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忠告卷上
法律为师
吏人盖以法律为师也。魏相所以望隆当世者，汉家典故无所不悉也。凡学仕者，经史之余，若国朝以来典章文物，亦须备考详观，一旦入官，庶不为俗吏所迂也。
△上任第二【凡六条】
事不预知难以应卒
受谒
治官如治家
瘴说
禁家人侵渔
告庙
事不预知难以应卒
比入其境，民瘼轻重，吏弊深浅，前官良否，强宗有无，控诉之人多与寡，皆须尽心询访也。至则远居数舍，召掌之者，语其详，疏其概，先得其情，下车之日，参考以断。若素无所备，卒然至部，听讼之际，百姓聚观，一语乖张，则必贻笑阖境。况民心易动，尤在厥初，初焉无以厌服其心，后虽有为，亦将奚信。不然，受其讼而翼日理之亦可。殆不宜轻率应答，使士民失望也。
受谒
诸执事参谒，不可默然无一言。第曰：“误蒙国恩，托兹重寄，芒背汗颜，期与诸君涤虑洗心，以宣大化也。汝或余违，国有常宪，非所敢私，诸君其慎之。”
治官如治家
治官如治家，古人尝有是训矣。盖一家之事，无缓急巨细，皆所当知；有所不知，则有所不治也。况牧民之长，百责所丛，若庠序，若传置，若仓廥，若囹圄，若沟洫，若桥障，凡所司者甚众也。相时度力，弊者葺之，污者洁之，堙者疏之，缺者补之，旧所无有者经营之。若曰：“彼之不修，何预我事，瞬夕代去，自苦奚为！”此念一萌，则庶务皆堕矣。前辈谓：“公家之务，一毫不尽其心，即为苟禄，获罪于天。”
瘴说
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无间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刘先生处瘴海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故余具载其言，以为授官惮远避难者之戒。
禁家人侵渔
居官所以不能清白者，率由家人喜奢好侈使然也。中既不给，其势必当取于人，或营利以侵民，或因讼而纳贿，或名假贷，或托姻属，宴馈征逐，通室无禁，以致动相掣肘，威无所施。己虽日昌，民则日瘁，己虽日欢，民则日怨。由是而坐败辱者，盖骈首骊踵也。呜呼！使为妻妾而为之，则妻妾不能我救也；使为子孙而为之，则子孙不能我救也；使为朋友而为之，则朋友不能我救也。妻妾、子孙、朋友皆不能我救也，曷若廉勤乃职，而自为之为愈也哉！盖自为虽阖门恒淡泊，而安荣及子孙；为人虽讙然如可乐，而祸患生几席也。二者之间，非真知深悟者，未易与言。有官君子，其审择焉。
告庙
故事：牧民官既上，必告境内所当祀之神，宜以不贿自为誓，庶坚其迁善之心焉。尔后虽欲转移，亦必有所畏而不敢。
△听讼第三【凡十条】
察情
弭讼
勿听谗
亲族之讼宜缓
别强弱
待问者勿停留
会问
妖言
民病如己病
移听
察情
人不能独处，必资众以遂其生。众以相资，此讼之所从起也。故圣人作《易》，以“讼”继“师”，其示警固深矣。夫善听讼者，必先察其情；欲察其情，必先审其辞。其情直，其辞直；其情曲，其辞曲。政使强直其辞，而其情则必自相矛盾，从而诘之，诚伪见矣。《周礼》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固不外乎此。然圣人谓：“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盖听讼者折衷于已然，苟公其心，人皆可能也；无讼者救过于未然，非以德化民，何由及此？呜呼！凡牧民者，其勿恃能听讼为德也。
弭讼
起讼有原书，讼牒者是也。盖蚩蚩之氓闇于刑宪，书讼者诚能开之以枉
