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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明镜公案三

卷 二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3–23 段

卷 二

奸情类

陈大巡断奸杀命

  徽州府歙县富民张时,家赀巨万。生子学礼,性耽风月。最好驰骋,丰姿俊雅,才思过人。春初,父命学礼请师设馆于庄,去家二十余里,师徒辞就馆。路经一地柳塘,有居民邓魁,常借银出外经商。偶遇学礼师徒过门,魁欣然延入其家。入门时,学礼见魁室门半掩,于门隙间见魁妻喻氏花容月貌,赛过当年西子,堪比往昔潘妃。手纤纤若兰芽新发,眉弯似柳叶初垂。学礼见之,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心猿意马,莫能把持。魁恭敬款待,坐分宾主,席列高低。嘉肴美酒,师徒尽醉而别。学礼就馆,经史无心,思一见无由,日夜惟魁妻是念。

  日往月移,倏尔清明。魁与其母往醮父坟,独喻氏一人在家。适有东源后生章八,久思喻氏,因其姑在家未便。偶途中遇魁母子往祭,意其家别无他人,乃径往其家,欲奸其扫。喻氏贞洁不从,大骂:“无耻光棍,安敢如此!我夫回来,必不轻放过你!”奔出厨房,章八追至厨中。喻氏骂不绝口,章八自思:“此妇不从,夫回必告,是非难免。”见房中首饰、衣服颇多。“莫若杀之,以掩其口,因而利其所有。”向厨中取利刀一把,赶至堂前杀之。入房内,掳其衣服首饰,逃入后面,盘山而回。学礼是日因先生辞回醮祭,父命仆马接学礼回。将至柳塘,先令仆安福挑衣箱前行。学礼挽缰直至魁门下马,系马于门,意图得见喻氏一面。自厅呼魁至堂,只见其妇鲜血淋漓,死于地下,吓得学礼魂不着体,忙出骑马即行。章八尚在山上,见得明白。魁母子回家,见妻死于地,母子惊晕于地,半晌方苏。子谓母曰:“今日不知谁人来我家,大抵强奸不从,或行杀死。”入房但见钗股一空。魁遍问无有知者,乃往投西源地方韩福、保长李忠、东源章八等到家验明。章八曰:“今日我在山砍柴,见张学礼到你门首下马,击门而入。半日方出,慌忙策马而走,必是他无疑。”魁曰:“你见得仔细不?”章八曰:“这等大事,安敢胡言?委系的实。但时家富,止有一子。你可抬尸上门,彼决不肯令尔闻官。千金买获,不亦美乎?”魁曰:“我只要为妻伸冤,意不在索银也。”众皆曰:“然。且张宅家丁众多,若被他抢尸去了,又无话柄,只宜告官。”魁乃写状告县曰:

    告状人邓魁,系本县民,年甲在册。告为奸杀事。豪恶张学礼,漂荡风流,奸淫无比。窥见身妻喻氏青年貌美,百计谋奸。瞰身母子出祭父坟,飞马来家,搂抱强奸。妻贞不从,持刀杀死,掳去簪钗。邻佑章八见证是实。当投地方韩福、保长李忠验明。恶逆弥天,冤情沉海,乞天相验,法断偿命,以正纲常。含血哀告。

  县主沈修为人躁酷,性至刚执。见状,审过口词一遍,大怒曰:“白昼敢行奸杀,世变异常。”即差付贵、王荣火速拿来重究。学礼是日忙回,神色大变,见父母默无一言,即入房闷坐。父母以子久在馆中,呼婢设酒同饮,闷闷不乐。父母问其故,终不敢言。至次日傍晚,在门首闲行,见二捕快直抵其家,惊问曰:“我家无甚事,公差来舍何干?”公差出批与看,览愕然。忙问其子,学礼以直告父。家中即备酒肴,款待公差。次曰,写状诉曰:

    诉状人张学礼,本县民,诉为飘诬事。身业儒流,家传清白。冤因邓魁先年借父本银未还,思骗无由。偶身今岁藏修于庄,道经恶境。本月初八日,骑马过门,孰知伊妻谁杀,飘空捏是身谋,意图吓骗。情惨昏天。况骑马非行奸之事,白昼岂行奸之时?恳天查审,详鞫一干,不遭骗陷。上诉。

  县主准诉,亦详问一遍。即拘原被干证一干人犯,择日验尸。只见项下一刀,肋下一刀,血迹犹在。沈公即唤韩福、李忠二人问曰:“尔二人附近,知学礼杀妇之详,明白说来。”二人曰:“小人是日上午出耕,家隔一坳。午后回来,魁投验尸是实。其间情由,章八知之。”沈公曰:“章八,你知学礼何以杀之?”章八曰:“小人在后山砍

译卷二

奸情类

陈大巡断奸杀命

徽州府歙县有个富户叫张时,家产数以万计。他生了个儿子叫张学礼,生性沉迷于风月之事。张学礼最喜欢骑马驰骋,风度俊雅,才思过人。早春时节,父亲命张学礼聘请老师,在庄园里设立私塾,距离家二十多里,师徒二人辞别前往私塾。路上经过一个叫柳塘的地方,那里有个居民叫邓魁,经常借银两外出经商。邓魁偶然遇见张学礼师徒经过家门口,高兴地邀请他们进屋。进门时,张学礼看见邓魁家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见邓魁的妻子喻氏容貌美丽,胜过当年的西施,堪比往昔的潘妃。她的手纤细得像新发的兰芽,眉毛弯曲似初垂的柳叶。张学礼见了,魂飞魄散,心神不定,无法自持。邓魁恭敬地款待他们,分宾主落座,按尊卑排列席位。美味佳肴和美酒,师徒二人喝得大醉后告别。张学礼到了私塾,对经史典籍无心研读,想再见喻氏一面却没有机会,日夜只想着邓魁的妻子。

日月流转,转眼到了清明节。邓魁和他的母亲去祭奠父亲的坟墓,只有喻氏一人在家。恰好有个东源的年轻后生叫章八,长久以来就觊觎喻氏,因为喻氏的婆婆在家,所以不便下手。偶然在路上遇见邓魁母子去祭祀,章八以为邓魁家里没有其他人,于是径直前往他家,想要强奸喻氏。喻氏贞洁不从,大骂道:“无耻的流氓,怎敢如此!我丈夫回来,一定不轻饶你!”喻氏跑出厨房,章八追到厨房中。喻氏骂个不停,章八心想:“这妇人如果不从,丈夫回来一定会告发,是非难免。”看见房中首饰、衣服很多。“不如杀了她,以堵住她的嘴,从而占有她的财物。”章八从厨房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刀,赶到堂前杀死了喻氏。进入房内,抢走了她的衣服首饰,逃到后面,翻山回家。张学礼这天因为老师辞别回去祭祀,父亲命仆人备马接张学礼回家。快到柳塘时,先让仆人安福挑着衣箱前行。张学礼拉着缰绳一直走到邓魁家门口下马,把马拴在门上,意图能见到喻氏一面。从厅堂呼唤邓魁到堂屋,只见他的妻子鲜血淋漓,死在地上,吓得张学礼魂不附体,急忙出来骑马就走。章八还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邓魁母子回家,看见妻子死在地上,母子二人惊吓晕倒在地,过了好久才苏醒过来。儿子对母亲说:“今天不知谁来到我家,大概是强奸不从,或者行凶杀人。”进入房内只见首饰一空。邓魁四处询问,没有人知道,于是前往西源地方,找韩福、保长李忠、东源的章八等人到家查验明白。章八说:“今天我在山上砍柴,看见张学礼到你家门口下马,敲门进入。过了半天才出来,慌忙策马逃走,一定是他无疑。”邓魁说:“你看得仔细吗?”章八说:“这样的大事,怎敢胡说?确实是实情。只是张家富有,只有一个儿子。你可以抬着尸体上门,他决不会让你告官。用千金买通,不也很好吗?”邓魁说:“我只要为妻子伸冤,意图不在于索要银两。”众人都说:“对。况且张家仆从众多,如果被他抢走尸体,又没有话柄,只适宜告官。”邓魁于是写状纸告到县里说:

告状人邓魁,是本县百姓,年龄登记在册。告发奸杀之事。豪恶张学礼,行为放荡风流,奸淫无比。窥见我的妻子喻氏年轻貌美,千方百计图谋奸淫。趁我母子外出祭奠父亲坟墓,他骑马来到我家,搂抱强奸。妻子贞洁不从,他持刀杀死,抢走了簪钗。邻居章八见证属实。当时投报地方官韩福、保长李忠查验明白。罪恶滔天,冤情沉海,乞求上天查验,依法判决偿命,以正纲常。含血泪哀告。

