徕民第十五
守有城之邑,不如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其城拔者,死人之力也,客不尽夷城,客无从入,此谓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城尽夷,客若有从入,则客必罢,中人必佚矣。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皆曰:“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而邑。”此三者,非患不足,将之过也。
守城之道,盛力也。故曰客,治簿檄,三军之多,分以客之候车之数。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耕格阱;发梁撤屋,给从从之,不洽而赺之,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木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而慎使三军无相过。壮男过壮女之军,则男贵女,而奸民有从谋,而国亡;喜与,其恐有蚤闻,勇民不战。壮男壮女过老弱之军,则老使壮悲,弱使强怜;悲怜在心则使勇民更虑,而怯民不战。故曰:慎使三军无相过。此盛力之道。
靳令第十三
靳令,则治不留;法平,则吏无奸。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任功,则民少言;任善,则民多言。行治曲断,以五里断者,王;以十里断者,强;宿治者,削。以刑治,以赏战,求过不求善。故法立而不革,则显,民变诛,计变诛止。贵齐殊使,百都之尊爵厚禄以自伐。国无奸民,则都无奸市。物多末众,农弛奸胜,则国必削。民有余粮,使民以粟出官爵,官爵必以其力,则农不怠。四寸之管无当,必不满也。授官、予爵、出禄不以功,是无当也。
国贫而务战,毒生于敌,无六虱,必强;国富而不战,偷生于内,有六虱,必弱。国以功授官予爵,此谓以盛知谋,以盛勇战。以盛知谋,以盛勇战,其国必无敌。国以功授官予爵,则治省言寡,此谓以治去治、以言去言。国以六虱授官予爵,则治烦言生,此谓以治致治、以言致言。则君务于说言,官乱于治邪,邪臣有得志,有功者日退,此谓失。守十者乱,守壹者治。汉已定矣,而好用六虱者亡。民泽毕农,则国富。六虱不用,则兵民毕竞劝而乐为主用,其竟内之民争以为荣,莫以为辱。其次,为赏劝罚沮。其下,民恶之,忧之,羞之;修容而以言,耻食以上交,以避农战;外交以备,国之危也。有饥寒死亡,不为利禄之故战,此亡国之俗也。
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十二者成朴,必削。是故,兴国不用十二者,故其国多力,而天下莫能犯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按兵而不攻,必富。朝廷之吏,少者不毁也,多者不损也,效功而取官爵,虽有辩言,不能以相先也,此谓以数治。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亡百。国好力,此谓以难攻;国好言,此谓以易攻。
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多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利出二空者国半利,利出十空者其国不守。重刑,明大制;不明者,六虱也。六虱成群,则民不用。是故,兴国罚行则民亲,赏行则民利。行罚,重其轻者,轻其重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刑去事成;罪重刑轻,刑至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圣君知物之要,故其治民有至要,故执赏罚以壹辅仁者,必之续也,圣君之治人也,必得其心,故能用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力。圣君独有之,故能述仁义于天下。
修权第十四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日法,二日信,三日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成;信其刑,则奸无端。惟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故上多惠言而不克其赏,则下不用;数加严令而不致其刑,则民傲死。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故明主任法。明主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信,刑重而必;不失疏远,不违亲近,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译坚守有城墙的城邑,不如利用死人的力量与敌人生力军作战。那些被攻克的城池,是因为死人的力量在起作用;敌人如果不把城墙全部夷平,就无法进入,这就叫利用死人的力量与敌人生力军作战。如果城墙被全部夷平,敌人即使有路可进,也必定疲惫不堪,而城中的人必定安逸。用安逸的力量与疲惫的力量作战,这就叫利用活人的力量与敌人死力作战。人们都说:“围城的祸患,在于不能拼死守城。”这三种情况,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将领的过错。
