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季三朝政要卷六
兵直至处州,守臣李珏遁。
十一月,董右丞至瑞安府,赵与檡、李世逵等御之,败绩。世逵遁,赵与檡退屯福安城,遂降。
译敌军一直进逼处州,守臣李珏逃跑。十一月,董右丞到达瑞安府,赵与檡、李世逵等人抵抗,战败。李世逵逃跑,赵与檡退守福安城,于是投降。
敖拉齐军至卲武,朱浚赵时赏遁至建宁府,执赵崇矶、张彭老至南劔州,王绩翁遁。
大元兵逼行都,陈宜中、张世杰备海舟于岸。乙巳,奉景炎帝、益王、杨淑妃等登舟。戊申,发舟入海。是时,正军十七万,民兵三十万有竒。内淮兵一万,由东港入海,与北舟相遇。值天雾晦冥,不辨舟,得以进。至泉州,问蒲寿庚索军粮,不及应副,遂趍潮州,至惠州之甲子门驻焉。
癸丑,阿喽罕王世强舟师至福安府,王绩翁为内应,王刚中以城降。
朱浚仰药死
文天祥将兵趍广东入浙
十二月,景炎帝至广州,守臣薛应龙、运使姚良臣迎入州治,作行宫。
张镇孙除广东经略使,后死于难。
大元董右丞军至福安县,赵与檡拒战,败绩,死之。
己丑,大元兵攻兴化军,知军赵文龙不降,被执。至泉州,蒲寿庚降。至漳州,知州黄佺、通判杨丙以城降。至惠州,文璧降。璧,天祥弟也。
徐直谅遁
景炎帝趍于富场
丁丑
正月,文天祥引兵趍漳州,谋入卫。道阻,不通。
二月,大元国兵檄戍,改福安府为福州,置宣抚司,以潜越友、王绩翁为副使,李雄统领诸部军。后李雄作乱,杀潜越友,大兵皆去,不留一骑。
三月文天祥入梅州
四月,苏刘义卒。苏京湖老将,虽出吕氏,乃心在王室。永嘉推戴,实建大功。后世杰用事,志郁郁不得展。其人刚躁不可近,然能服义,终始不失大节。而广中疠气传染而死。哀哉!
五月,文天祥兵出梅岭,吉赣兵皆来会。六月,大捷于雩都,复兴国县。于是驻屯,遣兵攻赣州,诸县皆复,惟城不下。龙泉县孙■〈卤上木下,仌代乂〉以邑归正,遇害。水新县令彭震龙以邑归正,遇害。架阁萧明以赣县义兵收复万安县,被执死于洪。督干陈子敬招集义兵,屯皂,据赣下流。吉水、永丰以次皆复。前京尹吴浚以北兵说降,天祥集将吏责以大义,斩之。
淮西兵复黄州复寿昌军
六月,文天祥兵至吉州,战于终歩,不利;战于永丰,又不利;战于空坑,大败。未几,攻赣之兵又败,行府孤立。空坑之败,全军陷没。天祥妻欧阳氏,男佛生、环生,女栁娘、环娘,妾黄氏、颜氏,被执。幕僚张汴等皆死。江西招讨赵时赏,寺簿刘洙,架阁吴文福,督干林栋,皆遇害。天祥与长子道生,客杜■〈氵诸〉以数骑免。时处置安抚,聚兵数万,在永丰境。天祥引兵就之,会其军亦溃,收散兵,复入汀而南,劔、建宁、卲武多有归正者,诸畬军皆骚动。寻为诸路大兵收复。天祥兵出会昌,趍循州。是冬,天祥兵屯南岭。是月,大元兵撤戍,张世杰回潮州,以图兴复。
七月壬申,张世杰围泉州,将淮军及吊眼、许夫人诸洞畬军,兵威稍振。蒲寿庚闭城拒守,兴化陈瓒起家丁义民五百人应世杰。八月,谢洪永任进攻泉州南门,不克。而蒲寿庚阴赂畬军,攻城不力,而求救于索多元。帅王绩翁亦遣人至索多处趣兵。
十一月丙申,索多元帅大兵至福州。甲辰至兴化,守臣陈瓒不降,城陷,大军屠城三时乃止,血流有声。车裂瓒五门以狥。至泉州,张世杰解围去。至潮州,守臣马发坚守不下。索多元帅弃而之惠州,与西省吕师夔军会合,攻广州。城陷,张镇孙死之。
大军至,次仙澳,与战,得利。寻望南去,止碙川。碙川属广之东筦县,与州治相对,但隔一水。
十二月,景炎帝舟迁于谢女峡,陈宜中捩拖之,占城。
戊寅
正月遣舟师防遏海道
己酉,索多元帅自广州回,再攻潮州。马发固守,凡半月至二月。癸亥,城陷,马发死之,屠其城。
二月,大军檄戍。景炎帝由海道再回广。
三月,文天祥兵出惠州海丰县,驻丽江。