县令沈修为人急躁严酷,性格极其刚强固执。看了状纸,审问了一遍口供,大怒说:“白天敢行奸杀,世道变得异常。”立即派遣付贵、王荣火速拿来重究。张学礼这天匆忙回家,神色大变,见到父母沉默不语,就进入房间闷坐。父母因为儿子长久在私塾,叫婢女摆设酒菜一同饮用,闷闷不乐。父母问他原因,他始终不敢说。到了第二天傍晚,在门口闲逛,看见两个捕快直接来到他家,惊讶地问:“我家没什么事,公差来我家干什么?”公差拿出批文给他看,他看了大惊失色。急忙问他的儿子,张学礼把实情告诉了父亲。家中立即准备酒菜,款待公差。第二天,写状纸申诉说:

申诉人张学礼,本县百姓,申诉被诬陷之事。我从事儒业,家传清白。冤情是因为邓魁早年借了我父亲的本金未还,想骗钱却找不到理由。偶然我今年在庄园藏修,路过恶地。本月初八日,骑马经过他家,谁知他的妻子被谁杀死,凭空捏造是我图谋,意图吓骗。情势惨烈昏天。况且骑马不是行奸之事,白天岂是行奸之时?恳请上天查审,详细审讯所有相关人员,不遭骗陷。上诉。

县令批准申诉,也详细审问了一遍。立即拘捕原告、被告及相关证人等一干人犯,择日验尸。只见脖子上有一刀,肋下有一刀,血迹还在。沈公随即叫来韩福、李忠二人问说:“你们二人住在附近,知道张学礼杀妇的详细情况,明白地说来。”二人说:“小人上午出外耕种,家隔一个山坳。午后回来,邓魁投报验尸是实情。其中的情由,章八知道。”沈公说:“章八,你知道张学礼为什么杀她?”章八说:“小人在后山砍

柴,见学礼骑马至魁门首,下马进入其家。半日才出,跨马忙走,不是他人奸杀是实。”沈公谓学礼曰:“章八之言,是你无疑。从直招来,免受刑宪。”学礼曰:“小人颇晓诗书,颇知礼法,安肯为此昧心之事?小人其日到魁家,妇已被杀。小人既来行奸,安敢骑马?既骑马来,安敢杀人?”章八硬证。沈公怒,敲击案子喝打学礼四十。晕死半晌。令汤灌醒,终不屈招。沈公令牢子取挟棍夹起。刑法难当,屈认行奸不从刺死。又问曰:“首饰、衣服何在?”学礼曰:“实无。”沈公令敲狼头,学礼曰:“家中钗服颇多,安掳彼物?”沈公不听,逼勒招承。沈公判曰:

译柴某看见学礼骑马来到魁家门口,下马进入他家。半天才出来,跨上马匆忙离去,这并非他人奸杀,而是实情。”沈公对学礼说:“章八的供词,你不要再怀疑抵赖。只要如实招供,就可以免受刑罚。”学礼说:“小人稍微懂得诗书,也知晓礼法,怎肯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小人那天到魁家时,妇人已经被杀。小人既然来行奸,怎敢骑马?既然骑马来,怎敢杀人?”章八坚持作证。沈公大怒,敲击案桌喝令杖打学礼四十下。学礼被打得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让人用汤药灌醒,他始终不肯屈招。沈公命令狱卒取来夹棍夹他。刑法难以忍受,他只好屈招行奸,但坚称并非刺死。沈公又问:“首饰、衣服在哪里?”学礼说:“实在没有。”沈公命令敲狼头(一种刑具),学礼说:“家中钗环衣服很多,怎会抢走那些东西?”沈公不听,逼迫他招认。沈公判决说:

审得张学礼恃富欺天,妄行灭法,淫纵匪彝,乱大伦而不顾;奸谋强杀,贪美色而枉为。瞰母子出祭坟间,驰快马而入逼强奸。行奸不遂,杀美人于非命;贪心奋起,掳钗服以回家。邻里咸称的实。明是强梁上恶,得非搪突西施。本当的决,用作贪花炯戒。制决待时,尚俟秋后处斩。

陈主道为南京大巡,七月出巡徽州府,张时具状,拦马告曰:

    告状人张时,系徽州府歙县民。告为烛冤劈陷事。身年六十,止生学礼。冤因先年邓魁揭本经商,屡年未还。思骗无由,今年三月,伊妻被杀。男偶馆回,骑马过门。飘空捏男强奸刺死。买贿邻佑章八等偏证。本县沈爷非刑拷讯,屈挟招承,罪拟大辟。冤蔽覆盆,铁壁铜城,冤无诉路。恳天大发雷霆,击破冤门。冒死上告。

  陈代巡青年进士,明如镜鉴,清若冰壶。任事精勤,秋毫必察,刑罚严简,纤微必烛。每问刑,焚香告天,狱无冤枉,屡出无辜。此老三告不准,见不胜哀泣,意必有冤。即准其状,发本府候审。

  大巡到任,三五日后,行牌拘审。调县原案人犯俱齐,唱名过后,见学礼人物俊雅,似非恶人。乃厉声呼学礼曰:“尔既读书,安为不法?重责四十。”学礼曰:“容诉,小人委实冤枉。春间与师就馆,魁邀入饮。清明回家,特踵门而谢。岂知魁不在家,小人扬声呼魁,自厅至堂,只见妇死于地。不知所以,惊骇忙出驰马而回。既欲行奸,必不骑马系马于门,必不杀人。章八苦证小人进魁家半日才出,此乃买嘱屈陷。望老爷高抬明镜,照破苦冤。”章八曰:“此事是的,小人在后山砍柴见学礼进魁家,半日才出。并未有他人到彼家。”大巡见此人状貌不善,乃怒问曰:“其妇被杀必会喊叫,尔在山逼近,岂不知之?”章八曰:“小人知叫。”大巡曰:“既知喊叫,胡不进看?何待邓魁来投才说?此言难凭。”章八词穷,无言可答。大巡正在狐疑,适有一乌鸦飞入台前,三匝而鸣,向章八头上一啄而去,众皆惊异。大巡厉声曰:“杀喻氏掳财货是你,这贼安可证陷他人?重打四十,依直招承。”不认,令挟起,敲狼头一百。又不招又令重挟,熬刑不过,乃招曰:“是小人强奸不从,恐言于夫,故杀之。”大巡曰:“既是你杀,怎陷学礼?”章八曰:“偶学礼过门入其家,小人尚在后山,沿山奔回,是不合强证屈陷学礼,此亦天理不肯。今遇爷爷青天,自分偿命。”大巡追其钗服,不认,又令挟起。乃招曰:“钗尽用去,衣服尚存。”即差严完、吕范挟同邓魁到其家,搜出原衣十余件,魁认明。

陈大巡判曰:

    喻氏被杀,情固可矜;学礼遭刑,苦犹可怜。非有司罪欤!其章八身行大恶,嫁祸东吴,虽寸斩不足以谢天下。然乌鸦飞啄可稽,在天理不容漏网;宪台法眼难瞒,在王法安容横暴。填命有条,斩首示众。学礼无干,省发还家之例;邓魁不合诬告,死罪之刑。喻氏贞节,虽死不从,合旌其门,以风天下。

  予按:此断非素行动神明,诚心格物类者能乎?陈公一见学礼丰姿,知非其罪。况乌鸦之报,一鞫便明,王法昭矣。旌贞节,诛强暴,民风可挽,时俗可回。足称明于折狱者矣。百姓作《古风》一篇,以颂美云:

    陈公明镜天心烛,魑魅魉魉皆驱逐。

    执法焚香叩上苍,审的有罪方诛戳。

     命徽州作大巡,当时照破沉冤狱。

    乌鸦三匝绕官厅,嘴啄贼囚脑顶肉。

    章八分尸偿节贞,万户咸宁无私曲。

    吏胥守法奉公差,士民安乐亲眷属。

    皇王有道四海清,德星高照开天目。

    指日丹书下九天,致君尧舜百姓足。

    代代公候匪浪夸,五福全臻从心欲。

林侯求观音祈雨

  江安县民妇柯氏,与夫管纯角口致争,自逃母家去。母因劝谕之,不数日复归。至半路遇两和尚在傍路,来问曰:“娘子何往?”答曰:“我回管宅夫家去。”和尚哄之曰:“管宅旧路本从

译查得张学礼倚仗富有欺瞒上天,肆意破坏法纪,淫乱放纵违背常理,败坏人伦纲常而不顾;奸诈图谋强行杀害,贪图美色而枉法行事。窥见母子外出祭祀坟地,便驱驰快马冲入逼迫强奸。行奸未遂,便杀害美人致其非命;贪念兴起,抢夺钗饰衣物带回家中。邻里都证实确有其事。这明明是强横凶恶之徒,难道不是冒犯西施般的侮辱。本当立即处决,以此作为贪恋美色的警戒。但判决需等待时机,暂且等到秋后处斩。

南京大巡陈主道,于七月出巡徽州府,张时当时递交诉状,拦马控告说:

“告状人张时,是徽州府歙县百姓。控告的是烛照冤情、劈开陷害之事。我年已六十,只生了学礼一个儿子。冤情起因于早年邓魁揭发本金经商,多年未还。想骗回钱款却无由头,今年三月,他的妻子被杀。儿子偶然从私塾回来,骑马经过门口。邓魁凭空捏造儿子强奸并刺死其妻。收买邻居章八等人作伪证。本县沈老爷用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判处死刑。冤情如覆盆之暗,如铁壁铜城般坚固,冤屈无处申诉。恳请上天大发雷霆,击破冤屈之门。我冒死上告。”

