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异笔谈卷三

译《三异笔谈》卷三

西洋精巧器物

高宗皇帝七十万寿庆典，全国上下共同祝颂，严禁高级官员进献金玉珍宝。广东总督昭信伯李备进献了一套由西洋人制作的自动机械，是仿照古代偃师制作假人的遗意而造的。匣子宽度仅一尺左右，高度稍高一些。打开钥匙，有个黄头发的婢女开门出来，犹豫片刻后又进去，拿出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盛放物品的盘子，文房四宝齐全。安置完毕后，匣子里走出一个碧眼的外国官员，径直过来坐下，婢女为他磨墨铺纸，碧眼人握笔写下“万寿无疆”四个大字。婢女献上一杯茶，外国官员喝下，便起身回到匣中，婢女收拾完毕，也缩身进入，门随即自动关上。后来昭信伯将此物进献，皇帝需要国书时，觉得尤为得体。他叫来承办此事的两名科改官员，用羽毛纱包裹头部，捆绑几圈，拉着他们登上高楼，整夜跳跃着说：“找到了！”于是增加一个小轮规，并调整了几处发条，外国官员所写的字变成了满汉合璧。人们说智慧出于大脑，必须捆绑得紧，才能构思，真是神奇啊。

又见芸台先生中丞制作玛瑙草虫百种，收藏在一个柜子里。如同现在药笼百眼箱的样式，大的像蟾蜍，小的像蟋蟀，无不须眉毕现，灵动如生。先在桌上铺上毛毯，拉动柜子背面的线，百种草虫都跳跃而出，缤纷满架，还做出蠕蠕欲动的样子。再触动机关，它们又全部回到柜中，门也自动关闭。识货的人说这原本是木牛流马的遗技，如今四海升平，没有实际用途，只是作为耳目娱乐的玩物，足以让人发出“洴澼纩”的感叹。

又见穆庵都转处看到验晴雨的仪器，将要放晴时指针向左旋转，将要下雨时指针向右旋转，百无一失。验寒暖的仪器尤其奇异，格子里有像黍粒一样的东西，天气暖和就下垂，天气寒冷就上缩，不知是什么药物，这又是以人工技巧胜过天然造化。又如各种镜子，远的能看清近处，近的能看清远处，大的能变小，小的能变大，极其巧妙。至于温镜这一种，能让一寸长的火焰，使满室生春，更为奇绝。其他如翻跟头的小孩、劝酒的美女，只供孩童嬉戏，更不值得称道。然而这些都是其衍生之物，只有自来火枪，发射虽然便捷，但命中精度终究不及火绳枪准确。又如水龙使用羊肠管，虽然可以随意弯曲，不受楼阁限制，但激水倒泻，难以比得上鹤颈管那样得力，这又可以领悟到“巧不如拙”的一个证明，我因此对于西法舍弃弧矢而使用三角测量，也私下有所怀疑。

百风子

湖州府长兴县，有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不愿被强暴侮辱，慷慨自缢身亡。县令甘肃人邢君审得实情，按律拟判绞刑。郡守善，被劣等幕僚的话迷惑，说强奸没有证人，自缢时已经过了三天，想救活那个狡诈的少年，改判从轻减轻。当时菊溪师陈臬司审阅案卷非常愤怒，驳斥说：强奸怎么会有证人？有证人，就不能强奸了。至于迟死的原因，或者是冤苦未能申诉，或者是守护难以施行，现在这样矫揉造作，不是受贿徇私情是什么！奸夫已经杀了她的身体，断案的人又污辱她的节操，罪过比狂夫还要严重，必须参劾治罪。

起初仲侍坐时，随意谈到二千石官员的贤能，老师很夸奖湖州郡守的操守，问仲是否相信，仲回答说相信，只是性格多偏僻，也是一种毛病，老师回答说：“廉洁的人必定狷介，只是气质未化罢了。”到了这时对仲说：“你说的话不错，然而岂止是偏僻，简直是倒行逆施，怎么可以呢？”仲说：“善守确实错了，但他素有风子的名声，老师申饬宪令，首先提到狂夫，恐怕太亵渎了吧？”老师的意思稍微缓解，所以说：“你没听说京城里人也叫我百风子吗？”第二天，上院抚宪送司道官员，到巡捕厅值房，边走边说，已经出了大堂，菊师站立着说：“大人慈祥，谨慎使用弹劾文书，我的职责在于纠参，不得不直接上达天听了！”旁观的人惊恐，袁观察更是吐舌惊讶。芸台先生满面春风，上前握手说：“断不会这样，老前辈尊见已定，晚辈无不追随。”只是事情放宽就据实详报，该郡守断无掣肘，老师也不觉怒气消散。回署旅见时，对仲说：“湖守不值得惋惜，我感激中丞的和衷共济，不得不委屈自己顺从。”仲笑着说：“两位大贤共济，真可媲美韩琦、范仲淹。”老师微笑。

