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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三异笔谈二

三异笔谈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4 段

照,曾阅内典。"因召对,即问曰:"视朕何人?"对曰:"是佛。""汝自视何人?"对曰:"干屎橛。"言下大契,即得放缺。十余年,位至卿贰,未必非当年龙华一会中香火因缘也。所著《天瓶诗》二卷,多採择典题,多用字如生老病死、衣衾棺椁及梦幻泡影露电等,不离梵筴,读者笑此真伽陵集也。后扈从,山庄坠马,仍折右臂,得蒙古医,疗之而痊。又三年,丁艰归,卒于道。余谓和尚误矣,此福缘亦孽果也,不如天童僧之能来去自如矣。余又见一卷书,杜陵苦热诗,大醉后伏地,作者墨沈淋漓,后题款云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备端阳贡,收入内庭。

译照,曾经阅读过佛经。于是皇帝召他应对,便问道:“你看朕是什么人?”照回答说:“是佛。”皇帝又问:“你自己看自己是什么人?”照回答说:“干屎橛。”皇帝听后大为契合,随即授予他官职空缺。十多年后,他官位升至卿贰,这未必不是当年龙华会上香火因缘所致。他所著的《天瓶诗》两卷,多选取佛典中的题目,多用生老病死、衣衾棺椁以及梦幻泡影露电等词汇,不脱离佛经范畴,读者笑称这真是《伽陵集》啊。后来他扈从皇帝,在山庄坠马,右臂折断,得到蒙古医生治疗而痊愈。又过了三年,他遭遇父母丧事回家,死在途中。我认为和尚错了,这福缘也是孽果,不如天童寺僧人那样能来去自如了。我又见到一卷书,是杜甫《苦热》诗,大醉后伏在地上,作者墨迹淋漓,后题款云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准备端阳贡品,收入内庭。

钱中翰前生

   前明钱少马士贵,五十无子,祈嗣天童。住山长老,耆宿也,为入定,覘之,则曰:"钱宰官有家无子,有子无家。"言下有省,乃归而施舍,蓄资四十万,三年而罄。复往四明,住山僧曰:"可矣!"乃设斋饭,僧堂头晓众曰:"今有钱宰官,无子祈嗣,大众谁愿往?"众皆愕眙,惟担饭僧向钱一笑,堂头曰:"汝亦可。"乃下座,送钱出,而担饭僧即于烧火凳上坐逝矣。归而生中翰芳标,肩有肉骈起,与担饭僧绝肖。初名鼎瑞,字宝汾,更名后乃字葆汾,以康熙丙午孝廉,官中翰,诗号金门,词名湘瑟。多工艳体,绝无蔬筍气语。奏销狱起,镌秩家居,性好奕,方与客对,设楸枰,忽阍持信入曰:"天童山寄来。"拆视,乃空缄也,恍然大悟,即作偈曰:"来从天童来,去向天童去。笑指天童山,白云最深处。"遂示微疾,数日而逝。其孙长泽,棋入第二品,余见时已八十余,述之甚悉。

   钱月江学士

   国初十郡大社,以宋即庭尤西堂诸君执牛耳,华亭钱学士金甫与焉。金甫字月江,人颇伉爽,会行觞于千人石,有中翰邵君延龄,卒然问月江曰:"松有钱芳标,岂君族耶?"月江对曰:"无服族叔。"邵君即曰:"此乃非人,前欲补我缺,再三挽我许金五百,我昨往索,转令阁人饰词拒我。"改国初铨政,尚沿明例,科中需次,若今之侯廪截缺,可上下其手也,因大诟。月江时亦被酒,攘臂而起曰:"不知我叔而詈之,是詈叔也,已不可;知我叔而詈之,即詈我也,乌乎可?"势将用武,幸十郡士交为之解,乃罢去。未几有宏词之举,月江被征,而举主则殊未谋面。促迫就道,至都进谒,修师生礼,谛视其人,似曾相识,握手问曰:"君知仆相攀之意乎?"对曰:"必有行卷流传,谬尘青目。"曰:"非也!"曰:"然则知交扬诩乎?"曰:"亦非也!君之得举,以老拳得之,仆即千人石上作鸡肋者。《国策》云:昔为人妻,则不欲其詈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也。君为族叔,几不反兵,兹幸结衣簪缘,庶友朋之詈仆者寡耳。"时征车未齐,许以庠生入北闱举秋试。明年南宫复第,殿试二甲,选庶常,宏词榜发,复列上卷,免其散馆,即授编修,居官不改儒素,足不登要人之堂,与竹垞最莫逆,朱归后亦引退。有老友刘君最狎,刘君业医,月江病,药之,竟卒。刘君大恨,录其方,置书中,以志戒不复为人治病。后妻方妊,梦月江来而生,因名梦金,字曰甫来,与月江生平性情语言,无一不肖。月江素工奕,梦金四五岁时,立足踏上,观父与客奕,指点胜负,不爽圭撮,品入第二。后父病,仓悴间叩父何方可用,指书中方,遂用之。即服,乃大惊曰:"孽矣,此即月江所误也!"翌日而殁,窃叹密友关切,而粗工自用,即以卤莽报之。好谈歧黄者,尚慎旃哉!

   两世人

   外祖蔡方沚府君,其大母张,为少司马姊,故与百庚观察为中表昆弟,家居秀野桥之北,曰安素堂。东偏石榴一本,旁植柽柳两枝,意取萧梁五仄句义也。年四十五时,夏午摊饭,偃卧竹榻,恍惚见二青衣出树间,曰:"官中奉取!"时观察未冠,家事昕夕共商也,强起行,觉足下如践氈茹,目中眊眊不见一物,谓二仆曰:"此何地也?"仆应曰:"是名黑海,毋怖,凭肩而步可也。"乃掖之趋。府君意怪之曰:"此必梦也!"幼习陀罗尼咒,每遇噩梦,诵一过,辄醒,此独不验。约数刻,始觉足履地上,开目见身立廷中,面南室三楹,东一室壁间作花瓶式,中绿纱窗六扇,床上坐一少妇,窗前椅上,一中年媪,袭夹纱,叠菊衣,旁婢妪数人周遮侍。一媪失声曰:"殇矣!"继又曰:"惜哉,男也!"似闻少女啜泣声,中年者慰藉声。青衣拍肩曰:"可归矣!"倏忽觉身卧榻上,大以为异,即详记之占梦书后。后五年,观察就婚曲阜公府,馆之二室,即之骇然,如重入梦境也,缘婚礼未行,秘之,但问曰:"此间

译钱中翰的前世

前明时期,钱少马士贵五十岁还没有儿子,到天童寺祈求子嗣。住持长老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他入定观察后说:“钱宰官有家无子,有子无家。”钱士贵听后有所感悟,于是回家广行施舍,积蓄的四十万钱财,三年便用尽。他又前往四明山,住持僧人说:“可以了!”于是设斋饭供养僧众,僧堂的首座向众人宣布:“现在有钱宰官,无子祈求子嗣,大众中谁愿意前往?”众人都惊愕地看着,只有挑饭的僧人向钱士贵一笑,首座说:“你也可以。”于是走下座位,送钱士官出门,而那位挑饭的僧人就在烧火的凳上坐化圆寂了。钱士贵回家后生下了钱中翰芳标,肩膀上有肉隆起,与那位挑饭的僧人极其相像。起初名叫鼎瑞,字宝汾,后来改名后字葆汾,在康熙丙午年考中举人,官至中翰,诗号金门,词名湘瑟。他擅长写艳体诗,绝无蔬笋般的清淡之气。奏销案兴起,他被削职回家,生性好下棋,正与客人对弈,摆好棋盘,忽然门房拿着信进来,说:“从天童山寄来的。”拆开看,却是空信封,他恍然大悟,随即作偈语道:“来从天童来,去向天童去。笑指天童山,白云最深处。”于是示现微疾,几天后去世。他的孙子钱长泽,棋艺进入第二品,我见他时已八十多岁,讲述此事非常详细。

钱月江学士

清初十郡的大社,由宋即庭、尤西堂诸位先生执掌,华亭的钱学士金甫也参与其中。金甫字月江,为人颇为刚直爽快,曾在千人石上举行酒会,有中翰邵延龄,突然问月江说:“松江有钱芳标,难道是你的族人吗?”月江回答说:“是没有服制关系的族叔。”邵君立刻说:“此人不是好人,以前想填补我的空缺,再三拉拢我,许诺给我五百金,我昨天去索要,反而让门人用委婉的言辞拒绝我。”改朝换代之初的铨选制度,还沿袭明朝旧例,科举中等待补缺,像现在的候补截缺,可以上下其手,因此邵君大声辱骂。月江当时也喝了酒,捋起袖子站起来说:“不知道他是我叔父而辱骂他,这是辱骂叔父,已经不可以;知道是他叔父而辱骂他,就是辱骂我,怎么可以?”局势将要动武,幸好十郡的士人交相调解,才罢休离去。不久有博学鸿词科的征召,月江被征召,而举荐他的人却从未谋面。催促他上路,到了京城进见,行师生之礼,仔细端详那人,似曾相识,握手问说:“您知道我要攀附您的心意吗?”回答说:“一定是我的行卷流传,谬承您的青眼。”说:“不是!”说:“难道是知交宣扬吗?”说:“也不是。您能得举,是因为老拳得来的,我就是千人石上作鸡肋(犹豫不决)的人。《战国策》说:以前做别人的妻子,就不希望别人辱骂我;现在做我的妻子,就希望别人辱骂他人。您是族叔,几乎要动武,现在幸而结下衣簪之缘,大概朋友中辱骂我的人就少了。”当时征召的车马还未齐备,允许他以庠生身份进入北闱参加秋试。第二年南宫复试中第,殿试二甲,选入庶常馆,博学鸿词榜发,又列上卷,免去散馆,直接授编修,居官不改儒生本色,足不登权贵之门,与朱彝尊(竹垞)最莫逆,朱彝尊归乡后他也引退。有老友刘君最亲密,刘君行医,月江生病,刘君给他用药,竟然去世。刘君非常悔恨,记录下药方,放在书中,以志警戒不再为人治病。后来妻子怀孕,梦见月江来而生下孩子,因此取名梦金,字甫来,与月江生平性情语言,无一不相似。月江素来擅长下棋,梦金四五岁时,站着踏上,观看父亲与客人下棋,指点胜负,没有差错,棋品进入第二。后来父亲生病,仓促间问父亲什么药方可用,指向书中的药方,于是使用。刚服用,就大惊说:“祸害啊,这就是月江所误的!”第二天去世,私下感叹密友关切,而粗工自用,就以卤莽回报。喜好谈论医学的人,尚且谨慎啊!

