眼,把它卖给麻城监生曾嘉秩。审阅曾嘉秩的试卷时,每遇到文理不通的地方,便批道:“这一定是誊写时出了差错。”曾嘉秩考中第一百二十名,后来竟没有找他索取银子。洪令既然不能从中获得厚利,又何苦破坏朝廷的大典呢?万历元年癸酉科,主考是范应期公和何洛文公。这一科搜查出士子中有人把夹带的材料藏在蜡烛里,后来便采用由商人官卖蜡烛票的办法,在考场中发给蜡烛,从此成为定例。万历四年丙子科,主考是戴洵公和陈思育公。戴公一进入考场就病了,病中看见鬼说:“这是嘉靖甲子科中允孙世芳,死在考场中,成了厉鬼,要让他不能阅卷。” 万历七年己卯科,主考是高启愚公和罗万化公,命令经房选取平正的文章。士子中那些故意清奇、喜好新奇的人,都不能合式。使用“心、斗、奎、张”四个字作印记:心字列在前面,斗字列在后面,奎字表示备用卷,张字表示落卷。上元人陈舜仁考中第八十八名。尚未入场时,他梦见廪米被人夺走七斗。等到考中后查看三场试卷,每一卷都有一个“斗”字,恰好应验了梦中被夺走七斗之事。主考使用心、斗、奎、张四字,功名竟也像是早已注定,难道可以随意取得吗?张江陵的堂上悬挂着一轴舜禹授受图。主考出题用了“舜”字,又用“禹”字来命题,正是迎合张江陵的心意。御史丁此吕的追究弹劾,以及诚意伯刘世延受到牵连,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万历十年壬午科,主考是沈鲤公和沈懋孝公。主考录取沈天启为解元。临近填写榜单时,副考沈公竟然录取王士骐为解元,正考没有办法,只得把沈天启列为第六名。御史张一鲲考核期满后北上,亲自接受权臣王篆的托付,于是和王篆的儿子王之鼎同船南下。王之鼎在房中号舍里,所有礼记房的名士都为他服务。三场考试中,他只是束手高坐,文章都由别人代写。饭食、床褥与私人家中没有区别,而且他的试卷比同场所有人的都高出三分,容易被认出。张一鲲又挑选善于书写的人另外誊写三份试卷,全部加上圈点放在袖中,担心内帘万一不录取,便拿出他的试卷,好替他举荐。发榜后,王之鼎奇怪自己的名字只排在第十五名,愤愤不平。他不领取公据,便游历滁州琅琊山离开了。林应训是徽州监生,夹带材料并收受银子一千两。监生自己不夹带,由御史替他夹带;大多是主考、房考、提调、监场等官员串通作弊,并不只是科臣所弹劾的五个人而已。万历十三年乙酉科,主考是于慎行公和李长春公。言官认为主考官拟作程文妨碍阅卷,这一科便由程文来圈定、评定士子的文章。万历十六年戊子科,主考是刘元震公和刘楚先公。南京兵科给事中杜糜弹劾应天府中式的一百零三人。其中王国昌是徽州监生,原来是前一科余姚县的生员;胡正随冒充通州籍贯,考中顺天乡试,已经被黜退革除。皇帝下旨,命巡按衙门查明后审问并革除。十月,应天府尹张槚等上奏:万历十六年九月初三日发榜,除了张榜公布中式举人周应秋等一百三十五人的姓名外,随即将中式举人的朱卷依照格式刊刻,编成试录进呈。考试官当涂知县章嘉祯随即呈报说,经查有四十九份朱卷,原本属于诗经荒字十号,却被职役误把春秋荒字十号的墨卷拆名,填写成曹祖正的姓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对卷时在灯下忙迫,只看见字号相同,没有核对经书,因而造成错误。本职罪责难辞,应该呈请处理。由于榜上已经公布了四十九人的姓名,属于填写姓名错误,未经题请,皇帝下旨改正。我们不敢擅自刊刻成录,恭候诏命下达之日,才敢刊刻进呈,实在担心因此耽误时日。臣等不胜罪惧。又因左庶子刘元震等有检举之事,南京四川道等御史孙鸣治等又上奏科举失误之事,南京科臣朱维藩又奏称科场大典将成,却因经房对号发生差错,请求圣明俯察处理,以保全盛大的科举之事。于是都奉到圣旨,令礼部知道。礼部查阅后认为,科场大典的法令极其严密,所取朱卷一定要与墨卷核查。” 两卷对照相同后,才能拆开姓名填写榜单,这是既定的惯例。如今当涂知县起初不能辨明经书,只是草率核查字号,已经失于周密;章嘉祯后来又不加以复核,便直接拆卷,又失于怠慢疏忽。虽然他本心没有别的企图,但考试官的责任实在难以推卸。刘元震以及提调官张槚等,只根据本房呈送的文书,不询问经义是否相同,固然是仓促,也欠缺周密。应当等候诏命下达,将章嘉祯加重处罚,以作为科场办事不谨慎的警戒。至于考试、提调等官,刘元震的职责在于统筹管理,似乎与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不同;既然已经有人检举,应该酌情加以处罚,仍请另行裁定。再查对填写榜单和刊刻试录本来是一件事,如今榜单发出已经很久,而试录还在拖延,尚未呈给皇帝阅览,实在很不慎重。关于维护大典的本意,是否应当下令各有关府的官员把原刊试录连夜进呈?其中误录的四十九人,应当查明革除,恢复学籍继续学习;仍将该生本人以及原取诗经荒字十号的朱卷、墨卷送交礼部重新复阅,以凭皇帝裁决。奉圣旨:章嘉祯罚俸五个月,刘元震等罚俸二个月。

万历十九年辛卯科主试陆公可教、余公继登。

监试御史林公方点名时,执笔而死,舆出场中。

中六十名何天申、湖广黄冈监生,习诗经初场文,少两篇经文。誊录者乃芜湖人,誊完五篇,方知为不全之卷。因空费工夫,遂伏几而睡。忽见金甲神呼曰:“用心誊此卷。”连云:自天申之,自天申之。乃惊醒,又复睡,又梦如前。遂将他卷文誊足其数,及中。后以五十金酬其人。

万历二十五年丁酉科主试朱公国祚、叶公向高。

解元吕克孝,乃叶中允所定。御倭一策,与河南试录雷同。言官劾之,二公上疏认罪,俱罚俸。

万历二十八年庚子科主试黄公汝良、庄公天合。

易经有夫妇,然后有父子。程文乃上海县知县徐可求笔。

提调官府丞徐公申,长洲县人。将苏松常三府卷杂于卢凤淮扬卷中,先入内帘俟取士。几半方将应天镇江徽宁池太卷送入。

应天陈一治二场已交卷,将出贡院,因思表中误处,恳求掌卷官治中夏公尚金。夏命书手从二千卷中捡出,陈一治得以改正,中五十七名。

万历三十四年丙午科主试冯公有经、傅公新德。

两主试泊舟江于弘济寺观音阁旁,候期入城。有秀才据阁对舟大声连呼,曰:“今科我中在一百三十五名。”主试已闻此语,及填榜写至一百三十五名,主试述其事于提调监试诸公,遂另取一卷,乃苏州府学生朱贞一。中后,朱来谒主试,又述其事,朱贞一曰:“观音阁上大呼者就是门生耳。”

书手作弊,与江西一监生、无锡一监生多印出三场卷子。六个场外,浼名士代作文字。三场传递,进场又换出原卷。此通天大弊,提调徐公最号精明,亦不能觉察。

万历三十七年,巳酉科主试何公宗彦、南公师仲。

秀才方逢明,三场已选中,将填榜,见卷面是皿字号,遂以他卷易之。

监生孙起都,主试批笔有奇锋,谈多胜理。因纷飞与去住字不典,遂尔不中。

○阎君殿春联

友人谈阴司数十事,大都非病人昏乱之语,则传会之说皆不足信。独阎君殿春联云:“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此十字非常人思虑所能及。

○奖拔

龙崖何公极寡交游,却好奖拔后进。如濮州之冯禄、冀州之李再命,皆于垂龆之年而识之,为之延师训教,买田供给,且逢人说项斯也。卒之皆成名士,李与子公露进士同榜。冯闻龙崖夫人死,偕妻南来斩衰,哭于墓下。其感知遇之恩也,深矣。

○玉皇绦环

守备太监刘琅贪惏异常,造玉皇阁,延方士炼丹。一方士有瘦银法,刘有玉绦环价百镒。诳言丹成以谢玉皇,遂以法取去。好事者嘲之云:“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巧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

○冰霜兆水灾

万历丁未年冬,双桥门外地上,霜有花鸟之形者。三日城中河及各处池塘冰纹有如花木者。至次年戊申夏,遂有异常水灾。城中水高三尺,撑船入市。盖霜冰之纹阴气之变,其水灾之先兆乎?

○建庙鹊异

正德四年,建晋献武谢公玄庙,方上梁时,忽灵鹊四集,接翅而飞,旋绕不休。及人之肩,人不敢伤。异哉,鹊也。此岂偶然而已乎?