陈代巡是年轻的进士,明察如镜鉴,清廉似冰壶。任职勤勉,细微之处必加考察,刑罚严厉而简约,纤微之弊必能洞察。每次审理刑案,都焚香告天,狱中无冤枉之人,屡次释放无辜者。这老人三次告状不被批准,见他悲痛哭泣,认为必有冤情。于是批准了他的诉状,发回本府候审。

大巡到任后,三五日后,发牌拘传审讯。调取县里原案的人犯全部到齐,唱名过后,见张学礼相貌俊雅,似乎不像恶人。便厉声呼叫张学礼说:“你既然读过书,为何做不法之事?重责四十。”张学礼说:“容我申诉,小人实在冤枉。春天我与老师去私塾教书,邓魁邀请我饮酒。清明回家,特意登门道谢。岂知邓魁不在家,我大声呼喊邓魁,从厅堂到正堂,只见妇人死在地上。不知缘由,惊骇之下匆忙骑马返回。若想行奸,必定不会骑马并将马拴在门口,必定不会杀人。章八苦口婆心地作证说我进邓魁家半天才出来,这是收买嘱托屈打成招陷害我。望老爷高悬明镜,照破我的冤屈。”章八说:“此事属实,我在后山砍柴看见张学礼进邓魁家,半天才出来。并没有其他人到那家。”大巡见此人相貌不善,便怒问说:“那妇人被杀必定会喊叫,你在山上靠近,难道不知道吗?”章八说:“小人知道喊叫。”大巡说:“既然知道喊叫,为何不进去查看?为何等到邓魁来投案才说?此言不可信。”章八理屈词穷,无言可答。大巡正在犹豫,恰好有一只乌鸦飞入台前,绕了三圈鸣叫,向章八头上啄了一下飞走,众人都感到惊异。大巡厉声说:“杀害喻氏抢夺财物是你,这贼怎可作证陷害他人?重打四十,按实情招供。”他不承认,令夹棍夹起,敲狼头一百下。仍不招供又令重夹,熬不过刑罚,于是招供说:“是小人强奸不从,怕她告诉丈夫,所以杀了她。”大巡说:“既然是你杀的,为何陷害张学礼?”章八说:“偶然张学礼路过进入他家,我还在后山,沿山跑回,是不该强行作证陷害张学礼,这也是天理不容。今遇爷爷青天,我自认抵命。”大巡追查钗饰衣物,他不承认,又令夹起。于是招供说:“钗饰都用掉了,衣服尚存。”立即差遣严完、吕范挟同邓魁到他家,搜出原衣十余件,邓魁认明。

陈大巡判决说:

“喻氏被杀,情状固然可怜;张学礼遭受刑罚,痛苦更值得怜悯。这不是官吏的罪过吗!那章八身行大恶,嫁祸于人,即使寸斩也不足以谢天下。然而乌鸦飞啄可查,在天理不容漏网;宪台法眼难以隐瞒,在王法怎容横暴。偿命有法,斩首示众。张学礼无关,按例省发还家;邓魁不该诬告,判处死刑。喻氏贞节,虽死不从,应旌表其门,以教化天下。”

我按:这断案若非平日行动神明,诚心格物致知的人能做到吗?陈公一见张学礼风度,便知无罪。况且乌鸦报应,一审便明,王法昭彰。旌表贞节,诛杀强暴,民风可挽回,时俗可扭转。足以称为明于断狱的人了。百姓作《古风》一篇,以颂扬赞美说:

陈公明镜照天心,魑魅魍魉皆驱逐。

执法焚香叩上苍,审的有罪方诛戮。

命徽州作大巡,当时照破沉冤狱。

乌鸦三匝绕官厅,嘴啄贼囚脑顶处。

章八分尸偿节贞,万户咸宁无私曲。

吏胥守法奉公差,士民安乐亲眷属

皇王有道四海清,德星高照开天目

指日丹书下九天,致君尧舜百姓富

代代公侯匪浪夸,五福全臻从心欲

林侯求观音祈雨

江安县民妇柯氏,与丈夫管纯争吵,自行逃回母家。母亲因此劝解她,没过几天又返回。走到半路遇到两个和尚在路边,来问说:“娘子去哪里?”回答说:“我回管宅夫家去。”和尚哄骗她说:“管宅旧路本从

此去,今前路崩陷,人行不得,都从我这傍路去更近。”柯氏不从,曰:“那听你贼秃谎。”两和尚曰:“我好心教你路,你反骂我。”遂两傍挟其手挟去。都是山僻小路,行不三里,至一山庵,已有一老和尚及两妇人在此。两和尚名真悟、真醒,而老的名明融,则其师也。真悟曰:“可将旧老妇与师父,今日采来的与我。”从此拘留奸宿,那肯放回。

译“从这里走,现在前面的路崩塌陷落,人无法通行,都从我这边的旁路走更近。”柯氏不听从,说:“哪能听你这贼秃的谎话。”两个和尚说:“我们好心给你指路,你反而骂我们。”于是两人从两边挟住她的手,将她挟走。走的都是山间偏僻的小路,走了不到三里,来到一座山庵,已经有一位老和尚和两名妇女在这里。两个和尚名叫真悟、真醒,而那位老和尚名叫明融,是他们的师父。真悟说:“可以把原来的老妇人交给师父,今天采来的给我。”从此将她扣留并奸淫住宿,哪里肯放她回去。

管纯又经数日,往岳母家接妻。岳母曰:“五日前已发落回矣。”管纯曰:“并未见回。”两下闹争不决,因赴县告曰:

  状告为恳究妻身事。纯妻柯氏历年无异,近因角口,奔回外家已经十日。纯自往接妻,舅柯延指称已还。何无下落,并不见踪。非伊家未回,则在途被拐,恳天为民作主。跟究妻身,得复完聚。荫德弥天。上告。

  柯延是多疑人,恐姊或被管纯打死,而故称未回也。亦赴告曰:

  状告为杀命诈掩事。延妹柯氏早嫁管纯,貌丑失意,屡遭打骂。减克衣食,千般刁蹬。前赶逐出,面体殴伤。母哭谕归,反触纯怒,加殴屈死,计埋灭尸,诈称在逃,希图掩罪。乞严究死因,调尸检验,洞破奸计,伸雪冤抑。感激叩告。

  县尹林培仁,明官也。提来亲鞫,两下相执,不肯降服。柯家干证称柯氏已归夫家,管家邻佑执柯氏并未见归。林尹知必路上被拐是的,命手下四处为访。

  柯氏素性柔顺,明融双脚烂疮,那两妇人都厌恶之,不肯亲近。惟柯氏为煎药倾水,小心伏侍。屡在明融前哀诉曰:“我因与夫相打,逃往娘家,今在娘家被拐到此。夫后问娘家取人,必有争讼。师父出家人,望发慈悲心,放我回去,胜造七级浮图也。”明融怜其哀恳,迨近晚送出旧路,曰:“放你回,但勿对夫说在我庵也。”柯氏归家,一一与夫言被二和尚强拐之事。管纯曰:“我被你弟告,险些问偿命。今须与你见官说明,勾完讼事而归。”次日,去见林尹,诉出被拐之由。林尹曰:“其庵何名,有何记号?”柯氏曰:“我不晓何名,但庵中有一鱼篮观音。我每烧香祝愿,保佑我得归家。以手捻其足大指,其痕深入,此可为记号。”林尹记在心,时因大旱遂出告示取各庵寺观音,不拘大小新旧,送到本县大寺。侯率众虔祷求雨,然后做功果送还。但须自写本庵寺记号,以便认回,勿致混争。

  不数日,各庵寺观音尽送到,林尹亲率士众行香礼拜,既而霖雨沾足。乃命僧道修谢雨,功德讫,仍出告示,令各僧道都认回自庵寺观音。内有一鱼篮观音,其足大指有指甲捻痕。命一公差守住,曰:“我夜梦此观音放一鲤鱼于河,因腾云下雨,真有灵验。我要留衙中供养,有某寺来迎者,可令来领公价去,另塑一座。”及真悟、真醒来迎,公差与之云,引入衙中领银再塑。林公问曰:“此鱼篮观音是你寺的乎?”对曰:“是也。”林公曰:“此观音真灵,前夜梦他行雨,果是有雨。昨夜又梦来说彼庵中有三个妇人,一个逃来告状。他庵中恶浊,不愿归去。今日果有一妇人来告你强拐,必是你二秃也。”真悟、真醒那肯承认,林公令柯氏来证。柯氏曰:“此二僧是也。”乃服罪。又令人往庵果搜出二个妇人,皆是路中拐去者,各命亲人来领去。寺中更一老僧以银贿公差,未拿到。林公问寺更有僧乎,公差答:“已无矣。”柯氏亦念老僧放己之恩,不为执出。但拟二僧绞罪。

