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士民称为冷面寒铁。政声籍籍播闻,吏部升浙江按察使。浙之属官清廉固多,昏暗亦众。郡县淹系囚犯不能一一得理冤,抑者十有二三。一闻新按察至,欣欣喜曰:“冷面寒铁来,吾冤可白矣。”及新至,审阅诸郡案卷,所活者十之七八。异政日著,不特生负屈者求伸,虽死衔冤者亦求泄也。一日,佥押视事,忽见旋风一阵,吹一树叶飘堕案前,鼓舞再回。新命左右取叶来看,问曰:“此叶城中城外遍有否?”左右对曰:“城中无此木叶,负郭四郊亦未有此木叶。独乡间一古寺有之,去城甚远。此叶必从彼处飘来。”新悟曰:“此必本寺中僧人杀死人,埋于此树下。冤魂久抱不能得伸,故风飘此叶来报我。又恐左右泄露其事,则僧人有所提防。”辗转沉思,佯曰:“▯风飘叶,物理之常,何足深究。”问事间,适门下报:“老爷故乡有一二乡友相访。”新延入后堂相待,随呼差人曰:“送此亲友往古寺安歇。”又呼本寺僧至,谓曰:“我亲友寄寓寺中,今给银若干,汝合领去,买办物件。”僧人应允,领银回寺。只道本官为备酒以待友,不虞本官将假此以发冤也。
译士人和百姓称他为“冷面寒铁”。他的政绩名声远扬,吏部提拔他担任浙江按察使。浙江下属官员中清廉的固然很多,昏庸糊涂的也不少。郡县里积压囚犯,不能一一审理冤案,被压抑冤枉的占十分之二三。一听说新任按察使到来,大家都欣喜地说:“冷面寒铁来了,我的冤屈可以昭雪了。”等到新任按察使到任,审阅各郡的案卷,所救活的人占十分之七八。不同寻常的政绩日益显著,不仅活着受委屈的人请求伸冤,就是死了含冤的人似乎也在请求宣泄冤屈。有一天,他签署公文处理事务,忽然一阵旋风刮过,吹落一片树叶飘落在案前,盘旋往复。他命令左右取叶子来看,问道:“这种叶子城里城外到处都有吗?”左右回答说:“城里没有这种树木的叶子,近郊四野也没有这种树木的叶子。只有乡间一座古寺里有,离城很远。这片叶子一定是从那里飘来的。”他领悟道:“这一定是本寺中的僧人杀了人,埋在树下。冤魂长久抱冤不能伸雪,所以风吹这片叶子来报告我。又恐怕左右泄露此事,僧人就会有所防备。”他反复沉思,假装说:“风吹落叶,是自然常理,不值得深究。”询问事务的间隙,恰好门官报告:“老爷故乡有一两位乡友来访。”他请他们进入后堂款待,随即呼唤差役说:“送这位亲友去古寺安歇。”又传唤本寺僧人来,对他说:“我的亲友寄居寺中,现在给你若干银子,你领去置办物品。”僧人答应,领了银子回寺。只以为本官是为了备酒款待朋友,没想到本官是借此来揭发冤案。
次日晨后,新命吏胥邀簿佐至堂,谓曰:“昨不才有一二故人相访,已着人送至寺中安歇。今日备有小酒,敢邀诸公同至寺中一乐何如?”左右佐使对曰:“堂尊有佳客,未获拜望,反蒙宴召,赧颜何如?”新曰:“今日请诸公待友,虽私而亦公也。日昨,接有谋命词一纸,今日寺中当同诸公三面鞫之。”僚属莫解其意。本日多带有力民壮,同至寺中如仪。款饮半日,新虽身为东道主,心则想在案前叶也。随呼门子往佛殿西傍取木叶来劝酒。门子拾取数片,献于案上。新看时,与前叶体态纤毫无异。传遍僚属、亲友兢曰:“叶虽新旧,其实共一根株所出也。某闻劝酒用莲叶作碧筒饮,未闻用木叶作酒也。”新曰:“叶虽不堪作▯,伐倒根本,其下尽有银盘金盏。”僚属曰:“然则宝树耶?”新曰:“虽非宝树,尽是奇货。”僚属又曰:“公何明于物理?”新曰:“察于人情,自明于物理。若以我言为妄,今共君试之。”随呼寺中工人具锹锄、刀斧,将寺西树木砍倒,验取其中宝货。
僧人闻说砍伐树木,惊骇。谋命之僧,尤自措躬无地。俱叩首案前,曰:“神依奇木驻行祠,伐此木恐于寺不利。”新怒曰:“设有不利,非僧之罪,我身当之。”僚属、亲友亦以为言。新云:“我曾与公等说来,今日备酒待友,虽私亦公。同诸公三面鞫出谋命词,正谓此耳。言犹在耳,诸公何顿忘耶?”僚属闻新言,俱呼左右助力将寺木砍倒。左右锄未及四五尺,果见一妇人尸,宛如生前,但项下伤了一刀。新谓僚属曰:“讵非银盘金盏耶,讵非奇货耶,讵非物理耶?”僚属啧啧叹服。随将本寺僧人尽数绑缚。
酒罢,带转城中,严刑拷鞫。一僧供云,自远年前近晚时分,寺处遇见一妇人,年方二十有余,口称:“丈夫被人扳诬,畏官司刑法权潜身逃躲于寺,待事情明白,教我自往寺中来寻之。今幸事势别白,竟来求见丈夫一面,此寺莫即我夫所云之寺耶?”僧人见色生情,且日已近暮,四顾无人,寺中几员僧又人请去作功果。即诳之曰:“此寺即其寺,汝丈夫藏吾寺中,寂无人知。昨闻得事势宁静,今日同师父往乡下取苗,须黄昏时分方转回寺。”妇人见夫心切,不虞真假,即同至寺中,藏于密室。且给之云:“此寺过往官员极多,更兼常有公差借歇,须肃静在此少坐。我打听汝丈夫回,即唤来相见。切莫高声,恐公差得知,不惟汝丈夫拒捕逃走,且贻累我寺中藏匿犯人,取罪不便。”妇人被其笼络,只在僧房默坐。
候至黄昏,不见丈夫消息。少顷,所遇僧人送得饭来,酒肴盛备。谓妇人曰:“适工人回云:‘师父与你官人为事羁留,今日不回矣。小娘子且奈烦,今日权宿一宵,明日相见未迟。小僧粗备酒肴,开怀畅饮,少银河一夕之欢,何如?”妇人闻僧言,怒曰:“良人守分,不意昔日为人所诬,逃出阱外;妇人守信,不意今日为僧所诳,驱入阱中。夫不为仇仇而罹刑,妾肯为奸僧而受辱哉?”涕泗滂沱,酒肴毫不沾口。僧人此时曲意奉承,希获巫山一梦;多方劝慰,欲图邮亭一欢。妇人贞心激烈,即将酒盏丢破僧人之面,又将台上看肴乱扫乱骂,僧人怒发,曰:“本图一乐,不意惹灾。我放此妇人出去,他对丈夫言,亦不是好消息。趁此无人,不如杀之以灭口。”即拔床头利刃,将妇人刺死。又思曰:“既灭口须减迹。今晚黄昏月明,一二工人又在田中守禾,众僧又不在家。将此妇人埋于佛殿西傍。”次日,又锄山中一木栽于其上。众人见时,只说是栽木,不知其下埋有人也。“经今十六七载,不独外无人知,虽众僧亦不知也。今日事发,自作自受,与众僧无干。”新得其实,遂问死偿命。众僧惧罪,厚赂亲友,始从宽释复。唤其夫讯之,其夫对云:“某因出外买卖,积有些小资本,娶得妇人李氏,颇有烈性。千山万水搬回故乡,邻贼王得见我客回,必有厚本。节次称贷未允,怀忿扳诬。身出躲逃山寺,约妻事释方得回家。后妻出