后来因为镇压猺民光狱事件兴起，镇多尼刹，半作鱼元机。如都中皇姑寺，分防同知龙丞子孝廉庇护，本道小岘先生女婿张姚君也指染，知道后非常厌恶，交给臬司处理。一天，我在库纳课，忽然有邓君来见，推辞不掉。邓是江右人，候补邑丞，他的叔叔是我的僚友；见面就仓促地说：“刚才奉臬司传唤，授予密札，去嘉兴公干，令到塘西拆开看。丈与乌台熟悉，必略知端倪，请教我！”我说：“臬宪很秘密，我怎么能知道，你只管毫无隐瞒，往返不稽可也。”惘然离去。过了几天销差，就遇到我，吐舌说：“神人也，遵谕到塘栖拆开看，则不是嘉兴，乃是乌镇，札中罗列甚悉，寺中有窟室，藏妆饰音乐甚备，尼几人，年约若干，如造细册然，急鼓棹往之，则县役数名已侯河干矣。一获三狐，并及秃鸨。开摺呈电，公览讫，置案上，砚底亦出一摺曰：‘

译这与符节相符吗？你尚且诚实，是可以任用的。”不觉毛发竖立！"过了两天，见到仲就询问说："你知道乌镇的事吗？"回答说："知道。"公说："我用戏谑的话，招致小岘的愤怒，不能通融赦免龙丞，深感抱歉。龙丞虽然耳聋，但罪过仅在于失察，不像湖守那样舞文弄法。"小岘执意勒令其退休，刘藩也故意表现得迂腐迟钝，不仅对龙丞感到抱歉，也对阮宪深感惭愧，为此叹息。由此可以看出，师寓在严厉的风纪中蕴含慈祥，对湖守的宽待，也未必不是公的本意吧。

译草衣道人

明朝末年多有奇女子，像柳如是殉节保家、方芷相夫死国，其次如李香拒绝贿赂以洁身自好、玉京暗中出使后入道，都可以载入《青泥莲花记》，然而终究比不上草衣道人那样绝伦拔萃。道人跟随先前的黄门官担任女记室，奉太夫人之命随侍入京，正值魏忠贤刚掌权，杨忠烈的奏疏呈上，被留在宫中未予批复，黄门官纠集同僚打算接着上疏。道人料定祸患必然猛烈，不说辜负了太夫人，便在嘱咐抄写奏疏草稿时，用盐水调和墨汁。熹宗皇帝尸位素餐，奏疏搁置数月不阅，当时正值潮湿酷热的暑天，进呈御前的奏疏已经腐烂无法展开，于是借其他事由放归。回去不久，蓼洲先生杨忠介约黄门官一同前往虎丘，毁坏魏忠贤的生祠，在黄门官家的荣寿堂住了三晚，计谋既定，便买船凿开船底潜行。太夫人年已九十，听说后亲自起身阻止，跨过门槛跌倒，折断了一颗牙齿。道人进言说：“罢了，在朝廷则以君主为重，在民间则以亲人为先，太夫人年事已高，也不愿做那杀子的彭母。”杨忠介于是辞别黄门官独自行动。不久崇祯皇帝继位，魏忠贤的祸乱已平定，起用黄门官为都谏，又因乌程侯（温体仁）嫉妒，与文起、孩未等人一同被驱逐，道人再次劝谏黄门官说：“君主正如火烈，臣子全都溃败，那些高官显贵，都是一丘之貉，堂堂七尺男儿何必白白牺牲？”黄门官于是闭门不出，建造小桃源以避世。甲申之变时，太夫人尚且长寿，道人捧着僧衣进献说：“这是您忠孝两全的策略。”后来南京再次建立政权，起用黄门官为光禄寺少卿，黄门官不肯出仕，说：“我不向乌程侯屈服，难道肯为贵阳侯（马士英）效力吗！”起初黄门官与虞山先生（钱谦益）交好，虞山先生晚节不好，阿附马阮，想引黄门官来帮自己，接连四次送信，黄门官不答复。道人礼数周全地诘问蘼燕君说：“尚书始终摇摆不定，已成小草，辜负了阿姊，如今又沉沦下流，昂友入谷，家公坚贞不渝，岂能被腐鼠吓住。”明朝灭亡后，黄门官筑小庵剃度出家，只在岁时节日回家探望太夫人而已。李夫人九十七岁寿终，黄门官也已七十岁了。本朝康熙年间，征召江苏遗臣十六人，以原官职起用，黄门官因逃禅免职，事迹载于《明史》。姚甥椿路过南村草堂，感怀吊唁霞城给事（黄门官）的七律诗云：“残荷犹被半池幽，曾溯前贤屐齿留。子姓清贫洲橘灭，宾朋寥落墅棋收。全家净土皈黄面，四海新知笑白头。可惜蓬瀛名士少，一虁空遣汙清流。”前贤指杨忠介，末句指鹤沙，因己丑年庶常归，黄门官斥责他不让他见面。黄门官葬在横港，离墓二十步就是草衣道人的从葬坟，子孙每年奉香祭奠，遗像尚存仲处，穿着便服，面色微黄，憔悴有病容，知道是入道后所画。听说前面有董思翁（董其昌）题语，如今已丢失，思翁是黄门官朱陈的亲戚。