守城的法则,在于积蓄力量。所以说,对于敌人,要统计文书,根据敌军等候战车的数量,将全军分为三部分。所谓三军:壮年男子为一军,壮年女子为一军,男女老弱为一军,这就叫三军。壮年男子之军,让他们吃饱饭、磨利兵器,列阵等待敌人。壮年女子之军,让他们吃饱饭、背负土袋修筑壁垒,列阵等待命令;敌人到来时,挖掘土方设置险阻以及耕格、陷井;拆毁桥梁、拆除房屋,供给跟随者,如果不配合就惩罚他们,使敌人无法得到帮助来攻击我们的防备。老弱之军,让他们放牧牛马羊猪,收集草木中可食用的部分来吃,以获取壮年男女的食物。并且谨慎地使三军互不干扰。壮年男子进入壮年女子之军,就会轻视女子,奸邪之人就会从中谋划,导致国家灭亡;喜好交往,恐怕会有早闻风声者,勇猛之人就不愿作战。壮年男子和壮年女子进入老弱之军,就会使老人悲伤,使弱者怜悯;悲伤怜悯之心产生,就会使勇猛之人产生顾虑,而怯懦之人不愿作战。所以说:谨慎地使三军互不干扰。这就是积蓄力量的方法。
靳令第十三
法令严明,政事就不会滞留;法律公平,官吏就没有奸邪。法律已经制定,不因善言而损害法律。任用功劳,百姓就少议论;任用善行,百姓就多议论。处理政务果断决断,在五里内决断的,称王;在十里内决断的,称强;隔夜才处理的,国家就会削弱。用刑罚治理,用奖赏作战,只追究过错不追求善行。所以法律确立而不改变,就会显赫;百姓改变就诛杀,计谋改变就诛杀停止。地位平等但职责不同,百官凭借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俸禄来自我夸耀。国家没有奸邪之民,那么都城就没有奸邪的市场。如果末业众多,农业松弛,奸邪盛行,国家必定削弱。百姓有多余的粮食,让百姓用粮食换取官职爵位,官职爵位必定依据功劳,那么农民就不会懈怠。四寸的管子如果没有底,必定装不满水。授予官职、给予爵位、发放俸禄不依据功劳,这就是没有底。
国家贫穷却致力于作战,祸毒产生于敌人,没有六虱,必定强大;国家富裕却不作战,苟且偷安产生于内部,有六虱,必定衰弱。国家依据功劳授予官职爵位,这叫凭借充足的智谋,凭借充足的勇力作战。凭借充足的智谋,凭借充足的勇力作战,国家必定无敌。国家依据功劳授予官职爵位,那么政务简约,言论稀少,这叫以治理去除治理,以言论去除言论。国家依据六虱授予官职爵位,那么政务烦杂,言论滋生,这叫以治理招致治理,以言论招致言论。那么君主致力于听信巧言,官吏在治理上混乱,奸邪之臣得志,有功之人日渐退隐,这叫失道。坚守十种事物就会混乱,坚守一种事物就会治理。汉朝已经安定,却喜好使用六虱的人灭亡。百姓致力于农业,国家就富裕。不使用六虱,那么士兵和百姓都尽力勤勉并乐于为君主效力,国内百姓争相以此为荣,没有人以此为辱。其次,是奖赏鼓励,惩罚阻止。最下等的,百姓厌恶它,担忧它,羞耻它;修饰容貌并用言语,以靠上交权贵吃饭为耻,从而逃避农战;与外部交往以作防备,这是国家的危险。有饥寒死亡,却不为了利禄的缘故作战,这是亡国的风俗。
六虱,指礼、乐;指《诗》、《书》;指修善,指孝悌;指诚信,指贞廉;指仁、义;指非兵,指羞战。国家有这十二种事物,君主不能驱使百姓从事农战,必定贫穷到被削弱。十二种事物成群结队,这叫君主的治理不能胜过臣下,官吏的治理不能胜过百姓,这叫六虱胜过了政令。十二种事物成为根本,必定被削弱。因此,兴盛的国家不使用这十二种事物,所以国家力量强大,天下没有人能侵犯。出兵,必定夺取;夺取,必定能占有;按兵不动不攻击,必定富裕。朝廷的官吏,少的不诋毁,多的不损害,依据功劳获取官职爵位,即使有辩才,也不能互相争先,这叫以数量治理。以力量攻击,出一取十;以言语攻击,出十亡百。国家喜好力量,这叫以难攻;国家喜好言语,这叫以易攻。
重刑少赏,君主爱护百姓,百姓为奖赏而死。多赏轻刑,君主不爱护百姓,百姓不为奖赏而死。利益从一个渠道出来的,国家无敌;利益从两个渠道出来的,国家只有一半利益;利益从十个渠道出来的,国家无法坚守。重刑,彰显大的制度;不彰显的,是六虱。六虱成群,百姓就不被使用。因此,兴盛的国家,刑罚执行则百姓亲近,奖赏执行则百姓获利。执行刑罚,加重轻罪的惩罚,减轻重罪的惩罚——轻罪不至,重罪不来。这叫以刑罚去除刑罚,刑罚去除则事情成功;罪重刑轻,刑罚到来则事情滋生,这叫以刑罚招致刑罚,国家必定被削弱。
圣明的君主知道事物的关键,所以治理百姓有至要之法,所以执掌赏罚以统一辅助仁德的人,必定是连续的。圣明君主治理人,必定得其心,所以能用力。力量产生强大,强大产生威严,威严产生德行,德行产生于力量。圣明君主独有这些,所以能在天下阐述仁义。
修权第十四