译法律为师
官吏大概是以法律作为老师的。魏相之所以在当时声望崇高，是因为他对汉朝的典章旧制没有不熟悉的。凡是学习做官的人，在经史之外，对于本朝以来的典章制度、礼乐文物，也必须详细考察观看，一旦进入官场，才不至于被庸俗的官吏所误导。
△上任第二【共六条】
事不预知难以应卒
受谒
治官如治家
瘴说
禁家人侵渔
告庙
事不预知难以应卒
刚到任所境内，民间疾苦的轻重，官吏弊端的深浅，前任官员的好坏，豪强宗族的存在与否，前来控诉的人多还是少，都必须尽心询问查访。到达后暂住几处住所之外，召见主管人员，详细询问情况，梳理大概脉络，先掌握实情，正式上任那天，参考这些情况来决断。如果平时没有准备，突然到达官署，在审理诉讼时，百姓聚集围观，一句话说得离谱，就一定会被全境的人嘲笑。况且民心容易动摇，尤其在于刚开始的时候，起初不能使百姓心服，后来即使有所作为，又怎能让人相信呢？如果不这样，接受诉讼而等到第二天再审理也是可以的。实在不应该轻率应答，使士人和百姓失望。
受谒
各位执事官员来参拜谒见，不能沉默不语。只说：“我误蒙国家恩典，托付这重任，心中惶恐不安，期望与各位洗心革面，来宣扬伟大的教化。你们如果有违背之处，国家有固定的法度，我不敢徇私，请各位谨慎行事。”
治官如治家
治理官府就像治理家庭，古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训诫。大概一家之事，无论缓急巨细，都应当知道；有所不知，就有所不治。何况是管理百姓的长官，各种责任汇聚于此，如学校、驿站、仓库、监狱、沟渠、桥梁堤坝等，凡是所管辖的事务很多。根据时势衡量力量，破败的修缮它，污秽的清洁它，堵塞的疏通它，缺失的补充它，原来没有的经营建立它。如果说：“他们不修理，与我何干，早晚就要离任，自找苦吃做什么！”这种念头一产生，那么各种事务都会荒废了。前辈说：“公家的事务，有一丝一毫不尽心，就是苟且领取俸禄，会获罪于天。”
瘴说
从前有人想要去赴任却厌恶那地方的瘴气。有人开导他说：“瘴气的危害，不仅仅在于地方，做官也有瘴气。急于催缴暴敛，剥削下级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究条文以逞私欲，好坏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侵吞牟取百姓利益，来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开采金玉木材，崇尚装饰车马服饰，这是工役的瘴气；大量挑选姬妾，来娱乐声色，这是帷薄（内室）的瘴气。有其中一种，无论远近，百姓怨恨神灵愤怒，没有病的人一定会生病，有病的人一定会死亡。”从前元城的刘先生处在瘴气弥漫的海边而精神气色更加强健，由此可知地方的瘴气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的常常在于做官的瘴气。担心那个而不担心这个，不也是错了吗？所以我详细记载他的话，作为授予官职却畏惧偏远、躲避灾难者的警戒。
禁家人侵渔
做官之所以不能清白，大都是由家人喜欢奢侈造成的。中间供给不足，形势必然要从别人那里索取，或者营利以侵害百姓，或者借诉讼而收受贿赂，或者名义上是借贷，或者依托姻亲关系，宴请馈赠往来，全家没有禁忌，以至于行动互相牵制，威严无法施展。自己虽然日益昌盛，百姓却日益憔悴；自己虽然日益欢乐，百姓却日益怨恨。因此而遭受败辱的，真是首尾相接。唉！如果为了妻妾而这样做，那么妻妾不能救我；如果为了子孙而这样做，那么子孙不能救我；如果为了朋友而这样做，那么朋友不能救我。妻妾、子孙、朋友都不能救我，何不廉洁勤勉地履行职务，为自己打算更好呢？大概为自己虽然全家常常淡泊，但安宁荣耀惠及子孙；为他人虽然喧闹似乎可乐，但祸患生于席间。这两者之间，不是真正知道深刻领悟的人，不容易与他谈论。做官的君子，请仔细选择。