○一言丧七命

指挥白鹤龄,中万历辛丑武进士,工于刀笔。一日忽鬼使召去见阎君,阎君曰:“白鹤龄,汝曾以一言而丧七命。汝知此罪乎?”鹤龄因事实,不敢饰词。阎君云:“适有他事,不暇究理,汝且去。”鹤龄醒来,不数月得一恶病而死。将死时,七窍中皆有蛆嘬之。

○腰有硬软

陈子野云,林某与人相揖,殊有轩轾。他人腰硬,自家却腰软;他人腰软,自家却腰硬。言其揖有深浅,曲尽小人之情状矣。又有张尚举、聂灭秀、杨吃寺三人,金在衡皆作小曲嘲之,令人绝倒。

○痴绝

顾今庶宝幢居士,长子不解世事,不问生产。宝幢遗以千金,三四年用尽。一日特买纸糊金银锭数千,掘一坑埋之。每日清晨拜祝曰:“变、变。”后视之,悉土矣。犹恨曰,没福、没福云。

府学掌教周用斋汝砺,名进士也。秀才贽见积银五十两,倾十锭收之。一日取出,检验数少十两,呼诸奴惩治。一长髯黠奴乃诳之曰:“每锭五两,五八四十,原止此数。”用斋惑其语,遂不复问。

秀才王楫,上元请用斋赏灯。次年上元日偶从书中见去年之帖,呼门子看轿:“今日王秀才请赏灯。”门子明知其误,遂造王处。王秀才只得具酒食饮之。

魏国公子徐桐冈者,家有合抱大柳树一株。偶过邻家,见树影成阴。归家遂伐其树,曰:“我家树乃影落邻家乎。”

王三槐新造一楼,将所乘骏马牵上赏之。马不肯下,鞭之不从,因缚其四蹄舁之下楼。

译万历十九年辛卯科,主考是陆可教公和余继登公。监试御史林公正在点名时,手执笔突然死去,被用轿子抬出考场。考中第六十名的何天申,是湖广黄冈监生。他学习《诗经》,初场文章少了两篇经文。誊录员是芜湖人,誊完五篇后,才知道这是一份不完整的试卷。由于白费了工夫,便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忽然看见金甲神呼喊道:“用心誊写这份试卷。”连续说:“是天申的,是天申的。”于是惊醒,后来又睡着,又梦见同样的情景。于是把其他试卷中的文章誊来补足篇数,何天申最终考中了。后来何天申用五十金酬谢这个人。万历二十五年丁酉科,主考是朱国祚公和叶向高公。解元吕克孝,是叶中允所确定的。他所写的御倭策略,和河南试录中的文章雷同。言官弹劾此事,两位主考上疏认罪,都被罚俸。万历二十八年庚子科,主考是黄汝良公和庄天合公。《易经》中的“有夫妇,然后有父子”一段程文,是上海县知县徐可求所写的。提调官府丞徐申公,是长洲县人。他把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试卷混在庐州、凤阳、淮安、扬州的试卷中,先送入内帘等待选取士子。试卷送入将近一半时,才把应天、镇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的试卷送进去。应天府的陈一治在第二场已经交卷,将要走出贡院时,因想到表格中有错误,恳求掌卷官、治中夏尚金处理。夏尚金命书手从两千份试卷中挑出他的卷子,陈一治得以改正,最终考中第五十七名。万历三十四年丙午科,主考是冯有经公和傅新德公。两位主考把船停泊在弘济寺观音阁旁,等待入城日期。有个秀才站在阁上对着船大声连续呼喊,说:“这一科我会考中第一百三十五名。”主考已经听到了这句话。等到填写榜单写到第一百三十五名时,主考把这件事告诉提调、监试等官,于是另取一份试卷,原来是苏州府学生朱贞一。考中后,朱贞一来拜见主考,又讲起这件事,朱贞一说:“在观音阁上大声呼喊的人就是门生我啊。” 书手参与作弊,和江西一名监生、无锡一名监生多印了三场试卷。在六个场外,请名士代写文章。三场考试中传递试卷,入场后又把原卷换出。这是通天的大弊端,提调徐公最以精明著称,却也没有察觉。万历三十七年己酉科,主考是何宗彦公和南师仲公。秀才方逢明,三场试卷已经被选中,正要填写榜单时,看到卷面是皿字号,于是用另一份试卷替换了它。监生孙起都,主考批评他的文章笔锋奇特,议论多有胜理;但因为“纷飞”和“去住”等字用得不典雅,所以最终没有考中。○阎君殿春联 朋友谈到阴司的几十件事,大多不是病人昏乱时说的话,就是传闻附会的说法,都不足以相信。唯独阎君殿的春联说:“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这十个字,不是常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奖拔 龙崖何公极少与人交游,却喜欢奖掖、提拔后辈。像濮州的冯禄、冀州的李再命,都是在刚长出乳牙的年纪便认识他们的;他为他们延请老师教导,买田供给生活,还逢人便替他们说好话。后来两人都成了著名士人,李再命还和子公露同榜考中进士。冯禄听说龙崖的夫人去世,便和妻子一同南来,穿斩衰服,在墓下哭祭。他们感念知遇之恩,实在深厚。○玉皇绦环 守备太监刘琅贪婪异常,建造玉皇阁,请方士炼丹。有个方士有“瘦银法”,刘琅有一只玉绦环,价值百镒。方士欺骗他说丹药炼成后要用它来酬谢玉皇,于是用这种方法把玉绦环取走了。好事者嘲笑他说:“堆金积玉已经像山一样,又到仙门学习炼丹。巧里得来的东西空里去了,玉皇原来并不系绦环。” ○冰霜兆水灾 万历丁未年冬天,双桥门外地上的霜,出现了花鸟的形状。三天后,城中的河流以及各处池塘的冰纹,都像花木一样。到了第二年戊申年夏天,果然发生了异常水灾。城中水深三尺,撑船可以驶入市场。大概霜冰上的纹理是阴气变化的表现,是水灾的先兆吧?○建庙鹊异 正德四年,建造晋献武谢公玄庙,正要上梁时,忽然有四只灵鹊一同飞来,翅膀相接飞行,盘旋不停。飞到人的肩膀上,人也不敢伤害它们。鹊鸟真奇异啊!这难道只是偶然发生的吗?○一言丧七命 指挥白鹤龄在万历辛丑年考中武进士,擅长刀笔。一天,忽然有鬼使召他去见阎君。阎君说:“白鹤龄,你曾经因为一句话害死七条人命。你知道这个罪过吗?”白鹤龄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不敢用言辞掩饰。阎君说:“恰好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时间追究,你暂且回去吧。”白鹤龄醒来后,没过几个月便得了恶病而死。将死时,七窍中都有蛆虫咬食他。○腰有硬软 陈子野说,林某和人作揖时,特别会因人而异。他人腰硬时,自己却把腰弯软;他人腰软时,自己却把腰挺硬。说的是他行揖礼有深有浅,把小人的情态完全表现出来了。又有张尚举、聂灭秀、杨吃寺三个人,金在衡都作小曲嘲笑他们,令人笑倒。○痴绝 顾今庶的宝幢居士,长子不懂世事,也不过问生产经营。宝幢居士留给他千金,三四年便用光了。一天,他特意买来纸糊的金银锭数千个,挖了一个坑把它们埋起来。每天清晨都跪拜祷祝说:“变,变。”后来查看时,纸锭全都变成土了。他还遗憾地说:“没福,没福。” 府学掌教周用斋,名叫汝砺,是进士。秀才们带着见面礼,累计五十两银子来拜见,他把银子倒出来,分成十锭收下。一天,他取出银子查验,发现少了十两,便叫来几个奴仆惩罚。其中一个留着长胡子、很狡猾的奴仆骗他说:“每锭五两,五锭八两就是四十两,原本就只有这么多。”用斋被他的话迷惑,便不再追问。秀才王楫在上元节请用斋来赏灯。第二年上元节那天,用斋偶然从书中看到了去年的请帖,便叫门子备轿,说:“今天王秀才请我去赏灯。”门子明知他弄错了,还是到了王家。王秀才只好准备酒菜请他饮宴。魏国公家的徐桐冈,家里有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他偶然经过邻居家,看见自家的树荫落在邻家。回家后便把那棵树砍了,说:“难道我家的树还要把树荫落到邻家去吗?” 王三槐新建了一座楼,把自己骑的骏马牵上楼去观赏。马不肯下来,用鞭子抽它也不肯走,于是就把它四只蹄子捆起来,抬下楼去。

一极品贵人,目不识字,又不谙练。一日家宴,搬演郑元和戏文。有丑角刘淮者,最能发笑感动人。演至杀五花马卖来兴保儿,来兴保哭泣恋主。贵人呼至席前,满斟酒一金杯赏之,且劝曰:“汝主人既要卖你,不必苦苦恋他了。”来兴保喏喏而退。此乃戏中之戏,梦中之梦也。贵人所以为贵人乎?

○嘲戏

一士人好客而不甚设酒食。一日诸词客坐久之,士人具水浸藕两盘而已,诸人举手而尽。一客因诵“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惟有水晶盐”之句,云太白此诗若删去四字,只云“客到但知留,盘中惟有水”,便合今日雅会矣。宾主皆大笑。

黄挥使六十诞日,白挥使戏之曰:“黄耉无疆。”黄即应声曰,正好对“白圭有玷”。

郑仕与金鱼交而好戏。郑之庭前蓄金鱼一缸,中有绿毛小龟。两人偶凭栏玩之,郑忽戏呼云:“金鱼乌龟,金鱼乌龟。”金云:“金鱼不过是乌龟朋友耳。”

陈泰华拜客于北门桥,主人留陈飰。泰华戏之曰:“人说城南奢城北俭,殊不然也。城南肉中也用些菜,君家菜中也用些肉。何可谓城南奢乎?”