濮童

嘉庆丙子年，我代理永嘉县令，正值江北普遍受灾，流民讨饭的人满路都是。广陵有很多姻亲，想询问那里的情况，恰好看见一个幼童，便呼唤他询问。他见到我，长揖不拜，虽然是县里赤脚短衣的孩童，但端庄谨慎令人怜爱。问他的姓，说濮，问他的籍贯，说全椒，问他的年龄，说十岁。问为什么来这里，说：“家里只有一顷山地，丰收年景仅够吃饱，今年干旱没有收获，仅收割了四十多石谷物。一位祖母，年近八十，胞伯也是秀才，已六十岁，带着妻子等待供养，连半粮都吃不饱，所以父亲带着年幼的我到江南讨饭，流传到浙右。”给他食物，他推辞，追问他，说：“父母吃山薯已经二十天了，不忍心独自饱食膏粱。”于是给他饭和肉，放在袋子里送给他，他出来交给母亲，分着吃才吃完，非常文雅。我吩咐料理好资送完毕后，单独唤童儿进来，赏赐他二百钱，他拜谢后揣在怀里，说：“拿出来奉养母亲，童子没有私藏。这里船夫预备的口粮，每天给一天的，幸好尚且不饿，以备不测。”我说：“我为你先派一溜子（快船），使下一站也没有稽留，如何？”仍然长揖致谢，非常严肃，并且说：“如今虽然得以返回，不知道能否安定故土、长幼团聚吗？”我回答说：“圣天子体念民间疾苦，命令有关部门充裕赈济，借贷种子，回乡没有不得到安置的。”童儿虽然不懂高呼万岁，但神情特别欣喜，好像非常感恩的样子。当时蒋峨峰太守还没有儿子，听说后觉得他奇特，呼唤他交谈，非常高兴，想收养为假子，父母都欢喜答应，童子不肯，于是作罢。对仲说：“良知良能，是孩童的天性，至于他不厌恶贫贱、不羡慕富贵，又俨然像个圣童了。”只是眉宇间特别秀慧，试着让他写字，认识的字也不完全清楚，真可以说是礼乐制度丧失后将在民间寻求了。峨峰是虎臣先生的曾孙，家世喜好施舍，于是捐出三千金，买山薯一大船，由海道运入南徐以助赈灾，并且写信告诉亲戚朋友说：“我听了濮童子的话，如同看见郑监门的《流民图》，寄语乡里，忍饥努力耕种，千万不要散居四方。”我说濮童，只是一个村童罢了，一念之孝，足以感动太守，峨峰先生就以一念之仁回应他，恩惠遍及一郡，使数万家都受到他的恩泽。仁人的话，利益广大啊！孝悌之道，大概

译仁的根本啊。

译周厚基

天马山的周君厚基，是肖廉的同族。我曾到他家，看见密室中供奉着一块栗木牌位，祭祀的是讷公，旁边配享的是进士武进族兄某。询问缘故，他叹息说：“我年轻时不慎，几乎触犯法网，幸赖圣世宽仁，侥幸逃过公开处决，全靠族兄独自承担，讷公曲意宽贷，这四十年来都是余生，想要同袍共事的人以此为殷鉴。”周厚基二十岁入京，凭借雕花乳和璧巢书供奉怡王府。世宗皇帝与怡贤亲王关系最和睦，所以小王嗣封于皇子，一切关税盐课都优厚供给，河南、天津、河东、淮北划定疆界各自享有。南汝光一路原本隶属河东，淮商图谋侵夺，税课由怡府管辖，淮商恳求朝中权贵请求更改，不行；再恳求和府请求，仍不行。王爷有一天对幕僚说：“这是油水丰厚的地方，我岂肯替人做筷子，不然又何必偏袒任何一方呢。”周厚基向来与商伙熟识，透露了王爷的意思，商伙欣然说：“正愁无路可走！”合资二十万两银子经营此事，储存在金陵的客舍，事情早上成功，金子晚上就运来，于是通过两位宦官通达王爷，王爷点头同意。将要回报商伙时，族兄笑着说：“还不行，王爷不是说我不替人做筷子吗？现在二十万两王爷已经收下，我们二人怎么自肥？于是告诉商伙事情可以定下来，只是府中总管档房及一切费用尚须增加。”两个商伙说：“好。”但金子不齐，就派快马去南方取，往返十几天而已。第三和邸访闻此事，当面奏报，得到旨意由讷公查办，提审商人审讯，商人与周厚基亲密，且愤恨族兄以加派勒索导致事情败露，独自揭发他。族兄支吾应对间，讷公对他说：“王爷知道你也是死，王爷不知道你也死；介入两人你也死，介入一人你也死，大丈夫做事，何用这种畏缩的样子！”案件于是定论，族兄于是被处决，王爷以不知情为由，罚俸一年，杖毙两名太监。稽拙修闻知，派仆人护送周厚基出彰义门，密信说：“庆幸十年无人问长安道。”和王爷去世，才敢上馆，如今相隔三十年，京城人已无人知晓此事，然而周厚基感激他，始终不忘，所以祭祀他，至于族兄则哀悼他共同引发祸端却独自承受灾祸。后来我在金陵，淮商想改浦口口岸，请族侄兆原恳求我乞求恩制府，我谢绝了他们，众人说循理乘势，何必吝惜一言，我举往事告诉他们，且笑着说：“不要让周君齿冷。”