译第二天早晨过后,新任命的官吏邀请主簿和佐官来到大堂,对他们说:“昨天我有几位老朋友来访,已经派人送到寺庙中安歇。今天备下了一些薄酒,敢邀请各位一同到寺庙中享乐,怎么样?”左右的佐官回答说:“堂上大人有贵客,我们没能去拜见,反而承蒙宴请,真是羞愧难当啊!”新任命的官吏说:“今天请各位等待朋友,虽然是私事,但也含有公事。昨天,接到一份关于谋杀案的诉状,今天应当在寺庙中同各位当面审问。”僚属们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天多带了有力气的民壮,一同到寺庙中,按照礼仪行事。饮酒款待了半日,新任命的官吏虽然身为东道主,心里却想着案中的树叶。随即呼唤门子去佛殿西边取树叶来劝酒。门子拾取了几片,献到案上。新任命的官吏看时,与之前的树叶形状毫无差别。传给僚属、亲友看,大家都惊讶地说:“树叶虽然新旧不同,但实际上是出自同一棵树。我听说劝酒用莲叶做碧筒饮,没听说过用木叶做酒器的。”新任命的官吏说:“树叶虽然不能做酒器,但如果砍倒根本,下面尽有银盘金盏。”僚属说:“那么是宝树吗?”新任命的官吏说:“虽然不是宝树,但全是奇货。”僚属又说:“您怎么这么通晓事物之理?”新任命的官吏说:“察明了人情,自然通晓事物之理。如果认为我的话是妄言,现在同你们试一试。”随即呼唤寺庙中的工人准备好锹锄、刀斧,将寺庙西边的树木砍倒,查验其中的宝物。
僧人听说要砍伐树木,惊恐害怕。谋害命案的僧人,更是无地自容。都跪在案前磕头,说:“神明依靠这棵奇木驻留行祠,砍伐这棵树恐怕对寺庙不利。”新任命的官吏愤怒地说:“如果有不利,不是僧人的罪过,我亲自承担。”僚属、亲友也为此说话。新任命的官吏说:“我曾同各位说过,今天备酒待友,虽然是私事也含有公事。同各位当面审出谋杀案的口供,正是指这个。话还在耳边,各位怎么突然忘记了?”僚属听了新任命的官吏的话,都呼喊左右助力将寺庙的树木砍倒。左右锄头还没挖到四五尺深,果然看见一具妇人尸体,宛如生前,只是脖子上被砍了一刀。新任命的官吏对僚属说:“这不是银盘金盏吗?这不是奇货吗?这不是事物之理吗?”僚属啧啧赞叹佩服。随即把本寺的僧人全部绑缚起来。
酒宴结束后,带回城中,严刑拷问。一个僧人供认,自从多年前傍晚时分,在寺庙处遇见一个妇人,年纪二十多岁,口中说:“丈夫被人诬陷,害怕官府刑法,暂时躲避在寺庙中,等事情明了,让我自己到寺庙中来找他。现在幸好事情已经清楚,竟然来求见丈夫一面,这座寺庙莫非就是我丈夫所说的寺庙吗?”僧人见色起意,况且时间已近黄昏,四下无人,寺庙中几个僧人又被请去做功德。便欺骗她说:“这座寺庙就是那座寺庙,你的丈夫藏在我寺中,寂无人知。昨天听说事情平静,今天同师父去乡下取苗,必须黄昏时分才回寺。”妇人见丈夫心切,不怀疑真假,就一同到寺庙中,藏在密室里。并且骗她说:“这座寺庙过往官员极多,再加上常有公差借宿,必须安静地在这里稍坐。我打听你丈夫回来,就唤来相见。千万不要高声,恐怕公差得知,不仅你丈夫拒捕逃走,而且连累我寺中藏匿犯人,取罪不便。”妇人被其笼络,只在僧房默默坐着。
等到黄昏,不见丈夫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所遇的僧人送饭来,酒菜丰盛。对妇人说:“刚才工人回来说:‘师父和你丈夫因事被羁留,今天不回来了。小娘子且忍耐,今天暂住一晚,明天相见也不迟。小僧粗备酒菜,开怀畅饮,稍微享受一夕之欢,怎么样?’”妇人听了僧人的话,愤怒地说:“丈夫安分守己,没想到昔日被人诬陷,逃出陷阱;妇人守信,没想到今日被僧人欺骗,驱入陷阱。丈夫不为仇敌而受刑,妾肯为奸僧而受辱吗?”泪流满面,酒菜毫不沾口。僧人此时曲意奉承,希望获得巫山一梦;多方劝慰,企图得到邮亭一欢。妇人贞烈之心激烈,即将酒盏摔破僧人的脸,又将案上的酒菜乱扫乱骂,僧人怒发冲冠,说:“本想寻乐,没想到惹灾。我放这个妇人出去,她对丈夫说,也不是好消息。趁此无人,不如杀之以灭口。”随即拔出床头利刃,将妇人刺死。又心想:“既然灭口必须消除痕迹。今晚黄昏月明,一两个工人又在田中守禾,众僧又不在家。”将这个妇人埋在佛殿西边。第二天,又从山中锄下一棵树栽在上面。众人看见时,只说是栽树,不知道下面埋着人。“至今十六七年,不仅外面无人知道,即使众僧也不知道。今天事发,自作自受,与众僧无关。”新任命的官吏得知实情,于是判以死刑偿命。众僧畏惧罪责,厚赂亲友,才从轻释放。传唤她的丈夫讯问,她丈夫回答说:“我因为外出做买卖,积攒了一些小资本,娶了妇人李氏,颇有烈性。千山万水搬回家乡,邻居贼人王得见我客回,必有厚本。多次借贷未允,怀恨诬陷。我出逃躲进山寺,约定妻子事情澄清方得回家。后来妻子出”
觅我,久无踪迹。只道途中被人拐去,或登山涉水为虎伤水浸,不意被此僧人所害。若非冤魂自控爷台,吾实不知妻身死于非命如此。”新曰:“此虽伊妻冤魂不散,实亦此寺如来佛之赫其灵也。彼无欲清净身,岂容色欲涅其教门。且据奸僧供词,伊妻贞烈,伊语不诬,理合领回敛葬。拨寺田百亩以充旌奖。其寺中住持僧虽非主令,涉于故纵众僧,即非知情,疏于觉察,轻重坐罪如律。”一郡人称为活菩萨。