余与程孺文、汪子宁同行,见乞儿牵狗衔瓢化钱。孺文云:“此狗亦知瓢乎?”盖戏子宁也。子宁曰:“此狗只解口瓢耳。”

○打油

诗至于打油,恶道也。就而论之,刺之不入骨,听之不绝倒者,弗工也。若施半村、王吉山、陈秋碧、郑玉山、金幕桢、王次山、朱企斋、杨万壑、段钟石,皆擅此长。

○壁墨阶草

横崖陈子野云:“人家壁上无墨,阶前无草者,不可与之往来。”

○雨花台诗集序

高座寺去金陵城南二里据冈阜高处,昔天竺吉友尊者让王位。西晋惠帝末永嘉中,游建康止建初寺。王导一见,先呼为我辈人。当时名流,如庾亮、周顗、谢鲲、桓寻等,无不欢洽,常以高座孤坐,故时呼为高座。法师卒,葬兹山。元帝初为树刹表识,后沙门造寺于冢。谢鲲即以其座名名寺。梁天监二年,宝志公来居与五百大士,俱有云光延坐冈,说法天花乱坠,因号其冈曰“雨花”台。台俯瞰城繙,有江山之胜。自唐李太白、卢贵元而下,俱有题咏。今主寺寂庵上人,澄心面壁,以正法眼。藏观破南北宗旨,犹有诗书结习未忘。恐见存之,诗久亦湮灭,乃欲绣梓以广其传。刑科给舍溧阳史君巽仲,与上人有诗坛之契,恒捐薪米以助其费。梓刻既成,巽仲求予言以为序。予熟游金陵,兹台屡登焉。每一送目,诗景蒲前。然景物一致,而态度屡变,诗亦随之。钟山云抹衔日,半规其诗,黯以净黄屋。擎天紫气,陆离其诗,壮以丽江,暗浪喧风帆摇曳。其诗闻以激长于繁华,凤台嵯峨,秋高气清,长空烟缕。凡三国六朝兴亡萧飒之意,与夫王谢周庾诸公风流蕴藉之态,无不暗画于中。其诗抗之而行,蒙之而明,平之崚层,其冥冥、其澄澄,孰能尽暴其形?传其声,是知其有余,不尽之景虽尽经骚人墨客之所品评者,又安能俾其精英?有所亏成也哉。予恒默坐台端吾心,窅然以深吾思,洒然以凝静。与溟漠居动,与玄造并,方能与是诗会于太虚寥廓之庭。呜呼,是可以易知耶?诗自唐至国朝,凡若于首读之光彩烂然,是知天之所雨之,珠玉颗于花,当万倍也。寺有八景,除台之外,有七曰:聚宝山,曰手植松,曰中孚塔,曰掞秀堂,曰永宁泉,曰铜钟碑,曰白石庵。各有故事,不能尽述。雨花台旧有志,寺僧毁其板,偶见桑民悦此序,遂录之。

○茶有肥瘦

云泉沈道人云,凡茶肥者甘,甘则不香。茶瘦者苦,苦则香。此又茶经、茶诀、茶品、茶谱之所未发。

○夫如何

觳斋主人独鉴录云:论诗贵美恶不相掩,如杜少陵、岱宗,夫如何?夫如何三语,头巾气甚矣。注诗者反目为跌荡,何也?段虎臣云,“夫如何果是头巾气”,细思之,“夫”字当是大字之误。上云“大如何”,下云“青未了”,正见其大也。此论似得之。

○王陈优劣

王大成侍坐唐荆川先生于高座寺,因问王阳明、陈白沙二先生,亦有优劣乎?荆川曰:“吾人于二先生,且学他好处,未可优劣。”少间,曰:“白沙久在林下,所养较纯。”

○增减字法

友人案头有《绣佛斋刻本诗》一册,乃朱姓妓诗也。咏雪用“玉楼寒起粟,银海眩生花”之句。余因曰:今之诗人,若知增减字法,只须取古人之作点定之,便可成名。如“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李义府句也。张怀庆增“生情出性”四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李嘉祐句也,王摩诘增“漠漠阴阴”四字。此非古人增字之良规乎?东坡“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今减去“冻、合、光、摇”四字,何等浑成。一山人在座,曰:“可偶一为之。”不知余之出于戏也。

○旗帜

太祖令军营旗帜用旧,送光禄寺供厨役之用。其精密如此。

○未沾一命

译有一位极品贵人,眼睛不识字,也不懂戏曲。一日举行家宴,演出了《郑元和》的戏文。其中有个丑角叫刘淮,最能逗人发笑、打动人心。演到杀掉五花马卖给来兴保时,来兴保哭泣着舍不得主人。贵人把他叫到席前,斟满一金杯酒赏给他,还劝说道:“你的主人既然要卖掉你,就不必苦苦留恋他了。”来兴保唯唯诺诺地退下了。这真是戏中之戏、梦中之梦啊。贵人之所以成为贵人,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嘲戏 有个士人喜欢待客,却不太置办酒食。一天,几个词客坐了很久,士人只准备了两盘用水浸泡的藕而已,众人举手之间就吃光了。有位客人于是吟诵“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惟有水晶盐”这两句,说太白的这首诗如果删去四个字,只说“客到但知留,盘中惟有水”,就正合今天这场雅集了。宾主全都大笑。黄挥使六十岁生日,白挥使开玩笑说:“黄耇无疆。”黄挥使立即应声说,正好可以对作“白圭有玷”。郑仕和金鱼交情很好,也喜欢开玩笑。郑家院子前养着一缸金鱼,缸里有一只长着绿毛的小乌龟。两人偶尔倚着栏杆逗弄它们,郑仕忽然开玩笑喊道:“金鱼,乌龟;金鱼,乌龟。”金鱼说:“金鱼不过是乌龟的朋友罢了。” 陈泰华到北门桥拜访客人,主人留陈泰华吃饭。泰华开玩笑说:“人们都说城南奢侈、城北俭朴,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城南是在肉里放些菜,你家是在菜里放些肉。怎么能说城南奢侈呢?” 我和程孺文、汪子宁同行,看见一个乞丐牵着一条嘴里衔着瓢的狗沿街乞讨。孺文说:“这条狗也知道瓢吗?”这是在戏弄子宁。子宁说:“这条狗只懂得用嘴衔瓢罢了。” ○打油 诗一写成打油诗,就进入了下乘的道路。就此而言,讽刺不能刺入骨髓,听来不能让人笑倒的,就算不上工巧。像施半村、王吉山、陈秋碧、郑玉山、金幕桢、王次山、朱企斋、杨万壑、段钟石,都擅长这一长处。○壁墨阶草 横崖陈子野说:“人家墙壁上没有墨迹,台阶前没有草的,不可以同他交往。” ○《雨花台诗集》序 高座寺距离金陵城南二里,建在山冈高处。从前天竺的吉友尊者曾让出王位。西晋惠帝末年永嘉年间,他游历建康,寄居在建初寺。王导一见到他,先叫他说是“我们这一类的人”。当时的名流,如庾亮、周顗、谢鲲、桓寻等,无不与他相处欢洽。他常常独自坐在高处,所以当时人称他为“高座”。法师去世后,葬在这座山上。元帝初年,先为他立刹作标志,后来僧人在坟墓上建寺。谢鲲就用他的称号给寺院命名。梁天监二年,宝志公来到这里,与五百位大士一起居住;据说有云光延请他们坐在山冈上说法,天花纷纷坠落,因此把这座山冈称为“雨花台”。台上可以俯瞰城池,尽览江山胜景。自唐代李太白、卢贵元以下,都有题咏。如今主持寺院的寂庵上人,澄心面壁,以正法眼观照佛法;他已经洞察南北宗旨,但过去作诗读书的习气还没有忘掉。他恐怕现存的诗作日久也会湮没,于是想刻印成书来扩大流传。刑科给舍、溧阳人史君巽仲,与上人有诗坛上的交情,常常捐出柴米来帮助刻印费用。书版刻成后,巽仲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序。我熟悉游览金陵,这座台子也曾多次登临。每次放眼远望,诗的景象都呈现在眼前。然而,景物虽然相同,姿态却屡屡变化,诗也随之变化。钟山云气拂过落日,像半轮圆月;诗中写它,幽暗而又清净,仿佛黄屋。擎天山上紫气升腾,变化纷呈;诗中写它,雄壮而秀丽,江面暗浪喧响,风帆摇曳。诗中所听见的激越之声,长于描写繁华;凤台高峻,秋高气清,长空中烟雾如丝。凡是三国、六朝兴亡的萧瑟意味,以及王、谢、周、庾诸公风流蕴藉的情态,无不隐约描绘其中。诗作有时高亢而行,有时蒙昧而明朗,有时平缓而层层高起;其中幽暗的、澄澈的,谁能完全显露它们的形态?传达它们的声韵,便可知景物还有余韵;即使这些无穷的景色已经全部经过骚人墨客的品评,又怎么能使其中的精华有所亏损或增益呢?我常常默坐在台上,让心境幽深,使思绪深沉,洒脱而凝静。只有与茫远空旷之境相处,与玄妙的自然造化并行,才能在太虚寥廓的境界中与这些诗相会。唉,这些难道是可以轻易理解的吗?从唐代到国朝的诗篇,大凡一打开来读,便光彩灿烂;由此可知上天降下的雨露,化作花间颗颗珠玉,其数量当有万倍之多。寺中有八景,除雨花台外,还有七处,分别是:聚宝山、手植松、中孚塔、掞秀堂、永宁泉、铜钟碑、白石庵。这些景点各有故事,不能全部叙述。雨花台旧日有志书,寺僧毁掉了书版,后来偶然看见桑民悦写的这篇序,于是把它抄录下来。○茶有肥瘦 云泉沈道人说,茶叶肥厚的味道甘甜,甘甜就不香;茶叶瘦薄的味道苦涩,苦涩就香。这一点又是《茶经》《茶诀》《茶品》《茶谱》中没有阐发过的。○夫如何 《觳斋主人独鉴录》说:评论诗歌贵在不因美处而遮蔽恶处,也不因恶处而遮蔽美处。比如杜少陵写泰山“岱宗,夫如何”这三句,头巾气太重了。注释诗的人反而把它看作放荡不羁,为什么呢?段虎臣说:“‘夫如何’果然是头巾气。”仔细想来,“夫”字应当是“大”字的错误。上句说“大如何”,下句说“青未了”,正好表现它的高大。这种说法似乎是对的。○王陈优劣 王大成陪坐在唐荆川先生于高座寺,趁机问王阳明、陈白沙两位先生,是否也有高下优劣之分。荆川说:“我们对于这两位先生,姑且学习他们的长处,还不能评论高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陈白沙长期居于林下,他的修养比较纯正。” ○增减字法 朋友案头有一册《绣佛斋刻本诗》,是朱姓妓女所作的诗。她咏雪用“玉楼寒起粟,银海眩生花”这两句。我于是说:如今的诗人如果懂得增减字的办法,只需取古人的作品加以增删点定,便可以成名。比如“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是李义府的句子;张怀庆给它增加了“生情出性”四个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是李嘉祐的句子;王摩诘增加了“漠漠阴阴”四个字。这难道不是古人增字的好例子吗?东坡的诗是“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如今删去“冻、合、光、摇”四个字,便多么浑然完整。座中有个山人说:“这办法偶尔可以做一次。”他不知道我这话本来是开玩笑的。○旗帜 太祖下令军营中的旗帜使用旧的,送到光禄寺供厨役使用。其节省周密到了这种程度。○未沾一命