五星

五星之术，通达者排斥它，但确实能穷究其奥妙则也有明显无误的。晓岚先生五种所记颇多，若东山宗伯之不验而验，验而不验，则最奇异，均载《阅微草堂笔记》，纪公也有术者告知一生贵显，而不能作相。后协办令下，数日去世。得天司寇自占己造，事事无误，惟寿多一年，五十三岁去世。王孝廉青联占沈助教坤云仅得教授，惟于五月某日引见，可用主事，分部必西曹，悉验，四命不符，而争权于一日已奇，至丁未甄别，仍改教职尤奇。王史亭编修，是我祖姑丈，素来精通星命，乙巳春，因眷属南还，招我迁居，与表兄盛孝廉侍坐，谈饮甚乐。至三月中，忽欲乞假南归，盛孝廉阻止他，不行；请稷堂、璞堂两先生阻止他，也不行。我于是委婉转告说：“您在四库馆最久，议叙班名已首列，若一抽身，资历虽不移，而俸禄已在后，非计也。且前月越次放吴蓉塘，而您以不得引退，人且议您怏怏。”公于是蹙然说：“此非你所知，我自占星度，今年中秋日有难，星入某垣某度中，伤及命主，故惎之。”我安慰他说：“命之理微，亦不甚可泥。”公说：“不然，我详度再三，无可解免，绍公师亦嘱我避之。计惟去官祷之，以冀延算，得渡此缺陷，尚可登四品也。”抵家颇安健，然骨见衣表，知者虑之。中秋家宴，感寒小疾，寻至不起。官身外物也，安足与命抗衡哉！盛孝廉尊人亦精此术，决孝廉甲午必售，夜半至港口，亲招报船，我笑谯之，应曰：“若是科不捷，则汝表兄终身白蜡矣，故迫而出此也。”呆状可掬。惟二吴最不信此，闻史亭先生讯，叹曰：“魔已中心，宜其及也。”

豪博

《南史》称宋太祖樗蒲一掷百万，以今准之不过千金耳，未免为今世博徒所笑。嘉庆乙丑，我以养疴寄居张甥长庚所，与长庚妇翁盛君狎，盛君告我家事无隐。一日我妹及甥媳辈于闺中戏选仙图，盛顾而叹曰：“此花骨头唐丧予不小！”为述数年前丧其独子，族中无俚，辄以立后嬲之，且悲且愤，思倾产以绝觊觎，因与狎客纵博，半年博负七万金。同博者为之筹画，十偿以六，且准薄田折阅，计捐亩千五百余，已了此未完生平第一便宜事。我笑

译像这样便宜行事，希望兄长不必再占卜，然而积累虽然很久，还是比不上顾君宾臣一个晚上输掉十万两。宾臣是侍读小厓，八十岁以后所生的幼子，因为四库馆誊录的工作在京师，寄居在江南的客舍，与年轻一辈的豪士交往，年初相聚时，总是掷骰子比运气。顾君喜好且擅长赌博，从正月至四月，一百天中赌博赢进十二万两银子，存放在卧室的高柜里，都是精纯的银锭，足以兑换没有折色，也没有短少平色。浴佛节那天赌徒都聚集在顾君的赌窝，通宵达旦地赌博，唯独这一天大败，一败涂地。到天亮时，固始人祝编修在座说：“顾君的资财已经用尽，再赌再输也没有东西偿还，不如暂且停止。”第二天白华京兆听说后，严厉斥责他，又代为搜查他的钱袋，还有一万多两银子。清理上报后送入国库，得以补任北城指挥，豪放纵逸更加厉害。三年后推荐升任霸州牧，霸州本来就是交通要道、事务繁杂，他又不善于管理，而且肩上积压亏空，不到几年亏欠国库将近十万两，已经登上弹劾奏章，按例应当立即处决，而顾君仍然安然自若。京兆责问他的罪责，竟然是痴儿的想法，认为还可以再赌一次偿还。于是与赵砚怀谋划，趁着查封时向枢府呈递文书，详细陈述自己任职没有表现，不仅辜负天恩，而且败坏先人的德行，先臣在书房值班，高宗在藩邸时赏赐书画很多，现在既不敢藏匿，更不敢连同籍没的物品一起造册，恭敬谨慎地另外列单封存恭候呈缴。仁宗看了后怜悯他，于是在狱中得以改为长期监禁，几年后竟然死在狱中，得以保全头颅。以名臣子弟的身份，不自我约束，陷入刑罚，记载下来可以作为警戒。至于葺城各位君子景仰前人的美德，辗转保护扶持，保全他的后代，可以写入《宋人厚德录》。唯独圣天子眷念甘盘，不惜委屈法律来保全他的儿子，侍讲如果有知，也应当含泪感激。可惜现有的十万两现银不拿来偿还国库亏空，却用来偿还赌债，真让盛四兄笑话。刘毅虽然俊秀，幸好没有不好的学习对象。

