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三异笔谈 清 许仲元撰
序
道光丁亥,余罢官,羁棲武林柳泉太守郡斋,客来闲话,苦气弱不能剧谈,乃以笔代舌,自夏徂秋,积成卷帙,熙朝掌故,则询之柳泉,往代轶闻,则证之子寿,正淮两别风之舛,以及弄獐伏猎之讹,则闲蘥世讲之急我尤勤焉,辄题数语,名之曰《三异笔谈》一集。归里后,如有续纂,当再募资刊之。七十三翁许仲元识
三异笔谈卷一
茸城王氏
茸城阀阅,以王氏为冠。王氏有二,郡人以里第分,呼曰东王西王。西王前明时已簪缨相继,东王则于胜国并无科第,科第自农山侍御始。武英总宪,司农兄弟皆侍御子也。侍御少孤,寄鞠于叔处,弱冠补诸生,寄于学宫。数里外有村翁姚姓,延之课子,暑月,黎明赴馆,翁方登楼观稼,隐约间,有双灯前导而来者,讶而迹之,稍近则灯隐,而塾师至。晚复覘焉,才越一阡,月影黄昏中,复有双灯前引矣。意其必贵,家有及笄女,遣人与其叔议婚,叔以贫辞,强而后可,遂赘焉。逾数年翁殁,姻娅中颇有加白眼者,姚夫人谓侍御曰:"婿本赘也,翁亡何赘?盍归乎?"侍御怃然曰:"我乃无家!"夫人曰:"未婚时岂露处耶?"曰:"寄斋夫舍。"曰:"何不即与斋夫商之?"乃赁一庑楼棲焉。未几,遭鼎革,叔本乡居,挈家来城,觅避乱所,议于僧寮暂托。公挈二子先往,司农方在妊,仓惶中胎震欲娩,适土寇又至,急避人家竹园中,倚竹坐地,朦胧见一白衣老媪,为之扶掖,砺甲断脐,裂裳作褓,料理甫毕,而侍御寻踪已至。举儿付之,乃告其叔,觅人舁产妇至寓,一家团聚,招呼老媪,则已不见。数月后,皇朝定鼎,又逾年,岁丁亥,叔谓侍御曰:"频年离乱,举业已荒,不得不作揣摩计。明年可谢遣问字者,我虽贫,助汝脱粟十石,夫妇诸儿尚可不馁。"夫人应曰:"甚荷虀盐膏火,妇以十指襄之。若来秋复落,亦无颜见叔矣。"初,侍御邂逅一僧,谛视曰:"君大贵人也,苦为发所压,能从我游,刘秉忠不足数也。"笑而置之。至是僧又来,笑且诧曰:"我言应矣!"更审度久之,曰:"君当一品,而又似不真,其故何也?"时瑁湖方八岁,捧茶出饮客,僧惊起,曰:"是矣,此真一品,君乃封爵。"薛澱五岁,匍匐闯门,曰:"此亦一品,稍逊乃兄。"横云在抱,亦携以出,曰:"又一品也,位亚于兄,而贵乃先于兄。"后一一吻合。而所遇白衣老媪者,遍访不得,惟于神龛旁,供一栗主,即题曰:白衣老媪之位。至今司农诸裔,岁时享之不衰。
张尚书前生
轮回之说,说部记载颇多,以余所闻,若张尚书之为断臂和尚、钱中翰之为天童寺僧,尤觉其信而可徵也。断臂和尚,不知所从来,以钝根求悟,效二祖所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重之,供养朱家阁指松庵中。时太翁农部家居,宅在秀野桥西,母王恭人方妊,将就蓐,农部饬家人呼乳医,恇扰彻夜,于厅事隐几假寐,曙色朦胧间,恍惚见僧人入,即呼之曰:"和尚,且上高阁小坐,家有急事,不能偷闲共话也。"僧不答,径入,惊而醒,闻有关于门者则舟子与阍者争,阍云:"断臂僧不来,何得索夜航钱?"舟子云:"明明宿我后艄,辩色即起,其伞尚在!"方争论间,而庵中人来报,僧于半夜圆寂矣,遽返中堂,婢已报夫人举雄,乃凿然知宿德再来也。颖慧绝人,五岁时,农部以其多言,名之曰默。一日,闻客呼少马字者,问其义,客曰:"伯名集,析其字,成佳成木。"尚书譁曰:"我必更名,否则异时必字我黑犬耳!"乃易之曰照,即以得天字焉。十四入泮,十七乡举,十八捷南宫,选庶常时。末奉钦点,尚书仰奏云:"臣张照年幼,未娴吏治,恳圣恩教习,愿尽中秘书。"带领官掖之不起,圣祖顾左右曰:"小蛮童,乃颇有胆!"笑而颔之。散馆后,以检讨供奉内廷者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问张文和:"廷臣中有通禅悦者否?"对曰:"族侄
译三异笔谈 清代 许仲元撰
序
道光丁亥年,我罢官后,寄居在武林柳泉太守的官邸中。有客人来闲聊,我苦于气力衰弱,不能畅谈,于是用笔代替口舌,从夏天到秋天,积累成了一卷书。关于太平盛世的掌故,就向柳泉请教;关于前代的逸闻,就向子寿求证;至于纠正淮扬两地风俗的错谬,以及弄獐伏猎之类的讹误,则依靠世交好友的急切帮助,我尤其勤勉。于是题写了几句话,命名为《三异笔谈》第一集。回到家乡后,如果有续编,应当再募集资金刊印。七十三岁的老翁许仲元识。
三异笔谈卷一
茸城王氏