两世人

外祖父蔡方沚府君,他的祖母张氏,是少司马的姐姐,所以与百庚观察是中表兄弟,家住在秀野桥北,叫安素堂。东边有一棵石榴树,旁边种了两枝柽柳,意在取萧梁五仄句的义理。四十五岁时,夏午摊饭,躺在竹榻上,恍惚看见两个青衣从树间出来,说:“宫中奉命取人!”当时观察还未成年,家事早晚共同商量,勉强起来行走,觉得脚下如踩毡子柔软,眼中模糊看不见任何东西,对两个仆人说:“这是什么地方?”仆人回答说:“这叫黑海,不要害怕,靠着肩膀走就可以。”于是搀扶着他快走。府君心里奇怪地说:“这一定是梦!”小时候习诵陀罗尼咒,每逢噩梦,诵一遍,就醒了,这次却不灵验。大约过了片刻,才觉得脚踩在地上,睁眼看见自己站在庭院中,面向南有三间屋子,东边一间墙壁间作花瓶式,中间绿纱窗六扇,床上坐着一位少妇,窗前椅子上,一位中年老妇,穿着夹纱,叠着菊花衣,旁边几个婢女老妇周遮侍候。一位老妇失声说:“夭折了!”接着又说:“可惜,是男孩!”似乎听见少女啜泣声,中年者慰藉声。青衣拍肩说:“可以回去了!”忽然觉得身体躺在榻上,大为诧异,立即详细记录在占梦书后。五年后,观察在曲阜公府成婚,馆舍在二室,即之骇然,如重入梦境也,缘婚礼未行,秘之,但问曰:“此间

壁上旧非花瓶式乎,何为改作?"应曰:"恐妨迎花烛者,故易双扉耳。"即弥月,将同归,欲释此疑,即以前所记示观察,观察访之孔恭人,恭人询之母陈太夫人,夫人曰:"信也异哉!五年前从子馆选,迎妇入都,水道迂滞,已届弥月。予得耗,乃遣力迎之来,假馆于此,生子而殇,其日月皆符吻,中年媪即太夫人,貌癯而庄;幼妇为陈庶常妻,丰下颇福泽,与所记一一合。"观察谑曰:"君若不殇,则中表依然,而昆弟易位矣。"黄松石经时同行曰:"吾闻之梵筴,此借生魂入舍也,何以必借之故,殊不可解。"然生魂则信有之,即观察世泽堂中,常延高僧焰口施食,后诵六字真言,遣一鬼独不去。主坛令家中男女,有睡者悉唤醒,一舆夫方酣睡庑下,蹴之起,而鬼去,拭目曰:"主人赐脯甚甘美,何事促我归也?"后外祖年八十余,常曰:"余两世人,其多寿固宜。"

译墙上的旧物难道不是花瓶的样子吗,为什么改成了这样?”回答说:“恐怕妨碍迎接新人,所以换成了双扇门罢了。”等到满月时,准备一同回去,想要解除这个疑惑,就把以前所记录的事拿给观察看,观察去询问孔恭人,恭人又去询问她的母亲陈太夫人,太夫人说:“真是奇异啊!五年前跟随儿子在京城参加馆选,迎娶儿媳进入京城,水路迂回停滞,已经过了满月。我得到消息,就派人迎接她来,暂时借住在这里,生了孩子却夭折了,那些日期都完全吻合。中年老妇就是太夫人,相貌清瘦而端庄;年轻媳妇是陈庶常的妻子,下巴丰满很有福气,与所记录的完全一致。”观察开玩笑说:“如果你不夭折,那么表亲关系依然如故,而兄弟的位置就互换了。”黄松石经过时同行说:“我从佛经中听说,这是借生魂入舍,为什么一定要借的原因,实在无法理解。”然而生魂确实存在,就在观察的世泽堂中,常常邀请高僧做焰口施食,后来诵读六字真言,有一个鬼独自不肯离开。主持法坛的人让家中男女,有睡觉的全部唤醒,一个轿夫正在廊下酣睡,踢他起来,鬼就走了,擦着眼睛说:“主人赐给的肉脯非常甜美,什么事催促我回去呢?”后来外祖父八十多岁时,常说:“我是两世的人,长寿也是应当的。”

沈丹彩

   六壬之术,托始于黄帝,然总以管邵为宗,学者如牛毛,大都皮传,能窥其奥,实有前知之哲,余所见者,以沈丹彩凤辉为最。沈嘉定人,迁崑山陆家浜,少孤露,育于其祖。祖有姊婿唐翁,精壬学,唐翁无子,授以书,上有题词云:"元女之遗,授诸管邵。玉帐中黄,尤窥秘奥。会逢其适,尽忠报效。舍之则藏,枕中鸿宝。鬻及借人,皆为不孝。"且曰:"此道中绝四十年,汝子合夭,有遗腹孙目重瞳者,应传此术。"后丹彩生,果重瞳,颖慧过人,于易尤为别晤。余晤于古与草堂,借通志堂经解与悦,大半俱曾流览,于易尤邃,每举一部,即能言其纲目,且备言优劣大旨。以易乃卜筮之书,非可空谈心性,于王程诸说,均有微词,最服膺者则黄石斋之易象正,及倪鸿宝之儿易各部,其所宗尚可知矣。在松时,有西山林塘曹姓祖茔,忽生一木,甲桃则乙李,子瓜则丑豆,变易不常。有顽童採其实,食之而毙,因群呼为毒树。以沈公多识,询之,即为占之,断曰:"此树出海外,有海鸟衔其子,飞倦坠此,合于申年申月申日申时,应遭雷火。"众以为妄。丙申七月,果为雷击,因劈其木示沈,类杨而颇香,余尚见之。又余妇之姑丈杨,延沈占病,适其家扶乩,乩上忽书曰:"沈丹彩已泊河干,可延入。"比启门,则已上岸矣。告之,沈愕然,进为作礼,乩即书曰:"汝知无子之故乎?皆习数之累,若能戒之,可得一子。"从此不肯为人作课。一日五更,有叩门者甚急,延之则嘉定尹,握手跪地曰:"予有急,非君不能解!"询其详,则劫盗二人越狱也,曰:"予已遴干役四十名、八桨船四只,分四路追捕,惟君所指。"沈筮之,曰:"毋虞,但派船两只,向直北二十里外,转而东,有枯庙,庙之外有树,树有鹊巢,盗寝其内,睡正酣,缚之易耳。"方为设食,炊未就,已纍然鱼贯而来矣。词后有乞筮,即引此二事拒之,曰:"盗固应死,然伯仁由我,未必非乏子之缘,此五岁儿勿作孤注矣。"余欲学之,为言子未精西法,太阳过宫,尚难算准,何从定将乎?乃废然而罢。

   叶忠节公

   叶忠节,余外母祖也,父中丞公有声,《明史》有传。六七岁时,塾师督之仿字,暑昼倦而隐几,师呼之醒,告曰:"梦一人,口授余诗,令录之行间,今固在。"师视其诗云:"君是王魁三世身,桂英仍著石榴裙。一枝遥寄湘江水,半幅平裁楚岫云。弔古有情怜贾谊,请缨无路叹终军。"忘其第七句,末云:莫负香罗帕上人。后于顺治丁酉登秋试,万金记狱起,同年中名士如吴汉槎、陆子元皆战栗不能终卷,公与张相国、叶学士、吴詹事等从容挥洒而出,辛丑捷南宫。越数年大参楚省时,三藩底定,裁兵令下,公以粮道署藩篆,议奏明缓办,三年中有缺无补,可不动声色而汰矣。巡抚某不从,遂劫饷而畔,以夏包子为首,夜戕巡抚于署。公闻变,遣长子蘨护太夫人从水门出,朝衣冠坐厅事,拔剑自刎。僮奴或泣而掣其肘,公叱之,谓纪纲仆某曰:"汝助我,谕诸仆,勿作细人姑息,致误乃公事。"某乃助之断喉,血淋漓遍身,目犹瞠视也。洞开重门,贼入见之,皆泣曰:"恩主何至如此!"罗拜而散。仆某走告太夫人,欲从死,夫人曰:"不可!汝大有事在。"以遗疏授之,令入京师,上闻震悼,赠工部侍郎,谥忠节。翠辇南巡,召见太夫人,赐长子蘨一品荫,选沂州刺史,旋改陛府,即以蘨为郡守。再巡,又赐次子芳员外郎,即妻之外祖也。三巡,复问,奏云第三子已前卒,止有孙凤毛在,复赐中书。太夫人深嘉其仆,以为能成主忠,遂以为族孙,削主仆籍。初,公有妾某,小忤,指斥之,妾愤,自缳,应童时梦中诗谶。至正命时,妾亦见,公叱之,拜曰:"君今归冥,婢又当复侍巾栉耳。"此与说部中张睢阳妾事相类,第以索命而适得全忠,非怨耦而嘉耦也。此仆此妾,均可附公不朽矣。