国家得以治理的有三:一是法,二是信,三是权。法,是君臣共同掌握的;信,是君臣共同建立的;权,是君主独自控制的,君主失去守则危险。君臣放弃法律而任用私情必定混乱。所以立法明确职分,不因私情损害法律,就能治理。权制独断于君主就有威严。百姓相信奖赏,事情就能成功;相信刑罚,奸邪就没有端绪。只有明主爱护权柄,重视信用,不因私情损害法律。所以君主多施恩惠之言而不能兑现奖赏,那么下属就不被使用;多次发布严令而不能执行刑罚,那么百姓就傲视死亡。凡是奖赏,是文治;刑罚,是武功。文武,是法律的纲要。所以明主依靠法律。明主不被蒙蔽叫明,不被欺骗叫察。所以奖赏丰厚而守信,刑罚沉重而必行;不遗漏疏远的人,不违背亲近的人,所以臣下不蒙蔽君主,下属不欺骗君主。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县权衡,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皆不知类者也。不以法论知、能、贤、不肖者,惟尧;而世不尽为尧。是故先王知自议誉私之不可任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毁公者诛之。赏诛之法,不失其议,故民不争。不以爵禄便近亲,则劳臣不怨;不以刑罚隐疏远,则下亲上。故授官予爵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则战士不用,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
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疾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尧、舜之位天下也,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明于治乱之道也。故三王以义亲,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是故擅其名而有其功,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谚曰“蠹众而木析,隙大而墙坏。”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是故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徕民第十五
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谿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其山陵、薮泽、谿谷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
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而谷土不能处二,田数不满百万,其薮泽、谿谷、名山、大川之材物货宝,又不尽为用,此人不称土地。秦之所与邻者三晋也;所欲用兵者,韩、魏也。彼土狭而民众,其宅参居而并处;其寡萌贾息民,上无通名,下无田宅,而恃奸务末作以处;人之复阴阳泽水者过半。此其土之不足以生其民也,似有过秦民之不足以实其土也,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而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如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臣窃以王吏之明为过见。此其所以弱不夺三晋民者,爱爵而重复也,其说曰:“三晋之所以弱者,其民务乐而复爵轻也。秦之所以强者,其民务苦而复爵重也。今多爵而久复,是释秦之所以强,而为三晋之所以弱也。此王吏重爵、爱复之说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夫所以为苦民而强兵者,将以攻敌而成所欲也。兵法曰“敌弱而兵强。”此言不失吾所以攻,而敌失其所守也。今三晋不胜秦,四世矣。自魏襄以来,野战不胜,守城必拔,小大之战,三晋之所亡于秦者,不可胜数也。若此而不服,秦能取其地,而不能夺其民也。
今王发明惠,诸侯之士来归义者,今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秦四竟之内陵阪丘隰,不起十年征。者于律也,足以造作夫百万。曩者臣言曰:“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若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今利其田宅,而复之三世,此必与其所欲而不使行其所恶也,然则山东之民无不西者矣。且直言之谓也,不然,夫实圹什虚,也天宝,而百万事本,其所益多也,其徒不失岂所以攻乎?
