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异笔谈卷四

译董氏的侄子，与我家有远亲关系，他任御史时，因进言触怒皇帝而遭受廷杖之事，被记载在《明史》中。严嵩倒台后，他被起用为吏部侍郎，后来再次辞官回乡。明朝末年，士大夫阶层大多骄横跋扈，董氏尤其严重。董小海偶然在某人家中吃饭，吃了火肉觉得味道很好，主人说：“这肉是从沈家肉铺买来的。”旁边的仆役知道了，回去告诉负责膳食的妾室，妾室想讨好丈夫，立即派人去沈家肉铺购买，用来供应膳食。董小海品尝后说：“怎么这么像沈家肉铺的肉。”妾室回答说：“是的。”饭后董小海立刻走到外屋，叫来那个仆役，愤怒地说：“我在外面问话，你怎敢泄露言语，况且以仆人的身份与内室传话，尤其不可纵容！”另外嘱咐一个仆役看守，必须审讯清楚再治罪。妾室听说后，又害怕又愤怒，于是趁机会自缢身亡。那个仆役知道后更加恐惧，对看守者说：“某姨已经死了，我的罪过更重，自己估量没有活命的道理。你因为疏忽丢失囚犯，想必也没有死罪，我生平积攒的数百两银子全部给你，希望你放我走！”看守者因为言语恳切且财物丰厚，答应了他。董小海寻找不到人，先杀了看守者，又穷追逃跑的仆役也将其杀死。从此以后，婢女仆役人人自危，都怀有反叛之心。董小海略微察觉，召集众人告诫说：“我性格急躁多暴，事情过后就后悔，明天应当在关帝神前祭祀，发出誓言，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祭祀刚结束，因为小事违背了他的心意，他抓住一个差役重重地鞭打，众人于是合谋说：“祸患非常紧急，必须趁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动手！”就在当晚，他们伪装成强盗的衣服，攻入寝室，一个小婢女为他们带路，侍寝的姬妾开门接纳他们，一个轿夫用斧头砍向他的头部，将他击毙。过了一会儿，董小海又苏醒过来，对他的妾室说：“我伤势很重，快去请沈某来治疗，或许还有救。”婢女立刻跑去告诉众奴仆说：“快来，他已经能说话了！”众人再次进入，一个厨役用手枪刺穿他的胸膛，刀刃从背部穿出，这才断气。第二天，松江知府逮捕了众凶犯，审讯区分首犯和从犯，厨役极力辩解说：“囚犯殴打差役，主人头上怎敢下手！”只有胸口上的伤则无法辩解。丁亥年春天，看到杭州闹漕运案件，囚犯供称所击打的不是官员，只是打碎了一个红顶子罢了。愚民的愚蠢，既可恨又可怜又可笑。

译较量力气与智谋

野二，不知他起初叫什么名字，因为他身材高大且肤色黝黑，又不说本地口音，所以众人便叫他野二。我外祖父家最兴盛的时候，住在青浦的永丰庄，门口设有一家当铺，因为野二力气大，便让他负责夜间警戒。野二的饭量相当于常人的两倍，酒肉饭菜无法满足他的食欲，即使三餐都以一升米为标准，也只不过算是点心，不足以填饱肚子。有一天，忽然有一位少林寺的僧人来化缘，指名向蔡家索要三百两银子，带着一个蒲团坐在石桥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不能通过。给他几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他都不理睬，说如果有谁能把我拉过桥去，我就立刻离开，否则就要借住在这里过冬了。有个强悍的少年上前试探，僧人一举手，那少年就被倒掷进溪水中，众人都不敢靠近，于是怂恿野二说：“你多次自称勇士，如果能把这个僧人拉过桥去，除了主人家的赏赐外，我们大家公出一斗饭、一坛酒、一个猪头，供你大吃大喝，可以吗？”野二回答说：“这有什么难的！”随即来到桥上，还没走完一级台阶，就问僧人说：“你是从少林寺来的吗？”僧人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就在这一俯一仰之间，野二已经抓住了僧人，夹着他的头在腋下，快步走了几十步，像土块一样把他扔在地上，说：“请吧！可以走了。”僧人站起来，仔细看了他很久，说：“拉我的是你吗？我走了，不过还应当和你较量一下技艺！”于是拿行李中一根檀木扁担，放在秃顶上，用两手扳住扁担的两端，拉得像弓一样满，飞起在空中几丈高，趁着落下的势头，用手接住，出其不意地横击野二的大腿。野二本来愚钝勇猛，不肯躲避，也不懂防御，被击中后踉跄跌倒，幸好站在人群之中，没有完全倒下，大怒说：“妖僧无赖，暗算乃公，你惯于扔人，乃公也扔一次偿还你！”于是揪住僧人的后背，把他扔过溪水中。僧人疲惫且羞愧，丢下衣钵登上对岸逃走了。野二这才从容地吃喝，自称这是他生平吃得最饱的一次，僧人最终没有再来。外祖父因此讲述明朝末年有个乔公子，以豪勇闻名，有个朋友叫康飞腿，以腿法无敌著称。有一天，有个僧人来到他们那里，请求与乔公子较量力气，乔公子揣测僧人的技艺确实胜过自己，便借口去附近游玩，约定几天后回来再比试。过了几天，僧人又大言不惭地说：“不管什么人，只要能挥我一拳、踢我一脚，我就杀牛宰羊，如果退缩的人就不是男子汉！”于是乔公子与康飞腿商量，趁僧人闲坐时，康飞腿从隔墙飞腿踢他，僧人连墙一起倒下，飞出几十步外。僧人起来笑着说：“郎君何必躲在墙后出人，现在罢了，总会有相见的一天，不知鹿死谁手呢！”后来一年多，乔公子与康飞腿同游天台山，在石梁旁遇见僧人说：“这里没有人，正好可以决一雌雄，应当互相殴打三拳，以判定胜负。”乔公子正在犹豫时，康飞腿用眼神示意他，假装说：“您向来练习易筋经，现在怎么害怕了呢？请师父先出手。”于是脱下衣服站在石壁下，僧人鼓起勇气一拳打去，这时康飞腿站在他旁边，飞腿踢中乔公子的肩膀，乔公子突然横倒，而僧人的手臂已经击在石壁上，造成三处骨折了。这不仅是较量力气，也是较量智谋，野二遇到这个僧人，必定会被打穿胸膛了。

