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用贤第二
天子之职,莫重择相;宰相之职,莫重用贤。然则何以知其贤?询诸人则知之,察其行则知之,观所举则知之。夫为室而不众工之资,梓人虽巧,室不能成矣。为国家而不众贤之集,相臣虽才,国不治矣。彼为相者,诚能开诚布公,廓焉无我,己有不能,举能者而用之,己有不知,举知者而用之,己有不敢言,举敢言者而用之,如是则彼之所能皆我有矣。必欲一身而兼众人之事,虽大圣大贤有所不能。夫粹白之狐,举世无所有也,然而有粹白之裘者,善取于众而已矣。况大臣初不贵乎事无不知,第公正其心,无所媢疾,则智者效谋,勇者效力。呫呫以为才,捷捷以为辩,自衒自伐,则贤者必不乐为之用。大抵人君自伐,则臣职有所不行;相臣自伐,则百执事之职有所不行。为人上者,操约以驭繁,居静以制动,以无心而应天下之心,则所令者从,所庸者劝。苟知其贤而任之,既任而疑之,而务胜之,顾与不知不用,自任其才也奚异?若然,则体统失,而;佞之小人至矣。与小人处,则天下之事不论可知吁!
○重民第三
盖闻古之王者,授版则拜,切意万乘之尊为其民贬抑若是,尝疑焉而不取。既而思之,国之所以昌,四夷之所以靖,朝廷之所以隆,宗庙社稷所以血食悠久者,微民不能尔也。夫天以亿兆之命托之君,君以亿兆之命托之相,是知相也者,为君乂民者也,君也者,为天为祖宗保民者也。天以是托我,祖宗以是托我,敢不敬与,敢不慎与。苟受其托而不能使之遂生安业,乃从而扰之,虐之,犬彘之,草菅之,则是逆天而违祖宗之命,以自戕其国也,而可乎?彼为民者,固不敢与校,然于天之心,于祖宗之心,其能无所戚欤?尝谓爱民者无过于天,无过于祖宗,天生之难,祖宗得之为尤难。王者知其如是,凛凛焉未尝不以民生为重,闻其害则除之,覩其利则举之,牧守非其人则易置之。今夫鹰师、圉人,所掌者不过人主服御之一物,而人尚以内侍重之,刺史、县令乃为祖宗为国家牧养斯民者,反视为不切而漫畀之,是爱民不如鹰犬,重内侍不如受祖宗国家一方生灵之寄者,岂不颠倒失体哉?大抵下之所以为,惟上是视,在上者诚有重民之心,而天下不治者,古今无有也。
○远虑第四
天下之事,知其已然,不知其将然者,众人也。因其已然,而将然未然逆而知之,非深识远虑者不能。室已焚而徙薪,舟已溺而市壶,疾已成而求艾,虽殚力为之,无及矣。今夫隆然之堤有容蚁之穴,宜若无所损,然周于识者必塞而实之,虑其久而必底于讧溃故也。天下之事皆能如是虑之,尚何后患之有哉!大抵自古国家之所以不治,臣子之所以不轨,固非一朝一夕之积,良由今日以某事为小过而不谏,明日以某人为小罪而不惩,日引月深,不自知其祸乱之成也。故臣之于君,献可替否而不敢萌一毫姑息之心。始以为无伤,卒至大可伤;始以为不足虑,卒至深可虑。惟君子为能见微知着,思患而预防之;于饮宴则防流连,于田猎则防荒纵,于营饍则防踰制,于货财则防损民,于爵赏则防僭及,于刑法则防滥杀,于君子则防疏远,于小人则防玩狎,于听览则防容奸,于征伐则防渎武。夫君之于臣,亦有所当远虑者:虽爱而不锡以过分之赏,虽旧而不授以非据之官,虽亲而不交以亵渎之谈。盖尊卑之分严,则上下之体定;上下之体定,则祸乱无自而生,天下之事可次第而治矣。
○调爕第五
人皆曰燮理阴阳为宰相事,然举世第能道其辞,迄不知阴阳何术可以燮理。按《书 周官》:“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盖周之三公即今宰辅。而汉丞相平亦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厥后又有灾异免三公之制。世俗所云,盖本诸此。切尝即是以思,宰相所以调燮者,非能旱焉而使之雨,雨焉而使之旸,要不越尽人事以来天地之和而已矣。夫天之与人若判然,而实相表里。盖政事顺则民心顺,民心顺