夫秦之所患者,兴兵而伐,则国家贫;安居而农,则敌得休息。此王所不能两成也,故三世战胜,而天下不服。今以故秦事敌,而使新民作本,兵虽百宿于外,竟内不失须臾之时,此富强两成之效也。臣之所谓兵者,非谓悉兴尽起也,论竟内所能给军卒车骑,令故秦兵,新民给刍食。天下有不服之国,则王以此春围其农,夏食其食,秋取其刈,冬陈其宝,以大武摇其本,以广文安其嗣。王行此,十年之内,诸侯将无异民,而王何为爱爵而重复乎?
译当今治理国家的人,大多舍弃法律而听任个人的议论,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先王悬挂权衡,确立尺寸,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效法它们,是因为它们标准明确。如果舍弃权衡来判断轻重,废除尺寸来估量长短,即使再精明,商贾也不会采用,因为那样不可靠。所以法律,是国家的权衡。违背法度而听任个人议论,都是不懂类推的人。不依靠法律来评定智愚、贤能、不贤的人,只有尧能做到;而世间的人不能都成为尧。因此先王知道个人的议论和赞誉是不可信赖的,所以制定法律明确职分,符合法度的人给予奖赏,破坏公法的人予以诛杀。奖赏和诛杀的法度,不违背其应有的准则,所以百姓不争斗。不凭借爵禄来亲近亲属,那么勤勉的大臣就不会怨恨;不凭借刑罚来庇护疏远的人,那么下级就会亲近上级。所以授予官职爵位不依据功劳,那么忠臣就不会被进用;施行奖赏分配俸禄不匹配功劳,那么战士就不会被任用。大凡臣子侍奉君主,大多顺着君主所喜好之事来侍奉。君主喜好法律,臣子就用法律来侍奉君主;君主喜好空谈,臣子就用空谈来侍奉君主。君主喜好法律,那么正直的士人就在面前;君主喜好空谈,那么阿谀毁誉的臣子就在身边。
公与私的界限分明,那么小人就不会憎恶贤人,而不贤的人也不会嫉妒有功的人。所以尧、舜统治天下,并不是为了谋取天下的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而治理天下;评定贤能并传位给他们,并不是疏远父亲亲近越国人,而是通晓治乱之道。所以三王以道义亲近诸侯,五霸以法度匡正诸侯,都不是为了谋取天下的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而治理天下。因此他们独占美名并拥有功业,天下乐于他们的政治,没有人能伤害他们。现在乱世中的君臣,都狭隘地独占一国的利益而掌管一官的重权,以便谋取私利,这就是国家危险的原因。所以公与私的界限,是存亡的根本。
废除法度而喜好个人议论,那么奸臣就会出卖权位以换取俸禄,各级官吏就会隐瞒下情而盘剥百姓。谚语说:“蛀虫多了木头就会裂开,缝隙大了墙壁就会倒塌。”所以大臣们为私利争斗而不顾百姓,那么下级就会背离上级。下级背离上级,就是国家的“缝隙”。各级官吏隐瞒下情以盘剥百姓,就是百姓的“蛀虫”。所以有“缝隙”、“蛀虫”而不灭亡的国家,天下很少了。因此英明的君主任用法律去除私心,那么国家就没有“缝隙”和“蛀虫”了。
招徕百姓第十五
方圆百里的土地,山陵占十分之一,沼泽占十分之一,溪谷流水占十分之一,城邑道路占十分之一,劣田占十分之二,良田占十分之四,用这些土地供养五万农夫,那些山陵、沼泽、溪谷可以提供他们的材料,城邑道路足以安置他们的百姓,这是先王划分土地分配人口的法则。