   痴和尚

   痴和尚

译沈丹彩

六壬之术,传说始于黄帝,但总体上以管辂、邵雍为宗派。研习此术的人多如牛毛,大多只是表面传承,能窥见其深奥之处的,确实是具有先知智慧的哲人。我所见到的人中,以沈丹彩(字凤辉)最为杰出。沈丹彩是嘉定人,后迁居昆山陆家浜,年少时父母双亡,由祖父抚养。祖父有一位姐夫唐翁,精通六壬之学,唐翁没有儿子,便将书籍传授给沈丹彩,书上题词说:“元女(指黄帝元女)遗留的学问,传授给管辂、邵雍。玉帐中黄(指六壬中的神将),尤其能窥见其中的秘奥。若遇到合适的时机,应尽心忠诚地报效。若舍弃不用,便将其收藏,如同枕中的鸿宝(珍贵之物)。若将其出售或借给他人,都是不孝的行为。”并且说:“这门学问中断了四十年,你的儿子命中注定早夭,但会有遗腹孙,眼睛重瞳,应当传承此术。”后来沈丹彩出生,果然有重瞳,聪明才智超过常人,尤其对《易经》有独特的领悟。我在古与草堂与他相见,他借阅通志堂经解与我同看,大半都曾浏览过,对《易经》尤为精通,每提起一部书,就能说出其纲领条目,并且详尽地论述其优劣和主旨。他认为《易经》是占卜之书,不能空谈心性,对王弼、程颐等人的学说都有微词,最信服的是黄道周(黄石斋)的《易象正》以及倪元璐(倪鸿宝)的《儿易》各部分,他所尊崇的学派由此可见。他在松江时,西山林塘曹姓祖坟旁,忽然长出一棵树,甲年结桃,乙年结李,子年结瓜,丑年结豆,变化无常。有顽童采摘果实食用,吃完后死亡,于是众人称它为毒树。因为沈公见识广博,便去询问他,沈公为之占卜,断言说:“这棵树来自海外,有海鸟衔着它的种子,飞累了掉在这里,应在申年申月申日申时,遭受雷火之灾。”众人认为这是妄言。丙申年七月,果然被雷击中,于是劈开树木给沈公看,树木类似杨树但颇有香气,我还见过它。又有一次,我妻子的姑丈杨某,请沈公占卜病情,恰逢他家扶乩,乩笔忽然写道:“沈丹彩已停泊在河边,可以请他进来。”等到打开门,沈公已经上岸了。告知他此事,沈公很惊讶,进去行礼,乩笔随即写道:“你知道无子的原因吗?都是研习术数的累赘,如果能戒除,可以得到一个儿子。”从此他不再为人占卜。一天五更天,有人急促地敲门,请进来发现是嘉定县令,握着他的手跪在地上说:“我有急事,非您不能解决!”询问详情,原来是两个劫盗越狱逃跑,县令说:“我已经挑选了四十名差役、四只八桨船,分四路追捕,只等您指示方向。”沈公占卜后说:“不要担心,只需派两只船,向正北二十里外,转而向东,有一座破庙,庙外有树,树上有鹊巢,盗贼睡在里面,睡得正香,绑起来很容易。”正在为他准备食物,饭还没煮熟,盗贼已经像鱼一样接连不断地被押来了。沈公后来有人请求占卜,他就引用这两件事拒绝,说:“盗贼固然该死,但伯仁由我(指因自己而连累他人),未必不是缺乏子嗣的缘由,这个五岁的孩子不要当作孤注一掷了。”我想向他学习,他说你还没有精通西洋历法,太阳过宫都难以算准,从哪里确定将帅呢?于是我失望地放弃了。

叶忠节公

叶忠节公,是我外祖母的祖父,父亲叶中丞公很有声望,《明史》中有他的传记。六七岁时,私塾老师督促他临摹字帖,夏日中午疲倦而靠在几案上,老师叫醒他,他告诉老师说:“梦见一个人,口授我诗,让我记录在行间,现在还在。”老师看他的诗说:“君是王魁三世身,桂英仍著石榴裙。一枝遥寄湘江水,半幅平裁楚岫云。弔古有情怜贾谊,请缨无路叹终军。”忘记了第七句,最后说:莫负香罗帕上人。后来在顺治丁酉年参加秋试,万金记狱案爆发,同年中的名士如吴汉槎、陆子元等都战栗得无法写完试卷,叶公与张相国、叶学士、吴詹事等人从容挥洒而出,辛丑年在南宫考中。过了几年,叶公作为大参巡视楚省时,三藩之乱平定,裁兵令下达,叶公以粮道身份代理藩司职务,上奏建议暂缓办理,三年内有空缺不补,可以不惊动声色而淘汰冗员。巡抚某人不听从,于是劫掠军饷而叛乱,以夏包子为首,夜间在官署杀害巡抚。叶公听到变故,派遣长子叶蘨保护太夫人从水门逃出,自己穿着朝服坐在厅堂,拔剑自刎。童仆有的哭泣并拉扯他的胳膊,叶公斥责他们,对纪纲仆人说:“你帮助我,告诉众仆,不要做小人那样姑息,以致耽误你主人的大事。”仆人于是帮助他割断喉咙,鲜血淋漓遍身,眼睛还瞪视着。重重的大门洞开,贼人进来见到他,都哭泣说:“恩主何至于此!”环绕拜别后散去。仆人跑着告诉太夫人,想要追随叶公而死,夫人说:“不可以!你还有大事要做。”把遗疏交给他,让他进入京城,皇上听说后震惊哀悼,追赠他为工部侍郎,谥号忠节。皇帝南巡,召见太夫人,赐长子叶蘨一品荫,选为沂州刺史,随即改任陛府,就任命叶蘨为郡守。再次南巡,又赐次子叶芳员外郎,就是我妻子的外祖父。第三次南巡,又询问,奏报说第三子已早逝,只有孙子叶凤毛在世,又赐为中书。太夫人非常赞赏那个仆人,认为他能成全主人的忠义,于是将他收为族孙,削去主仆名籍。起初,叶公有个妾某,稍微违逆,叶公指责她,妾愤恨,自缢身亡,应验了叶公童年梦中的诗谶。到叶公赴死时,妾也出现,叶公斥责她,妾拜谢说:“您如今归阴,奴婢又当重新侍奉巾栉了。”这与小说中张睢阳妾的事相似,只是以索命而恰好成全了忠义,不是怨偶而是嘉偶。这个仆人和这个妾,都可以依附叶公而不朽了。

痴和尚

不知所来,或云沈姓,或云孙姓,冬夏一衲,与人言,无庄语,问且谩骂,然事后多奇验。不饮酒,惟好食肉,无多寡皆尽。张大木先生耽禅悦,多方外交,乐与晋接。时圣祖春秋高,理密亲王再废,主鬯末卜,意和尚前知,作禅语探之曰:"佛将成道,谁能受衣钵者?"瞪目曰:"何问为?衣钵久已付汝!"未几世宗登极,以大木行四,故作廋词,计其时庙讳已藏正大光明殿匾内矣。王少宰母蒋太君季赐尤重之,供养宅中。一日忽曰:"今夕我欲卧太夫人床上。"告之,太夫人曰:"和尚放颠,必有所为。"即迁别室,让榻与之。夜半栋折榱崩,举室惊起,太夫人曰:"吾有压厄,和尚感我恩,故以身代。"方抢攘间,和尚从瓦砾堆中闯然出曰:"谁恶作剧,妒我卧此,竟拆屋去矣,我梦未醒,无已,当另觅一觉耳。"后太夫人殁,去住西林寺之万佛国,一衲之外,无他物,惟挟一竹筍,缄之甚固,每出,必告常住曰:"慎视我箧,勿得私启!"复有一游方来,闻其语,意必有鞋笠资,窃发之,止一敞包袱,一狗子似初出腹,目尚未瞬,急缄之,和尚归,即怒骂曰:"戒若等勿启,今违之,此地不可居矣!"即跃秀野桥湍流中,视之死矣,三日不流,亦不仆,第四日不知所在。后启筍审之,并狗子亦渺,群谓畜生道中得悟者,余笑谓斯真宿德所呵,襄样节度者衰相现前狗子也,会佛法也。或传有皇太后前翻筋斗事,则多附会,圣祖召问,默不能对,且作战栗状,乃放归。或谓其辟支小果慑于天威,或谓不爱紫衣,故作此态。然总与木陈天岸辈,以奏对夸机缘者异矣。

译不知他来自何处,有人说他姓沈,有人说他姓孙,冬夏只穿一件僧衣,与人交谈时,没有庄重严肃的话语,反而常常随意谩骂,然而事后多有奇特灵验之事。他不喝酒,只喜欢吃肉,无论多少都能吃光。张大木先生沉迷于禅宗的喜悦,多方结交外人,乐于与他交往。当时圣祖康熙皇帝年事已高,理密亲王再次被废,继承皇位的人选尚未确定,心里认为和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便用禅语试探他说:“佛即将成就大道,谁能承受衣钵呢?”和尚瞪着眼睛说:“何必问呢?衣钵早就传给你了!”不久世宗雍正皇帝登基,因为张大木排行第四,所以和尚故意说隐晦的话,计算当时的时间,庙讳已经藏在正大光明殿的匾额内了。王少宰的母亲蒋太君季赐尤其敬重他,供养在府中。一天和尚忽然说:“今晚我想睡在太夫人的床上。”告知太夫人后,太夫人说:“和尚发疯,必定有缘故。”便搬到别的房间,把床让给他。半夜房梁折断屋瓦崩塌,全家惊恐起来,太夫人说:“我有被压的灾厄,和尚感激我的恩德,所以用身体代替我受难。”正当慌乱之间,和尚从瓦砾堆中突然出来,说:“谁恶作剧,嫉妒我睡在这里,竟然拆了房子,我梦还没醒,没办法,只好另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后来太夫人去世,他离开住在西林寺的万佛国,除了一件僧衣外,没有其他东西,只带着一根竹笋,密封得很严实,每次出门,必定告诉常住僧人说:“小心看守我的箱子,不要私自打开!”又有一个游方僧人来,听到他的话,心里一定认为有鞋笠资财,偷偷打开,只看到一个破包袱,一只小狗像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急忙封好,和尚回来,就愤怒地骂道:“告诫你们不要打开,现在违背了,这里不能住了!”随即跳入秀野桥的急流中,看他死了,三天不漂流,也不倒下,第四天不知去向。后来打开竹笋查看,连同小狗也消失了,众人说他是畜生道中得悟的人,我笑着说这真是宿德所呵斥的,像襄样节度那样衰相现前的小狗,也懂得佛法。有人传说有皇太后前翻筋斗的事,大多是附会,圣祖召问,他沉默不能回答,并且做出战栗的样子,于是放他回去。有人说他是辟支小果慑于天威,有人说他不爱紫衣,故意做出这种姿态。然而总与木陈天岸等人,以奏对夸耀机缘的人不同。

竹林七贤

   余曾祖姑适盛,即王史亭先生之外母也,家北郭之拗茭滨,厅事曰孟迁堂。正月呼僮种牡丹,锄声铿然,知其下有石也,深掘及寻,得一石板,修及丈,横半之,上有字,题曰竹林七贤。再掘之,果见瓮七,制甚朴,泥封殊固,启视,清泉滃然。俗传藏镪久,多化为水,煮之可复原质。乃析薪烹之,百沸而泉如故。烹者怒,倾去,曝其瓮于墙角。越翌日,史亭先生来,告之故,史亭先生嗜辨古器,据而摩挲,忽有莹莹触目者,意余沥未净,拨之乃一小锞,作梅花式,余幼时犹及玩之,真精鏐也。姑两孙,皆以孝廉作宰,一蜀一陇,迂儒拙宦,清贫綦甚,余数年前遇之,门庭如故,牡丹憔悴尽。问以水瓮,云尚在其下,第七贤则删为六逸矣。《谐铎》中有饮水吐银事,固属寓言,然银可化水,水亦何必不化银?第一两一铢,皆有定数,而徇者乃欲以智力取之,谬矣!观锦江事,更当怳然:某年蜀旱,江流顿浅,共传张献忠所藏有漏出者,乃请于官,戽下流选手手摸捞之,果得金一万七千有奇,核计人工货食,适足抵付,无毫厘盈缩,补山相国乃饬罢之。