开国功臣常怀远、李临淮、邓定远、汤灵壁、刘诚意,嘉靖中续封,甚惬人情。但李太师之后,未沾一命,殊为缺典。太师之后,皆在南都,甚微而甚贫。

○谋馆背义

杨朝宗,字见卿,别号朴庵。性狷介谨矩,矱不差尺寸,非其义弗取。聚徒糊口之外,一无所缁焉。尝馆于大姓徐氏,有同门生易某,相友善。贫无以自存,将往投故知于汴朴庵,曰:“道路远,人情叵测,能得所欲邪?”曰:“计弗获已耳。”慰之曰:“即有馆谷之便,可少留乎?”易唯唯,喜溢颜面。时徐姻属杜兵部,将以其子就帷下,朴庵遂以让易,而托徐氏纵更焉。易以是识于徐氏,而阴欲得朴庵之馆也。则暇日与徐氏子商经史课文义,若授弟子者。自是亹亹靡倦,退复语人曰:“徐君德我,必移子见托矣。”闻者甚不直易,咸奋臂来告,且图与报之。朴庵笑曰:“故人情厚,宁有是耶?”固止之。明日遂以故辞徐,徐再四留,再四不可。则曰:“吾举一自代者。”询其人,即易某也。后易官于朝议者,犹籍籍病之。正德间,诸公修郡志,将列其事,朴庵复闻而惧曰:“扬友之过,以成己之名,君子弗处也。况彼为贫所累耳,亦何过哉?”因遣门下,生沮之。嗟夫,谋馆背义如易君者众也,朴庵诚古人哉。

○盛唐匡廓

段虎臣云,李于鳞、王元美、宗子相、吴明卿、徐子与、梁公实、谢茂秦,嘉隆间七子也。诗学盛唐,不过盛唐之匡廓耳。至于深沉之思,隽永之味,超脱之趣,尚未入室。

○诗社

有一人,目不识字,好邀人结诗社。且饮食甚菲,而又衍期好事者,嘲之云:“纽穿肠肚诗难就,叫破喉咙酒不来”,道其实也。虽然,诗社不愈于斗鸡呼庐之场乎?嘲之者过矣。

○节料

教坊司每于岁首五日内,或四人,或五六人,往富贵人家奏乐一套,谓之“送春”,又谓之“节料。”主人皆有以赏之。此事不行已五十年余年。

○石榴笑冷官

姑苏蔡羽,字九达,才高倚马,誉重南金。但赋性鄙啬之,甚以岁贡为南院孔目。同乡文司城送弓兵二名应役,终日奔走不暇。人摘两石榴与之充饥,曾署院壁云“草色常留上客马,花枝不笑冷官衙。”王子新云:花枝不笑冷官矣。石榴非充饥之物也,有不笑冷官者乎?

○原治二篇

西冶王公銮,中正德辛未进士,观政吏部太宰。邃庵杨公令观政者各以所业进,欲观其才也。西冶作原治二篇,切中时弊。邃庵大奇之,即补文选主事,往文选必他司调,补无径授者,盖异数也。

○还银生子

豹韬卫千户高仲光,大司马差往北京上疏。行至山东界,投一野店,见店有遗银一囊,约三百余两。遂问主人,早有何人寓此?答以远客两人,行且五六十里矣。高曰:“此一囊银定是客人所遗,若暗携去,人虽不知,鬼神知之。我四十无子,不爱此非义之财以损人也。”因解鞍秣马,以待失银之人。次日早,有客寻至,且泣且诉。高取银与之,各问其姓名而别。仲光后生子四人,中万历辛丑武进士,高居仁乃其长子。

○天眼开

俭庵梁公,以户书考满解职,家居廷臣。上议言司徒乃国计大臣,总领财赋,得人实难。窃见材,操心廉直,终始不渝。且综理既闲,出纳有执,实清朝人才之望。及今未衰,尚堪任,使乞早召用,以尽其材。上谕之起公,原官加太子少保。崔公铣称之曰:“自公召还,司徒涂人。”丐子相语云,今天眼开,召回梁公矣。此与司马公入朝何异?

○救娄

自庵陈公钦在南武选主事,会武库郎娄性被诬下狱。取勘同部人,皆摇手避,莫敢暴白。公奋身疏其冤状,诏并逮公同系者。二年娄病日浸,赖公周旋之,得不死。久之娄乃获免,而自庵以此名闻天下。

○诗学

嘉靖中司寇顾公华玉,以浙辖在告,倡诗学于清溪之上。门下士,若陈羽伯凤、谢应午少南、许仲贻谷、金子有大车、金子坤大舆、高近思远,相从以游。讲艺论学,绰有古风。

○三似

华亭平泉陆公树声,称秋溟殷公迈云“坐镇雅俗似房次,律急流勇退似钱”。宣靖洞明宗要则似杨次公晁太傅也。

○仙官入室

杨道南先生之母陈孺人,怀孕未诞之夕,梦笙籁满耳。闾里走眠,须臾有羽。盖霓幢从南来,拥一仙官入其室。翼日,遂生先生焉。盖先生文名道誉,卓绝一时。岂偶然而已乎?

○小刘祠

南坦刘公麟,以刑部郎中擢守绍兴,汉刘宠故处也。在郡精核廉敏,甫五十日,郡声大治,逆瑾衔公,出守不修谒,犹掇郎中。时琐细废为编氓,郡人争致赆公,曰:“勤苦诸君,吾治不建。前刘敢蒙一钱惠耶?”即去,越人肖其像,为小刘祠。