译捐金获报

运司的鼓楼原本宏伟宽敞，听说乾隆初年有个盐商程某，因为欠债太多，暂时躲在这里，孤寂无聊，靠着栏杆静静眺望。徘徊到半夜，忽然听到又有橐橐的声音登上梯子，看过去，是同业的吴某，惊讶地问：“您怎么也来这里？”吴某也问：“您怎么先在这里？”程某说：“我今年拖欠债务四万，没有办法应付，所以躲在这里。您本来利润丰厚，为什么也来？”吴某说：“我今年未结清的账目需要十万金，现在清理只达到一半，给甲就漏了乙，给丁就缺了丙，没有办法分配，所以躲在这里等待来年。”程某说：“和您做伴，守岁很好。”吴某说：“不是这样，我有五万金在家里，自己用则不足，接济您则有余，为什么不借我的钱给您，完全可以回家料理。”随即写票给程某，程某立即骑马离去，不久又回来，并带着酒菜，和吴某饮酒说：“我嘱咐伙计料理，现在才真正可以陪您守岁了！”两位都是徽州籍人，程某更是优秀的商人，善于心计，这一年因为海运遭遇风灾，以致大受损失，这次依靠吴某的接济，得以不废弃家业。第二年就凭借关系承办甲务，很有作为，名声几乎与江广达相当。吴某于是援引同事，也恢复了旧业，现在他们的子孙还是大商人，但都是恢复原有的产业罢了。像李抚民捐出三千金，而突然发财数百万，那么获得的报答尤其丰厚了。李抚民就是金衢道秉铨的父亲，是豫章的贫寒人家的儿子，因为买笔来往于粤西，粤西的盐商某欣赏他的勤勉谨慎，推荐他做商伙。过了几年，积蓄三千多金，于是计划回家娶妻。而且疲惫于奔波，家乡已经足够小康，于是买船行驶停泊在漓江，邻近一艘官船，听到长叹唏嘘，整夜不睡觉。询问他的仆从，回答说：“主人隶属旗籍，因为主政被放逐到直隶州，分发到这里，去年冬天借署西隆，不幸遭遇灾祸，亏空国库五万，接任者不肯承担责任，将要登上白简（弹劾文书），因此焦急。”李抚民心动说：“我愿意为您出谋划策怎么样？”主人立即邀请他进入告诉说：“我明天姓以交代上省，听说您能代为谋划，太好了！”李抚民说：“我幸而有剩余资金，正计划回家，现在邂逅贵人正好有急用，数目也还有清理，得到缺额回楚地，不妨碍。”立即倾尽囊中钱财给他。明公非常感激，想要立契约，李抚民说不需要，我不是放高利贷的人。明公立即与他结拜为兄弟，并且说：“兄长刚到粤地，苦于没有相识，弟弟能跟随我游历吗？”李抚民答应，于是同进省城，为他安排。在省城住了几个月，正值新抚军到来，本来就是明公的密戚，立即委任他代理振州。当时盐务废弛，革除商人追缴盐引，明公太守知道李抚民深悉埠务，保举他总办，驾轻就熟，井井有条，不到几年，资金已经巨大，历经三十年，富甲一省了。就在粤地娶妻，经营别业，遇到豫章人流落到粤西的，必定周济他们，说：“我不敢忘记一伞一襆的时候！”当途沈滞的人有所托付，也必定答应说：“我无以报答明公，这就是我的志向。”李抚民有八个儿子，大多援例登上仕版，长孙还登甲第，官至比部，八个儿子就是秉铨，与第九子都捐了道员，年近九十才去世。

袁二如吏才

袁二如先生，因为县佐被推荐升任屏藩，历经四十年，甘苦备尝。每一次升迁，即使嫉妒的人也没有闲话，不是军功诸贵凭借时势籍贯。起初因为《永乐大典》完成，议叙县丞发配到浙江，大吏见他擅长楷法、熟悉禁牍，就派他到海塘局。同事三人：蒋州判重耀；穆县丞林；朱经历太曾。薇垣是姑苏公顾，勤于莅政。当时已是腊月二十八，命令仆人去局中看有人没有，到了只见袁二如兀然操翰，传入，询问本年发帑多少，办公多少。顾公探怀中有清摺，条分缕析，顾公高兴，于是又问清查局曾查没有，回答说：“不是我的职掌，不能尽悉，但同在宪署，略闻某处已查明，某处未覆，某处覆而未准。”顾公检案核之，毫无舛漏，明午特传见，问昨天诸人都回去了，只有你独在，为什么？回答说：“诸人都有眷属在浙久，所以回去料理岁事，我断絃未续，儿女寄家，不是有心跁跲（巴结）。”顾公笑说：“君子哉！”解身所衣海龙褂赠之，袁二如力辞，顾公说：“好为之，你能长守此心，不愁不穿貂褂，这就是吕虔刀也。”开印，就保举抚辕巡捕。抚军觉罗琅公玕令缮奏摺，一日摺已入匣，琅公招入，谓摺须另缮，延寄中有一语申覆未明，已嘱稿主补入，你可濡笔以待。袁二如回答说：“缮摺时亦意揣之，故另拟一摺以俟，今果蒙指出，如足采用，无烦再缮稽迟耳！”琅公阅之大喜，即封付差弁，从此摺稿也必相示。越明年，时翠华南幸江浙，将抵镇江传金山添办水操，浙江明湖也应阅视，仓卒间一切章程无可咨访，总办首道清泰进说：“袁县丞夙能多识，何不问他？”袁二如回答说：“我认为本省另有章程，如果只依样葫芦，我兄秉钧在萨”