   胡道人

   余客燕台时,表祖姑夫王史亭翰编,话胡道人事甚悉。燕台多缁而少黄,惟郊外白云观,为元邱长春修錬处,重九日,各省全真皆来集焉。胡道人亦必一至,然不住观,与程仪曹世淳习,多主其邸。程云遇一老民云,舞勺岁曾见之,状貌已如八九秩,有女嫁通州,女白发堆雪,而颜同少女。道人嗜酒不谷食,日饮无何而已,史亭先生招之饮,即来,醉又留宿,卧一方杌,纵横尺有咫,猧盘蠖屈,辗侧欠伸,绰绰然也。资郎汪员外秀峰者,嗜奔走,内行不修,与仪部同里閈,闻道人名,欲见,坚辞不可,乃与程谋,阚其来也即之,道人色然起曰:"汝汪启淑耶?见我何为!汝某日作某事,可见我否?"枚举数十端,皆屋漏暧昧事,汪汗出如浆,惶窘伏地。程出不意,强为解曰:"公真大醉,狂药祟人,无以为意。"答人曰:"否否!若得见我,尚为有缘,能痛改前非,幸保首领,不信试志吾言,三日后即有奇祸,亦可小惩大诫也。"后三日,以坐快车出顺治城门,触石坠车,碎首几殒,疗月余始瘥,跡稍敛,而胡仙人之名逾著,求见者益多,叩以吉凶,道人终不言,常谓史亭曰:"此口只宜饮酒耳。"后有强嬲之者,道人去不复来。翰编子徵士秋泉,方髫龀,值其卧,辄戏弄之,一张目,即复睡,再弄之,鼾声起矣。肤鳞鳞皴如古松,弹其额,声出金石,俾壮夫竭力推之,不坠。或云本西山老狐,秋泉云,容或有之。

   朱太守得官得孙

   功名子嗣,皆有定数,或意中而失之,或意外而得之,营营者自不知耳。前凤翔守朱公,又韩沂总宪大千椿祖也,少孤贫,落拓殊甚,挟布四匹、钱两缗,徒步入陕访其戚,至则戚已罢官去。无聊中邂逅一旧邻人,讯之,则现在通渭陶令署中办差,朱在穷途,急不择事,即恳作曹邱。偕至通渭,而署中颇患人满,邻为筹划:"此间无位置,主人将赴省,盍同往再觅机会?"遂行。甫半途,忽接制府急檄,仓卒无捉刀者,乃呼诸仆从,问曰:"若辈有能作楷者乎?文吾自为之。"邻乘间进曰:"傔有戚朱偕来,似可。"即召与谈,如旧相识,及谂家世,责邻曰:"若不早白我,屈辱朱君甚矣,肯为任记室乎?"朱诺诺,即于旅次订交焉。时方征葛尔丹,回通渭未几,奉旨派陕西协济车辆出嘉峪关,通渭分造五百,限一月成。陶公集幕中人熟商,朱公进曰:"毋躁!"命于关厢悬示,有以旧车来售者,需双输完,无好丑皆纳,第一日来,与之金五十,来者潮涌;再三日即减其半,继而数金可售矣,十日车已盈千,乃整理之,韅靷鞅靽咸备,又旬而毕。将戒途,朱曰:"毋躁,能如限,已见干办,太速则非新造之情见矣,为我徴黄牛之革。"革集,令缝巨囊如其车,乃令车载一櫜。依限将戒途,朱曰:"毋躁。

译竹林七贤

我的曾祖姑嫁给了盛氏,也就是王史亭先生的外祖母,家住在北郭的拗茭滨,厅堂名叫孟迁堂。正月里,她叫仆人种牡丹,锄头声铿锵作响,知道下面有石头,深挖到八尺深,得到一块石板,长一丈,宽是长的一半,上面有字,题写着“竹林七贤”。再往下挖,果然看到七个瓮,制作非常古朴,泥封特别牢固,打开一看,清泉涌出。世俗传说埋藏金银久了,大多会化成水,煮了可以恢复原来的形态。于是劈柴烧煮,煮沸了上百次,泉水依然如故。煮的人生气了,把水倒掉,把瓮曝晒在墙角。过了第二天,史亭先生来了,告诉了他这件事,史亭先生喜欢鉴别古器,靠着瓮抚摸,忽然有晶莹的东西映入眼帘,猜想是剩下的水没洗干净,拨开一看,竟是一小块银锭,做成梅花形状,我小时候还曾玩过它,真是纯银。曾祖姑的两个孙子,都凭借孝廉的身份做了县令,一个在四川,一个在甘肃,迂腐的儒生,拙于做官,清贫到了极点,我几年前遇到他们,门庭依旧,牡丹却憔悴殆尽。问起那水瓮,说还在下面,第七位贤人则被删减成了六位逸士。《谐铎》中有喝水吐出银子的事,固然属于寓言,然而银可以化成水,水又何必不能化成银呢?每一两每一铢,都有定数,而贪求的人却想用智力和力气去获取,真是荒谬!看锦江的事,更应当感到恍然:某年四川大旱,江流顿时变浅,共同传说张献忠所藏的宝物有漏出来的,于是向官府请求,在下游用手摸捞,果然得到黄金一万七千多两,核算人工和伙食费用,恰好足够抵付,没有毫厘的盈余或短缺,补山相国于是下令停止。

胡道人

我客居燕京时,表祖姑夫王史亭编修,把胡道人的事讲得很详细。燕京僧人多而道士少,只有郊外的白云观,是元代邱长春修炼的地方,重阳节,各省的全真道士都来聚集。胡道人也必定要来,但不住在观里,和程仪曹世淳交好,多住在他的府邸。程说遇到一个老民,说他在童年时曾见过胡道人,那时的胡道人已像八九十岁的样子,有个女儿嫁到通州,女儿头发堆雪般白,而容颜如同少女。胡道人嗜酒不吃谷物,每天只是喝酒罢了,史亭先生邀请他喝酒,他就来,喝醉了又留宿,睡在一张方凳上,纵横不过一尺多,像狗盘曲、像蠖屈身,辗转侧卧,欠伸打哈欠,非常宽绰自在。资郎汪员外秀峰,喜欢奔走钻营,内德不修,和仪部同乡,听说胡道人的名声,想见他,胡道人坚决推辞不肯,于是汪和程谋划,窥探胡道人来了就去见他,胡道人脸色大变起身说:“你是汪启淑吗?见我做什么!你某日做了某事,可以见我么?”列举了几十件事,都是暗中暧昧的事,汪汗出如浆,惶恐窘迫伏在地上。程出乎意料,强作解围说:“您真是大醉了,狂药作祟,不要在意。”胡道人对别人说:“不不!若能得见我,尚且是有缘,若能痛改前非,幸好保住脑袋,不信试试记住我的话,三天后就有奇祸,也可以小惩大诫。”三天后,汪乘坐快车出顺治城门,撞到石头坠车,头破几乎丧命,治疗一个多月才痊愈,行为稍微收敛,而胡仙人的名声更加显著,想见他的人更多,问吉凶,胡道人始终不说,常对史亭说:“这张嘴只适合喝酒罢了。”后来有强行纠缠他的人,胡道人离开不再来。史亭的儿子徵士秋泉,刚七八岁,遇到胡道人睡觉,就戏弄他,胡道人一睁眼,就继续睡,再戏弄他,鼾声就响起了。皮肤皴裂如古松,弹他的额头,声音像金石,让壮汉竭力推他,也不倒下。有人说他本是西山老狐,秋泉说,或许真有此事。

朱太守得官得孙

功名和子嗣,都有定数,有的在意料中却失去了,有的在意外中得到了,忙碌营求的人自己不知道罢了。前任凤翔太守朱公,又是韩沂总宪大千的祖父,年少时孤苦贫穷,落魄到了极点,带着四匹布、两串钱,步行入陕探访亲戚,到了那里,亲戚已经罢官离去。无聊中偶然遇到一个旧邻居,询问他,原来现在在通渭陶令的衙门里办事,朱公在穷途末路,急不择事,就恳求做幕僚。一起到了通渭,而衙门里正愁人满,邻居为他筹划:“这里没有位置,主人将去省城,何不一起去再找机会?”于是出发。刚走到半路,忽然接到制府的紧急公文,仓促间没有代笔的人,于是叫来仆从,问说:“你们中有能写楷书的人吗?文章我自己写。”邻居趁机进言说:“随从中有亲戚朱公一起来,似乎可以。”立即召来谈话,像旧相识一样,等到询问家世,责备邻居说:“你不早告诉我,委屈朱君太甚了,肯担任记室吗?”朱公答应,就在旅途中订交。当时正征讨葛尔丹,回到通渭不久,奉旨派陕西协济车辆出嘉峪关,通渭分造五百辆,限一个月完成。陶公召集幕中人仔细商量,朱公进言说:“不要急躁!”命令在关厢张贴告示,有拿旧车来卖的,需要双倍输纳,不管好坏都收,第一天来,给他五十两银子,来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再过三天就减掉一半,接着几两银子就能卖了,十天车已盈千,于是整理它们,韅靷鞅靽都齐备,又过十天就完成了。将要启程,朱公说:“不要急躁,能如期完成,已见干练,太快则新造的实情就显露了,为我征召黄牛皮革。”皮革聚集,命令缝制大袋子像车一样大,于是命令车载一袋。依限将要启程,朱公说:“不要急躁。”