译○用贤第二
天子的职责,没有比选择宰相更重要的;宰相的职责,没有比任用贤才更重要的。那么,怎么知道谁是贤才呢?向众人咨询就能知道,考察他的行为就能知道,观察他举荐的人就能知道。建造房屋如果不借助众多工匠的力量,木匠即使再灵巧,房屋也无法建成。治理国家如果不聚集众多贤才,宰相即使再有才干,国家也无法治理好。那些担任宰相的人,如果确实能够开诚布公,心胸开阔没有私心,自己不能做到的,就举荐能人并使用;自己不知道的,就举荐知者并使用;自己不敢直言的,就举荐敢言者并使用,像这样,那么别人的才能就都成为我的了。如果一定要一个人兼做众人的事,即使是圣明贤达的人也有做不到的。纯白色的狐狸,世上没有,然而有纯白色的狐皮大衣,不过是善于从众多狐狸中选取罢了。何况大臣本来就不贵在事事都知道,只要心地公正,没有嫉妒怨恨,那么智者就会献出谋略,勇者就会贡献力量。夸夸其谈自以为有才能,口齿伶俐自以为善辩,自我炫耀自我夸耀,那么贤才一定不愿意为他效力。大体上,君主自我夸耀,那么臣下的职责就无法推行;宰相自我夸耀,那么百官的职责就无法推行。作为上位者,掌握简约的方法来驾驭繁杂的事务,处于静止的状态来应对变动,以无心去顺应天下人的心意,那么所发布的命令就会有人服从,所任用的人就会受到鼓励。如果知道他是贤才就任用他,任用了却又怀疑他,并且试图胜过他,这与不知道他且不任用他,只依赖自己的才能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这样,那么纲纪就会丧失,阿谀奉承的小人就会到来。与小人相处,那么天下的事不用讨论就知道结果了,唉!
○重民第三
听说古代的君王,接受符节时就要拜谢,深切地体会到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为了他的百姓竟然如此贬抑自己,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而不采纳。后来思考这件事,国家之所以昌盛,四方夷狄之所以安宁,朝廷之所以兴盛,宗庙社稷之所以长久享受祭祀,如果没有百姓就不能这样。上天把亿万百姓的生命托付给君主,君主把亿万百姓的生命托付给宰相,由此可知,宰相是为君主治理百姓的人,君主是为上天和祖宗保护百姓的人。上天把百姓托付给我,祖宗把百姓托付给我,怎敢不恭敬,怎敢不谨慎。如果接受了托付却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反而去骚扰他们,虐待他们,把他们当作猪狗,把他们当作野草,这就是违背上天和祖宗的命令,自己残害自己的国家,这可以吗?那些百姓,固然不敢与之较量,但对于上天的心意,对于祖宗的心意,难道能没有哀痛吗?我曾经说,爱护百姓没有比上天更甚的,没有比祖宗更甚的,上天创造生命艰难,祖宗得到天下尤其艰难。君王知道是这样,战战兢兢,没有不把百姓的生计作为重心的,听到百姓受害就消除它,看到百姓有利就推行它,地方长官不是合适的人就更换他。现在那些掌管鹰犬、马匹的人,所掌管的不过是君主服饰车马中的一样东西,人们尚且因为他们是内侍而重视他们,刺史、县令却是为祖宗和国家养育百姓的人,反而被认为不紧要而随意委派,这是爱护百姓不如爱护鹰犬,重视内侍不如重视受祖宗和国家托付一方百姓的人,难道不是颠倒失序吗?大体上,下位者的作为,只看上位者的态度,在上位的人如果真有重视百姓的心,而天下不能治理的,古今都没有。
○远虑第四