拳勇

拳勇的技艺，《武备志》列为第十八种，就是唐宋所说的白打，其传承以三峰派为内家，少林派为外家，如《鲒埼亭集》所载，刘草堂的朋友王徵南的事迹记载得很详细，大旨是以眼明手快为关键。沈铁岩老师曾经说有个白和尚，住在南郊的福庵，徒弟永嘉和石岩都学习徒手搏击，以治疗跌打损伤为业，颇能自给自足，不依靠施舍。有一天，白和尚带着同袍去随喜拜佛，看见白和尚，胡须眉毛像雪一样白，露出右肩，在殿中纳凉。有人说僧人已经八十岁了，然而余勇可贾，几十个脸上刺青的少年都不是他的对手。好事者请求他小试身手，白和尚推辞说：“垂死之人，气血衰败，无法博得各位一笑。”便对客人说：“时间快到中午了，简陋的厨房只有蔬菜笋子，能一起吃饭吗？”众人答应了，白和尚供应了几道洁净的菜肴，完全没有酸咸的味道。当时正值盛夏，苍蝇飞舞如织，侍者挥扇驱赶。过了一会儿，白和尚让人另取一个钵来，与客人边谈边吃，吃完饭，钵中的苍蝇也满了，众人大吃一惊，白和尚说：“不用在意，不过是手指灵活罢了！”众人更加纠缠他说：“这是师父的妙法，还想再看神勇。”白和尚说：“本来没有勇力，哪里能得到神勇？以前学过一个小技艺，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做到？”于是引众人进入一间精舍，舍中新铺了方砖，用灰沙胶合，非常坚固细密。白和尚光脚穿着棕鞋，从南到北，靠着墙慢慢走了一圈，整个房间的砖都起来了，对客人说：“这砖铺得本来就不均匀，下面多有高低不平，省得再叫笨拙的工匠又需要一天的工夫了。”众人大吃一惊，膜拜后散去。白和尚郡中人多见过他，而且讲述他的轶事很多，我出生得晚，没来得及看到。亲眼目睹的有陶先生，陶先生是青邑的庠生，寄居在郡的西郊，以教书为业，在安砚南带的拥书堂，教我妹夫巩太学文湘望的儿子，也就是柳泉太守的叔父。有一天去书馆，路上遇到粮船的水手，抓着一个卖饼的孩子打他，询问原因，是因为找零钱的问题。陶先生斜眼看了一下笑着说：“如果用鹅眼钱、榆荚钱，却用来换像盘子一样大的饼，过错在你。”水手愤怒地说：“这与你什么事，书呆子强判是非，且试老拳！”刚一举手，身体就已经蓦然倒下，爬起来，大惭而去。傍晚放学回家，经过仓桥，有十几个恶少，围着他辱骂，当时天微微下雨，陶先生手盖着木屐

译（那人）身上穿着短衣，提着一个油瓶，打算用来补光照明，笑着说：“鸡肋不足以供尊拳，把油瓶寄存在店家，打碎了它将会妨碍我半夜的功课。”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个恶少已经被扔到对岸去了，众人更加愤怒，像墙一样压上去，陶先生用手中的伞柄拨开他们，众人纷纷倒下，一半被扔到滩外，一半掉进河里。那些旗丁听到消息赶来，呵斥道：“你们没长眼睛吗，怎么敢冒犯陶先生！”陶先生说：“幸好我早知道你们是君部的人，没有受伤！传我的话告诫他们，以后不要再惊吓孩子们了。”笑着离开了。当时有两个书童，一个叫文荣，一个叫永禄，问陶先生为什么不用手推人却让人摔倒，陶先生笑着说：“你们试着打我。”文荣本来身体瘦弱，随手一击就倒下了，永禄仗着自己强壮，用力猛击，结果自己却被抛到几步之外。又听说他在私塾里，用破芦苇管削去两头，放在袖子里，走在村落中，遇到凶猛的狗，向它作个揖，没有不张嘴狂奔逃跑的，原来是用削尖的竹枝撑住了狗的两片颚骨，使它不能合嘴、不能吠叫，笑着对这种疯狗说，五柳先生竟然用弯腰来驯服它，真是非常讨厌的纠缠。

译圆光

圆光这一法术，方法颇为简单容易，我所见到的两个人都有奇特的灵验。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是春藻赵氏的表姨，已许配给琅琊人，即将去回门，买来的如意双放在盒子里，打开查看时已经丢失。婢女和老仆们都想要自证清白，于是凑钱请人做法。施法的人穿着儒生衣冠，是一位老学究，所需要的器具只有一个香炉、两个烛台，在案桌上粘一张白纸，施法的人面向南站立，口中喃喃地念诵金光咒，这咒语我的外祖父和沈师都学习过，并不是道士秘传的方术。念诵了大约半个时辰，用两手在纸上摩挲拂拭，掌中仿佛有萤火虫纷纷散落，隐约形成一面镜子，众人就都能看见了。先前挑选了两个童子，都十六岁，在左右侍立，到这时问童子说：“看见镜子了吗？”两人都回答说：“看见了！”又问说：“镜中看见什么？”回答说：“看见一匹马，拴在住宅前旗杆外面。”说：“仔细看着不要眨眼。”说：“有人来解缰绳了，备鞍子了，上马了。”施法的人呵斥童子说：“赶快追赶不要松懈！”一个姓林的童子，向来狡猾，犹豫之间，已经不再看见了。一个姓蒋的童子，非常诚恳，就说：“往东走速度很快，我步行也扬起尘土，不敢落后。”过了一会儿说：“下马了。”问在哪里，回答说：“像是府城的城隍庙。”说：“你不可以进去，只在石狮旁边站着等他。”说：“传令随从来了。”说：“随从进去了。”说：“随从出来了，仪仗护卫和赛会没有区别，走得很慢，何不先回去呢？”施法的人说：“只管跟着走，有空就随便看看也可以。”说：“到岳庙前了，某钱店正在数钱，叫他不答应。某茶食铺正在装糕点，戏弄着讨要也不理睬，都是他熟悉的人。”说：“过秀野桥了，一个恶丐假装死卧在地上，官差都不问为什么。”又说：“过包家桥了。”施法的人命令开门，门开看见两位老者快步走出，一位白胡须丰脸颊，一位长胡须黑瘦，验证他们的容貌则是尧峰祖姑丈的父亲和叔叔，童子未曾见过，跪着迎接，轿中人拱手，于是作揖后隐去。轿子停在厅堂，坐着呼叫差役搜查赃物，两个青衣答应着进去，童子呼叫说：“奶奶为什么不躲避呢，奶奶发髻上的珠串碰到帘子掉下来了，快点捡起来。”奶奶对我说：“刚才坐在中堂，听见外面传言就起身回到内室。”相隔很远，所见没有少许差错。青衣奔走几乎遍了各处，童子于是呼叫说：“找到如意了，已经折断且破碎，藏在廊下旧茶灶中，并且抓到窃贼了！”问说：“认识吗？”回答说：“认识。”童子的父亲呵斥说：“不要说！”于是附在父亲耳边告诉他。又说：“让妇女辨认了，又绑一个人来，打二十板子遣走，就是旃舅的乳母和丈夫，城隍就起身。”施法的人又命令开门，而童子已经跌倒在地了。春藻不追究窃案，就命令其丈夫领回，其丈夫仍然健壮，不见走路不稳像受笞刑的样子，意思阴间的刑罚也轻，不过用蒲鞭示辱罢了，只是越县报府，就与阳间的律例不合了。过了几天，青松石外叔祖蔡茂才涵青派人来问说：“病也可以圆光吗？”施法的人答应了，我也观看。侍立的童子则是外祖父家的童子颜，先前所见都与春藻相同，神坐在中堂。青衣先从后池中带出一个垂髫婢女出来，颜本来认识她，惊讶地说：“吴家女儿竟然在这里！”原来是仆人吴良的女儿，刚十一岁，溺死在池中。看见女子嬉笑像活着时，不害怕也不悲伤。神说：“这不是作祟的。”把她送回池中，又有一个人身蛇头的人来拜见，神起身问他，像是宅神，就站在旁边。接着又揪住一个污垢油腻的人，肥胖且有胡须，责打十下，因为曾经索取酒食所以生病，却不是罪过。蛇头人与神交谈很久，那神叹息而起，施法的人说：“这是病，不是作祟，无能为力了！”婢女溺死已经几年，而容貌依旧，地下真没有岁月了。纪晓岚所记载的节妇已经头发如霜雪，而她的丈夫因为夭折的缘故，依然美少年，他的话确实可信。