现在秦国的土地方圆千里有五个,而耕地不能占十分之二,田地数量不满百万顷,那些沼泽、溪谷、名山、大川的物资财宝,又没有完全被利用,这是人口与土地不相称。秦国所接壤的是三晋;想要用兵攻打的是韩国、魏国。那些地方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他们的住宅拥挤共处;那些孤寡贫民从事商业借贷,上面没有户籍,下面没有田宅,而依靠奸诈从事末业来生存;那些回归阴阳泽水之地的人超过一半。这说明那里的土地不足以养活那里的百姓,似乎超过了秦国人口不足以充实秦国土地的情况。揣度百姓的心情,他们所想要的是田宅,而三晋没有田宅是确实的,秦国有余田宅是必然的。像这样百姓却不向西迁移,是因为秦国的士人忧愁而百姓困苦。我私下认为大王官吏的明智超过了我的见识。这就是秦国不能夺取三晋百姓的原因,是因为吝惜爵位而重视免除赋役,他们的说法是:“三晋之所以弱,是因为他们的百姓追求安乐而免除赋役太轻。秦国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的百姓追求劳苦而免除赋役太重。现在增加爵位而长期免除赋役,这是放弃秦国强大的原因,而变成三晋弱小的原因。这是大王官吏重视爵位、吝惜免除赋役的说法,而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那些使百姓劳苦而军队强大的做法,将用来攻打敌人而成就愿望。兵法说‘敌人弱而军队强。’这是说不失去我们进攻的优势,而敌人失去防守的优势。现在三晋不能战胜秦国,已经四代了。自从魏襄王以来,野战不能取胜,守城必定被攻克,大大小小的战争,三晋在秦国那里损失的,数不胜数。像这样还不顺服,秦国能夺取他们的土地,而不能夺取他们的百姓。
现在大王发明恩惠,诸侯的士人来归顺正义的,现在让他们免除赋役三代,不知道军事;秦国四境之内山陵坡地丘泽,不起征发十年。这按照法律,足以造就百万农夫。从前我说:“揣度百姓的心情,他们所想要的是田宅,三晋没有田宅是确实的,秦国有余田宅是必然的。像这样百姓却不向西迁移,是因为秦国的士人忧愁而百姓困苦。”现在使他们得到田宅的利益,并免除赋役三代,这一定是给予他们所想要的而不让他们做所厌恶的事,那么山东的百姓没有不向西迁移的了。况且直接说它的好处,如果不这样,充实空旷之地十倍于虚耗,这是天赐之宝,而百万人从事根本的农业,他们增加的利益很多,他们的徒众不失去用来进攻的力量吗?
秦国所担忧的是,兴兵征伐,那么国家贫穷;安居务农,那么敌人得到休息。这是大王不能两全的,所以三代战胜,而天下不服。现在用原来的秦国事务对付敌人,而让新来的百姓从事根本的农业,军队即使在外驻扎百年,国内也不失去片刻的农时,这是富强两全的效果。我所说的用兵,不是说全部兴起尽起,而是论述国内所能供给的军卒车骑,让原来的秦国军队作战,新来的百姓供给草料粮食。天下有不顺服的国家,那么大王就用这个春天包围他们的农田,夏天吃他们的粮食,秋天夺取他们的收割,冬天陈列他们的珍宝,用强大的武力动摇他们的根本,用广博的文德安定他们的后代。大王实行这个,十年之内,诸侯将没有异心之民,而大王为什么还要吝惜爵位而重视免除赋役呢?