四月戊辰景炎帝崩于碙川
○卫王本末
戊寅
四月庚午,卫王即位于碙川。景炎帝旣崩,官将欲散,独尚书陆秀夫不可,曰:“诸君散去可也,度宗一子尚在,将焉寘此?古人有一成一旅兴者,今百官有司军士亦且万余人,若天道未絶赵祀,此岂
译敖拉率领元军到达邵武,朱浚、赵时赏逃到建宁府,元军俘获赵崇矶、张彭老押往南剑州,王绩翁逃跑。
元军逼近行在,陈宜中、张世杰在岸边准备海船。乙巳日,奉景炎帝、益王、杨淑妃等人登船。戊申日,船队出海。当时,正规军十七万,民兵三十多万。其中淮兵一万,从东港出海,与北方元军船只相遇。恰逢天色大雾昏暗,无法辨认船只,得以进发。到达泉州,向蒲寿庚索取军粮,来不及供应,于是趋向潮州,在惠州的甲子门驻扎。
癸丑日,阿喽罕王世强率领水军到达福安府,王绩翁做内应,王刚中献城投降。
朱浚服毒自杀。
文天祥率领军队趋向广东,进入浙江。
十二月,景炎帝到达广州,守臣薛应龙、转运使姚良臣迎接进入州衙,作为行宫。
张镇孙被任命为广东经略使,后来死于国难。
元军董右丞的军队到达福安县,赵与檡抵抗作战,战败,战死。
己丑日,元军进攻兴化军,知军赵文龙不投降,被俘。到达泉州,蒲寿庚投降。到达漳州,知州黄佺、通判杨丙献城投降。到达惠州,文璧投降。文璧是文天祥的弟弟。
徐直谅逃跑。
景炎帝趋向富场。
丁丑日。
正月,文天祥率领军队趋向漳州,谋划入京护卫。道路受阻,无法通行。
二月,元军下令驻守,改福安府为福州,设置宣抚司,任命潜越友、王绩翁为副使,李统领各部军队。后来李雄作乱,杀了潜越友,元军全部离去,不留一骑。
三月,文天祥进入梅州。
四月,苏刘义去世。苏刘义是湖广的老将,虽然出身吕氏家族,但心向王室。永嘉年间拥立皇帝,确实建立了大功。后来张世杰掌权,他志向郁郁不得施展。他性格刚烈急躁不可亲近,但能服从大义,始终不失大节。却在广东因瘟疫传染而死。悲哀啊!
五月,文天祥的军队出梅岭,吉安、赣州的军队都来会合。六月,在雩都大获全胜,收复兴国县。于是驻扎屯兵,派遣军队进攻赣州,各县都收复了,只有赣州城没有攻下。龙泉县孙某献城归顺朝廷,遇害。水新县令彭震龙献城归顺朝廷,遇害。架阁萧明率领赣县义兵收复万安县,被俘死在洪州。督干陈子敬招集义兵,驻扎在皂口,占据赣州下游。吉水、永丰依次收复。前京尹吴浚用元军劝降,文天祥召集将吏以大义责问,将他斩首。
淮西兵收复黄州,收复寿昌军。
六月,文天祥的军队到达吉州,在终步作战,不利;在永丰作战,又不利;在空坑作战,大败。不久,进攻赣州的军队又战败,行府孤立无援。空坑之败,全军覆没。文天祥的妻子欧阳氏,儿子佛生、环生,女儿柳娘、环娘,妾黄氏、颜氏,都被俘。幕僚张汴等都战死。江西招讨赵时赏,寺簿刘洺,架阁吴文福,督干林栋,都遇害。文天祥与长子道生,门客杜某凭借几匹马逃脱。当时处置安抚使聚集数万军队,在永丰境内。文天祥率领军队去会合,恰逢他的军队也溃散,收拢散兵,又进入汀州向南,剑州、建宁、邵武有很多归顺朝廷的人,各畬军都骚动。不久被各路元军收复。文天祥的军队出会昌,趋向循州。这年冬天,文天祥的军队驻扎在南岭。这月,元军撤去驻防,张世杰回到潮州,谋划复兴。
七月壬申日,张世杰包围泉州,率领淮军以及吊眼、许夫人等洞的畬军,军威稍振。蒲寿庚闭门坚守,兴化陈瓒召集家丁义民五百人响应张世杰。八月,谢洪永负责进攻泉州南门,没有攻克。而蒲寿庚暗中贿赂畬军,攻城不力,并向索多元求救。元帅王绩翁也派人到索多元处催促出兵。
十一月丙申日,索多元率领元军到达福州。甲辰日到达兴化,守臣陈瓒不投降,城破,元军屠城三个时辰才停止,血流有声。将陈瓒五马分尸示众。到达泉州,张世杰解围离去。到达潮州,守臣马发坚守不降。索多元率领元军放弃潮州前往惠州,与西省吕师夔的军队会合,进攻广州。城破,张镇孙战死。