沈师楼上怪

先师沈铁岩，名泰，癸酉年北闱孝廉，一向信奉佛教，家在北郭艾家桥。家中有小楼，作为习静之所，放置木鱼贝多等物。一天，听见阁阁有声，像是孩童们做游戏，悄悄上去窥视，却寂静没有人，槌在空中自己举起，梵经也翻翻不止，大惊，关上门，不敢登楼。过了几天，窗缝忽然飞下一张纸，上面说：今天太太来，需要两盘食物享用，希望代为办理，放在厨房中。家人不敢违逆，照话放置。第二天早晨打开查看，器皿已经空了，中间放着二百文钱。又一天再次下一张纸，说：太太想听盲妇弹琵琶唱词，希望招来。也按照他的指示，则室中横放着千余钱，超出所费十分之二，像是酬谢他烹饪奔走的辛劳，所称太太，则不明白是母亲还是妻子。后来渐渐习惯，也不作祟人，只与沈师长子余来不和。一年买一顶骚鼠帽，刚放在几上，低头沐浴，抬头时已经丢失，遍寻无踪，几个月后在瓦当中找到。侄子蟾客来，恍惚间看见一个白胡须矮小人，计算家中没有这个人，远远呼叫说：“你不是住在楼上的人吗？”转瞬间已经不见，于是造访楼上长揖说：“你人形，合知人理，我来拜见，为什么不用点心给我吃？”于是回去，则

译我坐的房间里，小碟子里装着三个饆饠，还冒着热气。师父最终对此感到忧虑，于是逃避禅修而入道，设立乩坛，奉佑圣真君为主神，仪式非常严肃。恰逢我到来，他的妻子生病，乞求药方，药名大多奇特罕见，难以见到实物，于是乞求药物，乩笔指示在王灵官供桌的灯台底下寻找，找到丹丸三颗，香气非常浓烈，穿透墙壁而入，过了几天香气仍未消散，然而服下后竟然没有效果。只有乩坛上的神仙接连不断地降临显灵，云间的先贤哲人没有不到的，师父的曾祖父也来赋了一首诗便离去，言语中没有涉及其他事情。乩笔于是说《玉枢经》有经文而没有忏文，您若能补作一部《玉枢宝忏》，就可以进入文昌宫见到您的曾祖父了。师父经过半年草拟完成，呈给乩笔修改删削，修改得非常恰当，也有很多奖赏赞美的话语，不亚于黄九烟《将就园记》中的语句。后来想要实现那个约定，乩笔屡次支吾搪塞，一天晚上逼问得很紧，乩笔于是大字写道：“我与您周旋交往多年，所勉励的是忠孝，所约定的是文章，确实是道义之交。只是您把我看作什么人，您自己又把自己看作什么人，怎么能到文昌宫去呢？况且文昌是什么宫殿，文昌宫又在什么地方，总之世上哪有真正的神仙？大抵都是灵鬼罢了！”从此扶乩便再也动不了了。有人怀疑这就是楼上的人玩弄诡诈，确实如此啊！

译杜张两家的怪异之事

杜刺史杜昌丁，在永春任牧守时代理泉州知府，家眷留在省城。宜人吴氏，是梅村宫詹的孙女，惺斋侍御的女儿，习惯于骄纵富贵，在饮食起居方面，与众人不合。一天，她叫婢女煮茶，炭火上的瓦壶忽然不见了，抬头看，它聚集在顶部的木格上，旋转如风，众人正惊愕间，它忽然飞落炉上，看那正沸腾的水，已经一滴不剩。夜里睡下后，水聚集在帐顶中间，细细地流下，正好浇在吴氏脸上，一女一媳在旁边伺候，却没有沾到一点水。中午过后吃饭，饭里蠕蠕动着，满是粪蛆，臭不可闻，不得已，换常住处的饭吃。侍者检查那有蛆的饭，倒掉后依然有它的香气，所祟的对象只限于吴氏，不冒犯其他人。官邸中设坛醮祭驱邪，怪异更加严重，而且戏弄道士，像戏文中演出的王法师那样。过了半年，刺史卸任回来，自己写了一封信烧掉，怪异回了一帖，不是篆书也不是草书，无法辨认，竟然忽然离去。这两件事都是从传闻中得知的，只有张萱思家曾经亲眼见过。张舍离开外祖父家一块牛眠地，怪异没有形体却有声音，主人骂它是怪，怪就呼叫主人的名字，恶声必定反弹，都是市井秽语，也不怎么祟人，只是喜欢做神会中所谓的“钱幡戏”，偷人的烛台来做。有人趁它戏弄时攻击它，空若无物，只有烛台越来越高，甚至飞出屋檐外，整天不知疲倦，后来萱思搬走，空了那间屋子才停止。我戏称班昭用九等论人，怪异也有阶级，沈师楼上的游戏三昧，即使是闺中的口耳之欲也不拖累人，至于假托乩仙，敦诗说礼，不愧为风流鬼魅。福建官邸中的怪异，因为人不顺从而纠缠他，能让闺阁中的奢侈安逸无所施展，而且来去飘然，狡黠也不坏。至于萱思家的物怪中又有粗鄙之人，恐怕沈、杜两家都不屑与之为伍了。

叶参戎

乾隆五十九年，我从云南进入四川，一如姚方伯以雅州知府的身份代理永宁知府，所属荣经县有个殴打致死亲叔叔的逆伦重犯，押解到富顺境内逃脱，一如急忙下令悬赏缉拿，叙州知府吉公升保，发札委任代理富顺知县的程司马煜，捐出千金放在堂上，十多天，毫无踪迹。当时孙补山以宰相身份出任总督，勤于政事，卯初上朝见官，司道官员寅正就聚集在辕门。我刚刚在官邸西舍高卧，一如隔着墙屋叫我：“起来！我已经派人叫叶参戎来，有话要说，虽然杂乱但没有遗漏，就来节署告诉我。”我立即起来，洗漱刚完，守门人报告说：“叶总爷来了。”出来见面，他就祝贺说：“囚犯已经抓到了，我一夜很劳累，幸好告诉观察大人知道。”我随意谢了他，叶说：“不要怀疑，我在鲁都、游都都设置了天罗地网，他不能逃脱。”我说：“您怎么知道的，曾经见过这个囚犯吗？希望先告诉我。”叶说：“囚犯我在光中见过，囚犯刚逃到一个地方，有个中年妇女送给他一件衣服，五百钱，又返回他家，则有一个老翁一个老妪叫两个青衣抓他。现在已经是十三日，望日就要被绑缚，我本来就知道，爽约就贬谪我！”到院中告知，一如说：“叶华又在耍弄狡黠了。”叙州距离省城三百里，派仆人杨驰去侦察，杨诨号八百里，因为他侦探敏捷。十八日，我同胡雪方刚到院中，与一如、肖廉一起吃饭，饭后节相也来一起谈话，忽然肖廉的仆人汪福拍手进来报告：“囚犯果然抓住了！八百里已经敲门。”一如急忙起来询问，跨门槛撞到柱子，几乎跌倒，节相笑着说：“一如坦率，确实不如谢安石的镇定。”大家都向杨详细询问叶的话，一一吻合。中年妇女是他的姐姐，老翁老妪就是他的父母，厌恶囚犯杀叔，而且贪图赏金，所以诱使他喝醉，叫里正绑他，与在茸城所见老生的法术正相同。至于鲁都、游都以及天罗地网等，沈丹彩曾经说过，似乎不是叶华所能达到的，只是借用来神化他的说法。一如酬谢表里一套，金子三十两，与茸城老生相比，真成了洴澼洸了。后来叶在军前效力，竟然因妖言惑众，发配新疆。