告庙
旧例：管理百姓的官员上任后，必须告知境内应当祭祀的神灵，适宜以不贿赂自己发誓，大概能坚定他向善的心意。此后即使想要改变，也一定有所畏惧而不敢。
△听讼第三【共十条】
察情
弭讼
勿听谗
亲族之讼宜缓
别强弱
待问者勿停留
会问
妖言
民病如己病
移听
察情
人不能独自生活，必须依靠众人来维持生存。众人互相依靠，这是诉讼产生的根源。所以圣人作《易经》，用“讼”卦接着“师”卦，其警示确实深远啊。善于审理诉讼的人，必须先考察实情；想要考察实情，必须先审察言辞。实情正直，言辞就正直；实情歪曲，言辞就歪曲。即使强行使言辞正直，而实情必定自相矛盾，从而追问他，真假就显现了。《周礼》用五声来审理狱讼，探求民情本来不出于此。然而圣人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使没有诉讼啊！”大概审理诉讼是裁决已经发生的事，只要公正无私，人人都能做到；没有诉讼是防止过错于未发生之前，不用道德教化百姓，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唉！凡是管理百姓的人，不要依仗能审理诉讼作为德行。
弭讼
引发诉讼有根源文书，诉讼状纸就是。大概愚昧的百姓不懂刑法，书写诉讼状的人如果能以冤枉
直，而晓之以利害，鲜有不愧服，两释而退者。惟其心利于所获，含糊其是非，阳解而阴嗾，左纵而右擒，舞智弄民，不厌不已，所以厥今吏按情伪混殽，莫之能信者，盖职乎此也。大抵一方之讼，宜择一二老成炼事者使书之，月比而季考，酌其功过而加赏罚焉。若夫殴詈假质，凡不切之讼，听其从宜谕遣之；谕之而不伏，乃达于官；终无悛心，律以三尺。如此则讼源可清，而民间浇薄之俗庶几乎复归于厚矣。
译正直，并向他们阐明利害关系，很少有不服气、双方和解而退去的。只是因为他们心里贪图所得，含糊其辞地对待是非，表面和解而暗中唆使，左边放纵而右边擒拿，玩弄智巧欺压百姓，不满足不停止，所以如今官吏查究案情时真伪混杂，没有人能够相信，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大体上，一地的诉讼，应当选择一两个经验丰富、干练办事的人让他们记录，每月统计而每季度考核，斟酌他们的功过而加以赏罚。至于殴打辱骂、虚假质证等一切不切实际的诉讼，听任他们酌情劝解遣散；劝解而不顺从，才上报官府；始终没有悔改之心，就用法律制裁。这样诉讼的根源就可以澄清，而民间浇薄的风俗大概就能回归淳厚了。
勿听谗
健讼者理或不胜，则往往诬其敌尝谤官长也。听之者当平心易气，置谤言于事外，惟核其实而遣之，庶不堕奸民计中矣。
亲族之讼宜缓
亲族相讼，宜徐而不宜亟，宜寛而不宜猛。徐则或悟其非，猛则益滋其恶。第下其里中开谕之，斯得体矣。
别强弱
世俗之情，强者欺弱，富者吞贫，众者暴寡，在官者多凌无势之人。听讼之际，不可不察。
待问者勿停留
昔尝使外，所过州县，待问者云集乎门，每病焉。乃命一能吏簿其所告，而日省之，而日遣之。不浃旬，则讼庭阒然矣。
会问
讼有相约而问者，不可乘一时之忿擅加搒掠也。若释道，若兵卒，诸不隶所部者是已。
妖言
民有妖言惑众者，则当假以别罪而罪之。如有妄书，取而火之，则厥迹灭矣。勿使蔓为大狱，延祸无辜。