林尹判曰:

  审得僧真悟、僧真醒佛口蛇心性,人面兽肝肠。忒轻薄,不将佛戒遵;恁颠狂,敢把春情荡。法界逢倾国,忽然不觉体酥麻;慧眼观多娇,几乎顿使神魂丧。遂起拐来之念,欲心似海深;因行挟去之谋,果然色胆如天样。空门恋色,三光不畏知;花散沾身,五戒何曾讲。纳衣今作合欢被,应难报道好姻缘;鲛绡旧是紫蒲团,可不羞杀骚和尚。笙簧洞府,却非阮肇佳期;云雨阳台,难比襄王情况。不守禅宗居梵宇,难辞绞罪入刑场。

  按:柯氏既归,则拐带明矣。然惟道观音足指有痕,此亦难以遍寺查访。惟托祈雨一节,以集之假公以究乎私,则不劳力而僧犯在掌握之中矣,亦因事设机之一奇也。

陆知县判谋懦夫

  浚仪县人徐汝梁娶妻阮氏,合卺三载,不晓房事。及妻归母家,母问曰:“汝夫妇皆长大三年,何无子乎?”阮氏初不应。数日,母又曰:“汝姐先去四年,生二子;汝妹后去二年,生一子;汝何独无子?”阮氏乃答曰:“汝婿是懦

译管纯又过了几天,前往岳母家接妻子。岳母说:“五天前已经打发她回去了。”管纯说:“并没有看见她回来。”双方争执不下,于是到县衙控告说:

状告请求查究妻子下落一事。我的妻子柯氏多年来没有异常,最近因为争吵,逃回娘家已经十天了。我亲自去接妻子,舅舅柯延声称她已经回来。为何没有下落,也看不见踪影。如果不是她家没有让她回来,就是在途中被拐骗,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追查妻子下落,得以恢复团聚。恩德浩大。上告。

柯延是个多疑的人,恐怕姐姐被管纯打死,所以故意说她没有回来。他也去控告说:

状告请求查究杀人掩盖罪行一事。我的妹妹柯氏早早就嫁给了管纯,因为相貌丑陋而不得丈夫欢心,屡次遭受打骂。克扣衣食,百般刁难。之前将她赶出家门,脸上身上都殴打出伤。母亲哭着劝她回去,反而触怒了管纯,加以殴打致其冤死,计算着埋葬灭尸,谎称逃跑,企图掩盖罪行。请求严厉查究死因,调取尸体检验,揭穿奸计,伸雪冤屈。感激叩告。

县尹林培仁,是个明察的官员。提审双方亲自审讯,两下争执不休,不肯屈服。柯家的证人称柯氏已经回到夫家,管家的邻居坚持说柯氏并没有回来。林县尹知道一定是路上被拐骗了,命令手下四处查访。

柯氏向来性格柔顺,明融双脚烂疮,那两个女人都厌恶她,不肯亲近。只有柯氏为她煎药倒水,小心侍奉。屡次在明融面前哀诉道:“我因为和丈夫打架,逃往娘家,如今在娘家被拐骗到这里。丈夫后来去娘家找人,必定会有争讼。师父是出家人,望发慈悲心,放我回去,胜过造七级浮图。”明融怜悯她的哀求,等到傍晚送出旧路,说:“放你回去,但不要对丈夫说在我庵里。”柯氏回到家,一一告诉丈夫被两个和尚强拐的事情。管纯说:“我被你弟弟控告,险些被判抵命。现在必须和你去见官说明,了结讼事再回去。”第二天,去见林县尹,诉说出被拐骗的缘由。林县尹说:“那庵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记号?”柯氏说:“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庵中有一尊鱼篮观音。我每次烧香祝愿,保佑我能回家。用手捻她的大脚趾,痕迹深入,这可以作为记号。”林县尹记在心里,当时因为大旱,于是发出告示征集各庵寺的观音,不论大小新旧,送到本县大寺。等候率领众人虔诚祈祷求雨,然后做法事送还。但必须自己写下本庵寺的记号,以便认回,不要导致混乱争执。

没几天,各庵寺的观音都送来了,林县尹亲自率领士众行香礼拜,随后大雨降临。于是命令僧道修谢雨,功德完毕,仍然发出告示,让各僧道都认回自己庵寺的观音。其中有一尊鱼篮观音,她的大脚趾有指甲捻过的痕迹。命令一个公差守住,说:“我夜里梦见这尊观音放一条鲤鱼在河里,因此腾云下雨,真有灵验。我要留在衙中供养,有某寺来迎接的,可以让他来领公家的钱去,另外塑一尊。”等到真悟、真醒来迎接,公差对他们说,引入衙中领银子再塑。林公问说:“这尊鱼篮观音是你寺的吗?”回答说:“是的。”林公说:“这尊观音真灵,前夜梦见他行雨,果然有雨。昨夜又梦见来说他庵中有三个妇人,一个逃来告状。他庵里污浊,不愿回去。今天果然有一个妇人来告你们强拐,一定是你们两个秃驴。”真悟、真醒哪里肯承认,林公让柯氏来作证。柯氏说:“这两个和尚就是。”于是服罪。又派人去庵里果然搜出两个妇人,都是路上拐骗去的,各自命令亲人来领走。寺里还有一个老僧用银子贿赂公差,没有被抓到。林公问寺里还有和尚吗,公差回答:“已经没有了。”柯氏也感念老僧放自己之恩,没有指证出来。只判处两个和尚绞刑。

林县尹判决说:

审得僧人真悟、僧人真醒佛口蛇心,人面兽肠。太轻薄,不遵守佛戒;如此颠狂,敢放纵春情。法界遇到绝色,忽然不觉身体酥麻;慧眼观看多娇,几乎顿时神魂丧失。于是起了拐骗的念头,欲心似海深;因为实行挟去的阴谋,果然色胆如天大。空门恋色,三光不畏知;花香沾身,五戒何曾讲。袈裟今作合欢被,应难报道好姻缘;绡绸旧是紫蒲团,可不羞杀骚和尚。洞府笙簧,却不是阮肇佳期;阳台云雨,难比襄王情况。不守禅宗居住在梵宇,难辞绞罪进入刑场。

按:柯氏既然回来,那么拐带就明白了。然而只说观音脚指有痕,这也难以遍寺查访。只有托祈雨一事,以集合假公来究私,那么不劳力而僧犯就在掌握之中了,也是因事设机的一奇。

陆知县判谋懦夫

浚仪县人徐汝梁娶妻阮氏,结婚三年,不懂房事。等到妻子回娘家,母亲问说:“你夫妇都长大三年了,为何没有孩子?”阮氏起初不回答。几天后,母亲又说:“你姐姐先出嫁四年,生了两个儿子;你妹妹后出嫁二年,生了一个儿子;你为何独独没有孩子?”阮氏才回答说:“你的女婿是懦

人,我岂能自育子?”母心明白,及婿来回门,谓之曰:“我阮门女子最是多男,我长女适王家四年,生二子;少女适虞家二年,生一子;汝令正居中,今已三年,缘何未有子?”徐汝梁曰:“正不知何故,他人妻皆有子,怎我的独无?”岳母曰:“人夫妇要行房,方有子。你忒老实,必未行房也。”汝梁曰:“我果未行房也,今后宜行房,令他有子。”及与妻归,其夜阮氏先睡,汝梁在房中周围而行。妻曰:“何故不睡只在此行?”汝梁曰:“你母道我不行房,故你无子,我今夜要行房也。”妻见其无知,乃教之曰:“不是那样行房,你来睡,我自教你。”汝梁解衣就寝,妻扶之上身,按其阳物于阴户,曰:“可动腰行房也。”汝梁年纪已长,血气亦壮,大觉有意趣,乃曰:“行房这好耍,何不早教我?”妻曰:“此男子自晓之事,岂待妇人教乎?”从此方知称合。然他事终多蒙昧,妻抑郁不快意。邻有少年娄镇者,伶俐俊雅,素知徐汝梁痴懦,不惬妻意。乃调戏阮氏曰:“看你貌若嫦娥,又聪明俊俏,真女流第一。乃配此懦夫,恰似好花插粪土,辜负花容月貌也。依我见不如拣个少年与他相好,遣与陶情也。不错过青春年少。”阮氏叹气曰:“嗳,无人似我命薄。”娄镇见他不拒,即携手曰:“倘蒙不弃,愿终身永好也。”阮氏即允。二人情好日密,肝鬲相爱。初惟夜间来往,后日间亦往偷情。忽汝梁遇见,亦知吃醋,怒曰:“你怎与别人行房?”娄镇下床闪开便走。阮氏曰:“我在此睡着,只说你来,不料被他人脱。你快自来行罢。”汝梁依言自去与妻云雨。又言他要出与人说,妻哄之曰:“你不可与人说,若说,他恐明日又来。”乃寻些果品与在房中食。私往后门见娄镇,镇曰:“今日若非懦子,险些脱身不得。”阮氏曰:“拿你他必不会,只是要出与人说,真个恼人,我故以果子与他在房中食,来与你商议。”娄镇曰:“你肯与我杀,我就为你杀之。”阮氏曰:“不可如此杀心。”镇曰:“这样懦人,留他何用?”阮未及答,见夫从后来,即转身与他回话。下午缠他在家,不与出外。晚饭后,汝梁要出外,妻亦不阻。娄镇早怀刀在门外,候见汝梁离门几步,从后杀之。阮氏见夫久不归,留门不闭,先自去睡。至次日,人言徐汝梁被杀于路。阮氏即问娄镇曰:“是你杀乎?”镇曰:“我昨夜并未出门,若我杀他,必来陪你矣。”阮曰:“必是你也,如何瞒我?”镇即发咒曰:“若是我杀,我不得善终。”阮氏见他不认,心亦不甚惜夫之死。但啼哭出路,令人殡之。