丐窃有癖

有不必乞讨、不可乞讨却一定要乞讨的人，我见过两个乞丐，一个姓王，是文恭相国的曾孙、幼文员外的孙子，喜欢向店铺乞钱，乞讨必定诵读一篇制艺，不唱莲花落，铺户大多认识他。即使给钱，也必定诵读完毕，才肯转身离开，他的叔叔凤超，是我的连襟，为我说得非常详细。父母把他关起来，他就挟着门板逃跑；把他绑起来，他就断绳逃走，夜里就睡在市间的石头上，后来不知下落。一个姓朱，长兄是别驾，次兄是太学生，同族都是秀才，也有同样的癖好。两兄于是拿出二百两金子，放在秀野桥北毛大有的酒店中，抵押他的儿子，供给乞讨的资金，见到他就招他来，喝得饱饱的，昂首挺胸地离开，即使严寒酷暑，或大雨大雪，终究不在家吃饭。我查考说部所记载谈乞丐的很多，《书影》所载陈名春，是以一个乞丐保存万古纲常；《觚剩》所记吴六哥，是以一个乞丐开创半生勋业，这两个平庸不足相比，但比起在坟间暮夜乞食，被妻妾羞泣的，居然高出一等了。然而乞讨还可以，偷窃则何堪，现在试立一个乞丐在这里，而

译称呼他为贼，没有不勃然生气的；即使是名流也这样做，做了又后悔，后悔了又再做，这确实令人无法理解。董五峰，是宏文敏宗伯的族孙，也是文敏司寇的高足弟子，生平有偷窃的癖好，不忌讳谈论，亲戚朋友知道他是这样，珍贵的物品大多被他藏匿。有时是半块断墨，有时是几支秃笔，藏在隐蔽的地方，临行时，就高兴地带着它们离去。他的儿子耕云，擅长书画，尤其与我外祖父交好，说他的父亲有这种癖好，确实无法隐瞒，更苦恼的是他滴酒不沾，不能用醉酒作为借口，幸好所偷的东西都不值一文钱，还可以勉强自我宽解罢了。诵读《庄子·胠箧》篇，简直让人想要废弃《蓼莪》这首诗了。

译真人府法官

张道陵的后裔，屡次断绝又屡次延续。幼年时在松江见到一人，是三品真人，后来被家穆堂侍御弹劾；在保定见到一人，是以农家身份入编的，已被贬为五品提点，曾以《牧牛图》索取题字；在武林见到一人，是由县丞改授的，也是五品。这三人都穿着儒生服装，而且非常庸俗，不知道《云笈七签》是什么东西，但他们所跟随的法官确实有法术。在松江见到的那位三品真人，与姚氏有牵连，因为送女子回松江，松江百姓有递交诉状的，他就命令法官去处理。有一户人家离城十多里，法官设坛行法后，告诉他们说：“妖怪已经诛杀，在你们坟上的树林中。”回去寻找，果然看见一条一丈多长的巨蛇，倒挂着僵硬了。又有一户人家，是我的同宗，住在北郭，一个寡妇得了疯病，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布衣。法官闭目静坐很久，说：“这不是妖怪作祟，而是冤魂作祟，不是我所能治疗的！只要让它不再作祟，向主管神明申诉就可以了。”递交了文书，竟然就安静了，那个寡妇不到半年就死了。听说曾经鞭打死一个婢女，把尸体扔进井里，所以寒暖颠倒。保定官署中有个废弃的花园，一只狐狸占据在那里，夜里必须用七个鸡蛋、一杯火酒敬奉它，它才不作祟。早晨去看，酒和鸡蛋都空了。法官路过，就求了一张符贴在柱子上，这晚两个酒器完好无损。只有武林见到的那位法官，法术尤其奇异，朋友俞君讲述这件事，说他的远亲叶姓，家在苏州西洞庭，以贩卖丝绸为业，被勾留在楚国，所住的厨房里忽然看见一双绣鞋，离地一尺左右，凌空行走。过了第二天，又看见六幅湘裙笼罩在上面，从腰部以上仔细看始终看不见，惊慌忙碌了十多天。而叶生回来，家人正聚集诉说，一个同来的朋友大声说：“这一定有东西附身，应当请道士来驱除！”围屏上立刻发出声音回答说：“何必请道士，看你先做和尚。”随即帽子中起火，烧焦毛发灼伤皮肤，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叶生更加愤怒，振奋地说：“我归途中听说天师在杭州，赶快去申诉！”就留下原来的船开船，围屏上又发出声音说：“你敢走，我就取你儿子的命！”当时儿子正在堂前玩耍，突然跌倒，叶生更加坚决不顾地说：“有命在天，妖怪能有什么作为！”扯断衣襟离去。到了杭州，递交了一份文书，命令一位法官前往处理，按规定需要四十两银子，叶生加倍奉送，恳求他赶快前往。法官说：“不用，我接受文书后，已经转交文书给苏州土地神，以及你家里的房神，布下天罗地网，无法逃脱。”先挑选两名力士，用黄巾绑住头，用布条缠住脚，手持三股叉，又取一件鹤氅衣服，叶生全身画满符篆，一夜到达，在厅堂选择地方设坛。另外选一间屋子，命令叶家长幼都聚集在那里，关闭门户，有缝隙的地方都贴上符，只有叶生和两名力士跟随。用符水洗眼睛，走遍坛中，很久，忽然瞥见惊鸿一瞥，就发一叉，得到一件裲裆，刺绣非常工整。不久，又得到一个东西，就是所看见的湘裙。到了下午，又好像附着物体却看不见，法官捉拿它，放进瓶子里，有啾啾的声音，说是那个婢女。傍晚又抓获一个婢女，也放进瓶子里，瓶子作倾倒状，于是用符重重封住，才不动。入夜，围圈越来越窄，步伐越来越快，力士突然大喊：“妖怪逃进炭篓里了！”法官于是吸净水，向炭篓一喷，觉得像迅雷轰然，叶生也震耳欲聋。看那炭篓，细骨满中，极像千百只鳖鱼的脚，妖怪于是断绝。这件事蔼庐舅舅也说过，而且曾经亲自到他家，妖怪附着的围屏、驱妖的房间都完好如初，只是说叶生有十二幅石谷的珍赏屏，被妖怪烧毁，画烧尽了而屏不焦，这是俞君没有说的。

高氏奢华

得天司寇原配夫人，是高谷兰先生的女儿，江村詹事的孙女，嫁给清河时，十八岁。庙见后，按照礼节视察厨房，茹英太翁对她说：“厨房里的人，还勤快做事吗？”回答说：“很勤快，但是未免太劳累，比如劈柴这一项，传递柴火必须反复多次。”太翁说：“你娘家不是这样吗？”回答说：“我娘家只在灶上架柴，快要熄灭时，就用油脂浇它。”太翁笑着说：“这是金谷园中的故事啊！”嫁妆之丰盛不必说，就连图章也有一千个，玉石晶磁都有，我还见过一方，是填黄起首的，因为司寇常用，所以单独保存，刻“长卿”二字非常工整。一天，去座师处庆寿，帽子上的珠子被人偷了，太翁性格严厉，担心有呵责，于是回家与妇人商量，高夫人说：“这珠子本来两颗，用三千金买的，一颗装在您的帽子上，一颗缀在我的头饰上，无法分辨。”司寇大喜，但是珠子苦于没有孔，不知道怎么用，命令小奴用铁锥穿它，穿不进去，用巨石击打，珠子裂成两半，片刻之间三千金都失去了。过了一年多，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渤海赠送外孙周岁礼物，有正龙头刻彩衲百幅，高家的婢女老妇就用来给婴儿垫尿，婴儿不久夭折，幻花主人听说后叹息说：“这一件衲足以让婴儿夭折了！”谷兰先生与陆双柑最要好，双柑推荐一个客人前往，谷兰正在宫内值班，十多天不见，供给极其丰厚。一天守门人报告说：“主人来拜访！”谷兰已经进入，而且深深道歉，说：“有什么想要的，希望就告诉我，双柑和我是一体的。”客人于是请求说：“愿意效力门下