译寻找我,许久没有踪迹。只以为在途中被人拐骗,或者登山涉水时被老虎伤害、被水淹没,没想到竟被这僧人所害。如果不是冤魂亲自控制老爷您,我实在不知道妻子竟然死得如此冤枉。”新说:“这虽然是他的妻子冤魂不散,实际上也是这座寺庙的如来佛显灵。那位僧人本是无欲求清净之身,怎会容许色欲玷污他的教门。况且根据奸僧的供词,他的妻子贞洁刚烈,他的话不虚假,按理应当领回尸体收敛安葬。拨出寺庙田地一百亩用来充作表彰奖励。那寺庙中的住持僧虽然不是主谋,但涉及纵容众僧,即使不是知情,也疏忽于觉察,应按照法律轻重定罪。”全郡的人都称他为活菩萨。
天网恢恢密不疏,奸僧害命受明诛。
只从一叶寻消息,冷面周新有鉴湖。
张主薄判谋孀妇
张录以经术通显,授叶阴县主簿。怀才倨傲,每为守令所抑。录叹曰:“大丈夫有盖世凌云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矮屋之下,使抬头不起。”县中事简禄薄,己又清廉,礼文疏略,难以结欢县主。思欲以伟抱动之,未有其便。适八月中秋赏月,数员官会饮后堂。县主云:“今夕中秋月明,请诸公剧饮通宵,有怀尽吐。”录思之欲以才动县主,今日天假之会也。饮至半酣,作中秋诗以献,云:
欲沽美酒来追景,又恐黄公即讨钱。
归与老妻斟酌定,闭门推出月还天。
盖叙其廉而贫也。县主阅诗大加叹赏,始悟三尹抱负不凡,不当以僚属待之。自后县中事务必求请教,相见时必称为张先生。遇难决词状,悉批审理。张亦虚心剖判,人俱称平。
一日,张奉县主委托,往乡下踏勘良民势要混争田土。地方迎接,送至宝元寺居住。众僧俱迎谒伺侯,不在话下。时当伏内,暑气逼人。张到寺觉倦,方丈内开榻就寝,忽梦己到明见轩。见一女子手执利刀,将一“恢”字劈为两半。西边顿心出血能跳,随将东边“灰”字掩于其上,倏然不见,醒来乃是一梦。正疑虑间,见里胥请入午膳,张云:“我已带有馆夫,自备饮食,不喜骚扰。汝辈如何又糜费?汝等一番使用,自后再无得浪费。”里胥云:“供给父母,职分当然,何云浪费?老爷为百姓分忧,惜民脂膏,顿饭且恐疲民,劳心者不获享劳力者之养,则我辈又将谁享也?”张见里胥所言凑理,心甚欢喜。食完午饮,问寺僧曰:“我闻此寺中有一明见轩,极幽雅。便过往安歇如何?只送我在方丈安下。”答云:“明见轩现师兄慧明所居,旧额往来官员俱在方丈安歇,非小僧辈只利老爷在此,不利在彼也。”张思云:“我只将假言一赚,果有一明见轩。既有明见轩,则梦中所见之事可推寻矣。”遂谓曰:“我适在此安歇,精神恍榴,觉有鬼魂相侵,不如移至明见轩去住歇。”僧人闻言,只得奉承,忙打扫洁净,接本官人明见轩去。
张至轩中看时,果如梦中所见景象,谓僧众曰:“此轩果幽雅,身抵净室,万虑消融,此轩中真足明心见性,只恐欲火不灭,无人之境将为坑人之地。”众僧叩头曰:“山门恪守佛教,半毫不敢为非”。正问答间,忽见梁上一孤燕遍体蒙灰,堕下阶前叫噪。张听之,初若聒人之耳,终实怆人之心。众父老侍立两傍,面面相视。见梁间未有燕垒,张行出数步,默嘱曰:“燕果有冤,可飞集案前叫噪。”其燕果飞集案前叫噪。众父老只说本官好闻燕语,不知心有默嘱,近前跪曰:“老爷德化鸟兽,咸若不直。百姓快睹丰仪,虽燕雀亦来贺如此。”张问寺僧曰:“闲常有此燕否?”僧曰:“燕虽巢梁,寺中未有。莫非老爷有超迁佳兆,故燕雀预报其喜?”张曰:“燕贺报喜俱非也,燕语声中带悲,似有不平之意,此处必有冤枉之事。梦既不虚,事必有实。”唤随行皂隶:“跟孤燕,飞止何处回报。”皂隶看时,见孤燕飞入寺西一贮灰之室,身窜灰内不出,遂以其情回报本官。
张闻言,即带里胥父老并跟随人同至土屋勘验。见土房卑小不光,内多灰粪。命左右将灰粪搬出,锄开地穴,果有一妇人尸首,四肢都是刀口。张问众僧曰:“汝谓山门恪守佛教,毫不敢非为。此灰室死骸从何处得来?”众僧吃哑无言。张叹曰:“无人之境将为坑人之地,信不诬矣!”遂悟梦中见妇人将恢字劈开,顿心能跳,以灰掩之,白己身掩灰下,其心不死也。遂问此轩何人居住。众僧答云:“慧明。”又问左右联居何人。曰:“色空、欲空。”随拘慧明、色空、欲空三僧来。问云:“何物妖僧敢此大胆,谋杀妇人,埋于灰粪之下。此必行奸不从,故逞凶杀之,以灭其口。从直供招,免屠戮众僧。”慧明初时六拷三敲,不肯承认。次问二空云:“妇人系汝三人谋
译天网恢恢,严密而不疏漏,奸僧害命,受到明确的诛杀。
只需从一片落叶中探寻消息,冷面铁汉周新有鉴湖般的明察。
张主簿审判谋害寡妇案
张录凭借经学造诣显达,被任命为叶阴县主簿。他怀才自傲,常常被太守县令压制。张录感叹道:“大丈夫有盖世凌云的志向,却被拘束在低微的职位上,就像在矮屋之下,让人抬不起头。”县中事务简单,俸禄微薄,自己又清廉,礼节文饰疏略,难以与县主结交取欢。他想着用宏伟的抱负打动县主,却没有合适的机会。恰逢八月中秋赏月,几位官员在后堂聚会饮酒。县主说:“今晚中秋月色明亮,请诸位尽情畅饮通宵,有情怀尽管倾诉。”张录心想,想要用才华打动县主,今天真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喝到半醉时,作了一首中秋诗献上,写道:
想要买美酒来追赏景致,又担心黄公立刻讨要钱。
回去和老妻商量决定,关门推出月亮归还给天空。
这诗叙述了自己清廉而贫穷的境况。县主看了诗大加赞叹欣赏,这才领悟到这位三尹(主簿)抱负不凡,不应当把他当作一般的僚属对待。从此以后,县中事务一定请求他的意见,相见时一定称呼他为张先生。遇到难以决断的案件,都批给他审理。张录也虚心剖析判断,人们都称赞他公正。