元军到达,驻扎在仙澳,与之作战,取得胜利。不久向南望去,停止在碙川。碙川属于广东的东筦县,与州治相对,只隔一条水。
十二月,景炎帝的船队迁到谢女峡,陈宜中牵引船只,前往占城。
戊寅年。
正月派遣水军防御遏制海道。
己酉日,索多元率领元军从广州返回,再次进攻潮州。马发固守,历时半个月到两个月。癸亥日,城破,马发战死,元军屠城。
二月,元军下令驻守。景炎帝由海道再次回到广东。
三月,文天祥的军队从惠州海丰县出发,驻扎在丽江。
四月戊辰日,景炎帝在碙川驾崩。
○卫王始末
戊寅年。
四月庚午日,卫王在碙川即位。景炎帝已经驾崩,官员将领想要散去,只有尚书陆秀夫不同意,说:“各位散去可以,度宗的一个儿子还在,将把他安置在哪里?古人有凭借一城一旅兴起的,现在百官有司军士也有一万多人,如果天道没有断绝赵氏祭祀,这难道
以陆秀夫为丞相,张世杰太傅,文天祥少保。
六月,祥兴帝迁于崖山。崖山在海中,两山相对,势颇寛广,中有一港,其口如门,可以藏舟。世杰以为形胜之地,乃屯驻于此。
造行宫,六月入山伐木,造军屋千间,起行宫三十间。内正殿以杨太妃故,立名慈元殿。时官民兵除逃窜死亡外,犹计二十万,多于船上住坐。资粮取办广右诸郡,海外四州拘刷人匠,盖海院造船只,治兵器,自六月至。
十月始罢。十月,文天祥引兵至潮阳,平羣盗,人心翕然。
大兵至崖山,张万戸舟师自海道入广,过崖山,有龙横海,舟不得前,射之,云雾昼晦,遂退攻潮阳。
姚良臣为右丞相,夏士林参知政事,王德同知枢密院,张徳为殿前都点检。
十一月,文天祥兵溃被执。时元帅张弘范以水陆兵奄至潮阳,天祥引避山谷,行且数日。弘范以轻骑直趍,掩其不备,天祥被执。服脑子二两,昏眩久之,竟不死。越七日至帅营,天祥踊跃请劔曰:「此吾死所也。」元帅必欲以礼见,天祥曰:「吾不能跪。吾尝见巴延、阿珠长揖而已。」或曰:「奈何不拜?」天祥曰:「吾为国死,何拜尔为?」张知不能屈,遂以平揖相见。葢岁除前三日也。明年正月二日,张元帅胁天祥下海州,十日至崖山。元帅令天祥以书招世杰,天祥曰:「我不能救父母,乃敎人背父母得乎?有死而已,不能从也。」乃作诗复命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声名照汗青。」忠国之心,终始弗替。元帅又谓天祥曰:「国亡矣,政使杀身为忠,谁复书之?」天祥曰:「商非不亡,夷齐自不食周粟。人臣各尽其心,何论书与不书?」元帅为之改容,乃驱之过北道,经吉州,痛愤不食八日,不死乃复食。十月至枢密院,引问天祥,酬对不屈。繋狱月余,再引问愈不屈。留燕经年,至至元壬午,朝廷赐死,犹南面而跪。念念不忘君父,若是耶?张毅甫负公骨殖归葬,至之日,母夫人之柩同日至。自广州人谓忠孝所感。天祥年四十七而殁。为人丰下,两目烱然,善谈论,有忠孝大节。自起兵勤王,以至高亭引见,议论不屈。忠肝义胆,出于至诚,闻之莫不兴起。驱之北行京口,得脱间闗万死,由海道还国。赤手起兵,又经三年,江西之役,大事几集,英雄无用武之地,卒以困败。或谓子:「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譬犹父母有病证已难疗,岂可聴其自毙而不求医,投之匕剂,犹望其可以更生,是乌可以成败论哉?」所居对文笔峯,自号文山。为文章未尝属稿,引笔滔滔不竭,尤长于诗,有《指南吟啸集》。行妻欧阳氏亦守节而死,天祥为祭文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天上地下,惟汝与吾。」天祥弟璧知惠州。奉母夫人就养,归附后,厯广西宣慰使。天祥叹曰:「兄为国,弟为家,各行其志云。」
丁未葬景炎帝于崖山
己夘