译下，不让人呼唤食客来，算是幸运了。”谷兰便呼唤纪纲来嘱咐他，纪纲回答说：“府中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实在没办法，只有靠近京城的芦台一带拖欠的租税，已达三万两，没有空闲去料理，但这事琐碎得很，不知从何下手。谷兰沉吟良久，说：“恭敬地麻烦您，可以吗？”客人说：“非常荣幸！”于是清点账目前往。客人颇通世事，去追讨了一个多月，得到五千两银子，虽然不及十分之二，但这笔冷债，似乎可以借此向主人交代了。于是造好账册，将银子装入箱中归来，又等候了一个多月，再次得以见面，奉上账册和银子，正要陈述详情，谷兰略微慰劳一番，起初并不仔细查看，只是频频皱眉，很久不语。客人进言说：“刚去不久，未能抓住关键，此后应当渐渐有起色。”谷兰摇手说：“怎么可以再劳烦您呢？再次劳烦长者，实在深感惶恐不安，就用这五千两银子作为寿礼，希望您不要嫌弃！”客人于是拜谢赏赐而回，竟然达到了小康水平。谷兰先生一生挥霍，司寇挽诗说：“文人承蒙世代恩宠，年轻时就站在紫宸殿前。性命寄托在杯中酒，生平感悟在言语之外的禅意。曾经挥尽万镒黄金，不着一丝牵挂。谁最痛惜知己？诗人孟浩然。”孟公用来比喻双柑，都是纪实之语。他的儿子三台君，家道已经中落，但豪迈之气仍有父亲的风范。翰林程珣向三台君借钱，连本带利已达七万五千两，亲自前来索债，住在秀野馆。一天，收拾行装准备回去，外祖父问他：“程君的债已经还清了吗？”回答说：“还清了。”问：“怎么这么快？”回答说：“我找了他两万五千两，结了一张十万两的银票，才得以结清。”三台君在陕西做县令，因公私债务交加，潦倒而死，极盛而衰，果然是这样的道理。这位陕西县令是江村的曾孙，“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亚圣的话，难道欺骗我吗！

译冥狱果报

严生国柱以行医为业，当时颇有名声，松江太守、福建人蔡长沄尤其器重他，倚仗他如同掌管生命一般。一天，严生应病家邀请，前往叶谢，寄宿在一座古刹中。夜里梦见两个青衣小吏来说：“冥间有诉讼，需要你去对质审理。”严生在梦中祈求他们，问是否有办法可以免除，回答说免除则不能，躲避或许有效，只是需要花费很多钱财罢了。在恍惚之间，双方就此约定。早晨起来，严生立即命令仆人购买亿万张纸钱，不够，又到邻村添置，焚烧了一整天，灰烬装满了几斛。夜里又梦见青衣小吏回报说：“妥当了！”从此安然无事。

十多年后，严生再次来到某寺，白天看见两个青衣小吏说：“您现在应当走了！”严生问：“还可以延缓吗？”回答说：“不能！以前因为公文首列的蔡长沄还没到，您排在其次，所以有理由可以等待，现在蔡长沄已经拘传到案，还有什么可等的？”说完，严生眼前昏花眩晕，到了夜里，就在寺中身亡。

又有一位李君明吉，是广文樵峰的父亲，一生在三山游幕，晚年回家养老，生病时，看见众鬼聚集，有的用道理驳斥他们，鬼便低头退去；有的用情理开导他们，鬼也抚心退去。最没道理的是一个卖茶叶笋脯的人，有两条钱的尾款没还清，也来索取，李君烧冥币给他，那人便连连答应退去。只有一个鬼因为请求保释不准，被羁押在狱中等待审讯，他的妻子无依无靠，穷困而死，腹中还有胎儿，说因为吝啬批文而误了三条人命，始终不肯退去。当时李君寄居的主人也已罢官在家，李君写信给他：“这桩案子是因您而起，然而等待审讯按例行事，我有理由推脱。赶快买几钱银子贿赂我，我将在地下为您审理。”主人于是去世。

又有一次我在保阳，偶然遇到一位赵姓人士，他熟习案牍文书，却不愿接受县里的聘请。询问他原因，他说：“我的先父曾任提刑主席，年老辞官。一天，偶然梦见被冥吏追捕，有诉讼他枉法裁判的人，说多收税赋的情属实，却判决为诬告充发，赵父抗辩说：‘直隶靠近京城，差务繁重，州县以公济公，常恐不够用，怎敢侵吞渔利？况且您所说的，难道真的是为乡里讼冤，意在恐吓胥吏，企图包揽诉讼罢了！判我遣戍，哪里算是枉法？’冥吏笑着说：‘这确实是诛心的论断！’于是喝退诉讼者。然而我父亲说，自己辅佐提刑，理直气壮，如果在州县幕府中，则气势先就馁了，所以告诫子孙不要贪图厚币、迁就有司。”

这三件事，一件是从金翁那里听来的，一件是从茅仆那里听来的，一件是从赵子那里听来的，这三个人尚且自称是乡党中自好的人，虽然不知道狱情的曲折，估计也没有受贿助虐等罪孽，却不远千里，鬼趣纷纷。唉，真可畏啊！至于外祖父所记的蟋蟀事尤其奇特，枫溪人某，斗促织而失败，估计敌方的虫子很凶猛，于是贿赂持纤者，将针藏在草中，于是败了。虫主侦知此事，一怒之下病死，死后在某家作祟，某家派遣术士向城隍上牒，竟然安定了三个月，但祟又发作，而且说：“你能牒告我，不能牒告蟋蟀，蟋蟀为我抱告，诉讼城隍得到公正，现在不能放过你了！”某家最终死亡。蜂虿有毒，确实如此！

徐氏盛衰

我娶了徐家的女儿，妻子的祖父嘉周，因保举任陕西镇远县令。曾祖父基，以明经身份在萧县任教。再上一代是某翁，则生于明朝末年，二十岁时因干练被父老推举。崇祯年间，土寇起义，全族都想着躲避寇乱，聚集粮食一个月，各自拿出家中积蓄，挖土坑埋藏。料理完毕后，在众人中挑选，命某人去探察可避乱的地方，往返三天，回来时只见一片瓦砾，全家遭祸，于是独自逃亡。幸逢本朝定鼎，天下都庆祝太平，急忙回去检校数十家积蓄，并于一身，田家没有玩物，营建宅兆，召来地师说：“我现在已经富有，也不愿显贵，祈求选择适宜子孙的地方埋葬我的骨头。”地师于是占卜了一处地方说：“不富不贵，尚能治理百里，不满百人，也能流传五代。”再传两代，镇远君在陕西任县令，兄弟二人到外祖父辈十五人，内兄弟三十六人，妻伯荣尚最豪华，有土官之称。乾隆二十年，松江郡普遍受灾，中丞庄滋圃勒令富户领银去川湖买米，容尚独自不从，庄滋圃将因阻挠公事治罪，容尚与袁子才有交情，于是前往金陵，请求子才解救。子才向望山节相进言，极力陈述保富有经，勒捐非故，望山相立即通谕守令，茸城劝捐的告示一夜之间全部收回，富绅为此大为高兴。容尚终觉不安，于是独自前往汉口买米数万，运回平价出售，诸绅多效仿他，百姓大为和乐。而徐家由此中落。后来因乐善好施，将要授官，入京会见各位乡衮，退下后叹息说：“以你们所为，远不如我！”立即呈文说不习吏事，愿就虚衔，于是以州同身份放归。后来东海一门寥落几乎殆尽，只有妻仲弟宝瑚选任楚北兴国吏目，尚能支撑。数十年前所见鳞次栉比、栋宇如云，都变成荒烟蔓草，只有墨花居和云凤台，尚岿然独存。