民病如己病
民之有讼，如己有讼；民之流亡，如己流亡；民在缧绁，如己在缧绁；民陷水火，如己陷水火。凡民疾苦，皆如己疾苦也，虽欲因仍，可得乎？
移听
近年司宪受词讼，往往檄州郡官代听之。代听者不可承望风旨，邀宠一时，使人茹枉受刑，而靡恤阴理。
△御下第四【凡五条】
御吏
约束
待徒隶
省事
威严
御吏
吏佐官治事，其人不可缺，而其势最亲。惟其亲故，久而必至无所畏；惟其不可缺故，久而必至为奸。此当今之通病也。欲其有所畏，则莫若自严；欲其不为奸，则莫若详视其案也。所谓自严者，非厉声色也，绝其馈遗而已矣。所谓详视其案者，非吹毛求疵也，理其纲领而已矣。盖天下之事无有巨细，皆资案牍以行焉，少不经心，则奸伪随出。大抵使不忍欺为上，不能欺次之，不敢欺又次之。夫以善感人者，非圣人不能，故前辈谓：“不忍欺在德，不能欺在明，不敢欺在威。”于斯三者，度己所能而处之，庶不为彼所侮矣。
约束
诸吏曹勿使纵游民间，纳交富室，以泄官事，以来讼端，以启幸门也。暇则召集讲经读律，多方羁縻之，则自然不横矣。
待徒隶
皂卒徒隶，非公故勿与语，非公遣勿使与民相往来。若辈小人，威以莅之，犹恐为患，一或解严，必百无忌惮矣。
省事
为治之道，其要莫如省心。心省则事省，事省则民安，民安则吏无所资。一或纷然，上下胥罹其扰也。然事亦有必不能省者，则又在夫措画堤防之术何如耳。古人谓：“多筭胜少筭，少筭胜无筭。”不特用兵为然，一役之修，一宴之设，一狱之兴，诚能思虑周详，繁略毕举，则民之受赐不浅矣。某尝为县，胥吏辈春则追农以报农桑，夏则檄尉以练卒伍，秋则会社以检义粮，冬则赋刍以饲尚马，其它若逃兵、亡户、逸盗及积年逋税之民，动集百余，不贿不释。某见其然，常挥牍不为署。暇则将一二谨厚吏，亲诣其地而按之，可拟者拟，可行者行。由是一切惟以信版集事，吏人失志，百姓获安。至今旁郡以为例。
威严
小而为一邑，大而为天下，赏罚明，则不烦声色而威令自行。人徒知治民之难，而不知治吏为尤难。盖吏与官比，诡诈易生。民远于官，不能知理法，误然而犯，宜若可矜。吏则日处法律中，非不知也，小过不惩，必为大患，无所忌惮矣。尝闻：治民如治目，拨触之则益昏；治吏如治齿牙，剔漱之则益利。《传》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法此而行，断不至于难治矣。
△宣化第五【凡十条】
先劳
申旧制
明纲常
勉学
劝农
服远
恤鳏寡
戢强
示劝
毁淫祠
先劳
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今之为政者，身享其安，而贻百姓以劳。己劳则民逸，己逸则民劳，此必然之理也。惮一己之劳，而使阖境之民不靖，仁人君子其忍尔乎？昔子路问政，而圣人告以“先
译不要听信谗言
好打官司的人如果理屈词穷，往往就会诬陷对方曾经诽谤过上级官员。听取这类指控的人应当心平气和，把诽谤的话放在一边，只核查事实真相并据此处理，这样才不至于落入奸民的圈套。
亲属间的诉讼宜于缓办
亲属之间互相诉讼，应当缓办而不应急促，应当宽缓而不宜严厉。缓办或许能让他们醒悟自己的错误，严厉则会助长他们的恶行。只需让乡里中的长者去开导劝谕他们，这就合乎情理了。
辨别强弱
世俗的人情，强者欺负弱者，富人吞并穷人，人多势众者欺凌孤寡者，有官职者多欺凌无权势的人。审理诉讼时，不可不仔细察明。
等待问话的人不要拖延
从前我曾出使外地，所经过的州县，等待问话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在衙门前，我常常为此感到忧虑。于是命令一名能干的属吏登记他们所告的内容，每天审查，每天处理。不到十天，诉讼厅堂就空无一人了。