天下的事,知道已经发生的,不知道将要发生的,这是普通人。根据已经发生的,而预先知道将要发生但尚未发生的,不是有深刻见识和长远考虑的人不能做到。房屋已经烧毁了才搬走柴火,船已经沉没了才去买壶,疾病已经形成了才去求艾草,虽然竭尽全力去做,也来不及了。现在那高大的堤坝有容纳蚂蚁的洞穴,似乎没有什么损害,然而有见识的人一定会堵塞并夯实它,是考虑到时间久了必然会导致溃决的缘故。天下的事都能这样考虑,还有什么后患呢!大体上,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不能治理,臣子之所以不守规矩,本来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而成的,实在是因为今天认为某件事是小过错而不劝谏,明天认为某人是小罪过而不惩罚,日积月累,不知不觉祸乱就形成了。所以臣子对于君主,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不敢产生一丝一毫姑息的心。起初认为没有伤害,最终到了大有伤害;起初认为不值得忧虑,最终到了深深忧虑。只有君子才能见微知著,想到祸患而预先防范;在宴饮时防范沉溺,在田猎时防范放纵,在营造膳食时防范逾越制度,在财物上防范损害百姓,在爵位赏赐上防范僭越,在刑法上防范滥杀,在对待君子时防范疏远,在对待小人时防范玩弄狎昵,在听取阅览时防范容纳奸邪,在征伐时防范滥用武力。君主对于臣子,也有应当长远考虑的地方:虽然喜爱但不给予过分的赏赐,虽然旧交但不授予不合规定的官职,虽然亲近但不进行轻慢亵渎的谈话。因为尊卑的分别严格,那么上下的体制就确定;上下的体制确定,那么祸乱就没有产生的根源,天下的事就可以按次序治理了。
○调爕第五
人们都说调和阴阳是宰相的事,然而世人只能说出这句话,终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调和阴阳。查考《尚书·周官》:“三公讨论治国之道,调和阴阳。”大概周朝的三公就是现在的宰相。而汉代的丞相陈平也说:“宰相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后来又有因灾异罢免三公的制度。世俗所说的,大概来源于此。我曾经就此思考,宰相之所以要调和,并不是能让干旱时下雨,下雨时出太阳,总之不超过尽人事来招致天地的和谐罢了。天与人似乎截然分开,但实际上互为表里。因为政事顺遂那么民心就顺遂,民心顺遂
则天地之气顺,天地之气顺则阴阳从而序矣。若乃怙势立威,挟权纵欲,恶人异己,谄佞是亲,于所言者不言,于所救者不救,上下相蒙,惟务从命,如此欲望民心顺、阴阳之气和,难矣。大抵天道之灾祥视民心之苦乐,民心之苦乐视政事之失得,政事之失得视宰相之贤与不贤。昔丙吉舍死人问牛喘,自以为得体,殊不知天道逆顺当于政事观之,固不在区区一牛之喘与否也。晋庾冰为相,或谓天文错度宜尽消御之道,冰曰:“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冰之此言,可谓简明切要,深得宰相之体者矣。苟政事修整,虽阴阳之和不应,乃天道之变也,又何慊焉?苟政事庞焉棼焉而不理,虽祯祥集而风雨时,若顾敢以为治乎?呜呼!凡为相者,诚能以是求之,则天人之理了然矣。
译这样天地之气就会顺畅,天地之气顺畅那么阴阳就会随之有序。如果倚仗权势树立威势,挟持权力放纵欲望,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亲近阿谀奉承的奸佞小人,该说的不说,该救的不救,上下互相蒙蔽,只追求服从命令,像这样却希望民心顺从、阴阳之气和谐,是困难的。大体上天道的灾祸与祥瑞取决于民心的痛苦与快乐,民心的痛苦与快乐取决于政事的失误与得当,政事的失误与得当取决于宰相的贤能与否。从前丙吉忽略死人而询问牛喘,自认为合乎体制,却不知道天道的逆顺应当从政事上去观察,本来不在于区区一头牛是否喘气。晋朝庾冰担任宰相时,有人说是天文错乱应当全面施行消灾御祸的方法,庾冰说:“深奥的天象哪里是我所能测度的,只应当勤勉地尽人事。”庾冰的这番话,可以说简明切中要害,深得宰相应有的风范。如果政事修明整治,即使阴阳的和顺没有应验,那是天道的变化,又有什么遗憾呢?如果政事杂乱纷乱而不治理,即使吉祥聚集而风雨适时,又怎敢认为这是治理得好呢?唉!凡是担任宰相的人,如果真能以此去探求,那么天与人之间的道理就清晰明白了。