"呼解车人来,授以密缄,令行至爱曼河干启示,则令櫜中载水也。时沙漠外多戈壁,无泉,军官饮乳酪,驼马皆齕枯箕,多倒毙,水至,士马欢腾,圣祖大悦,破格擢陶监司,陶即为朱君援櫜驼例授县佐,不十年荐陟郡守,后以负气多忤,罢归。时总宪父年十七,将婚而夭,凤翔独子,无可继者,乃抚甥王永椿为子,家居多悲咤。半年后,妪婢辈窃窃私语,谓少君故有子,今寄缝工沈姓家,遂迎之返,即总宪也。盖少君私一婢,有身,惧父不敢告,又将婚,不得已嫁之。缝人娶婢,五月生儿,凿然知朱氏子也。后总宪贵,封典有父而无母,盖嫡母未婚,父亡,已别字。生母嫁缝人,又不可封,乃以貤封庶祖母盖之。

译叫来解车的人,把密封的信交给他,命令他走到爱曼河边再拆开看,信中就说在驼笼里装水。当时沙漠之外多是戈壁,没有泉水,军官们喝乳酪,骆驼和马都啃食干枯的草料,很多倒毙,水一到,士兵和马匹欢腾雀跃,圣祖非常高兴,破格提拔陶某为监司,陶某就援引驼笼装水的例子,为朱君请求授予县佐的职位,不到十年,朱君被推荐升任郡守,后来因为意气用事,多次违逆上级,被罢免回家。当时总宪的父亲十七岁,将要成婚却早逝,凤翔没有儿子,没有可以继承的人,于是收养外甥王永椿为儿子,在家中常常悲叹。半年后,老妇和婢女们私下议论,说少君本来有儿子,现在寄养在姓沈的裁缝家里,于是把他接回来,就是后来的总宪。原来少君私通一个婢女,婢女怀孕,害怕父亲不敢告诉,又将要成婚,不得已把婢女嫁了出去。裁缝娶了婢女,五个月后生了儿子,显然知道是朱家的孩子。后来总宪显贵,封赠官爵时有父亲却没有母亲,因为嫡母没有结婚,父亲去世,已经改嫁。生母嫁给了裁缝,又不能封赠,于是用推恩的办法封赠庶祖母盖氏。

朱总宪际遇

   朱总宪娶于许,为云南臬司鹤沙公孙婿,行人司副尧衢公婿也。鹤沙中顺治巳酉进士,齐年若王伊人、张曼园、袁丹叔、周宿来诸君,或用部属、或用中行评博、或径授监司郡守,惟鹤沙公独选庶常。时尚沿前明习俗,乡绅最重翰林,以入阁之阶也,于是投势寄产者毕集。上世本显宦,至公乃益富,中年即告归,苦无子,养子三,一姊子,一妻侄,惟七垣重以嫡侄嗣,六十余始举尧衢。不事生产,产既为诸兄瓜分,纲纪又从而蚕食之,四十万家资,至司副暮年荡然矣。一子以修书叙州别驾,选直隶之开州,以官为家,不能归。司副八十余,棲北莫家弄,一舍如舟,上漏下湿,恋之若广厦,以前后左右皆妓舍也。四干仆皆拥厚资,轮供之,供亦甚简,然日必需钱四百,尽以买花。冬月则翦彩者起最早,辨色即往妓家,送花必遍。间遇雨雪,不知笠屐,淋漓踯躅,不颠踬也。在都时,与于襄勤成龙最契,同官司副,又副榜同年。时襄勤持节清江,督办荆隆口,八驺过访,室不可坐,即立委巷间,询君有子弟胜官者乎,答以无有,固问之,则曰:"有婿朱似可,然不知其愿去否也。"于即登之夹袋,檄召朱去。朱有吏才,勤于职事,功成以别驾衔叙司马,选处州同知,后晋陟巡抚,内陛左都。然当其发轫,亦于无意中得之,真可谓巷遇矣。

   董大宗伯

   董大宗伯邦达,少綦贫,父某亦诸生,性迂介,工篆隸,作室匾及楹联,剥灰堆钿皆精。时张茹英员外方修西谿山庄,招往奏技,仆辈憎之,背呼董漆匠,与余外祖暨黄君松石独相得。雍正癸卯,得天司寇以侍讲到八闽试,董君与二人商曰:"余子幸充拔萃,将应朝考,无以行,侍讲肯挈之乎?"得天至,即言之,一见大赏识曰:"三山一榜中,无此材也!"未几将北上,得天谓外祖曰:"董君寒士,昨以二十金襄车价,亟持还之。北土苦寒,视其衣甚凉薄,即以备御冬可也。"翌日来谢,则凉薄依然,诘之,曰:"家本无资,此二十金亦贷之戚友者,寒士宜寒,骨颇耐霜雪,不愿以子故,增父累也。"司寇闻,即以己衣两袭赠之,同寓皆赆以表里,得衣盈箧。至都朝考入选,以户部小京官用,又三年联捷选庶常。其父就养入都,附粮艘行至天津,暴疾遽殁,东山仓卒徒跣三百里,扶榇归,至台庄阻浅,颇为旗丁白眼,议迁柩古庙中,孑身先归,另筹雇舟来迓。方相度间,忽遇枫溪人程香篁,亦以守牐散步,字呼曰:"董孚臣,何事至此?闻君骤贵,乃憔悴如许?"董即稽颡月河旁,备告近状,程曰:"吾方入都坐监,挟二百金,计此间去,八十金可达,今君有急,即以百二十金为赙。"且助之料理乃别。服阕起复,遍告同人,为香篁说项,虽麦舟之谊不啻也。又数年,香篁竟以东山本房中式,司寇谑之,谓移孝作廉,以秦关贱售矣。后司寇身后,以亲家蒋中丞籍没,其狱中寄妇诗卷存女处,卷中不日不月句,纯庙疑其怨望,入宫方沉吟,惟中官郑侍,郑素在内廷掌载籍,急检毛诗进曰:"句似出此。"上取阅,乃释然。时余考九香府君寓伯庚农部所,闻信,举室劻勷,府君令闭前后门,勿许一人出,惟检得天著作,稍似嫌忌者即焚之,言毋贻害他人,即最上妙品不敢惜。过午,忽传董宗伯来,农部曰:"吾生矣!"仓惶间出接,见即述上恩旨,令往西苑崩角,复荷不必革职之谕,农部呈请先臣手泽颇伙,且饶藏书古绘,求赏贡十年,俞之,于是帐颜袖幅,一梅数竹,皆以充贡,而得天司寇之真迹尽矣。苦后人不振,孙鑑接驾苏州,高宗召入行在,命题特试,誊写甚劣,谕令习字,三年再试。后归,字仍不习,试亦不再也。而宗伯子蔗林相国,犹承父志,眷眷恩门,数十年通好勿替。余幼年犹见宗伯赠外祖一小立幅,烟云缭绕,有逸气,真朝披一品、夜抱九仙者,张宗苍瞠乎后矣。

   米乔林

   廓尔喀之役,补山相国奉命入藏督饷,从行者中书周肖

译朱总宪的际遇

朱总宪娶了许氏为妻,是云南按察使鹤沙公的孙女婿,也是行人司副尧衢公的女婿。鹤沙公在顺治己酉年中进士,与王伊人、张曼园、袁丹叔、周宿来等人同年,这些人有的被任用为部属,有的被任用为中行评博,有的直接授予监司郡守的官职,只有鹤沙公被选为庶吉士。当时还沿袭前明的习俗,乡绅最看重翰林,因为这是进入内阁的阶梯,于是投靠权势、寄存财产的人全都聚集到他这里。他的祖先本是显赫的官员,到了他这一代更加富有,中年时就辞官回家,苦于没有儿子,收养了三个养子,一个是姐姐的儿子,一个是妻子的侄子,只有七垣公以嫡侄的身份继承宗嗣,六十多岁才生下尧衢。他不从事生产,家产已经被几个兄长瓜分,管家又趁机蚕食,四十万的家资,到了司副晚年便荡然无存了。他的儿子因为修书叙州别驾的职务,被选任为直隶开州的官,以官署为家,不能回家。司副八十多岁时,居住在莫家弄,一间屋子像船一样狭小,上面漏雨下面潮湿,他却像眷恋广厦一样留恋这里,因为前后左右都是妓院。四个干仆都拥有丰厚的资财,轮流供养他,供养虽然很简薄,但他每天必需四百钱,全部用来买花。冬天时,剪彩花的人起得最早,天刚亮就去妓家,送花必定遍及各家。偶尔遇到雨雪天气,他不知道戴斗笠穿木屐,浑身湿透踯躅前行,却没有跌倒。他在京城时,与于襄勤成龙交情最深,同在行人司任副职,又是副榜同年。当时于襄勤持节清江,督办荆隆口,八名随从去拜访,屋内坐不下,就在委巷间停留,询问于襄勤有没有子弟胜过当官的,回答说没有,坚持追问,就说:“有个女婿朱某似乎可以,但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去。”于襄勤便把他列入夹袋中,发檄文召朱去。朱有吏治才能,勤于职事,功成后以别驾的衔级叙任司马,被选任为处州同知,后来晋升为巡抚,入朝任左都御史。然而在他起步时,也是在无意中得到的,真可以说是巷遇了。