秦景明

秦景明，松江泗泾人，以医术闻名，清初，对痘疹尤其有效，真有造化之手。一天应邻邑的邀请，泊舟郭外，朝阳初升，看见一女在桥阴织布，对僮仆说：“你试着去抱她的腰戏弄她

译僮仆说：“有父兄在，必定饱吃老拳！”秦某说：“我在，怕什么！”僮仆照他的话去做，偷偷前往，用力推搡那女孩，女孩大为惊骇，村里人都聚集过来，将要捉拿僮仆，秦某在船头远远呼喊说：“是我指使他做的。”村里人多熟悉秦某，一起登岸，询问缘故，秦某问那女孩是否尚未出痘，回答说：“是的。”秦某说：“这是将要出痘，然而毒气潜伏在肾，痘点显现又隐没，就无法用药。我故意惊吓她，使毒气提至肝，才可以着手治疗。”众人更加拥戴他，请求为他配制药剂，秦某说：“某家的病正危急，盼望我如盼年岁，离这里几里，有个姓某的，医术颇高，可以请他来。”姓某的到了，就举手祝贺说：“这孩子我平时知道他的痘症危险，现在幸好成了惊痘，不是绝症了。”众人把秦某的事告诉他，姓某于是倾心佩服，拱手作礼，终身执弟子礼。秦某技艺超人，但最喜欢赌博，一入局戏，就是天子呼唤也不上船。南翔有个富家兄弟都去世了，妯娌共养一个儿子，几岁时出痘，他母亲派仆人乘船飞速迎接秦某，限定时间。到了之后，秦某已经入局，借口潮水逆流，迟迟才来，到南翔查看，已成反关，无法救治了，拂衣而去，邀请他的人挽留他，说远道而来，不吃一顿饭就走，不符合礼节。请进别的房间，那孩子的母亲已经出来，一手揪着他的胡须，一手握着刀说：“我现在飞舟来迎，黄头船夫很多，这里没有长江大湖，有什么潮汛？即使怕颠簸，轻车急驰，我不吝惜几十金。先前痘点尚显，然而又隐没了，所以由你导致，孩子不能活，我也不想活，你也别想活！我刺你，就自刺，不忍见孩子断气，稍微可以剖心给长嫂，持面见故夫罢了。”秦某非常窘迫，不敢说话，只说罪过啊。妇人又激他说：“你有仙名，却不能救一个孩子，半生名誉都是盗窃来的！”秦某俯仰之间说：“有一个办法，姑且试试。”于是让人挖一个坑，放席子，上面躺下孩子，碎黄土遍布裹住他的身体，只露出脸面，煎药水洒在上面，再用席子覆盖在上面，妇人锁上门，和秦某一起守护。到半夜，忽然闻到奇臭难忍，秦某跃然喜说：“活了！”拿出孩子看，痘已复显，但皮败肉腐，都成了通浆。秦某又想回去，妇人仍挽留他说：“恳请先生留在这里半个月，我愿奉千金为寿，就在我们镇上施药，以惠及邻里，乡里有事，高足都可以处理。”又每天约几个人和他赌戏，秦某也乐而忘返，几乎像刘后主不再思念蜀国了。槎溪父老听说后，邀请的人接踵而至，所得又加倍，秦某于是坚决拒绝妇人的赠送，说这是孩子母子的福分，我不敢贪天之功。妇人坚持把钱放在船中，秦某才勉强接受返回，于是就用金子建造了一座痘神院。秦某九十多岁才去世，现在墓树已合抱，而痘神院巍然尚新。秦某晚年，有个褴褛道人就诊，秦某按他的脉说：“六部皆阳，人间没有这种脉。”道人用手拂他的胡须说：“孺子可教！”忽然不见了。进门则儿孙环绕欢笑，原来手拂处已黑如漆，而其余仍白如雪，现在称为半边胡，而秦某自署曰仙髯。因此想起沈君烈承有《痘神殿脊募疏》一篇，真是游戏三昧，非常喜爱，附录于左：惟清真观之左厢，有痘司神之小院，捧红云五色，散河阳一郡之花。借丹火九还，结金谷满园之果，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得之则生；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无思不服。但几筵虽已鳞集，而栋宇未能巩飞，譬如人家盖头而无草，何堪风雨飘零，即如吾身岸帻而不冠，何以主宾酬酢。庶殷勤以募，共解杖头；冀朝晚而图，告成殿脊。祭神如神在，何妨暗里出油钱；无病作病看，莫待急来抱佛脚。从此瓦缝参差，黄鹤楼涌出蹲鸱之尾，管教花香芬馥，蓝田玉都无半豹之斑。君烈太仓人，南翔隶嘉定，固同里也。

译王协衷

上海的王协衷，凭借医术在武林（杭州）闻名，本郡人也看重他的名声，但他不被鲁、卫两地的人所喜爱，只有清河地区的人把他当作救命的恩人。大木先生的次女嫁给了姚氏，不知是心求观察，还是钧风正郎。母亲载夫人非常疼爱她，让她留在侧室居住。她怀孕后，满一个月时，偶然让一个小婢女去折花，花高而婢女矮，距离不到一尺，于是（婢女）振袖起身，在一俯一仰之间，腹中忽然发出婴儿啼哭的声音，急忙回到寝室，那啼哭声竟然不停止，全家惊慌失措，于是请王协衷来看诊。王协衷诊视后说：“这很容易。”于是取出一盒围棋，倒在地上，命令两个仆妇搀扶着这位小姐在室内慢慢走动，一一捡起棋子，捡起到第五十三颗时，啼哭停止了。大家都认为他神奇，王协衷说：“不是这样。胎儿在十个月时，五脏六腑都已具备，胞中有一枚像花蕾一样的东西，比莲子还小，胎儿含着它，现在因为攀折花朵把它拽脱了，所以啼哭。然而苦于没有办法让它重新接合，所以让胎儿前后左右倾斜摇摆，乳汁一合上就自然安静了，并没有巧妙的地方。”不到十天就生产了，母子都平安。又有一位姓席的典当商人，在暑月患热病，像坐在蒸笼里一样，请王协衷来治疗，并且说病得难以忍受，希望立刻痊愈。王协衷让人排列几只大缸，遍访市场买来的腐浆，镇中几十家店铺搜罗殆尽，倒满两个大缸，又让健壮的仆人砍来青竹竿，搅动起泡沫，舀到别的缸里，大约两个时辰后，泡沫也盈满了缸，于是舀来给他喝，刚喝完几碗，就胸膈豁然开朗，头目清爽，竟然立刻痊愈了。随从私下问他说：“腐浆清暑是常事，用甘澜法扬水万遍，这是什么道理？”王协衷笑着说：“如果像你们所说，那么人人都能当卢医、扁鹊，何必需要我这样的医生呢？而且花了守财奴两贯钱，治愈了贫民万斛的渴尘，不是很痛快吗！”他和武林的医生陈君，非常要好却又不相合。王协衷主张河间学派，多用寒凉药，陈君主张东垣学派，专攻温补，看对方的药方如同胡地和越地一样遥远，然而一生中没有闲言碎语。外祖父芳芷蔡公，与王协衷尤其亲密，开玩笑问他说：“您和陈公都是国手，然而您用冰释法，陈公用火攻法，都能应手见效，我不理解。”王协衷说：“您果然不理解啊，十全十美很难得到，《周官》中说过。现在我以寒药去治，而脏腑中偏阳的适宜了，经络中蕴火的痊愈了，或者真热假寒的扭转了，或者始热终寒的战胜了。至于真寒的，我交给陈君，收敛双手退下，侥幸十次中可成功七八次。现在那些医生，有的昨天热今天寒，有的早晨寒晚上热，甚至丸药热而汤药寒、君药寒而臣药热，药物自己互相战斗，病不知其名，难怪比不上我们两个老人胸有成竹啊。”外祖父说：“案头斗火，箧内条冰，古今人何遽不相及也。”相与胡卢而起。