○埋刀

南坦刘公夫人,乃王南原公之姊。刘有一宝刀,南原心欲之。南坦亦心许之,皆未曾明言。及南原死,南坦白湖州来观葬,取宝刀埋之于墓中。宛然季札之风。

○预作墓铭

南坦公早参玄理,兼达天命。尝请王公廷相,预作墓铭。

译开国功臣常怀远、李临淮、邓定远、汤灵壁、刘诚意,在嘉靖年间续封,十分合乎人情。但李太师的后代至今没有得到一项封命,实在是制度上的缺漏。太师的后代都在南都,地位很低,也十分贫困。○谋馆背义 杨朝宗,字见卿,别号朴庵。他性情清介,谨守规矩,丝毫不差,不合义理的东西绝不取。除了聚集学生教书来维持生活外,别无其他谋求。他曾在大姓徐氏家中任家庭教师,有个同门学生姓易,两人关系友善。易氏贫穷得无法自存,准备到汴地投奔旧友。朴庵说:“路途遥远,人情难测,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易氏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朴庵安慰他说:“如果能找到教授学生、取得束脩的机会,可以暂且留下吗?”易氏连声答应,满脸喜色。当时徐氏的姻亲杜兵部,准备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朴庵门下学习,朴庵于是把这个机会让给易氏,并托徐氏另外寻找教师。易氏因此得以被徐氏赏识,暗中却想得到朴庵在徐家的职位。于是有空时便同徐氏的儿子讲解经史、教授文章义理,像真正教弟子一样。从此勤勉不倦,退下后又对别人说:“徐君感念我的恩德,一定会把托付给朴庵的儿子转给我。”听到这话的人都很替朴庵不平,纷纷挽袖前来告诉他,还打算替他报复。朴庵笑着说:“老朋友情意深厚,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坚决制止了他们。第二天,朴庵便以别的缘故向徐氏辞去教师职务,徐氏挽留了他多次,他始终不答应,于是说:“我推荐一个人来代替我。”徐氏询问此人是谁,原来就是易氏。后来易氏在朝廷任官,议论此事的人仍纷纷以此责怪他。正德年间,几位大臣编修郡志,准备把这件事列进去,朴庵再次听说后,害怕地说:“宣扬朋友的过错来成就自己的名声,是君子不应做的事。何况他只是被贫穷所牵累罢了,又有什么过错呢?”于是派门下弟子阻止这件事。唉,像易氏这样为了谋求教师职位而背弃道义的人很多,朴庵确实像古代的君子啊。○盛唐匡廓 段虎臣说,李于鳞、王元美、宗子相、吴明卿、徐子与、梁公实、谢茂秦,是嘉靖、隆庆年间的七位诗人。他们学习盛唐诗歌,得到的不过是盛唐诗歌的外在规模罢了。至于深沉的思想、隽永的意味和超脱的情趣,还没有真正达到其堂奥。○诗社 有个人眼睛不识字,却喜欢邀请别人结成诗社。而且饮食十分简陋,又总是拖延日期,喜欢惹事的人嘲笑他说:“绳子穿过肠肚,诗难以写成;喊破喉咙,酒也送不来。”这话确实说中了他的情况。即便如此,诗社难道不胜过斗鸡、呼卢的场所吗?嘲笑他的人说得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节料 教坊司每年正月初五以内,有时四人,有时五六人,到富贵人家演奏一套乐曲,称为“送春”,又称为“节料”。主人都要有所赏赐。这件事已经停止五十多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石榴笑冷官 姑苏人蔡羽,字九达,才高得能倚马立成文章,声誉如南金般贵重。但他天性鄙吝,竟把岁贡出身看作南院孔目这样的职位。同乡文司城送了两名弓兵来服役,使他们整天奔走,没有片刻闲暇。有人摘下两个石榴给他们充饥。蔡羽曾题写在官署墙壁上:“草色常留上客马,花枝不笑冷官衙。”王子新说:花枝不嘲笑冷落的官署还罢了,石榴本来不是充饥之物,难道也有不嘲笑冷官的吗?○《原治》二篇 西冶王公銮,是正德辛未年的进士,任观政吏部太宰。邃庵杨公命观政者各自拿所作文章进呈,想考察他们的才华。西冶写了《原治》二篇,切中当时的弊病。邃庵非常惊异,立即补授他为文选主事。文选司的职位通常要从其他司调任,补授而直接任命的没有先例,这实在是特殊的任用。○还银生子 豹韬卫千户高仲光奉大司马差遣,前往北京上疏。走到山东境内时,投宿在一家野店,看见店里有一袋遗失的银子,大约三百多两。于是问店主人,早先有什么人住过这里。店主人回答说,有两个远方客人,已经走了五六十里了。高仲光说:“这一袋银子一定是客人遗失的。如果暗中带走,虽然别人不知道,鬼神却知道。我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不能因为贪图这笔不义之财而损害别人。”于是解下马鞍,给马喂料,等待丢银子的人。第二天早晨,有客人找来,一边哭一边诉说。高仲光取出银子还给他,互相询问姓名后分别。仲光后来生了四个儿子,万历辛丑年考中武进士的高居仁,是他的长子。○天眼开 俭庵梁公因户部尚书任期考核期满而离职,居家等待朝廷任用。朝廷大臣上奏说,司徒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臣,总领财赋,找到合适的人确实很难。我私下观察到梁公有才干,操守廉洁正直,始终不变;而且他总理政务已经娴熟,钱财出纳也有原则,实在是清明朝廷所期望的人才。如今他还没有衰老,仍然能够任职,请求趁现在及早召回任用,使他的才干得到充分发挥。皇上下谕起用梁公,仍任原官,加授太子少保。崔公铣称赞他说:“自从梁公被召回,司徒这一官职就不再是徒有其名的人担任了。”乞子相互相传说:“今天真是天眼开了,梁公被召回来了。”这和司马公入朝有什么不同呢?○救娄 自庵陈公钦在南武选司任主事时,武库郎娄性被诬陷下狱。审查同部的人,大家都摇手躲避,没有人敢于揭明真相。陈公挺身上疏陈述他的冤情,皇帝下诏把陈公和同案被拘押的人一并逮捕下狱。过了两年,娄性的病情日益加重,幸亏陈公从中周旋,他才没有死去。过了很久,娄性终于获释,而自庵也因此名闻天下。○诗学 嘉靖年间,司寇顾公华玉因任浙江辖区官员而请假在家,在清溪之上倡导诗学。他的门生,如陈羽伯凤、谢应午少南、许仲贻谷、金子有大车、金子坤大舆、高近思远,都跟随他游学。他们讲论文艺、讨论学问,颇有古人的风尚。○三似 华亭平泉陆公树声称,秋溟殷公迈坐镇一方、使雅俗安定,很像房次;遇事果断、该退则退,很像钱;通晓宣靖的洞明宗旨,则像杨次公、晁太傅。○仙官入室 杨道南先生的母亲陈孺人,在怀孕即将分娩的前一晚,梦见笙箫之声充满耳边。乡里人奔走相告,顷刻之间有羽衣之士出现。原来是彩旗仪仗从南方而来,簇拥着一位仙官进入她的房间。第二天,她便生下了先生。先生的文章声名和道德声誉,的确一时卓绝,难道只是偶然的吗?○小刘祠 南坦刘公麟由刑部郎中升任绍兴知府,那里正是汉代刘宠任职的旧地。他在郡中办事精审、廉洁、敏捷,刚到任五十天,郡中的声誉便大为改观。逆瑾怨恨刘公,他出任知府时没有前去拜谒,仍被降为郎中。当时琐碎事务被废置,百姓都来争相赠送路费给刘公,说:“辛苦了诸位,我的治理还没有建立起来。前代刘宠尚且不肯接受一文钱的馈赠,我怎么能接受呢?”说完便离去。越地人给他画像,建立了小刘祠。○埋刀 南坦刘公的夫人,是王南原公的姐姐。刘公有一把宝刀,南原心里很想得到它;南坦心里也已经答应给他,只是两人都没有明说。等到南原去世,南坦从湖州前来参加葬礼,便把宝刀取出埋在墓中。这完全有季札的风范。预先撰写墓志铭 南坦公早年便参悟玄妙的道理,也通晓天命。他曾请王廷相公预先为自己撰写墓志铭。

○夫妇伦绝

秀才陈舜胄,万历庚子科三场文房考,主试已高取,将填榜时,主试复阅其易经,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文中不喜“夫妇之伦绝”五字,遂尔不中。盖舜胄曾逐其三十年之妻,并逐其子,使母子乞食他方,存亡难保。仅留一妾,又剪其发,打骂莫堪,怨恨入骨。夫妇之伦绝也久矣。主试之涂此一句,乃鬼神使之也。

○剪刀诗

《升庵诗话补遗》云,古廉李公时勉,《咏剪刀诗》:“吴绫剪处鱼吞浪,蜀锦裁时燕掠霞。深院响传春昼静,小楼工罢夕阳斜。”公之直节清声,而诗妩媚如此。

○花练黄

杭州花纶、黄观榜,及第三人,初读卷官进卷,以花纶第一,练子宁第二,黄观第三。太祖改定,以黄第一,练第二,花第三。故南京谚有“花练黄、黄练花”之语。

○斗南

斗南老人,泊舟采石江上。遇李太白与之联诗,童尚书作传,载其全诗。今在《枕肱集》中。

○亲书考案

矩庵陈公镐,提学山东,为人明敏有吏干。校阅精核,公廉详慎,终始如一。诸生登降之序,皆自书之,不假手吏人。齐鲁间称名督学,必首推之。

○读汉书

谢与槐公督学广西,喜临桂县童生张鸣凤,文笔奇古,因进而训之,曰:“吾子不患不成名,患胸中无全书耳。”乃取两汉书,亲为之句读,令五日进院一背。虽出巡,亦携之行。与槐公转官,两汉书已完矣。其造就后学如此。鸣凤,字羽王,后来南都,拜于墓下,立一碑而去。

○医案

御史陈公,忽小儿闭目口不出声,手足俱软。急延医治之。独孟友荆一见便云:“公子无病,乃饮酒乳过多,沉醉耳。浓煎六安茶,饮数匙便醒。”御史抚掌大笑曰:“得之矣,可谓良医。”

余内人幼年病血山崩,诸医皆危之。刘春斋用当归一两、荆芥一两、酒一钟、水一钟煎服,立止如神。

冯益斋给谏,每发言,腹中辄有声应之。此应声虫病也。遂告病,卜居南京。杨守极用小蓝煎饮之,即吐出其虫。

抚州铜客病痢甚危,悬五十金酬。医太学生倪士实授一方,用当归末,阿魏丸之,白滚汤送下,三服而愈。

胡竹亭授一治痢方,采黄花、地丁草,捣取自然汁一酒钟,加蜂蜜少许,服之神验。

邻有一贫人病,湿痰肿痛,经年不能行。遇乞食道人授一方,用莃莶草、水红花、萝卜英、白金凤花、水龙骨、花椒、槐条、甘草、苍术、金银花共十味,煎水蒸患处,水稍温即洗之。此方已医好数人。