正月辛酉,大兵攻崖山,张世杰不守,山门集舟千余,作一字阵御之,而大兵入山门,作长蛇阵对之。崖山有船千余艘,内大船极多,张元帅大小船五百,而二百舟失道,久而方至,行朝依山作一阵,幇縳不可复动,于是不可以攻人而专受攻矣。张元帅至崖山港外,停舟唤张世杰打话,不从,又令文天祥以书谕世杰,天祥不从。时陈宜中如占城乞师,久不还。张元帅语崖山人曰:「汝陈丞相已去,文丞相且为我所执,汝何战云?」约二月初六日大战。
二月癸未,我师败绩,大元军絶其薪水道。崖山人食干饮咸者十余日,皆疲乏不能战。大元军乗潮而进,两军大战半日,南军大败。世杰乗雾雨昏冥,拥祥兴帝及杨太妃脱去。
丞相陆秀夫抱宋卫王赴海死。陆秀夫字君实,文笔英妙,自维扬幕入朝京师,永喜推戴有力。及驻崖山,凡朝廷事皆秀夫润色纲纪之。秀夫至此知无可柰何,乃取舟中物悉沈之,仗劔驱其妻子赴水。妻挽舟不可赴水,秀夫曰:「尔去,怕我不来。」于是登御舟,启上曰:「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太皇后辱已甚,陛下不可以再辱,抱宋
译任命陆秀夫为丞相,张世杰为太傅,文天祥为少保。
六月,祥兴帝迁往崖山。崖山位于海中,两山相对,地势颇为宽广,中间有一条水道,其入口像门一样,可以停泊船只。张世杰认为这里是形势险要的地方,于是驻扎在此。
建造行宫,六月进山砍伐木材,建造军屋一千间,修建行宫三十间。内殿正殿因为杨太妃的缘故,命名为慈元殿。当时官军和民兵除去逃散死亡的,还统计有二十万人,大多住在船上。粮草物资从广右各郡筹措,在海外四州征调工匠,在海院建造船只,整治兵器,从六月开始。
十月才停止。十月,文天祥率兵到达潮阳,平定群盗,人心归附。
元军到达崖山,万户张弘范率领水师从海路进入广东,经过崖山,有龙横亘海面,船只无法前进,射箭驱赶,云雾弥漫使白天昏暗,于是退兵攻打潮阳。
任命姚良臣为右丞相,夏士林为参知政事,王德为同知枢密院事,张德为殿前都点检。
十一月,文天祥兵败被俘。当时元帅张弘范率领水陆军队突然到达潮阳,文天祥带领部队躲避到山谷中,行走了几天。张弘范率领轻骑兵直扑过去,趁其不备,文天祥被俘。他服下二两脑子(一种毒药),昏眩了很久,最终没有死。过了七天到达元帅营,文天祥激动地请求赐剑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元帅一定要以礼节相见,文天祥说:“我不能跪拜。我曾经见过巴延、阿珠,只是长揖而已。”有人问:“为什么不拜?”文天祥说:“我为国而死,为什么要拜你们?”张弘范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以平辈的礼节相见。这大概是除夕前三天的事。第二年正月初二,张元帅胁迫文天祥下海到州,十天到达崖山。元帅命令文天祥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说:“我不能救父母,难道还能教别人背叛父母吗?只有死而已,不能听从。”于是作诗回复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忠于国家的心,始终没有改变。元帅又对文天祥说:“国家已经灭亡了,即使杀身成仁,谁还会记载呢?”文天祥说:“商朝并非没有灭亡,伯夷、叔齐自然不吃周朝的粮食。人臣各自尽自己的心,哪里论得及记载与不记载?”元帅为此改变了脸色,于是驱赶他走北道,经过吉州,悲痛愤怒不吃东西八天,不死才又进食。十月到达枢密院,审讯文天祥,他应对不屈。关押在监狱一个多月,再次审讯更加不屈。留在燕京一年多,到至元壬午年,朝廷赐死,他仍然面向南方跪拜。