伪药致误

经明金良玉铨，工诗善医，予家小云台时，对衡望宇，先府君以叔事之，与外祖蔡尤厚，谈必移晷。作剂宗法东垣，其视药尤严，味味拣之，谓某一生谨慎，然几误人性命者已屡。一为某家五岁儿，病肺风，初用麻黄三分，不应，益以五分，又不应；第三剂益至七分，而额汗如珠，脉亦欲脱矣。急以人参五味止之，掺以牡蛎龙骨始痊。访之，则前所用皆伪者，七分则真麻黄，不觉已过重矣。一为某店一主计，病水舯，以十枣汤逐之，再剂不应，因鉴前辙，索药验之，朽败绝无气味，立饬赴别店易之，一剂而愈。金仗老医练事，故幸而免，然亦稀矣。已亥，予入都，海上张君方鬻术燕台，张为赵少钝葭莩，时来延陵昆季邱第，走马尘坌中，时发浩叹，谓已幸有负郭一顷，门首悬壶，日可得数百文，足供鲑菜。一日，有事外适，令一伙守店，伙忽内迫，邂逅一旧徒，倩之代庖。须臾归，问徒曰："有市药者乎？"曰："有某人来市旋覆代赭汤一剂，已撮付之。"检点一过，大惊曰："代赭于橱顶取耶？"曰："然。"曰："误矣！此信也，缘乡人多市以种菜，故蓄之，复虑儿童之戏弄也，故高置之，汝急往告曰药不良，须易之，计尚可及！"徒狂走而去，未至数里，忽邻有猛犬逐而噬，徒骇归告，伙急自往覘之，则哭声盈耳矣。讼于官，医请以药渣验，视之，则诸药均已腐烂，信尚宛然，乃治徒过失杀人罪，而余家亦破，且从此种芝採术，故乡皆无地自容，故三千里外，出此下策也。余笑谓之曰："予以医被祸故来，不知又有人以医避祸欲去也！"盖陈君伦文，适来辞行，因述其事于张。陈君吴江人，以腾录生议叙州佐，知医。一日在寓，见蓝翎人牵马来邀，问何所，但云府中，陈不敢辞，随之往。至一处，入门数重，有内监出引之，朱门绮户，愈进愈邃。至一室，则绣帐双垂，于帐缝中出一手诊之。左右递诊

译诊治完毕，询问卧床者是何人，宦官随即呵斥道：“请先生诊脉，何必多问！”于是变换言辞试探，说：“曾经服用过药吗？”回答说：“服用过，有药方可以查阅。”随即请求查验药方，宦官说：“可以，但这药方没有疗效，不值得效法。”查看药方，大致了解了病情，患者是年轻妇人，病症类似产后，粗略拟定方剂后离开。第二天，佩戴蓝翎的侍从再次到来，并且说今天王爷在府中，恐怕会传唤见面，于是穿戴整齐前往。仪郡王坐在炕上，因为他是总裁的缘故，认识我，见客人进来，起身站立，命令搬一把椅子赐坐，说：“病人是格格，十六岁，去年已经出嫁，今年春天怀孕，因为年少不慎导致半产。昨天服用先生的药后病情大好，幸好最终治愈了。”并且对身边的宦官说：“传话给格格，医生需要望诊和问诊，不必避面。”于是再次进入诊视，格格出来相见，容貌艳丽如桃李，真是天仙般的人物。陈医生已经明白病情，于是大量使用川芎和当归，几剂药后痊愈。再次入内引见，用一卷大缎、两对荷包、四十两银子酬谢他，说：“曹地山师父推荐你高明，确实没有虚夸。从今以后，我们府中依靠你掌管生死。”拜谢后出来，转而考虑可以一次不可两次，借口在阳地授馆，逃走了。张君听说后，大笑而起，说：“我正想着每天骗取一千马钱，也还没有稳妥。”

译健啖

古代那些食量极大的人，杂史中多有记载，即便是近代如王觉斯、徐原一等人，各种书籍里也有许多记录。我的外祖父蔡公说：曾经见过马学士豫和张茹英户部，因为亲家关系宴请他们，按世俗惯例，喜宴喜欢用双数上八道菜，那就是十六碗，只见学士一下筷子，碗里的菜就吃光了，十六碗菜不需要片刻功夫。将要离席时，主人说：“还需要吃一碗饭！”他拨动饭勺，一碗接一碗，又吃光了十几碗，看见陪同的人都放下筷子了，他才站起来说：“饭也吃饱了，请允许我告辞去探望女儿。”马夫人向来了解他的食量，便问：“外面恐怕还没吃够吧？”学士回答说菜肴非常美味，只是饭碗太小，难为了侍候的人。于是端上两只猪蹄和两只鸭子，用一品碗盛饭，又盛上那两只猪蹄和鸭子，也吃得干干净净，摸摸肚子说：“可以了！”这才离开。等到派人送垫资犒劳到学署中，看见马学士又用大甑蒸了几十个饆饠，配上满满一盘白肉，又大快朵颐起来。大概北方人不吃麦面就不能解决饥饿，后来竟然因为善于吃饭而使家里贫困。医生吴江陈先生说，曹宗伯地山在家吃饭，常常苦于吃不饱，每逢会试年份，为各位门生接风，在会馆设席，图个方便。席间只有猪蹄这一道菜，油脂腻厚肥腯，酒后没有人动筷子。第二天家人把剩下的肉收集起来，放在大锅里，有的十斤，有的八斤，这是曹公吃晚饭的时候，即使等到已经温热，肉味郁结且变质，他也不嫌弃。当时稷堂老师在座说：“猪蹄还可以，我昨天在竹井相公家陪吊唁，请宗伯题写主位，素席三桌，他也一并吞下了，知道这位老兄心中实在分不清精细粗糙、美味恶味！”然而这些都是熟食供上的，我所亲眼见到的竟然有不经过火煮就吃的。癸卯年北闱乡试，三场考试坐在问字号，号舍短而宽，一个号舍只有二十间房，所以三号统一算作一号。十四日巳时，看见一个人肩扛半扇生猪走进来，我以为他是去供给所却走错了地方。到了之后，他把生猪放在板上，告诉众人说：“我有饥饿的病，所以准备这个来自给自足，希望各位不要嘲笑。”粗略处理完毕后，就说饥饿难耐，先揭开猪腹中的脂肪另挂在墙上说：“这个稍微可以解渴，我用来代替煮茶。”拔出锋利的刀切割，边切边吃，鲜血还淋漓在嘴唇嘴边。切了三分之一说：“不要切多了，要均匀，够两顿饭吃罢了。”把剩下的切好放在柳筐里，还有三十斤左右，计算他吃的量，已经相当于几十个人的食量。十五日下帘誊写策论，不再听到他的消息，十六日早上寻找他的踪迹，已经无影无踪，估计他是料想食物吃尽了，急着回家吃饭的缘故，看见他的试卷属于旦字号，可惜忘记了他的姓名。同住的人喜欢卖弄文才，有人用樊哙来比喻他。问肖濂说：“樊哙哪里值得提，许子用釜甑做饭，终究是神农氏的后人，这更是在燧人氏之前了！”多么古老啊！难怪小欧（欧阳修）会震惊而惊异。