茸城的名门望族,以王氏为首。王氏有两支,郡中的人根据住宅的里巷来区分,称为东王和西王。西王在明朝时就已经世代显贵,东王则在明朝并没有科举功名,科举功名是从农山侍御开始的。武英总宪、司农兄弟都是侍御的儿子。侍御幼年丧父,寄养在叔父家,二十岁时补为诸生,寄住在学宫。几里外有一位姓姚的村老翁,聘请他教导儿子。暑天,天刚亮就去私塾,老翁正登上楼台观看庄稼,隐约间,看见有两盏灯在前面引导而来,感到惊讶便追踪查看,稍微靠近时,灯就隐没了,而塾师到了。晚上又去窥探,刚越过一条田埂,在黄昏的月光中,又有两盏灯在前面引导了。老翁心想他必定显贵,家中有一个到了及笄年龄的女儿,派人去和他的叔父商议婚事,叔父因为贫穷推辞,强迫之后才答应,于是侍御入赘到姚家。过了几年老翁去世,亲戚中颇有对他冷眼相待的人,姚夫人对侍御说:“女婿本是入赘的,老翁死了还赘什么呢?何不回去呢?”侍御怅然地说:“我却没有家!”夫人说:“没结婚时难道露宿吗?”侍御说:“寄住在斋夫(学宫仆役)的房舍里。”夫人说:“何不就和斋夫商量一下?”于是租了一间厢房居住。不久,遭遇改朝换代,叔父本来住在乡下,带着全家来到城里,寻找避难的地方,商议在僧房暂时安身。侍御带着两个儿子先前往,司农的妻子正怀着孕,仓促中胎动想要分娩,恰逢土寇又到来,急忙躲避到人家竹园中,靠着竹子坐在地上,朦胧中看见一位白衣老媪,为她扶持,磨刀割断脐带,撕破衣裳做襁褓,料理刚完毕,侍御寻找踪迹已经赶到。生下儿子交给他,于是告诉他的叔父,找人抬产妇到寓所,一家团聚,招呼老媪,却已经不见了。几个月后,清朝定鼎天下,又过了一年,是丁亥年,叔父对侍御说:“连年离乱,科举学业已经荒废,不得不做应试的准备。明年可以辞退请教你字义的人,我虽然贫穷,资助你十石小米,夫妇和孩子们还可以不挨饿。”夫人回答说:“非常感激您提供的盐米和灯油费用,我用双手来协助。如果明年秋天再次落榜,也没有脸面见叔父了。”起初,侍御偶遇一位僧人,僧人仔细端详他说:“您是做大官的人,苦于被头发所压抑,如果能跟随我云游,刘秉忠也不值得数落。”侍御笑着置之不理。到这时僧人又来了,笑着并且惊讶地说:“我的话应验了!”又仔细打量了很久,说:“您应当是一品大官,却又似乎不真切,这是什么缘故呢?”当时瑁湖才八岁,捧着茶出来给客人喝,僧人惊起,说:“对了,这才是真正的一品,您是受封的爵位。”薛澱五岁,爬着闯进门,说:“这也是一个一品,稍逊于他的哥哥。”横云在怀里,也带着出来,说:“又是一个一品,地位次于哥哥,而显贵却先于哥哥。”后来一一吻合。而所遇到的白衣老媪,到处寻找都找不到,只在神龛旁,供奉一个牌位,就题写为:白衣老媪之位。至今司农的后代,每年祭祀都不衰歇。
张尚书前生
轮回的说法,小说记载很多,以我所听到的,像张尚书是断臂和尚转世、钱中翰是天童寺僧人转世,尤其觉得可信且有证据。断臂和尚,不知道从哪里来,因为根器迟钝求取悟道,效仿二祖的行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看重他,供养在朱家阁指松庵中。当时太翁在农部任职在家,住宅在秀野桥西,母亲王恭人正怀着孕,将要临盆,农部吩咐家人叫乳医,惊扰了一整夜,在厅堂靠着几案打盹,曙光朦胧间,恍惚看见僧人进来,就呼叫他说:“和尚,暂且上高阁小坐,家中有急事,不能偷闲一起谈话。”僧人不回答,径直进去,惊醒后,听见有关门的声音,则是船夫和守门人争吵,守门人说:“断臂僧不来,怎么能索要夜航钱?”船夫说:“明明住在我后面的船舱,天刚亮就起来了,他的伞还在!”正争论间,而庵中人来报告,僧人在半夜圆寂了,急忙返回中堂,婢女已经报告夫人生了男孩,于是确信是宿德再来。聪明才智超过常人,五岁时,农部因为他话多,给他取名叫默。一天,听见客人呼叫少马字的人,询问其含义,客人说:“伯父名叫集,分析他的字,成为佳和木。”尚书大声说:“我一定改名,否则将来必定给我取字为黑犬!”于是改名为照,就得到了天字。十四岁入县学,十七岁乡试中举,十八岁会试考中,选为庶吉士时。最后奉旨钦点,尚书上奏说:“臣张照年轻,不熟悉吏治,恳请圣恩教导学习,愿意尽力在中秘任职。”带领官员不站起来,圣祖看着左右说:“小蛮童,却很有胆量!”笑着点头同意。散馆后,以检讨身份在内廷供奉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尔问张文和:“朝臣中有通晓禅悦的人吗?”回答说:“族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