念念不忘君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张毅甫背负文天祥的遗骨归葬,到达的那天,他母亲的灵柩也同一天到达。广州人说是忠孝感动了上天。文天祥四十七岁去世。他为人下巴丰满,两眼明亮,善于谈论,有忠孝的大节。自从起兵勤王,到高亭引见,议论不屈。忠肝义胆,出自至诚,听到的人没有不奋发的。驱赶他北行到京口,得以脱险,历经万死,从海路回国。赤手空拳起兵,又经过三年,江西的战事,大事几乎成功,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最终困败。有人对他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好比父母有病证已难治,难道可以听任他们自毙而不求医吗?投以药石,还希望他们能再生,这哪里可以用成败来论断呢?”他居住的地方对着文笔峰,自号文山。写文章不曾打草稿,提笔滔滔不绝,尤其擅长诗歌,有《指南吟啸集》。他的妻子欧阳氏也守节而死,文天祥为她写祭文说:“忠臣不侍奉二主,烈女不改嫁二夫。天上地下,只有你和我。”文天祥的弟弟文璧任惠州知州。奉养母亲,归附后,历任广西宣慰使。文天祥感叹说:“兄为国,弟为家,各自行其志罢了。”
丁未年,在崖山安葬景炎帝。
己卯年。
正月辛酉日,元军攻打崖山,张世杰不守,在山门聚集船只一千多艘,排成一字阵抵御,而元军进入山门,排成长蛇阵相对。崖山有船一千多艘,其中大船极多,张元帅大小船五百艘,而二百艘船迷失方向,很久才到,南宋朝廷依山排成一阵,捆绑在一起不能再移动,于是不能进攻别人而专门承受攻击了。张元帅到崖山港外,停船呼叫张世杰对话,张世杰不从,又命令文天祥写信劝谕张世杰,文天祥不从。当时陈宜中到占城乞求援军,很久不回来。张元帅对崖山的人说:“你们的陈丞相已经走了,文丞相已经被我所俘,你们还打什么仗?”约定二月初六日大战。
二月癸未日,我军战败,元军断绝了他们的饮水和柴草供应。崖山的人吃干粮喝咸水十多天,都疲乏不能作战。元军趁着潮水前进,两军大战半天,南宋军队大败。张世杰趁着雾雨昏暗,拥着祥兴帝和杨太妃逃脱。
丞相陆秀夫抱着宋卫王投海而死。陆秀夫字君实,文笔英明美妙,从维扬幕府入朝京师,永喜推戴有力。等到驻扎崖山,凡是朝廷的事都由陆秀夫润色纲纪。陆秀夫到这里知道无可奈何,于是把船中的物品全部沉入水中,仗剑驱赶他的妻子儿女投水。妻子拉着船不肯投水,陆秀夫说:“你走,怕我不来。”于是登上御舟,启奏皇上说:“国事到了这一步,陛下应当为国而死。”太皇后受辱已经太甚,陛下不可以再受辱,抱着宋
卫王俱投水中。御舟一白鹇奋撃踯躅哀鸣良久,竟与笼俱坠水中。内翰刘鼎孙、侍郎茅湘、吏部赵樵等溺者数万。张世杰奉杨太后以小舟奔,四日遇大风,舟将及岸矣,舟人催舟师疾进。世杰曰:「无以为也,为我取瓣香来。」香至,仰天呼曰:「我所以为赵氏者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者,我奉皇太后走者,庶几敌兵退,别求赵氏立之,以存赵祀耳。今若此,天意果何如耶?若天不欲我复存赵氏祀者,则大风覆吾舟。」舟遂覆。
译卫王都跳入水中。御船上的一只白鹇奋力撞击,踯躅哀鸣了很久,最终连同笼子一起坠入水中。内翰刘鼎孙、侍郎茅湘、吏部长赵樵等溺死的人有数万。张世杰奉杨太后乘坐小船逃跑,四天后遇到大风,小船即将靠岸时,船夫催促船队快速前进。张世杰说:“没办法了,替我取来瓣香。”香拿来后,他仰头向天呼喊说:“我为赵氏所做的也已经到了尽头。一位君主死了,又立一位君主,如今又死了,我奉皇太后逃跑,是希望敌军退去后,另寻赵氏宗室拥立,以保存赵氏的宗庙祭祀罢了。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天意究竟如何呢?如果上天不想让我再保存赵氏的宗庙祭祀,那就让大风把我的船打翻吧。”小船于是翻了。