会审
诉讼中有约定一起问话的，不可趁着一时的愤怒擅自施加拷打。比如僧侣道士、士兵等不属于自己管辖的人就是这样。
妖言
百姓中有用妖言迷惑众人的，就应当借其他罪名来惩处他。如果有胡乱书写的内容，取来烧掉，那么他的罪迹就消灭了。不要让事态扩大成为大案，连累无辜的人。
百姓的痛苦如同自己的痛苦
百姓有诉讼，就像自己有诉讼；百姓流离失所，就像自己流离失所；百姓身陷牢狱，就像自己身陷牢狱；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就像自己陷入水深火热。凡是百姓的疾苦，都如同自己的疾苦，即使想要因循苟且，怎么可能呢？
移交审理
近年司法部门受理词讼，往往发公文让州郡官员代为审理。代为审理的人不可迎合上级旨意，追求一时的宠幸，使人含冤受刑，而不去体恤暗中存在的冤情。
△御下第四【共五条】
驾驭属吏
约束
对待差役
省事
威严
驾驭属吏
属吏辅助官员处理事务，这类人不可缺少，而且他们的势力与官员最为亲近。正因为亲近，时间久了必定会无所畏惧；正因为不可缺少，时间久了必定会作奸犯科。这是当今的普遍弊病。想要让他们有所畏惧，不如自己严格自律；想要让他们不作奸犯科，不如详细审查他们的案卷。所谓自己严格自律，不是厉声厉色，而是断绝他们的馈赠贿赂罢了。所谓详细审查案卷，不是吹毛求疵，而是理清其中的关键罢了。大概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依靠案卷来推行，稍微不专心，奸诈虚伪就会随之产生。大体上，使属吏不忍心欺骗为最好，不能欺骗次之，不敢欺骗又次之。用善德感化人，不是圣人做不到，所以前辈说：“不忍心欺骗在于德行，不能欺骗在于明察，不敢欺骗在于威严。”在这三者之中，衡量自己的能力来对待他们，大概就不会被他们轻侮了。
约束
各位属吏不要让他们在民间随意游荡，结交富户，以此泄露官府机密，招致诉讼纠纷，开启侥幸之门。有空时就召集他们讲解经书律法，用多种方法牵制他们，他们自然就不会横行霸道了。
对待差役
衙役差隶，没有公事不要和他们说话，没有公事派遣不要让他们与百姓往来。这些人都是小人，用威严来对待他们，还恐怕会惹祸，一旦放松警惕，他们必定会无所忌惮。
省事
治理的方法，关键没有比节省心力更重要的了。心力节省则事务减少，事务减少则百姓安宁，百姓安宁则属吏没有可资利用的借口。一旦纷乱，上下都遭受其扰。然而事情也有必须不能省略的，这就在于筹划防备的方法如何了。古人说：“多谋划胜过少谋划，少谋划胜过不谋划。”不只是用兵如此，一项工程的修建，一次宴会的设立，一起案件的兴起，如果能够思虑周详，繁简都考虑到，那么百姓受到的恩惠就不浅了。我曾经担任县令，胥吏们春天就追逼农民上报农桑情况，夏天就发公文给尉官训练士兵，秋天就召集社众检查义仓粮食，冬天就征收草料喂养官马，其他如逃兵、逃亡户、逃逸盗贼以及多年拖欠税赋的百姓，动辄聚集上百人，不贿赂就不释放。我见到这种情况，常常挥动文书不予签署。有空时就派一两个谨慎厚道的属吏，亲自到当地去核查，可以拟定的就拟定，可以执行的就执行。从此一切只凭信版来集事，属吏们失去了作恶的志向，百姓获得了安宁。至今邻近的郡县都以此为榜样。
威严