董大宗伯

董大宗伯董邦达,年轻时非常贫穷,父亲也是诸生,性格迂腐耿介,擅长篆书隶书,制作室匾和楹联,剥灰堆钿都很精湛。当时张茹英员外正在修建西谿山庄,招他去展示技艺,仆人们讨厌他,背后叫他董漆匠,只有我的外祖父和黄君松石与他独相投合。雍正癸卯年,得天司寇以侍讲的身份到福建主持考试,董君与两人商量说:“我侥幸充任拔萃,将参加朝考,没有路费,侍讲愿意带他吗?”得天到了,就说了这件事,一见就大加赏识说:“三山一榜中,没有这样的才华!”不久将北上,得天对外祖父说:“董君是寒士,昨天用二十两银子资助他的车马费,赶快还给他。北方苦寒,看他的衣服很单薄,就用来准备过冬吧。”第二天来道谢,衣服依然单薄,追问他,他说:“家里本来没有资财,这二十两银子也是向亲戚朋友借的,寒士应当受寒,骨头颇能耐受霜雪,不愿意因为你的缘故,增加父亲的负担。”司寇听说后,就把自己的两件衣服送给他,同住的都赠送表里,得到的衣服装满箱子。到京城参加朝考入选,以户部小京官任用,又过了三年连捷选为庶吉士。他的父亲来京城奉养,依附粮船行至天津,突然患急病去世,董邦达仓促间赤脚走了三百里,扶着灵柩回去,到台庄因水浅受阻,颇为旗丁白眼相待,商议将灵柩迁到古庙中,他独自先回,另筹雇船来接。正在商量时,忽然遇到枫溪人程香篁,也因为守牐散步,称呼他说:“董孚臣,什么事到这里?听说你骤然显贵,却憔悴成这样?”董邦达就在月河旁叩头,详细告知近况,程说:“我正要入京坐监,带着二百两银子,估计从这里出发,八十两银子就能到达,现在你有急难,就用一百二十两银子作为赙赠。”并且帮助他料理后事才告别。服丧期满起复,遍告同人,为香篁说好话,即使是麦舟之谊也不止于此。又过了几年,香篁竟然在东山本房中式,司寇戏谑他,说移孝作廉,以秦关贱售了。后来司寇去世后,因为亲家蒋中丞被籍没,他在狱中寄给妻子的诗卷保存在女儿处,卷中不日不月的句子,纯庙怀疑他有怨望,入宫后沉吟,只有中官郑侍,郑素在内廷掌管载籍,急忙检《毛诗》进献说:“句子似乎出自这里。”皇上取阅,才释然。当时我考九香府君寓居在伯庚农部家,听到消息,全家忙碌,府君命令关闭前后门,不许一人出去,只检得天著作,稍微类似嫌忌的就焚烧,说不给他人带来祸害,即使最上等的妙品也不敢吝惜。过午,忽然传董宗伯来,农部说:“我活命了!”仓惶间出去迎接,见面就陈述皇上的恩旨,令往西苑叩头,又承蒙不必革职的谕旨,农部呈请先臣手泽很多,且饶有藏书古画,请求赏赐贡品十年,皇上允准,于是帐颜袖幅,一梅数竹,都用来充贡,而得天司寇的真迹就尽了。可惜后人不振,孙鉴接驾苏州,高宗召入行在,命题特试,誊写很差,谕令习字,三年再试。后来回去,字仍不习,试也不再进行了。而宗伯的儿子蔗林相国,还继承父亲的志向,眷眷恩门,数十年通好不变。我幼年还见宗伯赠外祖父一小立幅,烟云缭绕,有逸气,真是朝披一品、夜抱九仙者,张宗苍瞠乎后矣。

米乔林

廓尔喀之役,补山相国奉命入藏督饷,从行者中书周肖

廉、别驾胡雪方。蜀道本难康卫,藏则难之难矣,崎岖过察木多数站,至墨竹工卡,支帐前就,忽有浙客米乔林请谒,相国喜曰:"真空谷足音也!"问之,乃肖廉姻连。肖廉娶山阴马,寄籍▯(氵乐)阳,米父亦以北籍来教授,颇相周旋。乔林以佻达为父所逐,其戚有倅于蜀者,依之,流转至此。献越酿一小瓶,云居停主以革囊携至,尝之如挹天浆,即留共饭,情话良久别去。明晨欲行,乌拉不集,滞留竟日,此弊途中时有之,盖番人言语不通,理谕势驱,均属无用,需檄土司始办。乔林适来,告以故,曰:"吾试筹之。"米故无赖,昵一蛮妓,译云坐鸦头,因与土民浃洽,且通蛮语,乃诏之,俾召乌拉。婢遣父兄招之,薄暮大集,五更行矣,相国更大喜,复令番民等,前站晓谕后站,蝉递而下,由是无复阻滞。至杨八井驻扎,乃以米生功上闻,乞以八品用,得旨竟与七品。将补州邑,肖廉力阻,告相国米生轻躁,宜且试之,乃借补州判,旋改县令,不十年陟刺史,居然水晶顶子挂朝珠矣。予客成都时,于肖廉处遇之,雪方谑之曰:"君已驱五马,曾迓宝眷否?"曰:"已遣人往▯(氵乐)。"肖廉曰:"非也,谓佛国中散花人耳!"乔林大惭。

译廉、别驾胡雪方。蜀道本来难行,康藏之路更是难上加难,崎岖险峻,经过察木多许多驿站,到达墨竹工卡,刚刚支好帐篷,忽然有浙江客人米乔林请求拜见,相国高兴地说:“真是空谷足音啊!”询问之下,原来是肖廉的姻亲。肖廉娶了山阴马氏,寄籍在乐阳,米乔林的父亲也是以北籍身份来此任教,彼此交往甚密。乔林因为轻浮放达被父亲驱逐,他的亲戚中有人在蜀地做副职,便依附于他,辗转流落到这里。他献上一小瓶越地酿造的酒,说是主人用革囊携带而来,品尝起来如同汲取天上的琼浆,于是留他一起吃饭,叙谈良久后分别离去。第二天清晨准备出发,乌拉(差役)没有集合,滞留了一整天,这种弊端途中时常发生,大概是因为番人语言不通,讲道理或施压都无用,必须发文给土司才能办理。乔林恰好前来,告知他原因,他说:“我试着筹划一下。”米乔林本来是个无赖,亲近一个蛮族妓女,翻译过来叫坐鸦头,因此与当地百姓关系融洽,而且通晓蛮语,于是召见她,让她去召集乌拉。婢女派遣父兄去招集,傍晚时分大量聚集,五更天就出发了,相国更加高兴,又命令番人等到前一站去晓谕后一站,像蝉联一样依次传达,从此不再有阻滞。到达杨八井驻扎时,便把米生的功劳上报朝廷,请求以八品官任用,得到旨意竟然授予七品。将要补任州县官职时,肖廉极力劝阻,告诉相国米生轻浮躁进,应该先试用他,于是借补州判,随即改任县令,不到十年升任刺史,居然挂着水晶顶子佩戴朝珠了。我在成都做客时,在肖廉那里遇见他,雪方戏弄他说:“您已经驾驶五马(指太守),曾经迎接尊夫人了吗?”回答说:“已经派人前往乐阳了。”肖廉说:“不对,是说佛国中散花的人罢了!”乔林非常惭愧。

蠢子数

   蠢子数托名康节先生,在晋省某府,今移太原,其书汗牛充栋,其法先问父母生卒,及娶妻生子岁月,不合即令查,查或历数日,亦有终不得者。合即掣一幅付之,始末胪列,真名称其实也。其语或骈或散,或文或俗,若隐若明,若庄若谑,则又狡狯殊甚。余曾见三纸,一为袁方伯柏田,由誊录起家,繇辞似科第而非科第,微词嘲讽,殊见滑稽。初任金华佐,两字借点极巧,继而题长兴。晋西防,保堪陛,擢福州,以至被议捐复,语皆暗合。戊午春余,方以观察需次,出书示客,是年下一联以飞霜对明月,时都匀宰程栋尚为运司主藏吏,偶至,诧曰:"作转运矣!不见司署前石柱乎?"后数月,果符所注,方伯喜,屡出书索解,补首道晋闽臬,皆可意揣。后数岁有中流砥柱字,不得其说,方伯意或当调陕。嘉庆十一年,余以运铅入楚,过黄鹄矶,见中流砥柱四字,大书深刻,不啻泰山碑也,以告方伯,共为恍然。嗣再作旬宣,内召放还,一一皆可意会,膝下三人,书云:"两子送终。"长君厚堂竟前卒,亦验。一为完颜制军魁伦,时制闽浙,以阅兵驻武林,萼楼张观察邮寄以示僚属,前半节目,众均未悉,制军则曰甚验。后则纶綍簪缨作联,众皆贡谀谓入阁且袭爵也,魁亦居之不疑,盖尔时以参伍浦,眷甚隆,拜相封公,亦意中事,但杂以生死字样,疑之,则曰:"大约极品后,即考终耳。"其后仍有恩膏优渥,锡予频频等语,益信其吉,岂知为赐帛谶。异哉!生死关头,乃严旨中语,尤奇。死后仁宗念其前功,恤还没产,且录其子。末路亦无一字不验,其一独不验,则钱星垣榆所藏也,隐其姓名,造中载连捷科名,宦场尤利。弱冠余以进士分部,六十陟侍郎,出作巡抚。后忽直书曰:"天颜大怒,臣罪当诛。"又一行云:"魂归玉笥峰头鹤,血染云阳市上花。"考玉笥在江西,而星垣系闽中人,又云其人初官额外,寄晋问命,得此怖绝,弃官归,长斋事佛,年四十归道山,计已减龄忏劫矣。三纸皆粗疏朽败,字更恶劣,潦草不可解。星垣复云,或以高宗圣造试自,则只四大字,曰"万寿无疆",疑其附会。

   醉死

   南洲茅祖母舅,簉室吴孺人父吴翁,无子,寄食余家,髫时见之,已七十余,为余言:余以嗜酒故,得两死。壮时以贩缯入闽,来往温陵,其友业教曲,适领班至郡,厨烧春方熟,群伶少年选事,谓曰:"翁称善饮,能尽一杓,吾曹度曲以侑。"杓以量酒,一杓得茗碗十八,翁曰:"可!"曲终杓已罄,笑曰:"何伤乎,甜美甚可口也!"方逾阈,触风而仆,幸署中有知医者,教以大长桶置井泉,卧其中,发及手足甲中,出血如缕,以生腐置臆即焦熟,尽一箱乃已。医曰生矣,仍以腐浆灌之,三日始能餔糜,病卧月余,百日始复初,此一死也。继又以洪醉夜归,迷路走荒郊,遇一僵尸攫之,彼醉不知,以为人也。时手一蔗竿,翁素武勇,力击之仆,倦极,迷惘中触一野厝,意即家中卧榻,据之酣寝。黎明,趁墟人过,见尸喧噪,翁乃惊起,怖绝,遂不敢夜行,此又一死,然皆幸免,若蔡孝廉则真死。孝廉名焜,余中表兄馨山上舍子,素不甚酒,秋捷后,公车北上。燕赵苦寒,饮烧春甘之,遂非此不饭。量固不洪。日不尽数两,第廿年来日饮无何,铢铢而积之,腹贮者已可盈缶矣。一夕扃户寝,煦午犹不起,家人怪之,抉扉而入,室中滃然,衾帐皆焦,半身烬矣,手犹握菸管,竟与《本草》所载倚马焚身事同,盖菸火引线,倏如爆竹之发耳。嗜饮者曰,如此反真,洵大佳事,殊深辗转床褥者,亦愿为陶土,意险诨也。倖际太平,何必觅山中千日?