一天,张录奉县主委托,前往乡下勘察良民与权势要人混杂争夺田土的事。地方官员迎接,送他到宝元寺居住。众僧都迎接伺候,不在话下。当时正值三伏天,暑气逼人。张录到寺里感到疲倦,在方丈室打开床榻就寝,忽然梦见自己到了明见轩。看见一个女子手持利刀,将一个“恢”字劈成两半。西边的“顿”字中心出血能跳动,随即把东边的“灰”字覆盖在上面,忽然不见了,醒来才知是一场梦。正疑虑间,看见里胥请他吃午饭,张录说:“我已经带了馆夫,自备饮食,不喜欢骚扰。你们怎么又浪费?你们这一番使用,以后再也别浪费了。”里胥说:“供给父母官,是职分当然,何谈浪费?老爷为百姓分忧,爱惜民脂民膏,一顿饭还怕劳累百姓,劳心的人不享受劳力者的供养,那么我们这些人又将供养谁呢?”张录见里胥所说的话合情合理,心里非常欢喜。吃完午饭,问寺僧说:“我听说这寺中有一明见轩,极其幽雅。便路过安歇如何?只送我在方丈安顿。”回答说:“明见轩现在是师兄慧明所居,旧例往来官员都在方丈安歇,并非我们小僧只利于老爷在此,不利于在彼。”张录心想:“我只用假话一骗,果然有一明见轩。既然有明见轩,那么梦中所见之事可以推寻了。”于是对僧人说:“我刚才在此安歇,精神恍惚,觉得有鬼魂侵扰,不如移到明见轩去住歇。”僧人听了,只得奉承,忙打扫干净,接本官去明见轩。
张录到轩中看时,果然如梦中所见景象,对众僧说:“这轩果然幽雅,身处净室,万种忧虑消融,这轩中真足以明心见性,只怕欲火不灭,无人之境将成为坑害人的地方。”众僧叩头说:“山门恪守佛教,半毫也不敢为非作歹。”正问答间,忽然看见梁上一只孤燕全身蒙着灰尘,掉落在阶前叫噪。张录听着,起初好像聒噪人的耳朵,最终实在悲伤人的心。众父老侍立在两旁,面面相觑。看见梁间没有燕巢,张录走出几步,默念道:“燕果真有冤屈,可飞集到案前叫噪。”那燕果然飞集到案前叫噪。众父老只说本官喜好听燕语,不知心里有默念,近前跪下说:“老爷德行教化鸟兽,都好像有不直之处。百姓快睹丰仪,即使是燕雀也来祝贺如此。”张录问寺僧说:“平时常有此燕吗?”僧人说:“燕虽然巢在梁上,寺中未曾有过。莫非老爷有升迁的佳兆,所以燕雀预报其喜?”张录说:“燕贺报喜都不是,燕语声中带悲,似有不平之意,这里必有冤枉之事。梦既不虚,事必有实。”呼唤随行皂隶:“跟着孤燕,飞止何处回报。”皂隶看去,见孤燕飞入寺西一间贮灰的屋子,身子窜入灰内不出来,于是把情况回报本官。
张录听了,立即带着里胥、父老以及跟随的人一同到土屋勘验。看见土房低矮狭小不光亮,里面多灰粪。命令左右将灰粪搬出,锄开地穴,果然有一妇人尸首,四肢都是刀口。张录问众僧说:“你们说山门恪守佛教,毫不敢为非作歹。这灰室中的死骸从何处得来?”众僧哑口无言。张录感叹说:“无人之境将成为坑害人的地方,确实不假!”于是领悟梦中看见妇人将“恢”字劈开,“顿”字中心能跳动,用“灰”覆盖它,白己身掩在灰下,其心不死。于是问这轩何人居住。众僧回答说:“慧明。”又问左右联居何人。回答说:“色空、欲空。”随即拘捕慧明、色空、欲空三僧来审问。问道:“什么妖僧敢如此大胆,谋杀妇人,埋在灰粪之下。这一定是行奸不从,所以逞凶杀之,以灭口。从实招供,免得屠戮众僧。”慧明起初六拷三敲,不肯承认。接着问二空说:“妇人系汝三人谋
死是的,纵非下手,亦必知情。”二僧此时亦忍刑不肯供招。锁纽三僧,发民壮带出方丈伺候。随将满寺僧人一一报名点过,分付地方具呈保领,毋得逃走一个。“但问得下手之人明白,即不干连你众僧之事。”
译死罪是跑不掉的,即便不是你亲手所为,你也必定知情。”两名僧人此时也忍受酷刑,不肯招供。于是将这三名僧人锁住,派遣民壮将他们带出方丈室等候。随即把全寺的僧人逐一报名点名,吩咐地方官出具保状领回,不得让一个僧人逃走。“只要查清动手之人是谁,便不再牵连你们众僧。”
一僧见事败露,只得从直报云:“久年前,有一孀妇绣一长幡,来寺酬愿,祈保亡夫早升天界。事因后遍寺游玩,游至明见轩,慧明僧见其姿容艳冶,顿起淫心。引入僧房,锁钥门扉,欲行强奸。寡妇不从,引刀杀死。色空、欲空左右联居,二人岂不知情?当时掘坑埋掩,二人多在傍助力。如何推托不认,连累众僧?”慧明带出在外,不意杀妇之事已被此僧说破。复唤入拷鞫,呼前直报之僧,三面执对。事已犯真,只得从实供招,见己不合见色起心,强奸不从,下手将寡妇杀死是的。二空亦供招云:“慧明强奸寡妇,当亦知情;杀死葬埋,当亦与力。只慧明多方卖嘱,恐事败贻累众僧,是以宁忍一时之刑,救此众僧之命也。”张云:“奸杀寡妇者罪不赦,知情不举者罹重刑,余僧各责三十,不令居寺。”
张爷判曰:
审得孀妇汪氏,绣幡酬愿,误入空门;奸僧慧明,推刃毙贞,埋于灰室。明轩托梦,孤燕号冤。皂服呢喃,总是诉无天之恨;鸟衣咭,悉皆鸣蔽日之冤。斩慧明用戒渠魁,诛二空以惩胁从。
女子深居简出门,孀婺尤重禁行踪。
荐夫不被浮屠诳,安得香魂逐秽风。
陈县丞判录大蛇
陈祖,福建长乐人,洪武中以明经举荐,初授繁县县丞。极有才干,且存心忠厚。听理百姓词状,最称明允。以故上司官、正堂官多有词状,标其审理。
一日,奉县主委托,出郭外有所案验。行不上十余里,忽道间见一老妪啼哭甚哀。祖为之感,遂令皂隶唤老妪问其故。妪对曰:“妾年七十,不幸夫与子相继早亡,止遗下一孙,年仅数岁。昨戏山中为大蛇所伤,妾所恃以为命者惟此一孙,今无孙何以终余年?是以凄怆于心,伤命之苦而悲号,莫之能已。”祖谓妪曰:“死者不能复生,汝莫哭,合具状来,吾当为汝除此毒物。”妪遵祖分付,随即具词控告于祖。
祖得状回衙。次日,沐浴斋戒,具衣冠,焚香再拜,移牒属县城隍。云:“汝为朝廷守土,我为朝廷守官。人害人惟予除之,物害人惟汝除之。人害弗除则为废官,朝廷于我乎奚取;物害弗除则为废祀,蒸庶于汝乎奚赖哉?物害莫过于蛇蝎,蛟龙违令,上帝且命魏征斩之;白蟒冲衢,上帝且命沛公斩之。总之,不欲以物害为人害也。今汝司土一方,享民祀,不能御灾捍患,歹令恣虐之虺蛇毒害孀居之稚子,则罪将谁归?今限次日可驱毒蛇,赴所审断,则前过可赎。不然,吾具本申奉朝廷,则巍巍庙貌亦重罹法网矣。惟汝钦之。牒。”城隍阅牒毕,惊惧,即呼当方土地鬼兵,如期执蛇赴陈爷县所审决。
至期,果有群蛇集于治事所下,若犯人俯伏待审状。祖谕曰:“未伤命者退,左右毋得妄击。伤人者伏首偿命。”独一大蛇伏罪不去。祖知童命必此蛇所伤。乃命左右取利剑树地,令蛇自殒抵罪。其蛇即缠剑自杀。老妪唤至所前,给俸米一石,白金数两,以终养。一郡叹服。