小到治理一个县，大到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就不需要厉声厉色而威严的命令自然执行。人们只知道治理百姓难，却不知道治理属吏更难。大概属吏与官员相比邻，诡诈容易滋生。百姓远离官员，不了解理法，误犯法度，似乎值得怜悯。属吏则天天处在法律之中，不是不知道，小过错不惩罚，必定成为大祸患，无所忌惮了。曾经听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理眼睛，拨弄触碰它反而更加昏花；治理属吏如同治理牙齿，剔洗漱口它反而更加锋利。《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不能成功。”效法这个原则来行事，断不至于难以治理了。
△宣化第五【共十条】
先劳
申明旧制
明辨纲常
勉励学习
劝课农桑
安抚远方
抚恤鳏寡
抑制豪强
表彰劝勉
毁坏淫祠
先劳
古代执政的人，亲身承担劳苦，而留给百姓安宁。现在执政的人，自己享受安宁，而留给百姓劳苦。自己劳苦则百姓安逸，自己安逸则百姓劳苦，这是必然的道理。害怕自己一时的劳苦，而使全境的百姓不得安宁，仁人君子难道忍心这样做吗？从前子路问政，圣人告诉他“先
之劳之，无倦”。呜呼！此真万世为政之格言也欤！
申旧制
朝廷德泽，牧民者多屯而不能宣布。我朝自世祖皇帝迨今数十百年，列圣相承，何善不施，何弊不治？凡所以保国顺民者，讨论靡遣，所谓文武之道，布在方册。但有司寖废而不为申明，遂为坠典。苟能揭而行之，则不待他求而治道备矣。
译慰劳他们，不要懈怠”。唉！这真是万世为政的格言啊！
重申旧制
朝廷的恩德惠泽，地方官大多因积弊深重而不能宣布施行。我朝自世祖皇帝到现在数十百年，历代圣君相继继承，什么善政没有施行，什么弊政没有治理？凡是用来保卫国家、顺应民心的措施，都经过详尽讨论，没有遗漏，所谓文武治国的道理，都记载在典籍之中。只是有关部门逐渐废弃而不加以申明，于是成为被废弃的旧典。如果能够揭示并推行这些旧制，那么就不必另求他法，而治国之道就完备了。
明纲常
欲先教化，去其斁教悖化者，则善类兴矣。近年子叛其父，妻离其夫，妇姑勃蹊，昆弟侮阋，奴不受主命，冠屦倒置者，比比皆然。凡若此者，不必其来告，当风乡长恒纠，其尤甚者，谕众而严决之，则自■〈忄双〉然改行矣。
勉学
学校乃风化之本，俗吏多忽焉不以为务，是不知天秩民彝，一切治道，胥此焉出。暇则率僚寀以观讲习，或生徒有未济，廪饩有未充，祭物有未完，教养有未至，激劝有未周，皆敦笃以成之。久则弦诵之声作，而礼义之俗可兴矣。
劝农
农之勤惰，一岁之苦乐系焉，其所当为，有不待劝焉者。时因行治，视其辍工废业者切责之，远近闻之，必知自励也。常见世之劝农者，先期以告，鸠酒食，候郊原，将迎奔走，络绎无宁，盖数日骚然也。至则胥吏、童卒杂然而生威，赂遗征取，下及鸡豚。名为劝之，其实扰之；名为优之，其实劳之。嗟夫！劝农之道无他也，勿夺其时而已矣。繁文末节，当为略之。
服远
或问：“远方獠民，巢居溪洞，猛不能詟，寛不能怀，喜则人，怒则兽，欲宣朝廷德泽，若之何而可？”余曰：“物之凶狠，无虎狼若也，然使之左右前后，惟吾之听者，得其制之之术也。夫克刚莫若柔，治繁莫如简。且彼之所以反侧不恒者，亦必有由矣。或贪其财，或蹙其境，或俘其子女，或蔑其官属，以致蚁结蜂屯，肆其酷毒。苟安之而不扰，外之而无所事，虽欲忿然，无自而发。政使或尔，但严守己界，恬不与校，久而彼自驯伏矣。况彼兵一动，守土者非有上命，坐视而不敢前，比许追袭，则已雉兔逃而禽鸟散矣。由是而论，安静不竞者为上，恬无所求者次之，邀功生事，妄开边衅，斯为下矣。”官于远方者，尚监于兹。
恤鳏寡
鳏寡孤独，王政所先，圣人所深悯。其聚居之所，暇则亲莅之，或遣人省视。若衣粮，若药饵，吏不时给者，纠治之。