宋传天下以仁,而国势尝病于不振。孝宗自谓:“我朝家法逺过汉唐,惟用兵一事不及。”苏洵论势,亦谓:“惠亵而威不振,赏数加于无功,败军之罚不加严,弱势浸淫,其来非一日。”然渡江以来,君无失徳。理宗朝,四川残害,三面被兵,淮甸扰攘,云南有警,左支右吾,犹能扶持四十二年之天下。度宗嗣位,一国之事,权奸贾似道实专之。度宗崩,太皇太后与幼君,不过建空名于六服之上。且如己未、庚申渡江,东南之危,如一发之引千钧。似道在鄂城下之盟,许纳岁币,而大元之师始归。似道乃欺理宗,诡曰战胜,而岁币又食前言。及大元遣使责偿,拘留真州,不报;又遣使荆湖,而似道又留之。汉阳之纯口,始则请盟,终则背盟。似道知之,天下知之,独朝廷不之知尔。宋太祖常曰:“宰相须用读书人。”似道以宠妃之弟,不学无术,处非其任。无休休有容之量,忌嫉之念横于胷臆,好谀恶直,进佞退贤,粉饰太平,讳言边事,杀功臣以失士大夫之心,行公田以敛江浙之怨,主推排以骚动东南之民,造士籍以钳制东南之士,庇败将则将校之心离,吝军劵则军旅之心叛。日积月累,无非失人心之事。人谋之不臧如此,虽然国之兴亡,亦有天数与天理存焉尔。邵雍着《皇极经世书》,推明皇帝王伯之数,有元会运世之说,谓“冬复为春,世复为元”。今大元溷一,掲宋之土地而归职方,国号曰元,年号曰元,岂非“世复为元”之数乎?宋以周显徳七年受禅,至十六传而幼君名显,改元徳佑,合“显徳”二字彰着于命名改号之间,人不之觉,岂非数之终于此乎?前宋以丙午、丁未而遭金祸,推论五行者谓宋以火徳王,故能水胜火,其后丙午、丁未则上下兢兢以度厄运。今以丙子、丁丑归大元,岂非“子者午之对,丑者未之对”,而纳音亦有水胜火之义乎?宋有天下,图谶久有过唐不及汉之说,汉四百一十一年,唐二百八十六年,宋自建隆庚申开基,至徳佑乙亥,凡三百一十六年,岂非过唐不及汉之应乎?此天数之应如此。宋太祖受周太后恭帝禅,杜太后将终,召太祖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政由柴氏使幼儿主天下,羣心不附,若周有长君,汝安得至此?岂料三百年后,似道贪权利于立幼,卒至覆国,是亦其初取于孤儿寡妇之报也。宋待柴氏最厚,事太后如母,抚幼君如子。恭惟大元待宋后,幼君礼意犹笃,是亦其初待柴氏之报也。国既为宋柴氏族属,并无诛戮,崇义之封终三百年如一日。今大元于赵氏于族属,一无所间,亦其初不杀柴氏之报也。大祖之入京城,兵不血刃,市不易肆,列国诸郡闻风而降。今大元兵锋所至,降者不杀,过江以来,迎降恐后,郡县城邑市井依然,是亦其初不妄杀人之报也。此天理之报者如此。宋太祖生于丁亥,以庚申岁建国,命曹彬平江南,王师系甲戍岁渡江,以乙亥丙子而平江南,丙子岁是为开寳九年。今大元太祖圣武皇帝亦生于乙亥,以庚申岁即位,命巴延平江南,大军亦系甲戌岁渡江,以乙亥丙子而平江南,丙子岁是为至元十三年。宋太祖得国之时,有谶云:“十一卜人小下,月十五团圆,十六缺。”至幼君恰十六传,亦非偶然。国之兴亡系乎天数,而亦闗于人才之盛衰。太祖开基,人才辈出,列圣相承,国致平治。自王吕擅权,章蔡用事,小人夤縁为奸,或为爪牙,或为鹰犬,或号传法沙门,或称护法善神,酿成靖康之祸。髙宗中兴,倘无张韩刘岳之徒,几不可为国矣。而时有中兴之臣,而无中兴之君,惜哉。度宗以来,内无贤相,外无良将,虽有忠良之臣,反摈弃而不用,束手待毙,可为长太惜,可为流涕者也。然忠节之士何代不有?疾风知劲草,板荡识纯臣。语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曰:「舍生而取义。」信哉!葢死者人之所难,而得其死者尤难也。主忧臣辱,义在必死。夫食君之禄,死君之难,不以生死易其节,此诚烈丈夫也。呜呼!故临难守节者,常足以动敌