○任怨第六
夫为人臣惟欲收名,而不敢任怨,此不忠之尤者也。居庙堂之上,凡有所为,惟当揆之以义,义苟不失,悠悠之言奚恤哉!今夫两军之交,兵刃丛前,而心诚报国者尚冒之而不顾,夫临政之与临敌,其安危利害相距霄壤,此犹顾惜,抑不知于万死一生之际为何如?昔范文正公患诸路监司非人,视选簿有不可者,辄笔勾之。或谓:“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公曰:“一家哭其如一路何?”呜呼!如是处心,斯不负宰相之职矣。大抵天下之事有易有难,有利有害,难而有害者人多辞避,利而易行者人多忻然以为,殊不知官有长佐之分,体有劳逸之殊,长者逸而佐者劳,此天地之大义也。以朝廷言之,君上逸而臣下劳;以一家言之,父母逸而子弟劳;以一身言之,头目逸而手足劳。呜呼!人而知此者,必不遗君父以忧,措其长于众怨之地矣。近代为执政者,往往姑息好名,一疾言厉色不敢加于人,事或犯众,激使居己之右者发之。呜呼!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劳,为国家而使君长任其怨,尚得为忠孝乎哉?况有罪不责,有善不旌,虽三代不能为治。故刑罚不患于用直,患乎用之而不公。昔威公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诸葛孔明废廖立,而立闻亮死辄泣下;为宰相诚能公其心如是,则天下蔑有不服者矣。
○分谤第七
夫共署联事,一人努力而前,则余者皆当辅相以成其志。苟彼前我却,彼行我止,动焉而不相随,语焉而不相应,则事功之成者能几?此古人所以有推车同舟之喻也。其或共舟以济,而一人溺焉,则凡在舟者无论疏戚,所宜并力以救之,此贤不肖之所共知也。况同为臣子,同受天下国家之寄者,可坐视一人被祸而不恤哉?使其为一己之私自贻伊戚,固无足恤。其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家之务一以大公至正处之,彼非为己为家而得罪,则凡同官者安得不挺身而前,与之共难也哉?大抵一人不幸而得罪,为长者若曰“此我之罪”,为贰者亦曰“此我之罪”,使阖堂之人皆争引为己罪,则彼获罪者虽不能释,亦必不至于重论矣。古之敢于谏争者,其遇不见听纳,至谓“与其杀此人,不若杀臣”,尚为如此求解,其肯坐视同官寃抑而不省哉?呜呼!使分谤引咎之事为宰相者诚能力行于今,将见士大夫之名节愈厉,民间之薄俗可敦,而国家他日亦不患其无仗义死节之士矣。一事之行,所系如此,孰谓任怨分谤为宰相细行哉?
○应变第八
事机之发,有常有变,常者中人处之而有余,变者虽上智亦有所不足。樽俎之下卒然而报兵,遽然而闻寇,则当详其虚实,度其逆顺,殆不可一闻其言辄仓皇上变,征发百出,未见敌而先自挠也。且事固有声虚以钓实,乘间以拘利,传微为巨,以无形为有形,疑似之间,不可不察。若夫国有大奸,境有大敌,彼既非常,而吾则以非常之计备之。若乃泥文守经,终见动辄有碍,而事亦无所济矣。故古人遇此,权以济才,随宜应变,如丸转于盘而不出于盘,如水委曲赴海而不悖于海。王商闻大水之言,君臣皆惊,而商独必其无事。桓温将移晋祚,声诛王、谢,而谢安雍容谈笑以折其锋。回纥、吐蕃合兵泾阳,郭子仪单骑以往喻。盖宰相者,非常之任也,居非常之任独不能为非常之事,可乎?故前辈谓:“镇定大事,非至公血诚不能。或死或生,举置度外。”呜呼!世常以大臣国家柱石者,其谓兹与!