戢强
或谓：“民有豪强，则不能致治。”是殆为贪邪之吏而发也。夫豪强之所以敢横者，由牧民者有以纵之也。何也？与之交私故也。苟绝其私，可不动声色而使其胆落。《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又曰：“不怒而民威于鈇钺。”信哉！
示劝
诸民有旌表及学行异众者，时加存慰，为劝必多。
毁淫祠
毁淫祠，非烛理明而信道笃者不能，非行己端而处心正者不敢。
卷二
牧民忠告卷下
慎狱第六凡十条
救荒第七凡九条
事长第八凡六条
受代第九凡六条
闲居第十凡六条
△慎狱第六【凡十条】
存恕
狱诘其初
详谳
视尸
囚粮
巡警
按视
哀矜
非纵囚
自责
存恕
人之良，孰愿为盗也，由长民者失于教养，冻餧之极，遂至于此，要非其得已也。尝潜体其然，使父饥母寒，妻子愠见，征负旁午，疹疫交攻，万死一生，朝不逮暮，于斯时也，见利而不回者，能几何人？其或因而攘窃，不原其情，辄置诸理，婴笞关木，彼固无辞，然百需丛身，孰明其不获已哉！古人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呜呼！人能以是论囚，虽欲惨酷，亦必有所不忍矣。
狱诘其初
狱问初情，入之常言也。盖狱之初发，犯者不暇藻饰，问者不暇锻炼，其情必真而易见，威以临之，虚心以诘之，十得七八矣。少萌姑息，则其劳将有百倍厥初者，故片言折狱，圣人惟与乎子路，其难可知矣。
详谳
在狱之囚，吏案虽成，犹当详谳也。若酷吏锻炼而成者，虽谳之，囚不敢异辞焉。须尽辟吏卒，和颜易气，开诚心以感之，或令忠厚狱卒款曲以其情问之。如得其寃，立为辨白，不可徒拘阂吏文也。噫！奸吏无文，何所不至哉！
视尸
故事：承检尸之牒，则划时而行，重人命也。其或行焉而后时，时焉而亲莅，亲
译明纲常
想要先推行教化，除去那些败坏教化、违背伦理的人，那么善良的人就会兴盛起来。近年来，儿子背叛父亲，妻子离开丈夫，婆媳争吵，兄弟互相侮辱争斗，奴仆不服从主人命令，上下尊卑颠倒的现象，到处都是。像这样的情况，不必等他们来告发，应当让乡长随时纠举，对于特别严重的，晓谕众人并严厉判决，他们自然会惶恐不安而改正行为。
勉学
学校是教化风俗的根本，庸俗的官吏大多忽视它而不当作要务，这是不知道天理民常，一切治理之道，都从这里产生。有空闲时就率领同僚去观看讲习，如果学生有未完成的学业，经费有未充足的供给，祭品有未完备的准备，教育培养有未达到的地方，激励劝勉有未周全之处，都要诚恳笃实地去完善。时间久了，弦歌诵读的声音就会响起，礼义的风俗就可以兴起了。
劝农
农民的勤劳与懒惰，关系到一年的苦乐，他们应当做的事，不需要等待劝勉。有时因巡视治理，看到那些停工废业的人，要严厉责备他们，远近的人听到后，一定会知道自我勉励。常见世上劝农的人，事先告知，聚集酒食，在郊野等候，迎来送往，奔波不停，连续几天都骚动不安。到了之后，胥吏、童仆杂乱地显示威风，索取贿赂，甚至下到鸡猪。名义上是劝勉他们，实际上是骚扰他们；名义上是优待他们，实际上是劳累他们。唉！劝农的方法没有别的，不耽误他们的农时罢了。繁琐的文饰和细节，应当省略。
服远