夙慧

曹副宪剑亭先生说，得天司寇，是他的表丈，担任律例馆总裁时，按照卯时即将进呈书籍，派仆人召唤说：“明天有空请来帮助我。”当时曹公还未进入军机处，内阁事务简单，下班后就前往。司寇在未时初刻回到府邸，让人取出所征集的书籍，书堆在床上，嘱咐剑亭从中翻出涉及律例的部分，虽然有两张桌子，计算起来不少于百本，司寇饮酒，每顿饭吃四茶杯，赤脚躺在竹榻上，稍微睡了一会儿。侍童磨墨，在巨大的砚台中积满了墨汁，铺开几十张竹纸，起床洗漱完毕后，抽出所翻出的书，浏览一遍，仍然放回原处，闭目静坐。过了一会儿，就铺开纸张调和墨汁，下笔如飞，顷刻间一卷书已经完成，招呼曹公说：“鸿老请为我校对一下！”计算起来半天时间书就写成了，只错了一个字，是尺寸的数字。又听说曾经和几位朋友背诵《项羽本纪》，司寇和张天扉詹事都是一遍，黄唐堂、桑弢甫各五遍，也能勉强记住。缪雪庄、陆蒪川诵读了一整天，最终不能举出其词句，人的天赋相差，难道不远吗？曹公说天扉是神仙中人，得天是由善知识而来，都是前世的因缘。俗话说“书到今生读已迟”，确实不假。还有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曾经拜见章嘉呼图克图，章嘉能通汉语，擅长翻译，当时已经八十多岁，老态龙钟，行动需要人扶持。曹公致辞说：“钝根陋士，未悟三乘，愿即以儒宗印合。”于是举出一个偏僻的义理询问他，章嘉笑着说：“荒远边陲的九流，哪里知道大道。只是您所问的，现在某室某厨某卷某页，可以取证。”起初还怀疑他的法术虚幻，又用《楞严》《华严》等藏经询问，他都滔滔滚滚，熟练得像翻水一样，对于《楞严咒》及《华严》字母尤其提唱梵音，能印证声闻妙谛，曹公不禁顶礼皈依，章嘉合掌说：“您现在现宰官身，我现在现比丘身，总是一会上人，祝愿翻身时，切勿堕落啊！”曹公非常感激他的话，并且说得到先生，也不免有愧于这句话。至于曹公也见过班禅额尔德尼，虽然现自在天身，却蠢然一物，全无智慧，难怪被枣花住持达天呵斥。至于所认识的戴子荆谿、吴子梅、梁幼时都具有万夫之秉，等到嗜欲日益加深，聪明日益减少，将近知命之年，已经比少年时渐远，稷堂老师曾说：陈礼园孙三岁，能背诵香山歌行，五岁能读江海诸赋，都不需要再教。现在计算即将成年

译（他）沉沦埋没，不为人知，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大后未必出色”的情况啊。担任司寇的詹公和张公，确实高远得令人难以企及和仰望了！

译善于饮酒

璞堂老师偶然谈起远祖文定公善于喝酒，每天必定喝上百杯。文定公告老还乡时，年纪已经九十多岁了，有一个儿子担任少宰，在夜间侍奉他用餐，少宰陪喝五十杯。如果兴致未尽，就呼唤两个老妾出来，她们都五十多岁了，又各自陪喝几杯才就寝。文定公感叹生平没有可以一起饮酒的人，有人举荐一个梳头工匠能喝完一坛烧春酒，却没见他醉，并且说：“可惜这卑微的工匠不足以做我的酒伴。”文定公笑着说：“醉乡难道还分阶级吗！”立刻让人催促他前来，与他相对而坐，面前各放一个小缸，取一大瓮烧春酒倒入其中，用瓯子舀取自饮。过了半个时辰，两个缸里的酒都喝光了，文定公对工匠说：“还能再喝吗？”工匠说：“能。”又取来一瓮酒像先前那样喝，喝到一半时，梳头工匠私下对侍者说：“厨房里有腌菜，给我一根。”文定公听到后讥笑说：“这是要败阵了，已经在呼叫救兵了！”吩咐给他蔬果。他又把酒喝完了，这时梳头工匠已经躺在酒瓮旁边了，文定公于是酒醒，只是说：“今天已经醉了，额头为什么出汗呢。”近来听说姚髯悔余说：“勒侯也能喝完百杯，但每满十杯必定清洗酒器，每道菜吃五遍，有时还伴着杂剧，饮酒必定通宵达旦，似乎算不上高雅的度量，早就被石学士所斥责了。”我在下属中所见的，湖北应山县令刘尹具斌，能用烧春酒与稷堂先生抗衡，醇酒虽然没到百杯，也不下六七十杯。宴席结束后，打发仆人送行装，他却又在旅店中独自饮酒了。然而这个人昏庸糊涂，在应山做官时，白华学士是他的座师，当时正督理湖北学政，因为公事具文申报，大笔写着“钦命湖北全省学政庶吉士吴”，大概吴当时正在教习，所以错误地截取了吴的职衔。吴退回信封，亲手写信回复说：“我的贱名确实不值得记忆，但我却愧受衣钵传承，题名中也应当能看到。况且我自分任湖南学政后，湖北并非全省，我即使奉职无状，降职也应当是编检，从来没有复行留馆的，希望明示教导我。”知道当官的以善于饮酒闻名，并不是盛德之事，子路喋喋不休，尚且能喝百榼，实在不如颜回的一瓢饮啊。

陈眉公

眉公先生年纪不到三十，就戴上布巾，奉养父母。大概因为在万历中叶，天下太平，而先生洞察先机，不等到终日，履霜而知坚冰将至，确实是至人的明哲啊。只是名望太重，年高德劭的人，都降低辈分行师礼侍奉他。机山相国再次起用时，询问天下重要的计策，先生瞻前顾后许久，怅然说：“大概只能拔一毛而利天下吧？”当时双岛帅毛文龙非常悍勇，已经暗中勾结大清，放纵部曲，扰乱辽东，孔、李、耿、尚，都是他以前的部曲。毛文龙听到先生的名声，派遣牙将带着厚礼请求文章，先生拒绝了，牙将愤怒，说是什么秀才，不识好歹，这点东西都不给我，势必要用武力，于是命令门下草草写了一篇交去。先生因此探听消息，全都得到了他的罪证，机山入阁后，就把这事托付给经略袁崇焕。袁崇焕抵达辽东，查访属实，于是听从傅人龙的计策，就在座位上拿出尚方宝剑斩杀了他，部下全部叛逃。崇祯初年也没有治他的罪，后来中了大清的离间计，而袁崇焕向来因为议论军政，被大宦官所忌恨，趁机证实此事，于是遭受惨祸。思宗的昏庸而固执，煤山自缢的继起，不是不幸，而是庸腐如草。推荐先生这类人，谄媚宗室高官，颠倒是非，甚至诬陷先生，诽谤为横议，蒙受污垢将近两百年。幸好高宗纯皇帝在乾隆年间明确下达谕旨，并且谍报的离间、宦官的阴谋昭然若揭。并且赐予袁崇焕的元孙仕籍，于是悍帅的奸诈、劳臣的忠贞，朗朗如揭日月而行；而那些依草附木的人，污浊不堪，不啻见到阳光就消散。圣主的圣明，昏主的昏庸，不可以作为万世的鉴戒吗！今年春天，木先生的墓地在白石山庄旧址，与施子野绍莘分界而居，裙屐风流，一时聚集。我旧藏合锦一卷，是山庄饮集时的随笔，共十人，其中知名的除了陈、董之外，如蓝田叔、杨龙友、陈老莲，其余即不太著名的。也没有平庸的笔触，内有女郎一人，画了两竿竹子，娟娟楚楚，想见其人。董尚书画了一树红叶，硃砂渲染极研艳。眉公抹了一角远山，用小李将军法，斜阳倒影，金碧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