译宋朝以仁德传于天下,但国势却常因萎靡不振而成为弊病。宋孝宗曾说:“我朝的家法远远超过汉唐,唯独用兵一事不及。”苏洵论述形势,也说:“恩惠过于宽泛而威严不振,多次奖赏无功之人,对败军之将的惩罚不够严厉,国力衰弱逐渐渗透,这种局面由来已久。”然而自宋室南渡以来,君主并无失德。理宗朝时,四川遭受残害,三面受敌,淮甸地区动荡不安,云南也有警报,朝廷左支右绌,仍能使天下维持四十二年。度宗即位后,国家大事,权奸贾似道实际专断。度宗驾崩后,太皇太后与年幼的君主,不过是在天下之上树立一个空名。况且如己未、庚申年宋室再次南渡,东南的危局,如同千钧重物系于一发。贾似道在鄂州城下订立盟约,答应缴纳岁币,大元的军队才撤退。贾似道却欺骗理宗,谎称战胜,并且违背了缴纳岁币的诺言。等到元朝派使者来责问赔偿,贾似道将使者拘留在真州,不予答复;又派使者去荆湖地区,贾似道又将他们扣留。汉阳的纯口,起初请求结盟,最终却背弃盟约。贾似道知道,天下人也知道,唯独朝廷不知道罢了。宋太祖常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贾似道凭借宠妃之弟的身份,不学无术,身处不合适的职位。他没有宽宏大量的胸怀,嫉妒之心横亘胸中,喜好阿谀奉承,厌恶正直之士,提拔奸佞,排挤贤良,粉饰太平,忌讳谈论边疆战事,杀害功臣从而失去士大夫的人心,推行公田法从而招致江浙地区的怨恨,推崇排佛从而搅动东南百姓,设立士籍从而钳制东南士人,庇护败将从而让将校离心,吝惜军费从而让军队叛离。日积月累,无非是失去人心的事情。人的谋划如此不善,虽然国家的兴亡,也有天数和天理存在。邵雍著《皇极经世书》,推演皇帝、王、伯的数理,有元、会、运、世的说法,认为“冬天过后又是春天,世过后又是元”。如今大元统一天下,将宋朝的土地纳入版图,国号叫元,年号也叫元,这难道不是“世过后又是元”的数理吗?宋朝在周显德七年接受禅让,传到第十六代时幼君名显,改元德佑,将“显德”二字彰显在命名改号之间,人们没有察觉,这难道不是数理终结于此吗?前宋在丙午、丁未年遭遇金国祸患,推演五行的人说宋朝以火德称王,所以水能克火,之后每逢丙午、丁未年,上下都小心谨慎以度过厄运。如今在丙子、丁丑年归于大元,这难道不是“子是午的对冲,丑是未的对冲”,而纳音也有水克火的含义吗?宋朝拥有天下,图谶中早有超过唐朝但不及汉朝的说法,汉朝四百一十一年,唐朝二百八十六年,宋朝自建隆庚申年开国,到德佑乙亥年,共三百一十六年,这难道不是超过唐朝但不及汉朝的应验吗?这是天数的应验如此。宋太祖接受周太后和恭帝的禅让,杜太后临终前,召见太祖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能得到天下吗?”政权由柴氏让给幼儿主持天下,众人之心不服,如果周朝有成年君主,你怎么能到达这个地步?谁料到三百年后,贾似道贪图权力而立幼主,最终导致国家覆灭,这也是当初从孤儿寡妇手中夺取天下的报应。宋朝对待柴氏最为优厚,侍奉太后如同母亲,抚养幼君如同儿子。恭敬地看,大元对待宋朝后主,礼遇之意依然深厚,这也是当初对待柴氏的报应。国家既已属于宋朝柴氏族属,并没有诛杀,崇义的封爵始终三百年如一日。如今大元对待赵氏族属,毫无隔阂,这也是当初不杀柴氏的报应。太祖进入京城,兵不血刃,市场照常营业,各国各郡闻风而降。