毒口螫人蛇蝎恶,除妖剔蠹宰公贤。
米金给赐归终养,孀妇从今荷二天。
梅同府判诬人命
芝城一丐子刁梗,与外江客丐子厮打。刁梗力强,又无人劝解,将客丐子痛打一顿,命几乎绝。至高门外关王庙中歇,只说,我被他这打痛难过也。及次日,客丐子死于庙。刁梗自忖打那丐子极重,想必是死,密密寻到高门外来。人有言,关王庙中死一乞丐者。入看之,正昨所打之客丐也。即放声哭曰:“此吾亲弟也,闻昨日被人打,敬来看之。不意便死,我当为尔报仇也。”哭了便去,竟不来收埋。住庙人方去各家化钱,欲雇人为葬。有一长者张善,本府约正也。生平好善,肯施舍。因道人来化钱,自出银五钱与买棺木,铜钱二百文与雇车夫,殡埋已讫。
刁梗复来问曰:“何人为我葬弟?”住庙人曰:“你亦不来,多得张长者舍钱若干,买棺代葬。”刁梗即到张宅曰:“我本江右客人,亲弟刁柄。前日在人家抄化,触怒于人,被人痛打身死。今闻正
译一位僧人见事情败露,只得如实禀报说:“多年前,有一位寡妇绣了一面长幡,来寺庙还愿,祈求保佑亡夫早日升天。事后她在寺内四处游玩,走到明见轩时,慧明僧见她姿容艳丽,顿时起了淫心。将她引入僧房,锁上门窗,企图强奸。寡妇不从,慧明便持刀将她杀死。色空、欲空住在左右,二人岂能不知情?当时挖坑掩埋尸体,二人大多在旁帮忙。为何推脱不认,连累众僧?”慧明被带出寺外,没想到杀妇之事已被此僧说破。再次唤入拷问,叫来之前如实禀报的僧人,三方对质。事情已确凿无疑,只得如实供认,承认自己不该见色起心,强奸不从,动手将寡妇杀死。二空也供认说:“慧明强奸寡妇,我们应当知情;杀死并埋葬,我们也应当出力。只是慧明多方贿赂嘱托,恐怕事情败露连累众僧,所以我们宁愿忍受一时的刑罚,来救众僧的性命。”张爷说:“奸杀寡妇者罪不可赦,知情不报者受重刑,其余僧人各打三十板,不许再住寺庙。”
张爷判决说:
审得寡妇汪氏,绣幡还愿,误入空门;奸僧慧明,挥刀害死贞女,埋于灰房。明轩托梦,孤燕号冤。黑衣僧人呢喃,总是诉说无天可告的怨恨;鸟衣僧人叽喳,都在鸣叫遮蔽阳光的冤屈。斩首慧明以惩戒首犯,诛杀二空以惩罚胁从。
女子深居简出,寡妇尤其要谨守行踪。
荐亡丈夫不被浮屠欺骗,怎能让香魂追随污秽之风。
陈县丞判决大蛇案
陈祖,福建长乐人,洪武年间因明经科被举荐,最初被任命为繁县县丞。他极有才干,且存心忠厚。审理百姓的诉讼,最为明断公允。因此上司官员、正堂官员多有诉讼,都标注由他审理。
一天,奉县主委托,出城到郊外查验案件。走了不到十几里,忽然在路边看见一位老妇哭得非常悲哀。陈祖为此感动,便让差役唤来老妇询问缘故。老妇回答说:“妾身年七十,不幸丈夫与儿子相继早亡,只留下一个孙子,年仅几岁。昨天在山中玩耍被大蛇咬伤,妾身所依靠活命的只有这一个孙子,如今没有孙子怎么度过余生?因此心中凄惨,悲伤命运之苦而痛哭,无法停止。”陈祖对老妇说:“死者不能复生,你不要哭了,应当写状子来,我当为你除去这毒物。”老妇遵照陈祖吩咐,随即写状控告给陈祖。
陈祖拿到状子回到衙门。第二天,沐浴斋戒,穿戴整齐,焚香再拜,发公文给属县城隍。说:“你为朝廷守护土地,我为朝廷担任官职。人害人由我除去,物害人由你除去。人害人而我不除去就是废官,朝廷对我有何用处;物害人而你不去除就是废祀,百姓对你有何依赖呢?物害人没有比蛇蝎更严重的,蛟龙违抗命令,上帝尚且命令魏征斩断它;白蟒冲撞街道,上帝尚且命令沛公斩断它。总之,是不想让物害变成人害。如今你掌管一方土地,享受百姓祭祀,不能抵御灾害祸患,任由凶恶的虺蛇毒害寡妇的幼子,那么罪责将归谁?现在限你第二天驱除毒蛇,到我这里接受审判,那么以前的过错可以赎免。不然,我写奏章上报朝廷,那么高大的庙宇也将重新遭受法律制裁了。望你敬重执行。公文。”城隍读完公文,惊惧不已,立即呼唤当地土地鬼兵,如期捉拿大蛇到陈爷县衙受审判决。
到了期限,果然有一群蛇聚集在治事所下面,像犯人俯伏等待审判的样子。陈祖告诫说:“没有伤人性命的退下,左右不要胡乱击打。伤人的低头偿命。”只有一条大蛇伏罪不走。陈祖知道孩童的性命一定是这条蛇所伤。于是命令左右取来利剑插在地上,让蛇自己撞死抵罪。那条蛇随即缠绕剑身自杀。老妇被唤到治事所前,发给俸禄米一石,白金几两,让她养老送终。全郡人都赞叹佩服。
毒口螫人蛇蝎恶,除妖剔害宰官贤。
米金给赐归终养,寡妇从此感激二天恩。
梅同府判决诬告人命案
芝城一个乞丐刁梗,与外江来的乞丐厮打。刁梗力气大,又无人劝解,将外江乞丐痛打一顿,命几乎断绝。到高门外关王庙中休息,只说,我被他打痛难过。等到第二天,外江乞丐死在庙里。刁梗自忖打那乞丐极重,想必是死了,悄悄寻到高门外来。有人议论,关王庙中死了一个乞丐。进去看,正是昨天所打的外江乞丐。于是放声哭道:“这是我的亲弟弟,听说昨天被人打,特意来看他。没想到就死了,我当为你报仇。”哭完便走,竟不来收尸埋葬。住庙的人方才去各家化缘,想雇人安葬。有一位长者张善,是本府的约正。生平好善,肯施舍。因为道人来化缘,自己拿出银五钱买棺材,铜钱二百文雇车夫,安葬完毕。
刁梗又来回问道:“谁为我安葬弟弟?”住庙的人说:“你也不来,多得张长者施舍若干钱,买棺材代葬。”刁梗就到张家说:“我是江右客人,亲弟弟刁柄。前日在人家乞讨,触怒于人,被人痛打身死。现在听说正
是你家,怎么将白棺贮得去?我弟兄流落在此,孤客无倚。你不如付埋殡银十两三钱与我,免我去告。不然告出人命,你亦要偿命矣。”张善好言温慰之,曰:“你弟必在别处被打,可要详细体访。我家世守本分,决不打骂乞丐人。况昨日并无乞丐,何曾有打?你去问左右邻便知。”刁梗曰:“人命奸情,露财是真,不是你打,何以出银埋殡?”张善曰:“施舍出人自心,昨日道人来化钱,我以此舍之。你反以此致疑,是恩将仇报也。”刁梗不听,坚要讨银。张善曰:“似此是教人后日不敢为善矣!看你无赖之徒,且将钱一百文当舍你去。”刁梗狼心不足,便去告曰:
译“这是你家,怎么把白棺材藏起来了?我兄弟流落在这里,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不如给我十两三钱银子作为埋葬的费用,免得我去告发。否则告出人命官司,你也得抵命。”张善用好言温言安慰他,说:“你弟弟一定是在别处被打的,你可以去详细查访。我家世代安分守己,绝不会打骂乞丐。况且昨天并没有乞丐来,哪里会有打人这回事?你去问左右邻居就知道了。”刁梗说:“人命和奸情,露财才是真的,不是你打的,怎么会拿出银子来埋葬?”张善说:“施舍钱财出于自愿,昨天有个道士来化缘,我因此给了他。你反而因此怀疑我,这是恩将仇报啊。”刁梗不听,坚持要讨要银子。张善说:“像这样是让人以后不敢行善了!看你是个无赖之徒,暂且给你一百文钱当作施舍吧。”刁梗贪心不足,便去告发说:
状告为打死人命事。梗籍江右,与弟刁柄流落乞食。弟性肮脏,前在势豪张善家唐突,触怒豪。喝家童打,伤多致命。匍匐入庙,一夜即死。豪贿恶党,寅夜扛埋,故称施舍。剌钱故与梗买灭。切思弟死非命,埋骨异乡。梗虽贫乞,忍受贿钱?乞委检验伤,正恶偿命。冤屈得伸,生死衔结。哀告。
张善去诉曰:
状诉为飞祸全诬事。善忝约正,素守理法。因本境庙中死一乞丐,庙祝化钱资助埋殡。善发慈心,舍银五钱买棺,铜钱二百文顾埋。庙祝募劝,保甲通知。突出刁梗,称系伊弟,赖善打死。屈舍钱一百文求静,彼骗未满,复捏耸告。并无乞丐来家,安有打骂?人劝出钱助义,何谓财贿?乞台细访邻甲,洞灼真伪。玉石得分,不遭架祸。上诉。
张老家,素良善,众保甲愤其被诬。共举呈保结,见张善并无打死乞丐之事,极出冤枉。如有打死人命之情,众人都愿受罪。府准三状,批与清军馆问。
梅同府提来审之,刁梗苦执弟被张善打死,故出钱代埋。众保甲共称张家素善,殡埋出彼施舍善心,并无打死乞丐之事。梅爷一时难辨,令将刁梗监起。
过五日后,思丐子之人必无盘缠,拘禁五日必求知识济应。可就此问其人来历,乃召禁子问曰:“刁梗命你送信与何人?”禁子初焉不识,梅爷喝打五板。曰:“强盗恐怕连累,故不敢扳知识。今刁梗告他人,寄信与亲眷,亦有何妨,你何故替他隐瞒?”禁子乃曰:“今日命我寄信与朝天门杨建。”梅爷即拘杨建到,问曰:“刁梗与你甚亲?”建曰:“爪葛表兄也。”梅爷曰:“梗居止何处,其家更有何人?”建曰:“梗是本府东乡人,今其家零落,止梗一人,并无别兄弟、伯叔。”梅爷曰:“梗有家资否?”建曰:“梗先时亦足度日,因好赌嫖,家筵荡尽,今为乞丐头。安得有家?”梅爷曰:“梗寄信与你,谓何?”建曰:“他因官事现禁在狱,问我借盘缠耳。”梅爷曰:“其信安在?”建即取出递上。梅爷看之,果是借盘缠信,丢下还之。杨建去,梅爷取刁梗问曰:“你非江右,乃本府东乡人,并无兄弟。原亦有家,因好赌嫖破荡,今为乞丐头。自打死客丐子,人未告你,你反而赖张善。我尽体访出来,该偿命何疑!好好供招,免受刑宪。”刁梗见来历尽真,不敢隐瞒。又受饥饿,恐不禁受刑。乃一一吐实,招认打死客丐是真。不待再拘张善对执,而状已悉明矣。
梅侯判曰:
审得刁梗飘蓬浪迹,寄食资身。始为赌嫖之行家,即为乞丐之魁首。尚不安贫守己,犹且恃力凌人。间兢祭余,逞螳螂之怒臂;路上逢侪辈,启蛮触之雄心。客丐被挞而丧生,冤含黑夜;善士捐金而助葬,仁著青天。未告凶殴,罪几漏网;反行图赖,污且蔑人。视杀命如鸿毛,不畏鬼责;借伤尸为奇货,冀断殡银。以己之罪而诬人,利人之财以益已。凶以奸济,贪与忍兼。世未见此斗胆之人,我宜加尔斧颈之戮。
按:此状诬张善,得众人肯为力保,自不至被陷。然客丐果有致命之伤,若不捕出凶身,刁梗硬称善打,将必花判殡银与梗,便为落彼术中,且客丐之冤不雪矣。梅爷故囚之以徐察其求济应之人,便可知刁梗之来历。审其有无兄弟,则执一实可以赚百虚,而奸端从此可辨矣。故此判之奇,奇在故囚禁一着也。
索骗类
崔按院搜僧积财
湖南有一恶少廖志远,儇侠浮薄,不事家人生业。引诱良家子弟,宴饮游荡。利口捷给,谈花论酒,放废礼法。乡里长者皆厌恶之。自知不为众所容,乃买度牒,披剃为僧。改法名印空,住居灵秀寺。豁达能言,交结士夫。修缮寺宇,塑装佛家。建置疏簿,募劝十方施舍财帛。巧能摇唇鼓舌,夤缘扳附,多得士夫推荐,各处富家巨室皆捐金赠粟。又化善信男女,焚香修醮,合会拜谶,多般设施,皆幻诱愚俗,利其财帛。不三四年,积财万计。广置衣服、器皿,娶妻育子。外为僧,内为俗。极有机智,又思久恐事露,终是危计。
译状告因打死人命一事。刁梗籍贯江右,与弟弟刁柄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弟弟生性肮脏,先前在权贵张善家中唐突冒犯,触怒了权贵。权贵喝令家童殴打,伤势过重导致死亡。刁柄爬进庙里,一夜便死了。权贵贿赂恶党,连夜扛去埋葬,所以说是施舍。刺钱因此给刁梗买通灭口。切想弟弟死得冤枉,尸骨埋在他乡。刁梗虽然贫穷乞讨,怎会忍受贿赂的钱财?请求委派检验伤痕,惩治恶人抵命。冤屈得以伸张,生死都感激不尽。哀告。
张善去申诉说:
状诉因飞来横祸完全诬陷一事。张善忝为约正,一向遵守理法。因为本境庙中死了一名乞丐,庙祝化缘资助埋葬。张善发慈悲心,施舍五钱银子买棺材,二百文铜钱雇人埋葬。庙祝募捐劝化,保甲通知。突然冒出刁梗,声称是自己弟弟,诬赖张善打死。委屈地施舍一百文钱求个清静,他骗得不够,又捏造事实耸动官府。并没有乞丐来过我家,哪会有打骂之事?众人劝出钱助义,为何说是贿赂?请求台端仔细查访邻里保甲,明辨真伪。玉石得以区分,不遭受构陷之祸。上诉。
张老家,一向良善,众保甲愤恨他被诬陷。共同举呈保结,证明张善并无打死乞丐之事,极其冤枉。如果有打死人命的情由,众人都愿受罪。知府批准了三份状纸,批给清军馆审问。