周军之胜,华军之胜,秦斩首而东之。东之无益,亦明矣,而吏犹以为大功,为其损敌也。今以草茅之地,徕三晋之民而使之事本,此其损敌也,与战胜同实,而秦得之以为粟,此反行两登之计也。且周军之胜、华军之胜、长平之胜,秦所亡民者几何?民客之兵不得事本者几何?臣窃以为不可数矣。假使王之群臣,有能用之、费此之半、弱晋强秦、若三战之胜者,王必加大赏焉。今臣之所言,民无一日之繇,官无数钱之费,其弱晋强秦,有过三战之胜,而王犹以为不可,则臣愚不能知已。
齐人有东郭敞者,犹多愿,愿有万金。其徒请赒焉,不与,曰:“吾将以求封也。”其徒怒而去之宋。曰:“此爱于无也,故不如以先与之有也。。”今晋有民,而秦爱其复,此爱非其有以失其有也,岂异东郭敞之爱非其有以亡其徒乎?且古有尧、舜,当时而见称;中世有汤、武,在位而民服。此三王者万世之所称也,以为圣王也,然其道犹不能取用于后。今复之三世,而三晋之民可尽也。是非王贤立今时,而使后世为王用乎?然则非圣别说,而听圣人难也。
赏刑第十七
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夫明赏不费,明刑不戮,明教不变,而民知于民务,国无异俗。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所谓壹赏者,利禄官爵抟出于兵,无有异施也。夫固知愚、贵贱、勇怯、贤不肖,皆尽其胸臆之知,竭其股肱之力,出死而为上用也;天下豪杰贤良从之如流水;是故兵无敌而今行于天下。万乘之国不敢苏其兵中原;千乘之国不敢捍城。万乘之国,若有苏其兵中原者,战将覆其军;千乘之国,若有捍城者,攻将凌其城。战必覆人之军,攻必凌人之城,尽城而有之,尽宾而致之,虽厚庆赏何费匮之有矣?昔汤封于赞茅,文王封于岐周,方百里。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武王与纣战于牧野之中,大破九军,卒裂土封诸侯,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车休息不乘,纵马华山之阳,纵牛于农泽,纵之老而不收。此汤、武之赏也。故曰:赞茅、岐周之粟,以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升;以其钱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钱。故曰:百里之君而封侯其臣,大其旧;自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赏之所加,宽于牛马者;何也?善因天下之货,以赏天下之人。故曰:明赏不费。汤、武既破桀、纣,海内无害,天下大定,筑五库,藏五兵,偃武事,行文教,倒载干戈,▯笏,作为乐,以申其德,当此时也赏禄不行,而民整齐。故曰: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
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忠臣孝子有过。必以其数断。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周官之人,知而讦之上者,自免于罪,无贵贱,尸袭其官长之官爵田禄。故曰: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夫先王之禁,刺杀,断人之足,黥人之面,非求伤民也,以禁奸止过也。故禁奸止过,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则民不敢试,故国无刑民。国无刑民,故曰:明刑不戮。晋文公将欲明刑以亲百姓,于是合诸卿大夫于侍千宫,颠颉后至,吏请其罪,君曰:“用事焉。”吏遂断颠颉之脊以殉。晋国之土,稽焉皆惧,曰:“颠颉之有宠也,断以殉,况于我乎!”举兵伐曹、五鹿,及反郑之埤,东徵之亩,胜荆人于城濮。三军之士,止之如斩足,行之如流水。三军之士,无敢犯禁者。故一假道重轻于颠颉之脊,而晋国治。昔者,周公旦杀管叔、流霍叔,曰:“犯禁者也。”天下众皆曰:“亲昆弟有过,不违,而况疏远乎!”故天下知用刀锯于周庭,而海内治,故曰: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