○献纳第九
人臣之纳言于君也,事未然而言之,则十从八九。无事则游畋般乐,日相亲比,一旦有所不可,乃左遮右挽,极其力以救之,殆未见其济者;政使或允,亦必出于勉强,而非其本心。若夫善于纳言者则不然,或因进见,或因讲读,或因燕居,先事陈说如是则国安,如是则国危,如是则为圣君,如是则为暴主,或引古昔,或援祖宗,必使之心悟神会,表里耸然,乃可陈善,而无扞格之患。昔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先攻其邪心。”大臣
译○任怨第六
做臣子的只想博取名声,却不敢承担怨恨,这是最不忠的表现。身居高位,凡是有所作为,只应当用道义来衡量,只要不违背道义,那些纷纷扬扬的议论又何必担心呢!如今两军交战,刀枪林立在前,而真心报国的人尚且冒着危险不顾一切,处理政务与临阵对敌,其安危利害相差如同天壤,这还顾惜名声,那在万死一生的关头又该怎么办呢?从前范仲淹担心各路监司用人不当,看到选任簿册上有不合适的人,就立刻用笔勾掉。有人对他说:“一笔勾掉一人,就是一家痛哭。”范仲淹说:“一家痛哭,那一路百姓怎么办?”唉!像这样存心,才不辜负宰相的职责。大体上天下的事情有容易有艰难,有有利有有害,艰难而有害的事情人们大多推辞躲避,有利而容易做的事情人们大多欣然去做,却不知道官职有长官和佐官的区别,体制有安逸和辛劳的不同,长官安逸而佐官辛劳,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从朝廷来说,君主安逸而臣下辛劳;从一家来说,父母安逸而子弟辛劳;从一个人来说,头目安逸而手足辛劳。唉!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给君主父亲留下忧虑,不会把长官置于众人怨恨的地位了。近代担任执政的人,往往姑息迁就、喜好名声,一句严厉的话、一个严厉的脸色都不敢施加于人,事情如果触犯众人,就激使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去发表意见。唉!治理家庭却让父母承担辛劳,治理国家却让君主承担怨恨,还能算是忠孝吗?何况有罪不惩罚,有善不表彰,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也不能治理好天下。所以刑罚不担心用得严厉,担心的是使用得不公正。从前齐桓公剥夺了伯氏三百户的封地,伯氏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诸葛亮废黜了廖立,廖立听到诸葛亮死讯就流泪哭泣;做宰相如果真能像这样公正无私,那么天下就没有不服从的人了。
○分谤第七
共同在官府任职,一个人努力向前,那么其余的人都应当辅助他来完成志向。如果别人前进我后退,别人行动我停止,行动时不跟随,说话时不响应,那么事业的成功能有几成呢?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有推车同舟比喻的原因。如果共同乘船渡河,而一个人溺水了,那么船上的人无论关系疏远亲近,都应当合力去救助他,这是贤者和不贤者都知道的道理。何况同为臣子,共同承受天下国家的寄托,怎么能坐视一个人遭受祸患而不顾惜呢?如果他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自招祸患,固然不值得顾惜。如果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家的事情一律以公正正道来处理,他不是为了自己或家庭而获罪,那么同僚们怎么能不挺身而出,与他共同承担危难呢?大体上一个人不幸获罪,作为长官如果说“这是我的罪过”,作为副职也说“这是我的罪过”,让满朝的人都争着把罪过归到自己身上,那么那个获罪的人即使不能免罪,也一定不会受到重判了。古代敢于进谏争辩的人,遇到意见不被采纳,甚至说“与其杀这个人,不如杀我”,尚且如此请求宽恕,难道肯坐视同官冤屈压抑而不解救吗?唉!如果分担诽谤、引咎自责的事情,宰相真能在今天努力实行,将会看到士大夫的名节更加严正,民间的轻薄风俗可以敦厚,而国家将来也不担心没有仗义死节的人了。一件事的实行,关系如此重大,谁说任怨分谤是宰相的细枝末节呢?