如今大元军队所到之处,投降者不杀,自渡江以来,争相投降唯恐落后,郡县城邑市井依然如故,这也是当初不妄杀人的报应。这是天理的报应如此。宋太祖生于丁亥年,在庚申年建国,命令曹彬平定江南,王师在甲戌年渡江,在乙亥、丙子年平定江南,丙子年就是开宝九年。如今大元太祖圣武皇帝也生于乙亥年,在庚申年即位,命令伯颜平定江南,大军也在甲戌年渡江,在乙亥、丙子年平靖江南,丙子年就是至元十三年。宋太祖得国时,有谶语说:“十一卜人小下,月十五团圆,十六缺损。”到幼君恰好是第十六代,也不是偶然。国家的兴亡系于天数,也关乎人才的盛衰。太祖开国,人才辈出,历代圣君相继,国家达到太平治理。自从王钦若、吕夷简专权,章惇、蔡京用事,小人攀附为奸,有的成为爪牙,有的成为鹰犬,有的号称传法沙门,有的自称护法善神,酿成靖康之祸。高宗中兴,如果没有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等人,几乎不能成国了。当时有中兴之臣,却没有中兴之君,可惜啊。度宗以来,内无贤相,外无良帅,虽然有忠良之臣,反而被排挤弃用,束手待毙,令人长叹惋惜,令人流泪。然而忠节之士哪个朝代没有?疾风知劲草,板荡识纯臣。古语说:“不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宁愿杀身以成全仁德。”孟子说:“舍生取义。”确实如此!死亡是人所难以面对的,而能够死得其所更是难上加难。君主忧虑,臣子受辱,道义上必须赴死。吃着君主的俸禄,为君主的危难而死,不因生死改变节操,这才是真正的烈丈夫。唉!所以临难守节的人,常常足以感动敌人
国之敬叹。葢忠义亦人心所固有也。符秦之攻晋也,尝叹曰:「周孟威不屈于前,丁彦逺洁已于后,吉祖冲闭口而死。」何晋氏之多忠臣也?金人攻宋,见李若水死节,叹曰:「南朝惟李侍郎一人。」然靖康之难,死节五十余人,忠魂义魄,至今耿耿斗牛间。史为直笔,安能为斯人隠?今大元混一,识天时而归附者,固皇帝之所嘉;尽臣道而死节者,亦皇帝之所重。岂可弃而不録哉?其间死城郭、封疆者,固不能尽知。其所知者,若李芾死于潭,天祥死于北庭,芝死于兵,唐震昻发死于郡治,江万里、徐应儦、邓得遇、尹榖赴水死,谢枋得不食死,朱浚仰药死。其它如姜才、孙虎臣、边居谊、牛皋、范大顺、张汉英、赵文义、王安节、马塈、马发、陈瓒、米立、赵孟锦、司马梦求,其中儒臣死节,尤表表在人耳目间。欧阳修作《五代史》,谓吾于死节之士得二人焉。今数人者,史氏亦当以欧阳之笔表而出之,庶可发潜徳之幽光云。
译这是国家所敬重和赞叹的。大概忠义也是人心所固有的。符秦攻打晋朝时,曾感叹说:“周孟威在前不屈服,丁彦远在后方洁身自守,吉祖冲闭口而死。”为什么晋朝有这么多忠臣呢?金人攻打宋朝,见到李若水死节,感叹说:“南朝只有李侍郎一人。”然而靖康之难中,死节者有五十多人,忠魂义魄,至今在斗牛星宿间耿耿发光。史官秉笔直书,怎么能替这些人隐瞒呢?如今大元统一天下,识得天时而归附的,固然为皇帝所嘉奖;尽到臣子之道而死节的,也为皇帝所看重。怎么可以抛弃而不记载呢?其中死守城郭、边疆的人,固然不能全部知晓。所知道的,像李芾死在潭州,文天祥死在北庭,谢枋得死于兵乱,唐震昂发死在郡治,江万里、徐应儦、邓德遇、尹谷投水而死,谢枋得不食而死,朱浚仰药而死。其他如姜才、孙虎臣、边居谊、牛昴、范大顺、张汉英、赵文义、王坚、马塈、马发、陈瓒、吕文焕、赵孟锦、司马梦求,其中儒臣死节的,尤其显著地留在人们的耳目之间。欧阳修作《五代史》,说我对于死节之士得到了两个人。如今这几个人,史官也应当用欧阳修的笔法表彰他们,或许可以发掘潜藏美德的幽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