译在制军幕府中，家信固然常常寄到，拿出书信按日记载，不亚于他的起居注，其中关于水操的部分，尤其极其详备。顾藩德道拍着他的肩膀说：“可儿可儿，没有辜负举主的期望！”没过几天，皇帝驾临，琅玡巡抚在行宫外扈从，黄昏后才回来，宾客随从都已散去，只有袁枚还在，招他进入直房，说：“刚才传达圣旨，明天早晨将要视察海塘，必须呈上一份清晰的奏折，现在幕府中没有一个人在，怎么办？”袁枚说：“您起草文稿，我来誊写。”琅玡巡抚说：“我今天还没有吃饭，很饿。”随即问袁枚，袁枚回答说：“也没有吃。”四处寻找行厨，只找到四个饽饽，每人吃完两个，握着笔很久，终究无法下笔，于是作揖说：“没办法，全都劳累您了，我疲倦想睡觉，四更就要上宫门了。”袁枚一边起草一边誊写，交给侍从。琅玡巡抚出来看到，感谢说：“您的才华超过我十倍。”从此署理富阳，补任长兴，提拔为西防，能够保举升迁的，从这里奠定了基础。后来担任喜湖道，偶尔谈到此事，就说：“年轻时狡黠，这时候不仅精力不能及，神明也不如了，你们努力吧。”我抬头回答说：“叔父才华八面受敌，心思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钝根下士，历经劫难也无法渡河，可以接受衣钵的恐怕只有厚堂吧？”公怅然说：“这孩子可以教导，只怕他短命罢了！”后果然如此。

译姚一如刚强固执

福贝子挑选轿夫最为谨慎，都是强壮狡猾之人，分四班轮换，每天奔驰百里。即便临阵督战，也仿效韦虎的旧例，不骑马，所以轿夫尤其横行霸道。嘉庆初年，因廓尔喀匪患不宁，福贝子负责经营藏卫地区。当时因地势险要、寇贼逃遁，福贝子辗转筹谋却缺乏良策。一个轿夫头目名叫多选的，素来喜欢惹事，闯入苗族人家里，强行抢夺藏家丫头的簪子耳环。巡视都司徐斐禁止他，多选就揪住徐斐把他拉下马，撕破他的衣服殴打他。当时随营的川北道杨荔裳，姚一如作为副手，一同前往辕门向福贝子禀报。守门的林姓门吏，是林臬台的叔叔，颇通事理，说：“将军因公务劳心，稍有不悦，这类琐碎小事让两位君子自行决断即可。”于是派差役将多选逮捕，多选仍然肆意咆哮，怒喝要用棍棒。众人愤怒已深，对他痛加拳打脚踢，打了四十下，放起来时已经死了。再去禀报福贝子，福贝子也不生气，说：“抢夺斗殴，军政本来就应该加重处罚，但嘱咐门吏，赶紧挑选替补。”过了几天移营，轿子已备好而轿夫没集合，严厉督促他们，他们就围跪磕头说：“我们差役舍命奔走，原本只是为了供奉贵人，现在随员都可以随意杀戮，我们差役恐怕没有活口，只请将军做主。”福贝子感到羞愧，就问是谁杀了差役，姚一如抢先说：“是姚令仪杀的，与杨揆无关。”福贝子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姚一如说：“琐事贱人，怎么敢上达听闻。”福贝子不得已说：“责罚他固然应当，打死他太过分了。”于是撤去姚一如的总理职务，当时他已经保举升任川东道，奏折已经写好，一并撤去，改任用李鋐，这是因为李鋐对福贝子刚直不阿。后来过了三年才得到盐道职位，随即晋升为臬司，还没到任，又升任总藩，这都是福贝子去世后的事。这件事，我在京城于鄂公府邸听闻，为此作了一首小乐府：“杨干仆，叔向戮，泾水兵，段尉刑，书痴白面太戆生，一怒能使三军惊。上公罽帐醉眠熟，狐鼠凭陵窃福威，就中舆皂犹狰狞，日日肩公作公足，入市手掣幼妇钗，毁垣刀揕门宫腹。监纪咨嗟车尉愁，忌器情多空跼促。闯然一骑来，意气颠如雪，法令先贵近，何物此重儓，呼吏捽之下，倔强奚为哉，赤棒掴盈百，血肉飞尘埃。上公惭谢首频俯，实应且憎谓予侮，从此娥眉谣诼多，鷃雀纷哓鸩鸟诉，片语何缘解忤公，三年终竟难淹我，严廓传说作奇闻，想象鬚眉争起舞。君不见，曹黄门纠刘秃子，几辈寒蝉羞欲死，不分葺城强项多，二妙同岑照青史。”刘秃子的事早已在邸抄中见到，不再著录。当时柳泉以富阳尉的身份被大府弹劾，闲谈至此，笑着说：“一个轿夫足以倾覆成都守，何况巍巍少府呢？统领首郡的人真是不值一钱啊！”仁皇在潜邸时，此事已传入天听，后来提拔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刚直的小臣，被权臣压制，未必不能在明主那里伸张，那些像油脂一样圆滑、像皮革一样柔顺的人有什么用处呢！