○应变第八
事情机变的发动,有常态有突变,常态中等才能的人处理也绰绰有余,突变即使是上智之人也有不足之处。在宴饮之间突然报告战事,忽然听到敌寇入侵,就应当详细考察虚实,揣度顺逆,几乎不能一听到消息就惊慌失措地改变常态,征发各种措施,还没见到敌人就先自己扰乱了阵脚。况且事情本来就有虚张声势来钓取实情,乘虚而入来谋取利益,把微小的事情传得巨大,把无形的事情变得有形,在疑似之间,不能不仔细考察。如果国家有大奸臣,边境有大敌,他们既然非常态,我们就用非常之策来防备。如果拘泥于条文固守常法,终究会发现动辄受阻,事情也无济于事。所以古人遇到这种情况,用权变来辅助才能,随宜应变,像弹丸在盘中转动而不跳出盘外,像水曲折流向大海而不违背大海。王商听到水灾的消息,君臣都惊慌,只有王商断定没有事。桓温打算篡夺晋朝政权,扬言要诛杀王、谢两家,而谢安从容谈笑挫败了他的锋芒。回纥、吐蕃合兵在泾阳,郭子仪单人匹马前往晓谕。大概宰相是非常之任,居于非常之任却不能做非常之事,可以吗?所以前辈说:“镇定大事,不是至公血诚不能做到。或死或生,都置之度外。”唉!世人常把大臣比作国家的柱石,说的就是这个吧!
○献纳第九
臣子向君主进言,事情还没发生就进言,那么十次中八九次会被听从。没事的时候游玩打猎、享乐,每天亲近,一旦有不可行的事,才左遮右挡,竭尽全力去补救,几乎没看到成功的;即使偶尔被允许,也一定是出于勉强,而不是本心。至于善于进言的人则不然,有时因为进见,有时因为讲读,有时因为闲居,事先陈述说这样国家就安定,这样国家就危险,这样就是圣君,这样就是暴主,或者引用古代,或者援引祖宗,一定要使君主心领神会,内外震惊,然后才可以陈述善道,而没有抵触的祸患。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却不谈政事,说:“我先攻取他的邪心。”大臣
事君,职当如此。古人甚至有难于自言者,往往旁召耆年宿德,置诸左右,使人君有所畏惮而不敢恣,则其为虑亦深远矣。虽然,臣之于君也,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凡所白于上者,不可泄于外而伐诸人,善则归君,过则归己。其若是者,非欲远嫌避祸,大臣之体所当然也。坤之六三“含章可贞”,盖亦此意。尝见近代执政有所建白,呶呶焉惟恐人之不知,卒至谗谮乘之,中途见弃。《易 大系》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谅哉!
译侍奉君主,职责应当如此。古人中甚至有人难以亲自陈述,常常从旁召请年高德劭之人,安置在君主身边,使君主有所敬畏忌惮而不敢放纵,那么他们的考虑也是深远了。虽然如此,臣子对于君主,在朝内就恳切地尽忠,在朝外就谦逊地自我反省,凡是向君主陈述的事情,不可泄露到外面去夸耀于人,有善行就归于君主,有过失就归于自己。像这样做的,并非想要远离嫌疑、躲避祸患,而是大臣的体统本来就应该如此。《易经》坤卦六三爻辞说“含蓄美德可以守正”,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我曾见过近代执政者有所建议陈述,喋喋不休地只怕别人不知道,最终导致谗言诽谤乘虚而入,在半途中被抛弃。《易经·系辞》所说的“君主不谨慎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谨慎就会失去自身”,确实如此啊!