所谓壹教者,博闻、辩慧,信廉、礼乐、修行、群党、任誉、清浊,不可以富贵,不可以评刑,不可独立私议以陈其上。坚者被,锐者挫。虽曰圣知、巧佞、厚朴,则不能以非功罔上利。然富贵之门,要存战而已矣。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强梗焉,有常刑而不赦。是父兄、昆弟、知识、婚姻、合同者,皆曰:“务之所加,存战而已矣。”夫故当壮者务于战,老弱者务于守,死者不悔,生者务劝,此臣之所谓壹教也。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而富贵之门必出于兵,是故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此臣之所谓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译周军之战的胜利,华军之战的胜利,秦国斩首敌军向东推进。向东推进并无益处,这已经很明白了,但官吏仍将其视为大功,因为削弱了敌人。如今用荒芜的土地,招引三晋的百姓来从事农业生产,这削弱敌人的效果,与战胜敌人实质相同,而秦国因此获得了粮食,这是实行两全其美、一举两得的计策。况且周军之战、华军之战、长平之战的胜利,秦国损失的百姓有多少?因百姓外出作战而不能从事农业生产的有多少?我私下认为不可胜数。假使大王的大臣中,有人能用一半的耗费,削弱晋国、增强秦国,像那三次战役的胜利一样,大王必定给予重赏。如今我所说的,百姓没有一天的劳役,官府没有无数钱的耗费,其削弱晋国、增强秦国的效果,超过那三次战役的胜利,而大王仍认为不可行,那么我的愚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齐国有个叫东郭敞的人,非常贪婪,希望得到万金。他的门徒请求资助他,他不给,说:“我将用这些钱去求取封地。”他的门徒愤怒地离开他去了宋国。说:“这个人吝惜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不如先给他拥有。”如今晋国有百姓,而秦国吝惜让他们复归,这是吝惜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失去自己已有的东西,难道与东郭敞吝惜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失去他的门徒有什么不同吗?况且古代有尧、舜,在当时被称颂;中古有商汤、周武王,在位时百姓顺服。这三位君王是万世所称颂的,被认为是圣明的君王,然而他们的治国之道还不能被后世所采用。如今让百姓复归三代之后,三晋的百姓就可以全部归附。这难道不是大王贤明,立足当今,而使后世为大王所用吗?然而这不是因为圣人学说不同,而是听从圣人很难。
赏刑第十七
圣人治理国家,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统一赏赐则军队无敌,统一刑罚则政令畅通,统一教化则下级听从上级。明确的赏赐不耗费财物,明确的刑罚不滥杀无辜,明确的教化不改变常道,而百姓专注于农事,国家风俗统一。明确的赏赐最终达到不需要赏赐,明确的刑罚最终达到不需要刑罚,明确的教化最终达到不需要教化。