姚秋坪守城

姚秋坪郡伯，我视他为弟弟，文采不显，明察但少决断，然而他保卫城池，简直可以无愧于古人，足以称得上大事不糊涂了。他在盩厔任知县时，因公在省城，忽然听到王三槐来侵犯的消息，幕僚劝他暂且留在省会，慢慢商议进退，姚秋坪独自奋然说：“我是城主，现在不回去，百姓靠谁守卫！”于是骑马返回衙署。到了之后，百姓正汹汹想逃跑，有的想去四乡，有的想去依靠其他县邑。姚秋坪入城就下马，召集父老告诫：已经遍地都是贼寇，逃往哪里？不如在本境，还可以背城借一。先飞报省城，请求乌机二百杆，又按照样式制造六百杆，从库中取出弓箭，招募乡勇、抽调丁壮得到三千人，民心稍定，去四方的人都回来了，而且有别的县邑的人来依靠。武官想拒绝他们，姚秋坪怒说：“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封的百姓，拒绝他们是借寇自重！”全部发放仓谷给他们，各位大户也踊跃相助。粗略安定后，贼寇的探马已到，看到城上的旗帜，知道已有防备，于是分掠村庄，焚杀甚惨，姚秋坪非常愤怒，就想前往救援，父老叩马说：“寇贼多乘健驴，步行的贼也善于奔跑，去来飘忽，只有杨军门能追逐他们。”于是禀报省城请求救援，贼寇也畏惧枪箭，不能逼近，胁从断绝团伙，于是长期围困。姚秋坪的夫人瞿氏尤其明大义，安排犒赏，命令健壮的妇女都登城协助防守。过了几天，野外已被掠尽，贼寇渐渐想肉搏攻城，幸好乡勇大多经过训练，最终用枪箭打死数十人，但贼寇终究不退。瞿恭人把长子彬托付给他的叔叔带往城北野寺中藏匿，有紧急情况就快马加鞭去省城，托付她的嫂子余姊许夫人带着女儿，抱着次子懋坐在井栏上，对姚秋坪说：“贼寇入城，你在城头殉难，我就在这里殉难，不要互相顾念！”到了第九天，形势更加紧迫，贼寇有登上城墙的，姚秋坪亲自拉弓射倒他，接着登上城墙的人接连不断，正支撑不住没有对策，忽然听到炮声轰然响起，贼寇有骑马回来报告的，众人相视失色，说：“杨胡子到了！”溃散的大众。杨军门到了，姚秋坪就开城迎接，杨军门远远呼喊说：“不要动，这一群羊不值得驱赶。”一个少年亡命徒抓住杨军门的马尾，杨军门立即回手提起来，抛入城濠，看时已经死了，看见的人吐舌头，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开，没有一个骑兵步兵敢留下的。

译杨进入城中，命令军士先吃饭，自己也和秋坪一起吃完饭，随即起身说：“恐怕贼人旁逸斜出，不能给他们空闲时间。”于是上马离去。秋坪查看被劫掠的各种情况，上报朝廷请求抚恤，上级官员嫉妒他，警告营员说：“如果这样，你们首先就要被革职。”于是最终没有上报，秋坪仅因守城的功劳被赏赐佩戴蓝翎。于是秋坪捐出资金抚恤生者、安葬死者，给受灾者发放钱款重新建造房屋，共计花费四千元。一如听说后说：“这笔亏空，我不仅不责备他，而且愿意代为承担。”拨出自己的余钱来弥补，如今他的坟墓尚存。后来秋坪来到浙江，当时睿宗在请训时询问起此事，并赐予克什，但秋坪俸禄微薄，不能像孔郡伯那样承受恩宠，可惜啊！孔名继干，担任湖北竹山县令，见群贼正将官军围困在山谷中，于是率领乡勇奋力搏斗，得以解围，随即各自散去，也不知道被困的是何人。过了几年，因任期届满赴京，恰逢德侯入朝觐见，共同谈起往事，并且深表感谢，才知道被困的是德侯。德侯立即向皇上极力陈述，凭借竹山县令升任松江知府，也称得上奇遇。