译“人,我怎么能自己养育儿子?”岳母心里明白,等到女婿回来回门时,对他说:“我们阮家的女子大多多子,我的大女儿嫁给王家四年,生了两个儿子;小女儿嫁给虞家两年,生了一个儿子;你如今是正室,已经三年了,为什么还没有儿子?”徐汝梁说:“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别人的妻子都有儿子,怎么偏偏我的没有?”岳母说:“人夫妻要行房事,才会有儿子。你太老实,一定没有行房事。”汝梁说:“我确实没有行房事,今后应该行房事,让她有儿子。”等到和妻子回家后,那天晚上阮氏先睡下,汝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妻子说:“为什么不睡觉,只在这里走动?”汝梁说:“你母亲说我不行房事,所以你才没有儿子,我今晚要行房事。”妻子见他无知,于是教他说:“不是那样行房事,你过来睡觉,我自会教你。”汝梁脱衣就寝,妻子扶他上身,将他的阳物按在阴户上,说:“可以动腰行房事了。”汝梁年纪已大,血气也壮,觉得很有情趣,于是说:“行房事这么好玩,为什么不早点教我?”妻子说:“这是男子自己应该懂的事,难道还要等妇人教吗?”从此才懂得合欢。然而其他事情他终究大多愚昧,妻子抑郁不快。邻居有个叫娄镇的年轻人,伶俐俊雅,一向知道徐汝梁痴傻懦弱,不能让妻子满意。于是调戏阮氏说:“看你容貌像嫦娥,又聪明俊俏,真是女子中的第一。却嫁给这个懦夫,恰似好花插在粪土上,辜负了花容月貌。依我看,不如选个年轻人和他相好,用来寄托情思。不要错过了青春年少。”阮氏叹气说:“唉,没有人像我命运这么薄。”娄镇见她不拒绝,就拉着她的手说:“倘若你不嫌弃,我愿与你终身永好。”阮氏当即答应。两人感情日益亲密,肝胆相照。起初只在夜间来往,后来白天也去偷情。忽然汝梁遇见了,也懂得吃醋,愤怒地说:“你怎么和别人行房事?”娄镇下床闪开便跑。阮氏说:“我在此睡着,只说你来,不料被别人脱身。你快自己来行房事吧。”汝梁依言自己与妻子云雨。又说他要出去告诉别人,妻子哄他说:“你不可告诉别人,如果说了,他恐怕明天又来。”于是找些果品给他,在房中吃。阮氏私下从后门去见娄镇,娄镇说:“今天如果不是这个懦夫,险些脱不了身。”阮氏说:“抓他他一定不会,只是要出去告诉别人,真让人恼火,所以我拿果子给他,在房中吃,来和你商量。”娄镇说:“你肯让我杀他,我就为你杀了他。”阮氏说:“不可有这种杀心。”娄镇说:“这样的懦夫,留他有什么用?”阮氏还没来得及回答,看见丈夫从后面走来,就转身和他说话。下午缠着他在家,不让他出去。晚饭后,汝梁要出去,妻子也不阻拦。娄镇早就在门外藏着刀,等看见汝梁离开门几步,从后面杀了他。阮氏见丈夫很久不回来,留门不关,先自己睡下。到了第二天,人们说徐汝梁在路上被杀。阮氏就问娄镇说:“是你杀的吗?”娄镇说:“我昨晚并没有出门,如果我杀了他,一定会来陪你。”阮氏说:“一定是你,怎么瞒我?”娄镇就发誓说:“如果是我杀的,我不得善终。”阮氏见他否认,心里也不怎么爱惜丈夫的死。只是啼哭出门,让人收殓他。

有堂兄徐梁,赴县告曰:

  状告为杀命事。堂弟汝梁生平痴懦,不辨菽麦。昨夜出外,不知何人暗行谋杀。系至亲,不忍坐视,人命至重,杀死极惨。乞追邻佑,究勘杀故。访察凶身,正法偿命。死者瞑目,生者感德。哀告。

陆太尹面审曰:“汝弟与人有仇乎?”曰:“痴懦之人,不知饥饱,不识寒暖,何人仇他?”陆尹曰:“汝弟更有何人?”曰:“只一幼妻耳。”陆尹知懦人无仇,而妻年少,必有奸夫杀之。乃曰:“他既有妻,必拘其亲妻问之。”公差来拘,阮氏怨娄镇曰:“今一伯告状,官差拿我,必是告我也。”镇曰:“你伯未指人告,只是官要问你亲妻,或知何人所杀,岂疑你杀夫乎?可去无妨,明日我来看你。”及阮氏到官,陆尹曰:“你夫被杀知是何人?”阮氏曰:“丈夫夜出于外,我在家不知。若知早已告他矣。”陆尹曰:“或你伯要谋你家业,故杀之乎?”阮氏曰:“伯家自富,与我夫相爱,必非他杀。”陆尹曰:“若知何人所杀,可来补状;若不知,可自葬埋罢。”

  阮氏出,陆尹密令二公差随之,曰:“倘有男子与共语便缚来。”既而阮氏路遇娄镇,问曰:“官如何问?”阮曰:“官云不知何人,可自埋便是。”公差拿住二人,曰:“官要再问。”娄镇甚惧。陆尹问阮氏曰:“此人是你何亲?”阮氏曰:“是邻居娄镇。”陆尹众命拶起,曰:“我访得你与娄镇有奸,是镇杀你夫,你曾同谋否?”阮氏是妇人,胆小即认,曰:“奸果有,只杀事未知。他说要杀我夫,我叫他勿杀。后他发咒说不是他杀。”陆尹命开阮氏拶。将娄镇挟起,受刑后亦自供认。

陆尹判曰:

  审得娄镇轻狂浪子,寻花问柳过东墙;阮氏淫荡歪姑,惹蝶招蜂来后院。一则贪人事美,注意于倾国倾城;一则嫌己夫痴,偏情于子嗟子国。秦楼风月,时邀弄玉同吹;楚馆雨云,夜赴襄王好梦。欢娱未足,凶暴横生。挟利刃于途中,徂伏候击;刺懦夫于门外,黑夜中伤。淫欲无涯,既已奸人妻室;陆梁莫比,又复毙人夫君。造恶殊深,拟死允当。阮氏虽不知故,娄自行凶,然非汝有奸,夫何以死?酿寡皆由奸起,凶戈乃自人操。宜在不赦之条,方为不节之戒。

  按:阮氏初到,即用刑拷勘,彼必供出娄镇。但指奸不为奸,夜杀又无证,难以入罪,故宽纵以待。镇之追随阮氏,然后同缚则彼奸情既无辞,而谋杀亦可问入矣。此悬饵得鱼之计也。

李府尹遣觇奸妇

  河南府民妇洛氏夫故,孀守一子樊见,年甫七岁。以夫周年,请近庵一道士万允正来家诵经,超度亡夫。允正见洛氏有貌,辄起淫心。故勤将诸经讽诵,令色媚言,千般承奉。及以钱帛谢彼诵经,甚作喜悦之色。为感谢难尽之意,过数日,买好时果送与樊见食。求洛氏舍香一炉,祈保樊见成人长大。洛氏允之。每月来接香钱,必有斋食果品相送。洛氏信允正为善人,亦自舍香一炉,祈保星辰口朗。其后接香钱,每月必来两次,所送果品始终不改。

  洛氏忽一日留允正午饭,因说他孤儿寡妇被人亏,各佃苗租多顽欠不纳者。允正曰:“我只知为道士,山庵清苦。今依施主娘说,则守寡亦有烦恼也。”洛氏曰:“你道人何等清闲,我寡妇有千般忧虑。”允正曰:“清闲仅有,只一件大不好,无妻无子,终无结果。”洛氏曰:“你修行人亦思妻子乎?”允正曰:“鸟兽也有雌雄,何况于人?即子且慢说,但无妻一节,此苦惟天知地知。”洛氏见说无妻之苦,自想我无夫者情亦一般。因曰:“你说也是,似我无夫者,家无主亦甚苦也。”允正曰:“无妻者难计较,夫则由人招耳。”洛氏知允正心邪,己亦肯纳。又曰:“无夫可招,妻亦可娶也。”允正见洛氏交谈不拒,即曰:“我家施主娘舍钱极多,更肯舍我一妻,真生死感激也。”洛氏曰:“娶妻银非小可,一人怎能独舍?”允正起,执其手,曰:“正要一人方好舍,娘子无夫,我无妻,成就一对,更何待舍?”洛氏曰:

译有个堂兄徐梁,到县衙告状说:

状告杀人命案。堂弟汝梁生性痴呆懦弱,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昨夜外出,不知被谁暗中谋杀。因为他是我的至亲,我不忍心坐视不管。人命关天,被杀极其惨烈。恳请追查邻居乡保,勘查死因。查访凶手,依法处死以抵偿人命。死者得以瞑目,生者感激恩德。哀求告状。

陆太尹当面审问说:“你弟弟与人有仇吗?”徐梁说:“痴呆懦弱的人,不知饥饱,不识冷暖,谁会与他结仇?”陆太尹说:“你弟弟还有别人吗?”徐梁说:“只有一个年轻的妻子罢了。”陆太尹知道懦弱的人不会结仇,而妻子年轻,必定是有奸夫杀了他。于是说:“他既然有妻子,一定要拘捕他的正妻来问话。”公差前来拘捕,阮氏埋怨娄镇说:“现在大伯告状,官差来抓我,一定是告我的。”娄镇说:“你大伯没有指名告状,只是官府要问你这位正妻,或许知道是谁杀的,难道怀疑你杀了丈夫吗?你可以去,明天我来看你。”等到阮氏到了官府,陆太尹说:“你丈夫被杀,知道是谁干的吗?”阮氏说:“丈夫夜里外出,我在家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告他了。”陆太尹说:“或许是你大伯想谋夺你家产,所以杀了他吗?”阮氏说:“大伯家自己富有,与我丈夫感情和睦,一定不是他杀的。”陆太尹说:“如果知道是谁杀的,可以来补充状词;如果不知道,就自行埋葬吧。”

阮氏出来,陆太尹秘密命令两个公差跟随她,说:“如果有男子和她说话,就绑来。”不久阮氏在路上遇见娄镇,问说:“官府怎么问的?”阮氏说:“官府说不知道是谁,就自行埋葬吧。”公差抓住两人,说:“官府要再审问。”娄镇非常害怕。陆太尹问阮氏说:“这个人是你什么亲戚?”阮氏说:“是邻居娄镇。”陆太尹命令众人用拶子夹她的手指,说:“我查访到你与娄镇通奸,是娄镇杀了你丈夫,你曾参与谋划吗?”阮氏是妇人,胆小立刻认罪,说:“通奸确实有,只是杀人的事我不知道。他说要杀我丈夫,我叫他不要杀。后来他发咒说不是他杀的。”陆太尹命令松开阮氏的拶子。将娄镇夹起来,受刑后也自己供认了。

陆太尹判决说:

审得娄镇是个轻浮狂妄的浪子,寻花问柳翻过东墙;阮氏是个淫荡不正的妇人,招蜂引蝶来到后院。一个贪图他人容貌美丽,注意于倾国倾城的美色;一个嫌弃自己丈夫痴呆,偏偏钟情于像子嗟、子国那样的男子。在秦楼楚馆的风月之地,时常邀请弄玉一同吹箫;在楚馆的雨云之中,夜里赴襄王的好梦。欢娱未尽,凶暴横生。带着利刃在途中,埋伏等候袭击;刺杀懦弱的丈夫在门外,在黑夜中伤害。淫欲没有止境,已经奸污了别人的妻子;凶暴无法比拟,又杀害了别人的丈夫。作恶极深,判处死刑恰当。阮氏虽然不知道内情,娄镇自行行凶,然而如果不是你有奸情,丈夫怎么会死?酿成寡妇的悲剧都因奸情而起,凶器乃由人操纵。应当在不赦的条款中,才算是对于不守节操的警戒。

按:阮氏刚到,如果用刑拷问,她必定供出娄镇。但指证通奸不算通奸,夜里杀人又没有证人,难以定罪,所以宽容放纵以等待时机。娄镇跟随阮氏,然后一同捆绑,那么他的奸情就无辞可辩,而谋杀也可以问罪入狱了。这是悬饵得鱼的计策。

李府尹派遣人窥探奸妇

河南府民妇洛氏丈夫去世,守寡抚养一个儿子樊见,年龄刚七岁。因为丈夫周年祭,请附近庵里的一位道士万允正来家诵经,超度亡夫。万允正看见洛氏有美貌,就起了淫心。所以勤奋地将各种经文讽诵,用美色媚言,千般奉承。等到洛氏用钱财丝帛感谢他诵经,他露出非常喜悦的神色。为了表达难以尽述的感谢之意,过了几天,买了好时的水果送给樊见吃。请求洛氏舍一炉香,祈求保佑樊见成人长大。洛氏答应了。每月来接香火钱,必定有斋食果品相送。洛氏相信万允正是善人,自己也舍了一炉香,祈求保佑星辰明朗。之后接香火钱,每月必定来两次,所送的水果始终不变。

洛氏忽然有一天留万允正吃午饭,因而说起孤儿寡妇被人亏待,各佃户的苗租大多顽抗拖欠不交。万允正说:“我只知道做道士,山庵清苦。现在依施主娘所说,那么守寡也有烦恼啊。”洛氏说:“你道人何等清闲,我寡妇有千种忧虑。”万允正说:“清闲仅有,只有一件大不好,无妻无子,最终没有结果。”洛氏说:“你修行人也思念妻子吗?”万允正说:“鸟兽也有雌雄,何况是人?儿子暂且不说,只是无妻这一节,此苦只有天知地知。”洛氏听他说无妻之苦,自想我没有丈夫的情形也一样。于是说:“你说也是,像我这样无夫的人,家中无主也很苦啊。”万允正说:“无妻的人难计较,丈夫则由人招赘罢了。”洛氏知道万允正心术不正,自己也愿意接纳。又说:“无夫可以招赘,妻子也可以娶啊。”万允正见洛氏交谈不拒绝,就说:“我家施主娘舍钱极多,更肯给我舍一个妻子,真是生死感激啊。”洛氏说:“娶妻的银子不是小数目,一个人怎能独自舍出?”万允正起身,握住她的手,说:“正要一个人才好舍,娘子无夫,我无妻,成就一对夫妻,还等待什么舍出?”洛氏说:

“你真胆大好打。”允正曰:“杀亦由你,何惜一打?乞怜念孤道,舍我一次,胜救一命也。”洛氏淫心本动,见此勤恳,遂承纳之。鳏夫寡妇狂兴百倍,真如久旱逢甘雨,久渴得仙浆也。两情美满,不言可知。自此夜来日出,不异夫妇。

译“你真胆大,敢动手打人。”允正说:“杀我也由你,何必吝惜这一打?只求你可怜我,饶我这一次,这比救我一命还要好。”洛氏淫邪的心思本来已经动摇,见到他如此恳切,于是便接纳了他。鳏夫与寡妇狂热的兴致倍增,真如同久旱遇到甘霖,长久干渴得到仙露一样。两人情意美满,不必说也能知道。从此夜夜欢好,日日相聚,与夫妻没有两样。

如此者十年,樊见年已十七,颇知世事。乃拒允正,不许登门。洛氏因托言往庵许愿,樊见辄随之去,寸步不离,不得偷私。洛氏因挥樊见远站,欲入房小解。樊见又邀允正出外,方令母入道房。洛氏计无所出,心甚忿恨。乃当佛堂前轻与允正曰:“似此关防,何以落手?我真恨此豚犬人骨,不奈他何也?”允正曰:“母欲治子,如俯地拾芥。但告他不孝,令官府打死他。我便明来入赘,夫妇长远矣。”洛氏依计,故在家中生事骂子。往府告曰:

  状告为枭子不孝事。痛氏不幸,早岁丧夫。枭子樊见年方七岁,历今十载,抚养成人。辛苦万状,头发为白。讵见恶逆,骂母如婢。今月十一,逢氏生日,治酒请族。枭恶触怒,行凶欲殴。切恶不思乳哺,亦念孀守。枭羽才长,辄便食母。劳苦半生,博此逆报。天合孝治,乞殄恶逆,无乱天常。叩告。

  樊见去求讼师,作诉状:“见得母与道士有奸,怒彼阻谏。故诬告不孝。”讼师曰:“若依此诉,便得不孝之实。母告不孝,你本罪重。若诉出奸来,而道士不认,你该万死矣。只宜受打被禁。他回家必与道士往来,然后只禀于官。密差人访,方可释矣。”樊见曰:“打难忍。”讼师曰:“不奈何,亦须打到二十后,方可指出。”