   沈转运

   沈转运树声,本名云际,工制艺,试辄冠曹偶,第性落拓,好狎邪游。以乾隆癸酉拔萃,充八旗教习。丙子丁丑速捷乡会,功令教习,期满引见,以知县教职分别铨用,时兼管国子监事。陆少宗伯宗楷,以其进士也,另援雍正间旧

译蠢子数

《蠢子数》托名康节先生,在山西某府,如今移至太原。它的书卷多得汗牛充栋,其方法先询问父母生卒年月,以及娶妻生子的时间,如果不合,就让人去查,查或经历数日,也有最终查不到的。如果相合,就抽取一幅纸给他,始末罗列,真名实姓都符合实际。它的话语有时骈文有时散文,有时文言有时俗语,似隐似明,似庄似谑,则又极其狡黠。我曾见过三张纸,一是袁方伯柏田,由誊录起家,文辞似乎科第而非科第,微词嘲讽,特别滑稽。初任金华佐,两字借点极巧,继而题长兴。晋西防,保堪陛,擢福州,以至被议捐复,话语都暗中契合。戊午春,我正因观察需次,拿出书给客人看,这一年下一联以飞霜对明月,当时都匀宰程栋尚为运司主藏吏,偶然来到,惊诧地说:“做转运使了!没看见司署前的石柱吗?”后几个月,果然符合所注,方伯高兴,屡次拿出书索要解释,补首道晋闽臬,都可以意会。后几年有中流砥柱字,不得其说,方伯以为或许当调陕。嘉庆十一年,我因运铅入楚,经过黄鹄矶,看见中流砥柱四字,大字深刻,不亚于泰山碑,告知方伯,共同恍然大悟。随后再作旬宣,内召放还,一一都可以意会,膝下三人,书上说:“两子送终。”长子厚堂竟然先去世,也验证了。一是完颜制军魁伦,当时制闽浙,以阅兵驻武林,萼楼张观察邮寄给僚属看,前半节目,众人都未悉知,制军则说很验。后则纶綍簪缨作联,众人都进谀言说入阁且袭爵,魁也居之不疑,盖那时以参伍浦,眷顾甚隆,拜相封公,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杂以生死字样,怀疑,则说:“大约极品后,即考终耳。”其后仍有恩膏优渥,锡予频频等语,更信其吉,岂知为赐帛谶。异哉!生死关头,乃严旨中语,尤奇。死后仁宗念其前功,恤还没产,且录其子。末路也无一字不验,其一是钱星垣榆所藏的,隐其姓名,造中载连捷科名,宦场尤利。弱冠余以进士分部,六十陟侍郎,出作巡抚。后忽直书曰:“天颜大怒,臣罪当诛。”又一行云:“魂归玉笥峰头鹤,血染云阳市上花。”考玉笥在江西,而星垣系闽中人,又云其人初官额外,寄晋问命,得此怖绝,弃官归,长斋事佛,年四十归道山,计已减龄忏劫矣。三纸皆粗疏朽败,字更恶劣,潦草不可解。星垣复云,或以高宗圣造试自,则只四大字,曰“万寿无疆”,疑其附会。

醉死

南洲茅祖母舅,簉室吴孺人父吴翁,无子,寄食余家,髫时见之,已七十余,为余言:余以嗜酒故,得两死。壮时以贩缯入闽,来往温陵,其友业教曲,适领班至郡,厨烧春方熟,群伶少年选事,谓曰:“翁称善饮,能尽一杓,吾曹度曲以侑。”杓以量酒,一杓得茗碗十八,翁曰:“可!”曲终杓已罄,笑曰:“何伤乎,甜美甚可口也!”方逾阈,触风而仆,幸署中有知医者,教以大长桶置井泉,卧其中,发及手足甲中,出血如缕,以生腐置臆即焦熟,尽一箱乃已。医曰生矣,仍以腐浆灌之,三日始能餔糜,病卧月余,百日始复初,此一死也。继又以洪醉夜归,迷路走荒郊,遇一僵尸攫之,彼醉不知,以为人也。时手一蔗竿,翁素武勇,力击之仆,倦极,迷惘中触一野厝,意即家中卧榻,据之酣寝。黎明,趁墟人过,见尸喧噪,翁乃惊起,怖绝,遂不敢夜行,此又一死,然皆幸免,若蔡孝廉则真死。孝廉名焜,余中表兄馨山上舍子,素不甚酒,秋捷后,公车北上。燕赵苦寒,饮烧春甘之,遂非此不饭。量固不洪。日不尽数两,第廿年来日饮无何,铢铢而积之,腹贮者已可盈缶矣。一夕扃户寝,煦午犹不起,家人怪之,抉扉而入,室中滃然,衾帐皆焦,半身烬矣,手犹握菸管,竟与《本草》所载倚马焚身事同,盖菸火引线,倏如爆竹之发耳。嗜饮者曰,如此反真,洵大佳事,殊深辗转床褥者,亦愿为陶土,意险诨也。倖际太平,何必觅山中千日?

沈转运

沈转运树声,本名云际,工制艺,试辄冠曹偶,第性落拓,好狎邪游。以乾隆癸酉拔萃,充八旗教习。丙子丁丑速捷乡会,功令教习,期满引见,以知县教职分别铨用,时兼管国子监事。陆少宗伯宗楷,以其进士也,另援雍正间旧

例,书绿头笺作部属知县兼用,上疑其市恩也,黜之。沈君亦以教职用,乃易今名,寒氈数年,始以本班选江西之弋阳。岁中秋,署中小宴,酒酣,戚友戏之曰:"君素跌宕,邑有流娼某颇韵,盍往观乎?"君曰:"诺。"即趋而出,阍者见之,讶本官之微服也,以小竖缀之,急呼舆从身押往,不过以县多地棍,恐其不识挟诈,无他意也。竖导之行,重门深闭,人声甚隐,立户外稍久,舆从至,足音跫然,有阚于隙者,举室大扰。觉有异,排閮而入,见异言异服者数人,急窜奔迸,苦巷窄不四达,悉就擒。至县研讯,则邻邑大伙,得赃避此俵分也,遂以获盗功迁司马焉。到任迟延,复被议,入都蒙恩转陛建昌太守。居数年,又以失人案,倒降三级,上复命送部,奏对甚契,适太原守缺,晋抚已奏调平阳沈君之燮应补所遗,得旨即以沈树声补太原,异数也,隆隆日上,藩臬督抚,皆意中事。不数年陟长芦运使,乃以奏销不及额,鹾使登之白简,放归。与沈果之师最昵,常云:"兄遭际大奇,或掖之而踬,或抑之而升,吉凶相倚。而无心获盗事尤奇,真可谓入穴得子也。流妓合以举主属之,李宫保绪论洵灼见也,石榴裙底,乃不得作逋逃薮矣!"

译按惯例,用绿头笺任命部属知县兼用,皇上怀疑他以此收买人心,便将他罢黜。沈君也因教职任用,于是改用了现在的名字,在冷板凳上坐了几年,才以原品级选任江西弋阳县知县。

那年中秋节,县衙里举行小型宴会,酒喝得正酣,亲戚朋友开玩笑说:“您向来洒脱不羁,县里有个流浪妓女颇有风韵,何不去看看呢?”沈君说:“好。”随即快步走出,守门人看见他,惊讶于长官微服出行,派一个小童跟随,急忙呼叫轿夫随从亲自押送前往,只是因为县里地痞流氓多,担心他们不识得长官而挟持欺诈,并无其他用意。

小童在前面引路,重重门户紧闭,人声很微弱,站在门外稍久,轿夫随从到了,脚步声清晰可闻,有人从门缝窥视,屋内顿时大乱。沈君察觉有异,推门而入,看见几个言语服饰怪异的人,急忙四散奔逃,苦于巷子狭窄不能四通八达,全部被擒获。

押到县衙审讯,原来是邻县的大盗团伙,带着赃款躲避追捕,在此分赃,于是沈君因捕获盗贼的功劳升任司马。到任迟延,再次受到弹劾,入京蒙受皇恩转任建昌太守。

任职几年后,又因用人不当的案件,连降三级,皇上再次命令送交吏部,奏对非常契合圣意,恰逢太原知府空缺,山西巡抚已奏请调任平阳知府沈燮应补此缺,得到旨意便让沈树声补任太原知府,这是破格的恩遇。此后仕途显赫,步步上升,布政使、按察使、总督、巡抚,都是意料中事。

不到几年升任长芦运使,却因盐税征收未达定额,盐运使将其列入弹劾名单,将他放归。沈君与沈果之师最亲密,常说道:“兄长遭遇极为奇特,有时扶持却跌倒,有时压制却升迁,吉凶相互依存。而无心插柳捕获盗贼的事尤其奇特,真可谓入穴得子。流妓之事本该归咎于举主,李宫保的议论确实洞见灼然,石榴裙下,竟不能成为逃犯的藏身之所了!”

盗名出入有冥报

   申韩家每以从宽为造福,晓岚所谓四救先生是也,然死者衔冤,冥责亦无少贷。汪润亭师罗凤翁常言其友有幕于三山者,则忘其为闽为侯官也,与司钱谷者分东西室下榻,中一室为办事公所。一岁秋间,居停有嘉会,署演剧,诸客观且饮,钱谷友适为疟不出。昏后疟作,热不可卧,起步室中,迷罔间忽闻曳纸声历历,即簾隙阚之,见中室灯光如豆,一人翻卷太息,审睇之则无首,大惊仆地。署中多铺杉板,震声轰然,宾主皆惊,辍席问讯,答以疟发猝倒,无他也。明晨独招刑名友来,询以案上何卷,答曰:"此一劫案,吾以枭斩太多,欲活一二囚耳。"钱谷告以宵来所见,且告之曰:"恐欲贷者必宿盗,故被戕者现形。"刑名友故愎,曰:"我闻狱贵求生,不闻求死,我自用我法,弗乱人意。"竟用宽稿。稿出而病,不及月竟死。然此为故出,意尚无他,若以故入邀功,则得祸。自应速且酷耳。钱刺史亮工以州司马需次时,捐二千四百金市大盗三,得保举。盖楚北恶习,应捕人择少年丐,饲以酒肉,恣其嫖赌,继乃诲之窃盗,渐乃习于焚杀,有购之者即缚以充戮,如畜羊豕然,盗亦视为固然,慷慨就死,不怨不怖,解付司院,绝无翻异者。亮工以是得刺沔阳,明年莅任,眷属尚在省,妻陆宜人梦有送瓜者,启其盒,则赫然三级也。惊醒,急足来报亮工病矣,未几竟死,死之日,即三囚正法之日也,尤奇。又数月,陆亦卒。人命至重,鬼神难欺,奈何以贫民断头,博热官进爵哉!