○退休第十
博施兼善,士君子通愿也。然有志而无才则不能,有才而无位则不能,有位而不见知于上则不能;见知矣,而小人间之则不能。呜呼,此士夫所以出而用世之难也!上焉耻其君不及尧舜,下焉思一夫不被其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世俗所乐,若声色,若宫室,若珍异、车服之奉,一皆无有。其所有者,自顶至踵,天下国家之忧而已。为君上者,诚能亮其如是之怀,凡有所言,优容喜纳,犹或庶几;其或疑其夺权违己,卖直售名,将见举动皆愆,而身死无所矣。所以自古忠直为国者少,阿容佞诈惟己之为者多,此无他,盖由为己则有福而无祸,为国则有祸而无福故也。呜呼!人君能以是思之,则凡尽忠于我者,万不至于谴责矣。虽然圣人谓“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为人臣者亦当烛几先见,退身于未辱之前,庶几君臣之间两无所慊。尝见前代为臣不免者,大率皆由知进而不知退,恋慕荣宠以致之,殆不宜独咎国家也。或谓:“不可则去,无乃于君臣之间太薄。”窃谓君臣以义合者也,其所以合者,非华其爵也,非利其禄也,不过欲行其道而已矣。道行则从而留,道不行则从而去,不使久而至于厌鄙诛窜之地,乃所以厚君臣之分也,奚薄焉!
右《庙堂忠告》第録如上,先臣(养浩)所著也。惟圣天子临御万方,明良相逢,天下之人思见太平之征,则先臣此书可以出矣。呜呼,古人居庙堂之上者,有若皋、夔、稷、契、伊、傅、周、召,其事功犹可稽诸简策,诚能因此书遡而求之,则道揆守法于是乎在矣!
至正元年十一月,前承直郞、秘书监秘书郞(臣)张(引)昧死上。
译○退休第十
广泛施予恩惠,使众人皆得善处,是士人君子共同的愿望。然而,有志向而没有才能则做不到,有才能而没有官位则做不到,有官位却不被君主了解则做不到;被了解了,而小人从中挑拨离间则做不到。唉,这就是士大夫出仕入世之难啊!对上,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对下,想到有一个百姓未蒙受恩泽,就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世俗所喜爱的,无论是声色犬马,还是宫室居所,或是珍奇宝物、车马服饰的供养,一概没有。他所拥有的,从头到脚,全是天下国家的忧患罢了。身为君主的,如果真能体谅他这样的情怀,对于他所说的话,宽容接纳,或许还能有所作为;如果怀疑他夺取权力、违背己意,或是认为他卖弄正直以博取名声,那么将会看到他举动多有失误,而自身也无处容身了。因此,自古以来,忠诚正直为国效力的人少,阿谀逢迎、奸诈虚伪只为自己打算的人多,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为自己则有福而无祸,为国家则有祸而无福的缘故啊。唉!君主如果能以此思考,那么凡是尽忠为我效力的人,绝不会遭到谴责了。虽然如此,圣人说“道义相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去”,作为臣子也应当洞察先机,在受辱之前退身,或许君臣之间都能没有遗憾。曾经看到前代身为臣子而未能免祸的,大抵都是因为只知道进身而不知道退身,贪恋荣宠所致,大概不应该独自归咎于国家吧。有人说:“不合就离去,恐怕在君臣之间显得太淡薄了。”我私下认为,君臣是因道义而结合的,他们之所以结合,不是为了美化爵位,不是为了贪图俸禄,不过是想要施行自己的道罢了。道能施行就跟随留下,道不能施行就跟随离去,不让自己长久处于被厌恶鄙视、遭诛杀流放的地步,这才是厚待君臣名分的方式,哪里淡薄呢!
以上《庙堂忠告》的记录如上,是先臣(张养浩)所著的。只有圣明的天子统治万方,贤君良臣相遇,天下的人渴望见到太平的征兆,那么先臣的这本书就可以刊行了。唉,古代身处庙堂之上的人,有像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人,他们的功业还可以查考于史册,如果真能凭借这本书追溯探求,那么衡量道义、遵守法度就在这里了!
至正元年十一月,前承直郎、秘书监秘书郎(臣)张引冒死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