  不数日,太府李杰捉去亲审,曰:“寡母守你何等辛苦,你何故不孝?”樊见曰:“慈母深恩,鸟羊知报。况寡母苦守,怎敢抗拒?今告不孝,自是得罪于母,虽死无恨。老爷乞念亡父止小的一人,若打死则亡父绝后,寡母十年苦节亦归空矣。”李太府察樊见初冠,人性温和,疑其有枉,问曰:“人唆汝母乎?”见曰:“母子天性,人何能唆?若可唆告,亦是为子不孝不能承奉母心也。”李太尹谓洛氏曰:“汝寡居十年,惟有一子。今告之罪至死,得无悔乎?”洛氏曰:“无赖恶子,不孝于母,宁复惜之耶?”李太府曰:“母告子死,无有不死。审如此,可买棺来取儿尸,为你打死之,兑拘禁缠延也。”洛氏出买棺,李太尹使二人觇其后。洛氏出,谓一道土曰:“事了矣,太爷将打死他,命买棺来。”收贮二人,入报于太府。少顷,将棺至,李太府冀其悔悟,再三谕之曰:“不孝本当死,奈你半生只一子,打死岂能再生?不如打他二十,后若不改,再告便结果他。”洛氏坚执如初,定要置子于死。时道士立于门外,李太府令二人擒之入,问曰:“你与洛氏有奸,又唆他告子不孝,该得何罪?”道士曰:“并无此事。”洛氏曰:“樊见正是这等不孝,他尝赖我与道士有奸。当面又不敢说,我才出外买棺,他便说此假话。”李太府曰:“若你儿说便是不孝了,自你告不孝时,已差人体访。你才出外又对道士说:‘事了矣。’不是有奸,何以对他讲?”将道士挟起,乃供曰:“某与寡妇有私,尝为儿所制,故欲除之。”李太府乃拶洛氏,发打道士四十,即死于杖下。问洛氏曰:“你愿官卖乎,愿从子乎?”洛氏未对。樊见曰:“道士既死,母无他心。愿留与小的侍奉。”

李太尹判曰:

  审得万允正首戴黄冠,宜谢风月之乐事;洛氏志修清节,须忘云雨之佳期。出入蕊珠宫,岂识标梅寄咏;砥砺冰霜守,惟知柏舟自。盖出家异缁世之途,而空房绝红尘之想。胡乃戒忘空色,依然春引芳心。欲断绝乎身世姻缘,反沉欲海;未修整乎闺门阃范,却扇淫风。怨女旷夫,雍容于偷香窃玉;真人嫠妇,蹁跹于度柳穿花。岂洞宾之携牡丹,仙风习习;乃武之私怀义,秽德彰彰。情以欲迷,心为淫丧。道士唆告乎孝子,慈母忍割乎亲儿。玄之不白,胡乃其宁;色之溺人,一至于此。毙此野客于杖,方快人情;免卖寡妇于官,少从子愿。

  按:母告不孝,本无可疑。特以十年寡母,止惟一子而必欲置之死地,此岂人情哉?盖必有私交,故心为淫溺,而爱以忍割也。凡妇人爱子之心最真,然可以夺其爱者,惟情夫之欲也。李公一见察之,不使孝子被诬,其可谓明之远也已。

译像这样过了十年,樊见已经十七岁,颇懂世间事理。于是拒绝允正,不许他登门。洛氏便借口去庵里还愿,樊见总是跟随而去,寸步不离,使他们无法私下勾搭。洛氏便挥手让樊见远远站着,想进房间小便。樊见又邀请允正到外面去,才让母亲进入道房。洛氏无计可施,心中非常愤恨。于是当着佛堂前轻声对允正说:“像这样严防死守,怎么下手?我真恨这畜生入骨,却拿他没办法。”允正说:“母亲要惩治儿子,就像弯腰捡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只要告他不孝,让官府把他打死。我便光明正大地入赘,我们夫妻就能长久在一起了。”洛氏依计行事,故意在家里生事骂儿子。到府衙告状说:

状告逆子不孝之事。痛惜我不幸,早年丧夫。逆子樊见年仅七岁,至今十年,抚养成人。辛苦万状,头发都熬白了。岂料他恶逆,骂母亲像骂婢女。本月十一日,逢我的生日,备酒宴请族人。逆子触怒我,行凶想殴打我。他狠毒,不思哺乳之恩,也不念我守寡之苦。羽翼才长,就想吃母亲。我劳苦半生,换来这样的逆报。上天崇尚孝道治理,乞求消灭这逆子,不要扰乱天伦常理。叩首告状。

樊见去请讼师,写诉状说:“发现母亲与道士有奸情,我愤怒地劝阻。所以诬告我不孝。”讼师说:“如果按这个起诉,就会坐实不孝的罪名。母亲告你不孝,你本来罪重。如果起诉出奸情,而道士不承认,你就该万死了。只宜忍受打骂和禁闭。他回家后必然与道士往来,然后只向官府禀报。秘密派人查访,才可以解脱。”樊见说:“打骂难以忍受。”讼师说:“没办法,也必须挨到二十棍后,才能指出奸情。”

没过几天,太府李杰抓去亲自审问,说:“寡母守着你何等辛苦,你为何不孝?”樊见说:“慈母深恩,乌鸦和小羊都知道报答。何况寡母辛苦守节,怎敢抗拒?现在告我不孝,自然是得罪了母亲,虽死无憾。老爷乞念亡父只有我一个儿子,如果打死我,亡父就绝后了,寡母十年的苦节也白费了。”李太府观察樊见刚成年,人性温和,怀疑他有冤屈,问说:“有人唆使你的母亲吗?”樊见说:“母子天性,谁能唆使?如果可以唆使告状,那也是做儿子的不孝,不能顺承母亲的心意。”李太尹对洛氏说:“你守寡十年,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告他的罪至死,没有后悔吗?”洛氏说:“无赖恶子,不孝顺母亲,难道还爱惜他吗?”李太府说:“母亲告儿子死,没有不死的。既然这样,可以买棺材来取儿子的尸体,算是你打死的,以免拘禁拖延。”洛氏出去买棺材,李太尹派两人暗中监视她。洛氏出来后,对一道士说:“事情办成了,太爷要打死他,命买棺材来。”两人收住后,进屋报告太府。过了一会儿,棺材到了,李太府希望她悔悟,再三劝解说:“不孝本当死,只是你半生只有一个儿子,打死岂能再生?不如打他二十棍,以后如果不改,再告就结果他。”洛氏坚持如初,一定要置儿子于死地。当时道士站在门外,李太府命两人抓他进来,问说:“你与洛氏有奸情,又唆使她告儿子不孝,该得何罪?”道士说:“没有这事。”洛氏说:“樊见正是这样不孝,他常诬赖我与道士有奸情。当面又不敢说,我才出外买棺材,他就说这假话。”李太府说:“如果你儿子说就是不孝了,自从你告不孝时,已差人暗中查访。你才出外又对道士说:‘事情办成了。’如果没有奸情,为何对他讲?”将道士夹起来,于是供认说:“我与寡妇有私情,常被儿子制约,所以想除掉他。”李太府于是拶刑洛氏,发落打道士四十棍,立即死于杖下。问洛氏说:“你愿意被官府卖为奴婢吗,还是愿意跟随儿子?”洛氏没有回答。樊见说:“道士既死,母亲没有别的心思。愿意留下由小的侍奉。”

李太尹判决说:

审得万允正头戴黄冠,应当谢绝风月之乐;洛氏志在修持清节,必须忘记云雨之欢。出入蕊珠宫,哪里懂得标梅寄咏的情思;砥砺冰霜操守,只知道柏舟自守。出家不同于世俗的路径,空房应断绝红尘之想。为何忘却空色之戒,依然春心引动。想断绝身世姻缘,反而沉溺欲海;未修整闺门规范,却煽动淫风。怨女旷夫,从容于偷香窃玉;真人嫠妇,翩跹于度柳穿花。哪里是吕洞宾携牡丹,仙风习习;而是武三思私怀义,秽德彰彰。情欲使人迷乱,心为淫欲所丧。道士唆告孝子,慈母忍心割舍亲儿。玄理不明,为何安宁;色欲溺人,竟至于此。打死这野道士,才快人心;免卖寡妇于官府,稍从子愿。

按:母亲告儿子不孝,本来无可怀疑。只是十年寡母,只有一个儿子却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这哪里是人之常情呢?大概必有私交,所以心为淫欲所溺,而爱子之心被忍心割舍。凡是妇人爱子之心最真,然而能夺其爱的,只有情夫之欲。李公一见便察觉,不让孝子被诬陷,可以说明智深远了。

诗曰:

    世上牵人无过色,英雄到此亦为迷。

译《诗经》说:

世上牵绊人的事物,没有比美色更甚的,英雄到了这里也会为之迷惑。

请观历历奸情案,急猛回头强自持。

卷 三

盗贼类

董巡城捉盗御宝

  弘治五年七月十五日,夜有强盗四五十人,攻入甲子库。杀死守库官吏二十余人,劫去金银宝贝不计其数。次日方觉。兵部一面差人盘诘各门出城人民,一面奏知朝廷。十八日,圣旨颁下,差兵部将京城官民人等挨家挨户搜检,有能捕得真赃正犯者,官则超升,民则重赏。时各官莫不差人四下缉拿,并不见踪影。