张白门治小肠气秘方,用乌药六钱、天门冬五钱,白水煎服神效。

黄氏小便不通,陈雁麓用芒硝一钱研细,龙圆肉包之,细嚼咽下立愈。

孟望湖,淮安人,耳中闻人声,悉是祖考谈其家事,扰扰不休。邀刘春斋医治,春斋诊视之曰,暴病之谓火,怪病之谓痰,用滚痰丸下之而痊。

余兄奇峰生两瘤,大如拳。僧传一方,用竹刺将瘤顶上稍稍拨开油皮,勿令见血。细研铜绿少许,放于拨开处,以膏药贴之。数日即溃,出粉而愈。

○接鹤胫

李克斋公在兵部正坐堂,忽空中飞下一鹤,驯熟不去。对医人刘春斋云,家曾有鹤飞来,第二小儿举进士。今又有鹤飞来,大小儿定中进士矣。未几,而鹤折其胫,私心殊不喜。因问有能接其胫骨者乎?一人对曰,家藏接骨秘方,想人禽一理,或可接也。急命修制之,方用土鳖,新瓦焙干,半两钱醋,淬七次。自然铜乳香,没药,菜瓜子仁各等分为细末。每服一分半,酒调灌之。鹤胫如故。但人上体伤,食后服之;下体伤,空心服之。李公乃以其方传之于刘春斋。

○雷异

太学生陈居业家楼上,有磁器两厨。忽夏日雷震一声,两厨皆打钱大一孔,将厨中磁器布列于楼板上,大小皆相配,其异如此。俗云雷神极巧、极戏,信夫?

○代族偿银

碧山齐王孙,邀里中富客饮,乃其设谋专在于武橙墩。橙墩有族人,负碧山千金,半本半利,贫不能偿,锁于空室中,俟橙墩赴席。佯令仆泄之,乃武之仆耳语于橙墩。橙墩出席曰:“族人负债,囚锁空室。小人高坐,欢饮堂上。尚得谓之人乎?即令武晌代偿,亦非难事。何见辱之深也?”碧山遂纵其族人去,乃揖橙墩曰:“烦公一处。”橙墩唯唯,虽饮终,席殊不乐也。越数日,碧山又送礼来,促其处。橙墩谋于妻妾曰:“生平未曾求人,今且求你二人,乞将首饰借我,以全其言。他日当倍偿焉。”妻与妾置首饰于几,乃数之曰:“人负己者,不能取,痴也。人负人者,代偿之,痴之。痴也,饮数杯酒,出银千两,其痴不可言,而贫可立至矣。”橙墩估其价,携以偿碧山曰:“此首饰作银八百两,尚欠二百两,容四年偿之。”橙墩此举,真丈夫哉,真丈夫哉。

○死同谥异

译夫妇伦理断绝 秀才陈舜胄参加万历庚子科第三场文房考,主考官已经决定将他列为高等,正要填榜时,主考官又审阅他的《易经》文章。其中有“有夫妇然后有父子”一句,文章中又不喜欢“夫妇之伦绝”五个字,于是他最终没有中榜。原来陈舜胄曾经赶走相伴三十年的妻子,又赶走自己的儿子,使母子二人到别处乞讨,生死都难以保证。他只留下一个妾,却又剪断她的头发,对她百般打骂,使她不堪忍受,怨恨深入骨髓。可见他夫妇之间的伦理关系早已断绝。主考官把这一句涂掉,正是鬼神在暗中使然。咏剪刀诗 《升庵诗话补遗》说,古廉李时勉公有《咏剪刀诗》:“剪吴绫时像鱼儿吞浪,裁蜀锦时像燕子掠过云霞。深院里传来剪裁声,春日白昼显得格外安静;小楼上劳作完毕,夕阳已经西斜。”李公为人正直,声名清白,诗作却如此妩媚。花、练、黄 杭州人花纶、练子宁、黄观参加会试,分别为第三人。最初,阅卷官将花纶列为第一,练子宁第二,黄观第三。太祖重新改定名次,改为黄观第一,练子宁第二,花纶第三。因此南京有“花练黄、黄练花”的谚语。斗南 斗南老人把船停泊在采石江上,遇到李太白,便同他联句作诗。童尚书为他作传,记载了整首诗。如今这首诗收在《枕肱集》中。亲自书写考案 矩庵陈镐公担任山东提学时,为人明察敏锐,兼有办事才干。他阅卷精细核实,公正廉明,周详谨慎,自始至终都一样。诸生名次升降的次序,全都亲自书写,不假手于吏员。在齐鲁一带,称颂著名的督学,必定首先推举他。读《汉书》谢与槐公担任广西督学时,喜爱临桂县童生张鸣凤,认为他的文笔奇特古雅,于是召来训导他说:“你不必担心不能成名,只怕胸中没有完整的书籍罢了。”于是取来两部《汉书》,亲自为他分读句读,命令他每隔五天到考院背诵一次。即使出巡,也带着这两部书同行。谢与槐公调任时,两部《汉书》已经读完了。他就是这样造就后学的。张鸣凤,字羽王,后来到了南都,曾到墓下拜祭,并立碑后离去。医案 御史陈公的幼儿忽然闭着眼睛,口中发不出声音,手脚都软了。他急忙请医生来治疗。只有孟友荆一看便说:“公子没有病,只是喝酒、吃奶过多,沉醉了。把六安茶浓煎,喝几匙就会醒。”御史拍掌大笑说:“说对了,真可以称为良医。” 我妻子幼年时患血崩,众医都认为病情危重。刘春斋用当归一两、荆芥一两、酒一钟、水一钟煎服,立即止住了出血,效验神奇。给谏冯益斋每次发言,腹中总有声音回应。这是应声虫病。他于是以病请假,选择居住在南京。杨守极用小蓝煎水给他喝,他立即吐出了那条虫。抚州一名经营铜业的客商患痢疾,病情非常危重,悬赏五十金作为酬谢。太学生医官倪士实传授一方:用当归研末,以阿魏制成丸,用白滚汤送服,三服便痊愈。胡竹亭传授过一个治疗痢疾的方子:采黄花、地丁草,捣取自然汁一酒钟,加少许蜂蜜,服下后疗效非常灵验。邻近有一个穷人患病,湿痰导致肿痛,多年不能行走。后来遇到一名乞食道人,传授一方:用莃莶草、水红花、萝卜英、白金凤花、水龙骨、花椒、槐条、甘草、苍术、金银花共十味,煎水熏蒸患处,水稍温后再用来洗患处。这个方子已经治好过好几个人。张白门治疗小肠气闭的方子是:用乌药六钱、天门冬五钱,以清水煎服,疗效非常显著。黄氏小便不通,陈雁麓用芒硝一钱研细,以龙眼肉包住,细细嚼碎咽下,立即痊愈。孟望湖是淮安人,耳中听见有人说话,所说的全是祖先谈论他家的事情,纷纷扰扰,不能停歇。他请刘春斋医治,刘春斋诊视后说:“突然发生的病叫作火,怪异的病叫作痰。”于是用滚痰丸泻下,病就痊愈了。我兄长奇峰生了两个瘤子,大得像拳头。一个僧人传授一方:用竹签把瘤顶上的油皮稍稍拨开,不要让它见血。把少许铜绿研得极细,放在拨开的地方,再用膏药贴上。几天后瘤子就溃破,排出粉状物,便痊愈了。接续鹤的胫骨 李克斋公在兵部正堂办公时,忽然有一只鹤从空中飞下来,驯顺熟悉,久久不肯离去。他对医人刘春斋说,家中以前曾有鹤飞来,第二个儿子便考中了进士;如今又有鹤飞来,大儿子一定也会考中进士。不久,鹤折断了胫骨,他心里很不高兴。于是询问有没有人能接好它的胫骨。一个人回答说,家中藏有接骨秘方,想来人与禽鸟的道理相同,也许可以接好。李公急忙命人配制。药方用土鳖,以新瓦焙干;半两钱用醋淬炼七次。再取自然铜、乳香、没药、菜瓜子仁,各等分研成细末。每次服一分半,用酒调和灌服。鹤的胫骨恢复如常。不过,人的上体受伤,应在饭后服用;下体受伤,应空腹服用。李公于是把这个方子传给了刘春斋。雷电异事 太学生陈居业家楼上有两柜磁器。忽然夏日雷鸣一声,两柜都被击穿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把柜中的磁器整齐地排列在楼板上,大小还都彼此相配,竟然奇异到这种程度。俗话说雷神极其巧妙,也极爱嬉戏,看来确实如此吗?替族人偿还银债 碧山齐王孙邀请乡里的富客饮酒,原来他的谋划专门针对武橙墩。橙墩有个族人欠碧山千金,连本带利,因贫穷无力偿还,被锁在空屋里,等候橙墩赴宴。碧山假装让仆人泄露此事,其实是武橙墩的仆人把话悄悄告诉了橙墩。橙墩离席说:“族人欠债,被囚禁在空屋里;小人却高坐堂上,欢饮作乐。这样还称得上是人吗?即使让武某代他偿还,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这样深深羞辱我呢?”碧山于是放走了他的族人,便向橙墩作揖说:“劳烦您来处理一下。”橙墩连声答应,但直到宴席结束,心里始终很不高兴。过了几天,碧山又送礼来,催促他办理此事。橙墩对妻子和妾说:“我平生从未求过人,如今姑且求你们二人,请把首饰借给我,以兑现我说过的话。将来我一定加倍偿还。”妻子和妾把首饰放在桌上,数说道:“别人欠自己的,却不能取回,是痴;别人欠别人,自己却替他偿还,是更痴。只是喝了几杯酒,就拿出一千两银子,这种痴无法形容,而且马上就要变穷了。”橙墩估算了首饰的价值,带着它们去偿还碧山,说:“这些首饰折合银八百两,还欠二百两,请容我四年后偿还。” 橙墩这样的举动,真是大丈夫啊,真是大丈夫啊。同样战死,谥号却不同