   张长生

   余宰兰豁时,有催解委员陶贰尹来,留之署不住,乃送船上居。陶君固戴莲士相国婿,以为贵倨态耳。数日,忽遣仆递一失单,窃去八十金,且失一委牌,无以消差。余大疑,即嘱段尉迹之,俄顷带一人来,名张长生,即招陶君共讯之,供云:"昨夜四更,若尚与客饮,若上坐,某妓比肩,左坐钱店客叶,右坐袜店伙颜,若欲赠妓无资,假叶姓四洋与之,安所得八十金?委牌置几上,若醉倾,烟烬烧其套,我得之无用,计当尚在船内。所窃者一短褂、一雨衣,皆颜客物,不信,呼某妓讯之。"陶君瑟缩间不辞而别,余乃薄责二十,赏以青蚨四缗,谕令改业,长生则大泣,崩角曰:"公杀我矣!此地商贾多,波面笙歌竟夜不绝,胠箧殊易,偶窘迫,同侪中有无相通,否则捕人周其乏也。今从公策,良者以为我窃,窃者以为我良,无容身所;捕者仇我更甚,有案即以充贼,拘挛敲扑,无已时矣。"余叱之,则曰:"无已,再日乞八合米,所赐足办盐菜,置我翼房中,终公任,我乃理故案耳。"斯事庸琐不足记,第思陶君故望族,且贵人婿,以不自检束,身乃与驵侩伍,为偷儿所笑。张长生性非凶恶,一堕下流,欲求自拔而不可得,无论贵贱,均当刻刻作执玉捧盈想也,可畏哉!

   吴婢念旧

   绍所盐商汪君大丰,为予言其族母有婢吴,颇婉顺,母怜之。后病且死,嘱二子善遣,子亦孝,体母意,厚赐之,遣老仆王送归其家。婢父母均前卒,两兄皆无赖,所赍既诱尽,更以二百金鬻之远所,音耗遂绝。久之,王仆急事往闽,渡海遇蔡谦,被掳,驱至一艇中,忽有呼之者:"若非汪孺人家王伯乎?"仆谛视,急呼曰:"吴姐乃在此,救我!救我!"吴叱左右解其缚,谓两兄匪人,荡我资,复计陷我此间,夫出海捐千金购我,颇厚我,然所为不道,我微讽之,渠亦自危,然以群伙牵制,不能决,行当与之俱烬矣。俄倾,蔡谦夹群盗传呼曰:"出海至!"盖出海者,舶主尊称,非如宋江之假保义头衔也。谦短衣裤褶,悉以红毾毭为之,妇则我服襄头,居然压寨夫人,但男女均徒跣耳。指王谓谦曰:"此我旧主仆,昔蒙其惠,老且贫,勿责其赎也,幸送之归。"蔡诺之,赠之金,并一旗,曰:"执此海道无阻。"王与婢大泣而别。归以告其兄,二兄鬻妹金已罄,计为盗亦得,入海投之,妹闻之即怒曰:"人之无良,我

译窃取虚名出入,冥间自有报应。

申不害、韩非一派的法家,常常把从轻发落当作造福百姓,纪昀所说的“四救先生”就是这类人。然而死者含冤,冥间的责罚也不会稍有宽贷。汪润亭老师罗凤翁常说,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在三山做幕僚的,我忘了他是福建人还是侯官人。他与掌管钱粮的同事分住东西两室,中间一室作为办公场所。有一年秋天,主人家举办喜庆宴会,搭台演戏,各位客人边看戏边饮酒,掌管钱粮的朋友恰好因患疟疾没有出来。傍晚后疟疾发作,热得无法躺卧,起身在室内走动,恍惚间忽然听到撕纸的声音清晰可闻,便从帘缝中窥视,看见中间屋子灯光如豆,一个人翻动卷宗叹息,仔细看去那人没有头,大惊之下昏倒在地。官府衙门里多铺着杉木板,震动声轰然作响,宾主都感到惊异,停下宴席询问情况,回答说只是疟疾发作突然跌倒,没有别的。第二天早上,他单独召来掌管刑名的朋友,询问案桌上的是什么卷宗,回答说:“这是一起劫案,我认为斩首的人太多,想救活一两个囚犯。”掌管钱粮的朋友把夜里所见告诉了他,并且说:“恐怕你想宽贷的必定是惯犯,所以被害者现形。”掌管刑名的朋友本来固执,说:“我只听说狱讼贵在求生,没听说求死,我自有我的办法,不扰乱别人的心意。”最终采用了从轻处理的文稿。文稿发出后他生了病,不到一个月就死了。然而这是故意轻判,意图似乎没有其他恶意,如果是故意重判以邀功,那么得到的祸患应当更快更残酷。

钱亮工刺史在担任州司马等待补缺时,捐出二千四百金买通三个大盗,得以保举升迁。大概楚北一带有这种恶习,负责缉捕的人挑选少年乞丐,用酒肉喂养他们,纵容他们嫖娼赌博,接着教唆他们偷盗,逐渐使他们习惯焚烧杀人,有出钱购买的人就把他们捆绑起来充数处死,就像饲养羊猪一样。盗贼也认为理所当然,慷慨赴死,不怨恨也不恐惧,解送官府,绝无翻供的。亮工因此得以出任沔阳刺史,第二年到任,家属还在省城,妻子陆宜人梦见有人送瓜,打开盒子,赫然看见三级人头。惊醒后,快马加鞭来报亮工已经病了,不久竟然死了,死的那天,正是三个囚犯执行死刑的日子,尤其奇怪。又过了几个月,陆宜人也去世了。人命至重,鬼神难以欺骗,怎么能用贫民的断头,来博取热官的升迁爵位呢!

张长生

我在兰豁做县令时,有一位催解委员陶贰尹来,留在衙署不住,就送他到船上居住。陶君本来是戴莲士相国的女婿,以为他是摆出高贵倨傲的姿态罢了。几天后,忽然派仆人递来一张失单,被盗八十两银子,并且丢失了一块委任牌,无法向差使交代。我非常怀疑,立即嘱咐段尉去追踪,不一会儿带一个人来,名叫张长生,就招来陶君共同审问,张长生供称:“昨夜四更天,您还在和客人喝酒,您坐在上座,某妓女与您并肩而坐,左边坐着钱店的客人叶某,右边坐着袜店伙计颜某,您想赠给妓女但没有钱,借了叶某的四块洋钱给她,哪里来的八十两银子?委任牌放在桌子上,您醉酒倾倒,烟灰烧坏了它的套子,我得到它没用,估计还在船内。我所偷的是一件短褂、一件雨衣,都是颜某客人的物品,不信,叫某妓女来审问。”陶君畏缩间不辞而别,我便轻责张长生二十板,赏给他四串铜钱,告诫他改行,张长生却大哭,磕头说:“您杀了我了!这里商贾众多,水面上的笙歌整夜不绝,撬箱子偷窃很容易,偶尔窘迫,同伙中有互相接济的,否则捕快也会周济我的匮乏。现在听从您的计策,好人认为我偷窃,偷窃者认为我正直,我没有容身之处;捕快仇视我更甚,有案件就把我充作盗贼,拘禁拷打,没有尽头了。”我斥责他,他说:“没办法,再乞讨八合米,您赏赐的钱足够买盐菜,把我安置在偏房中,直到您任期结束,我才去处理旧案。”这件事平庸琐碎不值得记载,只是想到陶君本是望族,又是贵人女婿,因为不能约束自己,身体竟然与市侩为伍,被小偷嘲笑。张长生本性并非凶恶,一旦堕入下流,想要求自拔而不可得,无论贵贱,都应当时刻怀着执玉捧盈的谨慎心态,可怕啊!

吴婢念旧

绍兴盐商汪大丰先生,对我说他的族母有个婢女叫吴氏,颇为温婉顺从,母亲怜惜她。后来母亲病重将死,嘱咐两个儿子好好打发她,儿子也很孝顺,体察母亲心意,厚厚地赏赐她,派老仆王送她回家。婢女的父母都已早逝,两个哥哥都是无赖,所带财物被诱惑耗尽,更以二百金把她卖到远方,音讯遂断。很久以后,王仆因急事去福建,渡海时遇到蔡谦,被掳走,驱赶到一艘艇中,忽然有人呼喊:“你不是汪孺人家的王伯吗?”王仆仔细一看,急忙呼喊:“吴姐在这里,救我!救我!”吴氏叱责左右解开他的绑缚,说两个哥哥是匪类,挥霍了我的资财,又设计把我陷到这里,丈夫出海捐千金购买我,待我颇厚,但所作所为不道义,我稍微讽谏他,他也自危,然而被群伙牵制,不能决断,行将与他一起烧死。一会儿,蔡谦夹在群盗中传呼说:“出海至!”原来出海是船主的尊称,不像宋江那样假借保义的头衔。蔡谦穿着短衣裤褶,都用红毯制成,妇女则穿着我的衣服包头,俨然压寨夫人,只是男女都赤脚。指着王仆对蔡谦说:“这是我旧主仆,昔日蒙受他的恩惠,年老且贫穷,不要责罚他赎身,幸好送他回去。”蔡谦答应,赠给他金子,并一面旗,说:“拿着这个在海道上无阻。”王仆与婢女大哭而别。回去告诉他的哥哥,两个哥哥卖妹的钱已经花光,打算做盗贼也能得到,入海投奔他们,妹妹听说后立刻愤怒地说:“人的无良,我

以为兄,必杀之!"谦为宛转解释,始抱头鼠窜而归。后余宰永嘉,晤邱军门,言蔡谦败后,以巨礟自沉其舟,则真与之俱烬矣。吴虽遇人不淑,陷为盗妇死,殉夫无名,然与王翠翘之人尽夫者,不尚有从一而终之节哉!

译把他当作兄长,一定要杀了他!”蔡谦委婉地解释,他才抱着脑袋像老鼠一样逃窜回去。后来我担任永嘉知县,遇见邱军门,他说蔡谦战败后,用巨大的火炮炸沉了自己的船,那么(吴氏)确实是和他一起烧死了。吴氏虽然嫁了个不好的丈夫,沦落为盗贼的妻子而死,为丈夫殉节却无名分,然而与王翠翘那种人人可夫的淫妇相比,不还是有从一而终的节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