  有巡城正兵马董成者,自思曰:“京城大小人家各各互相搜捕,如此严急,那个巨贼敢藏许多金宝在家?其心怀疑俱决矣。既不敢藏在家,必思带出城外方稳。只门禁又严,彼焉能得出?此惟有假装棺柩藏去,方可免得搜检。彼贼中岂无此见识者乎?”即命手下人分付曰:“你等去守各门,但有挂孝送灵柩去城者,各要去跟究其埋葬所在,一一来报,不得隐瞒。”至晚,各门来报都有丧出城。盖京畿地广人稠,故生死之多如此。董巡城又分付曰:“今日安葬,再过三日,必去祭奠,汝等再去潜窥密听,看某处孝子悲哀,某处不悲哀,可再来报。”

  至第三日,众手下依命去访,皆来报曰:“各处孝子去祭奠,都涕泣悲伤。”内有韩任禀曰:“小的往北门郊外去看那一伙孝子,四人皆不悲哀,其祝墓言辞多不明白。更仆从六人,皆有戏耍喜悦之意。”董巡城曰:“更过四日,是七朝矣。可选力士二十人,将此孝子并仆从一齐锁来,不得走脱一个。拿来即重赏你。”

  至第七日,手下依命将此四个孝子、六个仆从都拿到。董巡城先单取一孝子问曰:“你葬何人在郊外?”孝子曰:“老父。”董问其父生死年月,孝子答曰某年月生,某年月死。董令收在一旁。再取第二个问,所答又一样。又取第三个问,所答又一样。又取第四个问,所答各不同。乃亲押往郊外,命左右掘开其墓,取上棺木,撞开视之,则尽是御库中之金银宝贝也。董不胜欢喜,左右莫不服其神明。贼亦叩头受死。遂写文书申于兵部,曰:“巡城兵马司董为捕盗事,奉圣旨着兵部将京城官民人家,挨户搜检,捕拿强劫御库真赃正犯。钦此钦遵,本职日夜缉访,拿得强盗正犯张祜、李辅等贼首十人。搜出所劫御库金宝,真赃取供明白。缘系强盗重情,未敢擅便发落。理合申详题奉,请旨以候处决。”须至申者兵部,即题本奏上,奉圣旨:“张祜等劫库重情,枭首示众;董成捕贼有能,超升二级。该部知道。”当日各官惟知严捕盗贼,那能勾得。惟董成以心料贼之情,知其势必假装棺枢,方可藏金宝出城外。因命左右从此体访,果不出其所料。能挈宝玉而归之朝廷,其功不小,其明真过人矣。在大传曰:“作易者其知盗乎,董公有焉。”

汪太守捕剪镣贼

  陕西平凉府有一个术士,在府前看风鉴极高。人群聚围看时,卖缎客毕茂袖中裹银十余两,亦杂在人丛中看,被光棍手托其银,从袖口出,下坠于地。茂即知之,俯首下捡。其光棍来与争,茂曰:“此银我袖中坠下的,与你何干?”光棍曰:“此银不知何人所坠,我先见要捡,你安得冒认?今不如与这众人大家分一半,我与你共分一半,有何不可?”众人见光棍说均分与他,都帮助之,曰:“此说有理,银明是我捡得的,大家都有分。”毕茂那里肯,相扭入汪澄知府堂上去。光棍曰:“小的名罗钦,在府前看术士相人。不知谁失银一包在地,小的先捡得。他妄来与我争。”毕茂曰:“小的亦在看,袖中银包坠下,遂自捡取,彼要与我分。看罗钦言谈似江湖光棍,或银被他剪镣,因致坠下,不然我两手拱住,银何以坠?”罗钦曰:“剪镣必割破手袖,看他衣袖破否?况我同家人进贵在此卖锡,颇有钱本,现在前街李店住,怎是光棍?”

  汪太守亦会相,见罗钦手骨不是财主。立命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并账目来,进贵见曰:“小的同罗主人在此卖锡,其账目在此。倘与人争账系主人事,非干我也。”汪太府取账上看,果

译请看看那些历历在目的奸诈案件,急切地猛然回头,强行自我克制。

卷三

盗贼类

董巡城捉盗御宝

弘治五年七月十五日,夜晚有强盗四五十人,攻入甲子库,杀死守库官吏二十余人,劫去金银宝贝不计其数十。第二天才发觉。兵部一方面派人盘问各城门出城的人,一方面上奏朝廷。十八日,圣旨颁下,派遣兵部将京城官民人等挨家挨户搜查,有能捕获真赃正犯的,官员则破格升迁,百姓则重赏。当时各官员无不派人四处缉拿,却不见踪影。

有巡城正兵马董成,自己心想:“京城大小人家各自互相搜捕,如此严急,哪个大贼敢藏许多金宝在家?他的心怀疑惧是肯定的。既然不敢藏在家,必定想着带出城外才稳妥。只是门禁又严,他们怎么能出城?这只有假装棺柩藏出去,才可以免得搜查。那贼中难道没有这种见识的人吗?”立即命令手下人吩咐说:“你们去守各城门,只要有挂孝送灵柩出城的,各要去跟随查究其埋葬所在,一一回报,不得隐瞒。”到了晚上,各门来报都有丧事出城。因为京畿地广人稠,所以生死众多如此。董巡城又吩咐说:“今天安葬,再过三天,必定去祭奠,你们再去暗中窥探密听,看哪处孝子悲哀,哪处不悲哀,可以再来回报。”

到了第三天,众手下依命去查访,都来回报说:“各处孝子去祭奠,都涕泣悲伤。”其中有韩任禀报说:“小的往北门郊外去看那一伙孝子,四人都没有悲哀,他们祝墓的言辞大多不清楚。更有仆从六人,都有戏耍喜悦的意思。”董巡城说:“再过四天,就是七朝了。可选派力士二十人,将这孝子并仆从一齐锁拿回来,不得走脱一个。拿来就重赏你。”

到了第七天,手下依命将这四个孝子、六个仆从都拿来了。董巡城先单独取一个孝子问说:“你在郊外葬的是何人?”孝子说:“老父。”董问其父生死的年月,孝子回答某年月生,某年月死。董令他收在一旁。再取第二个问,所答又不一样。又取第三个问,所答又不一样。又取第四个问,所答各不相同。于是亲自押往郊外,命令左右掘开其墓,抬上棺木,撞开看时,则尽是御库中的金银宝贝。董成不胜欢喜,左右无不佩服他的神明。贼也叩头受死。于是写文书申呈兵部,说:“巡城兵马司董成为了捕盗事,奉圣旨着兵部将京城官民间人家,挨户搜查,捕拿强劫御库真赃正犯。谨此钦遵,本职日夜缉访,拿得强盗首犯张祜、李辅等贼首十人,搜出所劫御库金宝,真赃取证明白。因为系强盗重情,不敢擅自发落。理合申详题奉,请旨等候处决。”须至申者兵部,立即题本奏上,奉圣旨:“张祜等人劫库重情,枭首示众;董成捕获盗贼有能,破格升迁二级。该部知道。”当日各官员只知道严捕盗贼,怎么能勾得出来。只有董成用心料想贼的情状,知道他们势必假装棺枢,才可以藏金宝出城外。因此命令左右从此体察查访,果然不出他所料。能够携带宝玉归还朝廷,其功劳不小,其明智真超过常人。在《大传》中说:“作《易》的人大概知道盗贼吧,董公有此智慧。”

汪太守捕剪镣贼

陕西平凉府有一个术士,在府前看风水极高。人群聚围观看时,卖缎客毕茂袖中裹着十余两银子,也杂在人丛中观看,被光棍手托其银子,从袖口出,下坠于地。毕茂立即知道,俯身向下捡。那光棍来与他争,毕茂说:“这银子是我袖中坠下的,与你何干?”光棍说:“这银子不知何人所坠,我先看见要捡,你怎么能冒认?现在不如与这众人大家分一半,我与你共分一半有什么不可以?”众人见光棍说均分给他,都帮助他,说:“此说有理,银子明明是我捡得的,大家都有份。”毕茂哪里肯,相扭入汪澄知府堂上。光棍说:“小的名罗钦,在府前看术士给人相面。不知谁失银一包在地,小的先捡得,他妄自来与我争。”毕茂说:“小的也在那里看,袖中银包坠下,于是自己捡取,他要与我分。看罗钦言谈像是江湖光棍,或许银子被他剪镣,因而导致坠下,不然我两手拱住,银子怎么会坠下?”罗钦说:“剪镣必定割破手袖,看他衣袖破否?况且我同家人进贵在此卖锡,颇有本钱,现在前街李店住,怎么是光棍?”

汪太守也会相面,见罗钦手骨不是财主。立即命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并账目来,进贵在时说:“小的同罗主人在此卖锡,那账目在此。倘若与人争账是主人事,不关我事。”汪太守取账上看,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