正统己巳秋,北虏犯。顺英庙震怒,亲率六师征之。时内阁重臣扈跸者二人,吾乡张公益与曹公鼐也。师次土木,败绩,二公死之。既而朝廷录死事之臣,曹公得谥文忠,而张公仅谥文僖。夫忠之与僖,相去远矣。不知何以死同,而谥异也。

○钱宁后身

织罗俞四老,名鉴富,而忠信可托。钱宁喜其人,将银二三万与之织造,又曾寄物数厢于其家。钱宁得罪,抄没未尝波及焉。后梦钱宁入室,生一子名弘泽,用银如粪土。四老与其妻私语云:“弘泽分明钱宁后身,若抄没,是恶去也。今任其花费,犹为善去矣。又何较焉?”

○尼觉清诗

湛霍二公,拆毁庵观,淫祠韬卫营中。一庵有尼觉清,题一诗于壁云:“急忙检点破袈裟,收拾行囊没一些。袖拂白云归洞口,肩挑明月绕天涯。可怜松顶新巢鹤,却负篱根旧种花。再四叮咛猫与犬,休教流落俗人家。”世传其诗而已,余特拈出其名。

○陆卒

澹泉郑公,云南都水军,胜于陆卒营马,壮于江舟。此论非也,盖兵无强弱,若操练之,极其精;赏罚之,极其明。虽弱必强矣,何可以一言悬断之乎?

○梦孔雀

龙崖何公宦濮州时,梦孔雀入室,遂生次子仲雅,因作孔雀赋以纪其事。后仲雅御史巡按。福建子森如梦一孔雀冲天而去,不数日,闽中之计至矣。

○金丝金箔

最不可伪者,金也。二十年来,金丝有银心者,金箔有银裹者,工人日巧一日,物价日贱一日,人情日薄一日,可慨也夫。

○乳母裂书

与槐谢公,极喜收书。有一乳母,凡儿啼,走书房中,裂书声引诱之,以止其啼焉。昔人谓藏书有八厄,今添此一厄而九矣。

○陈南塘

南塘陈忠行六人,以陈六呼之。府军卫中所军补役,验新江口。操家极贫,目不识字,有胆力、有机谋。能于江面浮游百里不倦。云:高都督新任,驭军严刻,夸家丁拳棒冠于北边,一可敌十坐。营闻言,预选陈忠数人,以俟比艺。及下营演武,陈忠连打倒三人。高都督顿尔短气,思以中伤之。

高都督苛求陈忠小过,捆一,索打一百。墩锁营中,且诘之曰:“陈忠好武艺,今日如何?”意在致之死也。入夜,钮断铁锁,归家。送祖母于叔,送妻于岳父。半夜渡江逃命,而功名已兆于此。

江右李公开府淮扬,偶宿庙湾场关王庙。忠宿于三里外。方就枕,忽梦袱头牙笏,一神将笏写一火字,仍指点其去路。惊醒,时漏下二鼓,唤起众兵,巡至关王庙,见倭奴庙前放火。兵少,不敢战,乃从庙旁拆墙,救出李公。即传四路兵,蜂拥而至。夜杀真倭首级七十二颗。李公大喜,方重用忠。

牛王河与倭奴大战,胜败在顷刻。忽倭奴奇兵袭于后。忠禀曰:事急矣。乃负李公渡河,公感之爱之,遂结忠为义子。两家各画一渡河图,以纪其事。

曾在胡总制幕下。一日,与倭对阵,见其耀武扬威之甚,梅林曰:“若得一猛将冲之,以挫其锋可也。”忠禀曰:“陈忠愿往。”梅林公即以所乘马与乘之人。雄马壮白袍,双刀舞入阵中,如无人焉。缓缓策马而归,梅林公大喜,挥兵继进,遂获大胜。

曾在通州逐三倭,一枪锭一倭奴于墙,两倭奴惧其勇猛,不敢救而去。

神烈山两次打两虎,府厂花红鼓乐送归以荣之。

陈忠起于市人,与倭奴百战,斩真倭头数十颗。官至游击参将,在小教场中军坐营。忠亦武弁中豪杰也。忠死,子世文袭指挥佥事。

○陈夫人拒盗

陈南塘卜居仓巷中,半生拮据,所得贮在一楼。强盗窥南塘他往,四五十人劈门而入。欲将登楼,夫人沈氏,持一铁枪守楼。门众不敢登,皆云枪紧,枪紧。盗不得意,放火烧楼。乃沈氏见火逼身,从后窗挟枪投于邻家,竟免焚。如之患,可谓女中将军,不愧南塘之夫人也。

○两义士传

宋景濂先生有义士杜环传,杨道南先生有义士赵善继传。二公之义不同,均之足以风世而振俗。

○江宁三张

南户部侍郎张公志淳,号南园,云南金齿司籍,江宁县人,有《南园先生集》行于世。二子曰含,曰合,皆以风雅论著,声名昭昭在士林。含字愈光,杨升庵先生有千里面谈两卷,乃与愈光谈诗者。

○韫庵长者

沈生予云:“予任奉新时,未敢求荐于人。韫庵吴公自浙移,书荐之于抚台按院,多溢美之词。若非抚台按院言之,余终于不知也。”其乡曲之情真,怜才之意切,吴公诚君子,长者哉。至今感之。

○韫庵自赞

韫庵吴公自赞其小像云“入道德之门,而不谭道德。处功名之地,而不竞功名。探仙佛之源,而不宗仙佛。忖诗文之趣,而不习诗文。世方赫赫,我独冥冥。世方矫矫,我独平平。寓形轩冕,寄兴烟云。间中风月,静里乾坤。斯柴桑处士所称无怀氏,而安乐先生所记无名。”公者欤,即此一赞,可以觇公之素矣。