梅同府提来审问,刁梗苦苦坚持弟弟被张善打死,所以出钱代为埋葬。众保甲都称张家一向良善,埋葬出于他施舍的善心,并无打死乞丐之事。梅爷一时难以分辨,命令将刁梗监禁起来。
过了五天后,想那乞丐之人必定没有盘缠,拘禁五天必定会求熟人接济。可以借此询问那人的来历,于是召来狱卒问说:“刁梗命令你送信给何人?”狱卒起初不肯说,梅爷喝令打五板。说:“强盗恐怕连累,所以不敢扳出熟人。如今刁梗告发他人,寄信给亲戚,又有什么妨碍,你为何替他隐瞒?”狱卒这才说:“今日命令我寄信给朝天门杨建。”梅爷立即拘捕杨建到案,问说:“刁梗与你什么亲戚?”杨建说:“是爪葛表兄。”梅爷说:“刁梗住在哪里,他家里还有何人?”杨建说:“刁梗是本府东乡人,如今他家道败落,只剩刁梗一人,并没有其他兄弟、伯叔。”梅爷说:“刁梗有家产吗?”杨建说:“刁梗先前也足以度日,因为喜好赌博嫖娼,家产荡尽,如今是乞丐头子。怎会有家?”梅爷说:“刁梗寄信给你,说什么?”杨建说:“他因为官司现在被禁在狱中,向我借盘缠罢了。”梅爷说:“信在哪里?”杨建立即取出递上。梅爷看了,果然是借盘缠的信,丢下还给他。杨建离去,梅爷提审刁梗问说:“你不是江右人,而是本府东乡人,并没有兄弟。原本也有家产,因为喜好赌博嫖娼败光,如今是乞丐头子。自己打死了外来乞丐,别人没告你,你反而诬赖张善。我全部查访出来,该抵命还有什么疑问!好好供招,免受刑罚。”刁梗见来历全部查清,不敢隐瞒。又受饥饿,恐怕经受不住刑罚。于是逐一吐露实情,招认打死外来乞丐属实。不待再拘捕张善对质,案情已经全部明白了。
梅侯判决说:
审得刁梗漂泊无定,靠乞食维持生计。起初是赌博嫖娼的行家,随即成为乞丐的首领。尚不安贫守己,还倚仗力气欺凌他人。偶尔争夺祭祀剩余的食物,逞逞螳螂的怒臂;路上遇到同伴,激起蛮触的雄心。外来乞丐被殴打而死,冤屈含在黑夜;善士捐钱助葬,仁德显于青天。未告发凶殴,罪行几乎漏网;反而进行诬赖,污蔑他人。视杀命如鸿毛,不畏鬼神责罚;借伤尸为奇货,企图断绝殡银。用自己的罪行诬陷他人,贪图别人的钱财以增益自己。凶恶以奸诈相助,贪婪与残忍兼具。世间未见如此大胆之人,我应当加施斧颈之戮。
按:此状诬陷张善,得到众人肯出力担保,自然不至于被陷害。然而外来乞丐果然有致命之伤,如果不捕出凶手,刁梗硬说是张善打的,必将花费判给殡银给刁梗,便落入他的圈套,而且外来乞丐的冤屈也不得昭雪了。梅爷所以囚禁他来慢慢查察他求接济的人,就可以知道刁梗的来历。审问其有无兄弟,那么抓住一个实情可以赚得百个虚情,而奸诈的端倪从此可以辨明了。所以此判决之奇特,奇特在故意囚禁这一着。
索骗类
崔按院搜僧积财
湖南有一恶少廖志远,轻浮狡诈,不从事家人生计。引诱良家子弟,宴饮游荡。口齿伶俐,谈花论酒,废弃礼法。乡里长者都厌恶他。自知不被众人所容,于是买得度牒,剃度为僧。改法名印空,居住在灵秀寺。豁达能言,结交士大夫。修缮寺宇,塑装佛像。建立疏簿,募捐十方施舍财帛。巧于摇唇鼓舌,攀附权贵,多得士大夫推荐,各处富家巨室都捐金赠粟。又化缘善信男女,焚香修醮,合会拜忏,多种设施,都是幻诱愚俗,贪图其财帛。不三四年,积聚财富数以万计。广置衣服、器皿,娶妻生子。外表为僧,内里为俗。极有机智,又想到久恐事情暴露,终究是危险之计。
僧印空状告为批照归俗事。印空原系良民,姓名廖志远。昨信僧家劝化,买牒出家。求悟心性,欲了生死。今愚昧未彻,佛教难通。徒若修行,绝祖嗣续。愿复归俗,纳差当家。恐来谤议,理合告明,缴还度牒,寺付后僧掌管,再不执占。乞准立案批照允归,以杜后悔。上告。
崔公问曰:“尔教化几年,所得几何?”印空曰:“已出家三年,旋得旋用。”公曰:“费用造设几何?”印空曰:“凡修造寺宇,绘塑佛家,共费三千余贯。”公曰:“给者既知,纳者岂不能记?决有隐欺。”乃差手下往搜其积蓄。见寺中器物充,衣服稠叠。有银二箱,有一妇人抱一幼子,尽搜到衙。公问曰:“此妇人何来?”妇答:“以彼印空娶为妻,生子已周岁矣。”崔公曰:“为僧而娶妻育子,那有此佛教?且此银自何来,皆是惑骗良民的。当令妻子与你同归俗,衣服带去。而财物当以之还施贫者,器物留寺,以付下手掌管之僧受用。”
崔公判曰:
审得僧印空,原即廖志远也。游手好闲,浪迹无藉。衲衣披体,非欲见性明心;梵宇栖身,惟欲诬民惑世。叩双锋而竭五内,鸣法鼓而集方神。禄位由天,乃谓宿缘于弥勒;富寿有命,却云借庇于释迦。募化劝缘,多营粟帛;修斋设醮,广集货财。经营三载之间,蓄积千金之业。衣裳稠叠,器物充盈。夜拥百媚之妻,手抱一周之子,是何佛教?有此沙弥玷秽空门,殒越王法。取利既满,于溪壑投牒,仍归于里闾。虽逃释归民,当从所愿。而骗众致富,宜没其赀,妻子付尔归家,钱帛散之贫屡。庶不拂反正之念,且少惩罔世之奸。
按:僧告归俗人,惟听之而已。崔公必问所得若何,遂察出其诬骗之奸,可谓明无遗照也已。
顾察院判黜赃官
右都御史顾佐,廉公有威。曾任御史及按察司,皆有风采。亦当为京兆尹,宪度严明,清革宿弊,吏率闻风悚。一日,属吏赵高犯法,佐笞挞之,且欲加罪,吏不能堪。乃具姓名,奔通政司诉佐私受皂隶折薪钱,不令供役,且放之回家耕种。济私而妨公,非廉官所为也。通政司以其事转闻于上,上问杨士奇曰:“汝荐顾佐廉,今属吏所诉若此。仅一贪墨吏耳,何在其能?”士奇对曰:“朝臣自永乐以来,俸禄微薄。月惟给米一石,薪炭刍粮资于皂隶。薪炭既资于皂隶,则受皂隶折薪钱,例也,非贿也。皂隶既责令供纳薪刍,不得不遣放归耕,使口所用。不废公,不妨农,官民两便,亦例也,而非过也。以此为不廉臣,不知所举矣。”上悟士奇言,怒曰:“朝廷用一好人,辄为小人所排。如此欲将诉吏下法司深罪。”士奇曰:“此末事不足上干圣怒,但付佐自治,则恩法并行矣。”上随以诉状授顾佐,使自治之。