所谓统一赏赐,就是利益、俸禄、官职、爵位都只从军功中产生,没有其他途径。这样无论聪明愚蠢、高贵低贱、勇敢怯懦、贤良不肖,都竭尽他们的智慧和体力,冒着生命危险为君主所用;天下的豪杰贤良像流水一样跟随他们;因此军队无敌而威行天下。万乘的大国不敢在中原地区出动军队;千乘的国家不敢坚守城池。万乘的大国,如果敢在中原地区出动军队,作战就会覆灭它的军队;千乘的国家,如果敢坚守城池,进攻就会摧毁它的城池。作战必定覆灭敌人的军队,进攻必定摧毁敌人的城池,完全占领城池,完全收服百姓,即使厚加赏赐,又有什么耗费匮乏的呢?从前商汤封于赞茅,周文王封于岐周,方圆百里。商汤与夏桀在鸣条的野外作战,周武王与商纣在牧野作战,大破九军,最终裂土分封诸侯,坐在阵地的士兵,每里都有书社。战车休息不再乘坐,放马于华山南面,放牛于农泽,让它们老死而不收回。这是商汤、周武王的赏赐。所以说:用赞茅、岐周的粮食来赏赐天下的人,每人得不到一升;用他们的钱财来赏赐天下的人,每人得不到一钱。所以说:方圆百里的君主而封侯他的臣子,扩大他们原有的封地;从坐在阵地的士兵起,每里都有书社;赏赐所加,宽厚于牛马;为什么呢?善于利用天下的财物,来赏赐天下的人。所以说:明确的赏赐不耗费财物。商汤、周武王既已打败夏桀、商纣,海内没有祸害,天下大定,建造五座仓库,收藏五种兵器,停止武事,推行文教,倒挂干戈,包起笏板,制作音乐,以申明他们的德行,在这个时候赏赐俸禄不施行,而百姓整齐有序。所以说:明确的赏赐最终达到不需要赏赐。
所谓统一刑罚,就是刑罚没有等级,从卿相、将军到大夫、平民,有不听从王命、触犯国禁、扰乱上级制度的,罪死不赦。以前有功,以后有败,不因此减轻刑罚。以前有善,以后有过,不因此亏损法律。忠臣孝子有过错,必定按条数判决。守法守职的官吏有不执行王法的,罪死不赦,刑罚连及三族。周官的人,知道并揭发上级的,自己免除罪责,无论贵贱,继承其长官的官职、爵位、田地、俸禄。所以说:重刑,连坐其罪,那么百姓不敢尝试。百姓不敢尝试,所以没有刑罚。先王的禁令,刺杀,断人的脚,刺人的面,不是要求伤害百姓,而是为了禁止奸邪、制止过错。所以禁止奸邪、制止过错,没有比得上重刑的。刑罚重而必定执行,那么百姓不敢尝试,所以国家没有受刑的百姓。国家没有受刑的百姓,所以说:明确的刑罚不滥杀无辜。晋文公想要明确刑罚以亲近百姓,于是召集各位卿大夫在侍千宫,颠颉最后到达,官吏请求治他的罪,君主说:“执行职务。”官吏于是斩断颠颉的脊骨以殉职。晋国的百姓,都恐惧地说:“颠颉受宠,尚且斩断脊骨以殉职,何况我们呢!”出兵攻打曹、五鹿,以及反郑的埤,东征的亩,在城濮战胜荆人。三军的士兵,停止时像斩断脚一样静止,行进时像流水一样流动。三军的士兵,没有敢触犯禁令的。所以一旦在颠颉的脊骨上显示轻重,晋国就治理好了。从前,周公旦杀管叔、流放霍叔,说:“触犯禁令的人。”天下众人都说:“亲兄弟有过错,不违背,何况疏远的人呢!”所以天下知道在周庭使用刀锯,而海内治理,所以说:明确的刑罚最终达到不需要刑罚。
所谓统一教化,就是博学、辩慧,诚信、廉洁、礼乐、修行、结党、任誉、清浊,不能以此获得富贵,不能以此评定刑罚,不能独立私下议论而陈述给上级。坚硬的东西被覆盖,锐利的东西被挫败。即使说是圣明、巧佞、厚朴,也不能以非军功的手段欺骗上级获利。然而富贵的门路,只存在于战争而已。那些能作战的人踏上富贵的门路。强横梗直的人,有常刑而不赦免。这样父亲、兄长、兄弟、朋友、婚姻、合同的人,都说:“努力的方向,只存在于战争而已。”因此壮年人致力于战争,老弱者致力于防守,死者不后悔,生者努力劝勉,这就是我所说的统一教化。百姓想要富贵,直到盖上棺材才停止,而富贵的门路必定出于战争,所以百姓听到战争就互相祝贺,起居饮食所歌谣的,都是战争。这就是我所说的明确的教化最终达到不需要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