○四苦役

译正统己巳年秋,北方蒙古入侵。英宗皇帝震怒,亲自率领六军出征。当时随驾的内阁重臣有两人,就是我的同乡张公益和曹公鼐。军队驻扎到土木,遭到惨败,两位公都战死了。后来朝廷登记因战事而死的臣子,曹公得到“文忠”的谥号,而张公仅得到“文僖”的谥号。“忠”和“僖”相差很远。不知为什么同样战死,谥号却不同。钱宁的后身 织造罗俞四老,名叫鉴富,为人忠诚守信,可以托付事情。钱宁喜欢他这个人,曾给他银子二三万,让他承办织造,又曾把几箱物品寄存在他家。钱宁获罪后,抄家没收财产的事情从未牵连到俞四老。后来俞四老梦见钱宁进了屋,生了一个名叫弘泽的儿子,用银子如同用粪土一样。俞四老和妻子私下说:“弘泽分明就是钱宁的后身。如果抄没他的家产,就是把恶事做到底;如今任凭他挥霍,仍然算是把恶事做完了。又何必计较呢?” 尼姑觉清的诗 湛、霍二公拆毁庵观以及淫祠,韬卫营中有一座庵。庵中有个尼姑名叫觉清,在墙上题了一首诗:“赶快检查破旧的袈裟,收拾行囊,什么也没有。衣袖拂着白云,归向山洞口;肩上挑着明月,走遍天涯。可怜松树顶上新筑的鹤巢,却辜负了篱笆根下从前种的花。再三叮嘱猫和狗,别让它们流落到俗人家中。”世人只传诵她的诗,我特意把她的名字记录下来。陆卒 澹泉郑公说,云南的都水军胜过陆卒营的战马,强壮胜过江上的船。这种说法不对。其实军队没有绝对的强弱,若加以操练,就能使它极其精锐;若赏罚分明,就能使它极其有战斗力。即使原本弱小,也必定能够变强,怎么可以用一句话武断地决定呢?梦见孔雀 龙崖何公任职濮州时,梦见孔雀飞入屋中,于是生了次子仲雅,便写了一篇《孔雀赋》来记载这件事。后来仲雅担任御史巡按。福建子森曾梦见一只孔雀冲天而去,没过几天,闽中的计吏便到了。金丝和金箔 最不应当作假的东西,就是黄金。近二十年来,金丝中有藏银芯的,金箔中有包银的;工匠一天比一天狡猾,物价一天比一天低,人情一天比一天淡薄,真令人感慨啊。乳母撕书 谢与槐公极其喜爱收藏书籍。有一个乳母,每当孩子哭闹,就跑到书房里撕书,用撕书的声音引逗孩子,来使他停止哭泣。古人说藏书有八种灾厄,如今再添上这一种,便成为九种了。陈南塘 南塘陈忠和六个人同行,大家称他为陈六。他在府军卫中所担任军队补役,接受检验于新江口。他家极其贫穷,不识字,却有胆量和机谋,能够在江面上游行百里而不疲倦。他说:“高都督新近任职,统驭军队严厉苛刻;他夸耀自己的家丁拳棒功夫在北边首屈一指,一个人可以抵十个人。”营中听到这话,预先选出陈忠等几个人,等候比试武艺。等到军营下来演武时,陈忠接连打倒三个人。高都督顿时气馁,便想找机会中伤他。高都督苛刻地追究陈忠的小过失,把他捆起来,索要打一百下。又把他锁在营中,责问他说:“陈忠武艺很好,今天怎么了?”他的用意是要置他于死地。到了夜里,陈忠扭断铁锁,回到家中。他把祖母送到叔父那里,把妻子送到岳父那里。半夜渡江逃命,而他的功名也正从这里开始显露征兆。江右李公开府淮扬时,偶然住在庙湾场的关王庙。陈忠住在三里之外。刚刚就寝,忽然梦见一位头戴幞头、手持牙笏的神将,神将用笏写了一个“火”字,又指点他火灾发生的方向。陈忠惊醒时,已经是二更之后,便叫醒众兵,巡逻到关王庙,看见倭奴正在庙前放火。由于兵力少,不敢交战,于是从庙旁拆墙,把李公救了出来。随即传令调集四路兵马,像蜂群一样拥来。夜间斩杀真正的倭奴首级七十二颗。李公大为高兴,这才重用陈忠。在牛王河与倭奴大战时,胜败转瞬之间便可决定。忽然倭奴派奇兵从后面袭击。陈忠禀告说:“事情危急了。”于是背着李公渡过河去。李公感动而喜爱他,便与陈忠结为义父子。两家各自画了一幅渡河图,以记载这件事。陈忠曾在胡总制的幕府中任职。一天,他与倭奴对阵,看见倭奴耀武扬威得十分厉害,梅林说:“如果有一名猛将冲击他们,挫败他们的锋芒,就可以了。”陈忠禀告说:“陈忠愿意前往。”梅林公立即把自己骑的马和骑马的人交给他。陈忠骑着雄壮的白马,身穿白袍,挥舞双刀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随后又慢慢策马回来。梅林公大喜,挥军跟进,于是取得大胜。陈忠曾在通州追赶三个倭奴,一枪把一个倭奴钉在墙上,另外两个倭奴害怕他的勇猛,不敢前来救援,逃走了。陈忠曾在神烈山两次击打两只老虎,府、厂用花红和鼓乐送他回去,以此荣耀他。陈忠出身于市井之人,与倭奴交战百余次,斩下真正倭奴的首级几十颗。官做到游击参将,在小教场中军坐营。陈忠也是武官中的豪杰。陈忠死后,他的儿子陈世文承袭指挥佥事。陈夫人拒绝盗贼 陈南塘选择住在仓巷中,半生生活困顿,所得财物都储藏在一座楼上。强盗窥探到南塘去了别处,四五十人便劈门闯入。正要登楼时,夫人沈氏手持一支铁枪守在楼上。众盗不敢上楼,都说:“这枪厉害,这枪厉害。”盗贼没有得逞,便放火烧楼。沈氏看见火势逼近自己,便从后窗夹着铁枪跳到邻居家,最终免于被烧。这种情形,可以说她是女子中的将军,也不愧为南塘的夫人。两位义士传 宋景濂先生写有《义士杜环传》,杨道南先生写有《义士赵善继传》。两位先生所写的义士事迹虽不相同,但都足以教化世人、振兴风俗。江宁三张 南京户部侍郎张志淳,号南园,籍贯属云南金齿司,是江宁县人。他有《南园先生集》流传于世。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含,一个叫合,都以写作诗文、著述评论而闻名,在士人中声名显著。含字愈光,杨升庵先生有《千里面谈》两卷,就是同愈光谈论诗歌的记录。○韫庵长者 沈生予说:“我任职奉新时,从未敢向别人请求荐举我。韫庵吴公从浙江调任后,写信把我推荐给抚台和按院,信中有许多过分赞美的话。若不是抚台、按院提起这件事,我最终还不知道呢。”他对同乡的情谊真挚,爱惜人才的心意深切;吴公确实是位君子,是位长者啊。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念他。○韫庵自赞 韫庵吴公为自己的小像题赞说:“进入道德之门,却不谈论道德;身处功名之地,却不争逐功名;探寻仙佛的本源,却不尊奉仙佛;体会诗文的趣味,却不专习诗文。世人正显赫一时,唯独我幽深寂静;世人正矫健自得,唯独我平淡平常。把形体寄托于轩冕,把兴致寄托于烟云;闲暇中有风月,宁静里有乾坤。这就是柴桑处士所称的无怀氏,也是安乐先生所记的无名之人。”吴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仅凭这一篇自赞,就可以看出他的平素品性了。○四种苦役

卫军有快船与运粮,县民有坊厢若铺行。又军民共之,此四役乃役之至苦者也。迩来虽稍稍息肩,但财尽力穷,人不堪命。饥寒所迫,或有他虞,未有甚于此时也。尝读太祖高皇帝免租之诏,有曰:子孙百世,无忘江左之民。岂独以兵费所资,特宜优恤?而亦以居重驭轻之良,图疆干弱枝之要策也。仁人君子,宜念之哉。

○草茅鸾凤

杨道南先生,数岁时受诸经子史,读之,目数行下,且了其微义。甫十四岁,部使者胡公试孔子惜繁缨论,辞辩川涌,意其为宿学。批其卷云“草茅中鸾凤已见”,大奇之。

○童年却金

督学象岗胡公,既奇道南先生之才,又惜其贫,遣就海虞钱。公有威学,因师友陈公原习唐公应德,无不忘年礼,敬之馆于学士梁溪华公。华公尤器重,尝遗金百两。弗受,比归,潜置书囊中。登舟,检书见之,则回舟力却,乃去。他日钱以告胡公,公为却立。咨嗟以为一童子,能抗志乃尔。

○会元三梦

石城许公,嘉靖乙酉举于乡,三会试三不利。乙未复当上春官渡江。夜梦巨神自天而下,授以龙墨一笏,有“皇明大魁”四字。甫入京,宿于旅舍,梦有持二轴索画者。先生援笔一挥,成苍龙形,牙爪向人,云气腾涌。寤后,复梦人授以牙刻图书,有“不负所学”四字。是年有此三梦,果中会试第一人。

○古语

古语云,金陵市合月光里,今饮虹桥、武定桥,尚有夜市。又云,金陵人好醉妆,此事余目所未睹。又金陵以鼎镬相高,此风殊未泯。又云,金陵人好解字,但字被王金陵解过一番,人尚以穿凿目之。秀才不作此伎俩也久矣。

译卫军承担快船和运粮两项差役,县民承担坊厢和铺行两项差役,此外还有军民共同承担的差役;这四种差役,是徭役中最苦的。近来虽然稍稍得到喘息,但财力耗尽、民力困竭,百姓已经无法承受。被饥寒逼迫,有的还会发生其他祸患,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我曾读太祖高皇帝免租的诏书,其中说:‘子孙百世,不要忘记江左的百姓。’这难道只是因为军费所需,才特别应当优待抚恤他们吗?同时也是为了居重驭轻、使中央强而地方弱这一重要策略。仁人君子,应当想到这一点啊。○草茅鸾凤 杨道南先生几岁时就接受《经》《子》《史》等书的教育,读书时,眼睛一看便能读下数行,而且已经明白其中深微的义理。刚满十四岁,部使者胡公考他《孔子惜繁缨论》,他的文辞辩说如河水奔涌,胡公以为他是久有学问的老成学者,便在试卷上批道:‘草野之中已经出现鸾凤。’对他极为惊异。○童年却金 督学象岗胡公既惊异于道南先生的才华,又怜惜他的贫困,便派他到海虞领取钱财。他很有学问,陈原、唐应德等师友都不以年长自居而以礼敬重他,把他安置在学士梁溪华公那里。华公尤其器重他,曾赠给他金一百两。他不肯接受。等到临走时,华公暗中把金子放进他的书囊里。他登船后,检查书籍时发现了金子,便立即把船划回去,竭力退还,随后才离开。后来,钱(原文如此)把这件事告诉了胡公,胡公为之肃然起立,感叹说:‘一个童子竟能如此坚持自己的志节!’ ○会元三梦 石城许公在嘉靖乙酉年乡试中举,后来三次参加会试,三次都没有考中。乙未年,他又应当渡江赴春官之试。夜里梦见一个巨大神人从天而降,授给他一笏龙墨,上面有‘皇明大魁’四字。刚进京时,他住在旅舍里,梦见有人拿着两幅画轴请他作画。先生提笔一挥,画成一条苍龙,牙爪朝向人,云气翻涌。醒来以后,又梦见有人授给他一枚象牙刻成的图书,上面有‘不负所学’四字。这一年他做了这三个梦,后来果然考中会试第一名。○古语 古语说,金陵的市集在月光中聚合;如今饮虹桥、武定桥一带,仍然有夜市。又说,金陵人喜欢化醉妆,这件事我亲眼还没有见过。又说,金陵人喜欢用鼎镬互相夸耀,这种风气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失。还说,金陵人喜欢解释字义,只是这些字已经被王金陵解释过一番,人们仍把这种解释看作牵强附会。秀才很久以来已经不再玩弄这种伎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