有人问：“远方的蛮夷百姓，住在巢穴溪洞中，严厉不能使他们畏惧，宽厚不能使他们归附，高兴时像人，愤怒时像野兽，想要宣扬朝廷的恩德，怎么做才可以？”我说：“凶狠的东西，没有比虎狼更甚的，然而让它们左右前后，只听从我，是因为掌握了控制它们的办法。克制刚强没有比柔和更好的，治理繁杂没有比简约更好的。况且他们之所以反复无常，也一定有原因。或者是贪图他们的财物，或者是逼迫他们的境域，或者是俘虏他们的子女，或者是轻视他们的官属，导致他们像蚂蚁聚集、蜜蜂屯聚，肆意施展酷毒。如果安抚他们而不骚扰，疏远他们而不加干涉，即使他们想愤怒，也没有理由发作。即使他们这样做，只要严守自己的边界，平静地不与计较，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会驯服。况且他们一旦出兵，守土的官吏如果没有上面的命令，只能坐着观看而不敢前进，等到允许追击时，他们已经像野鸡兔子一样逃散，像禽鸟一样飞散了。由此看来，安静不争是最好的，平静无所求的是次等的，邀功生事，妄开边衅的是最差的。”在远方做官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恤鳏寡
鳏寡孤独，是王政首先要照顾的，是圣人深深怜悯的。他们聚居的地方，有空闲时就亲自前往，或者派人探望。如果衣服粮食，如果药物，官吏不及时供给的，要纠举惩治。
戢强
有人说：“百姓中有豪强，就不能达到治理。”这大概是为贪婪邪恶的官吏而说的。豪强之所以敢于横行，是因为管理百姓的人有纵容他们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与他们私下交往的缘故。如果断绝私交，可以不费声色就使他们胆战心惊。《论语》说：“自身正直，不命令也能实行。”又说：“不发怒而百姓畏惧于斧钺。”确实如此！
示劝
百姓中有受到表彰以及学问品行出众的人，时常加以慰问，作为劝勉一定很多。
毁淫祠
毁坏淫祀，不是明察事理而信道坚定的人不能做，不是行为端正而心地纯正的人不敢做。
卷二
牧民忠告卷下
慎狱第六共十条
救荒第七共九条
事长第八共六条
受代第九共六条
闲居第十共六条
慎狱第六【共十条】
存恕
狱诘其初
详谳
视尸
囚粮
巡警
按视
哀矜
非纵囚
自责
存恕
人的善良，谁愿意做盗贼呢，是因为管理百姓的人失于教养，冻饿到了极点，才到了这一步，实在是不得已。曾经暗中体会这种情况，如果父亲饥饿母亲寒冷，妻子儿女怨恨，赋税徭役交错，疾病瘟疫交加，九死一生，早上活不到晚上，在这个时候，见到利益而不回头的人，能有几个？如果因此抢劫偷窃，不推究他们的实情，就加以惩处，遭受鞭打枷锁，他们固然没有辩解，然而百般的需要丛集在身，谁明白他们的不得已呢！古人说：“上面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知道了实情，就哀怜他们而不高兴。”唉！人如果能这样看待囚犯，即使想残酷，也一定有所不忍了。
狱诘其初
审讯案件要问最初的情况，这是常说的话。大概案件刚发生时，犯罪者来不及修饰，审讯者来不及罗织罪名，他们的实情一定真实而容易看清，用威严面对他们，虚心审问他们，十次能查到七八次。稍微产生姑息之心，那么后来的劳累将是当初的百倍，所以一句话就能断案，圣人只赞许子路，其难度可以知道了。
详谳
在狱中的囚犯，官吏的案卷虽然已成，还应当详细审问。如果是酷吏罗织罪名而成的，即使审问，囚犯也不敢有不同的说法。必须全部屏退吏卒，和颜悦色，敞开诚心去感动他们，或者让忠厚的狱卒详细询问他们的实情。如果发现了冤屈，立即为他们辩白，不可仅仅拘泥于官吏的文书。唉！奸诈的官吏没有文书，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视尸
旧例：接到检验尸体的公文，就立刻行动，重视人命啊。如果行动了但迟到，按时了但亲自前往，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