佐退,召赵高示之以状,吏恐甚,请死。佐曰:“圣上命我治汝,我姑容汝。但约今伊始,务要改过自新,不可仍前稔恶不悛。”竟不治之,人皆心服。上闻之喜曰:“顾佐得大体矣!”及为右都御史,位愈尊,权愈重。凡枉法有司,非对章纠之,则奏疏劾之,甚至,按其罪而罢黜之。
时左都御史刘观与男刘福父子专权,赃贪狼藉,骋私灭公,胁制诸道,无所忌惮。顾佐耳目其事,怒曰:“风宪所以警肃百僚,宪长如此则不肖,御史效之不肖,御史差出四方,其行如此则不肖,有司效之。况大不除,则党恶罔知自钦。今新奉明旨,令佐考黜不肖,洗涤积弊。试观今日不肖无如刘观,积弊亦无如刘观,所当考涤洗涤者亦无如刘观也。刘观父子所为贪污如此,不以法绳之,何以肃官联而清仕路,会科道?”有本劾观,遂逮观父子下狱,案验其罪。
顾爷判曰:
审得刘观父子贪类鼠蛇,暴同豹虎。讯鞫无词,字字滔天大恶;供招墨迹,行行罔上遗奸。发擢罪愆,破尽南山之竹;丛过恶,决穷东海之波。律有死条,理无生议。
后蒙恩宥,父子谪戍辽东。诗曰:
莅官清白玉无瑕,冰蘖红颜雅操华。
顾佐
译僧人印空呈状,请求批示准许他回归世俗。印空原本是良民,名叫廖志远。昨天因信奉僧人的劝化,购买度牒出家。本想领悟心性,了脱生死。如今愚昧未彻,佛法难通。如果继续修行,就会断绝祖先的香火。愿意重新回归世俗,缴纳赋税,操持家务。担心将来遭受非议,按理应当告明,缴还度牒,寺院交给后来的僧人掌管,不再占据。乞求批准立案批示,准许回归,以杜绝后悔。上告。
崔公问道:“你受教化几年,所得多少?”印空回答:“已出家三年,随得随用。”崔公说:“花费在建造设置上多少?”印空说:“凡是修造寺宇,绘制塑像佛像,共花费三千多贯。”崔公说:“给予的人既然知道,接受的人难道不能记住?肯定有隐瞒欺骗。”于是派遣手下前往搜查他的积蓄。见到寺中器物充足,衣服堆积。有两箱银子,有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幼儿,全部搜到衙门。崔公问:“这妇人从哪里来?”妇人回答:“被那个印空娶为妻子,生子已经一周岁了。”崔公说:“身为僧人却娶妻生子,哪有这种佛教?况且这些银子从何处来,都是迷惑欺骗良民的。应当让妻子与你一同回归世俗,衣服带走。而财物应当用来施舍给穷人,器物留在寺院,交给接手掌管的僧人受用。”
崔公判决说:
审得僧人印空,原本就是廖志远。游手好闲,浪迹无所依靠。披上袈裟,并非想要见性明心;居住在佛寺,只是想要诬陷百姓迷惑世人。敲击双锋磬竭尽五脏之力,鸣响法鼓聚集四方神灵。禄位由天决定,却说宿缘在于弥勒;富贵长寿有命,却说是借庇佑于释迦。募化劝缘,多经营粮食布匹;修斋设醮,广泛聚集货物钱财。经营三年之间,积蓄千金之业。衣裳堆积,器物充盈。夜里拥抱着百媚的妻子,手里抱着一周岁的儿子,这是什么佛教?有这样的沙弥玷污空门,败坏王法。获取利益既已满足,在溪壑中投出度牒,仍然回归乡里。虽然逃离佛门回归平民,应当顺从他的意愿。而欺骗众人致富,应当没收他的资财,妻子儿女交还给你回家,钱帛散给贫困的人。大概不违背他回归正道的念头,且稍微惩戒欺世盗名的奸诈。
按:僧人告请回归世俗,只需听任他而已。崔公必定询问所得多少,于是察查出他诬骗的奸诈,可谓明察秋毫没有遗漏啊。
顾察院判黜赃官
右都御史顾佐,廉洁公正有威严。曾任御史及按察司,都有风采。也担任过京兆尹,法度严明,清除积弊,官吏大多闻风恐惧。一天,下属官吏赵高犯法,顾佐鞭打他,并且想要加罪,官吏不能忍受。于是写下姓名,奔往通政司控告顾佐私自接受皂隶折算薪柴的钱,不让皂隶服役,并且放他们回家耕种。济私而妨害公事,不是廉洁官员所为。通政司将此事转报给皇上,皇上问杨士奇说:“你推荐顾佐廉洁,如今下属官吏控告如此。仅仅是一个贪墨的官吏罢了,他的才能在哪里?”杨士奇回答说:“朝臣自永乐以来,俸禄微薄。每月只给米一石,薪炭刍粮依靠皂隶供给。薪炭既然依靠皂隶,那么接受皂隶折算薪柴的钱,是惯例,不是贿赂。皂隶既然责令供给薪刍,不得不遣放回家耕种,供口腹之用。不废公事,不妨碍农事,官民两便,也是惯例,而不是过错。以此认为是不廉洁的臣子,不知道举荐的是什么人。”皇上领悟了杨士奇的话,愤怒地说:“朝廷用了一个好人,就被小人排挤。这样要将控告的官吏交给法司深究其罪。”杨士奇说:“这是小事不足以触犯圣怒,只交给顾佐自己处理,那么恩威并施了。”皇上随即把诉状交给顾佐,让他自己处理。
顾佐退下后,召来赵高给他看诉状,官吏非常害怕,请求死罪。顾佐说:“圣上命令我治你,我暂且宽容你。但约定从今天开始,务必改过自新,不可仍然以前那样积恶不悔改。”最终没有治他的罪,人们都心服。皇上听说后高兴地说:“顾佐懂得大体了!”等到担任右都御史,地位更加尊贵,权力更加重大。凡是枉法的官吏,不是当面弹劾,就是上奏疏弹劾,甚至,查究他们的罪行而罢黜他们。
当时左都御史刘观与儿子刘福父子专权,贪污狼藉,徇私灭公,胁迫控制各道,无所忌惮。顾佐耳闻目睹这些事,愤怒地说:“风宪是用来警戒肃整百官的,宪长这样就不贤,御史效仿就不贤,御史出差四方,行为这样就不贤,官吏效仿。况且大恶不除,那么结党作恶不知自我警戒。如今新奉明旨,命令顾佐考核罢黜不贤之人,洗涤积弊。试看今日不贤没有比得上刘观的,积弊也没有比得上刘观的,应当考核洗涤的也没有比得上刘观的。刘观父子所为贪污如此,不依法制裁,凭什么肃清官场而清理仕途,召集科道?”有本弹劾刘观,于是逮捕刘观父子下狱,查究他们的罪行。
顾爷判决说:
审得刘观父子贪婪像鼠蛇,残暴如同豹虎。审讯无词,字字滔天大恶;供词墨迹,行行欺君遗奸。揭露罪愆,耗尽南山之竹;丛集过错,穷尽东海之波。律法有死条,情理无生议。
后来蒙受恩赦,父子谪戍辽东。诗曰:
莅官清白玉无瑕,冰蘖红颜雅操华
顾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