译梁侍讲山舟先生，家世与人品均属第一流，只是有晋国子夏那样的钱癖，因此两次遭受小人的侮辱，都是因钱财引发争端，虽然出于意外，但责备贤者，不能说这不是白璧微瑕。嘉庆庚申年，我掌管将盈，黎明时分，袁二如观察召见我，并命令我偕同幕友顾伴檠前往。到了那里，愤然坐在上位的是谢中翰恭铭。观察对我说：“您也是东山先生的门下士，恭敬地委托您暂时看守，伴檠为我撰写禀帖回复抚台，并且传令钱塘解送辕门听候办理。”于是起身传呼上院。谢恭铭告诉罗某，请求我们二人转达禀报，详细陈述原委，说：“昔日东墅老师去世，各位儿子都在家，只有三郎杨镇负责看守殓葬，存有历年廉俸以及修金、贽见、赠赙等，共计一万五千两银子，五股各分得三千余两，都运回了湖南，只有四郎一股因为是孤儿寡妇，独自扣留不给。梁年伯不明察，偏听谰言，孤寡之人吵闹不休，向家长苛刻索取，所以急不择言，糊涂到这种地步，乞求两位公代我剖白情由。”观察随即命我们二人去卧室见山舟先生，只见他几根白胡须已被捻断，而且脸颊上有抓痕。伴檠假装不知情，将观察的意思告知，侍讲愤怒地说：“我遭受生平未有的侮辱，为什么还要替这些人做调解人！”我于是进言说：“您遭受这种无理对待，对方已经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不可不让京城里的各位公卿都知道。况且日后钟繇、王羲之的石刻中多出一幅‘老拳帖’，也是收藏墨宝的异闻。”先生于是化怒为笑，答应了，并且封好三千两银子的票子，嘱咐中丞转交给三郎，以了结纠葛。

三年后，我去拜见观察，恰逢他刚从上面回来，告诉我：“刚才听说有廷寄到了。”我询问中丞，中丞笑着说：“没什么紧要，只是我和您都在案中，散朝后我就去拜见薇垣。你与清公熟识，替我探听一下。”我去后，薇垣已经到辕门谢恩了。我回报观察，观察说：“已经知道了，是谢杨镇遗留的状子尸控的事。”起初，少宰在尚书房供奉，曾带着杨镇伴读，兄弟不和，早已上达天听，至此杨镇夭折。他的妻子顾氏本是苏州妓女，所以有此控告。大金吾上奏，发往浙江府查讯，芸台中丞因回避的缘故，转委薇垣办理。清公覆奏：“恭铭按照违犯教令的条例，发配新疆，但恭铭的嫌隙起于兄弟不和，鄙陋如同鸱鸮吓鸥，他对父亲不孝顺都是由杨镇挑拨所致，罪责相当，因此免于议处，应请求革去员外职衔，遗留产业归公，充作他父亲的祭产。”皇帝下旨，因谢墉在内廷值勤的前劳，他的儿子免于发配，遗留产业各自归各自，不许争竞，恭铭由地方官约束，山舟先生这才佩服我的先见之明。后来他终究因为主持家政，年老而不传位，因令侄粤西候补知府四郎积欠债务的事，遭受小人辱骂侮辱，向我自我忏悔。我说侍讲清高有德，是第一流的人，所拖累的是财富罢了，您如果清贫，谁不帮助您。先生说：“我确实不想让先父的积累从我这里败落。”我说：“这话不对，先父的积累大在功勋，次在恩泽，文章翰墨，又次之，您难道不想想疏广的话吗？能使子孙都像张文和、刘文正那样，甚至不能自存，使朝野敬仰清德，未必不是文庄公的志向。”先生怅然无言。

我所见过的伟人，如孙文定的镇定、百文敏的宏毅，都绝伦超群。然而读书数十年，酝酿有素，所以充实光辉，在朝廷上闪耀，那是未曾学问，且在戎马间奔走，日不暇给，却能担当艰巨，并且逐渐通晓文艺，这真是天所助啊。鄂尚书辉，世代本是叶赫，改隶正白旗，三十岁还是白身，每天睡在酒肆里，像史宏肇一样，他的朋友申泰规劝他，为他凑钱二十千，置办冠靴，得以挑选为马甲，于是又为他谋划说：“你没有兄弟，宗庙祭祀怎么办？”汉军李氏有个女儿，年已二十七，很贤淑，为他聘娶。门户刚立，准噶尔叛乱兴起，被挑选赴戎行，当时李夫人已怀孕，都托付给申泰。离开十年奏凯归来，得守备，居住不久，又以游击跟随阿文成征讨金川，推荐升任总兵，镇守建昌。恰逢甘肃回匪苏四十三滋事，上奏请求在军前效力，于是赐予金绮，授领队大臣，督兵攻打石峰堡，看见堡中一个首领，垂下城墙发枪，就拉弓射中他倒下来。正骑马前往取他的人头，忽然标下中军启禀说：“请大人回营。”先生叱责说：“堡已垂下，回营做什么！”回答说：“大人已受重伤！”回头看下身，血染战袍，蓦然突然倒下，抬回大营，叫医生搜出铅丸二颗，才明白拉弓射首领时已中枪而未察觉，文成据情入告，奉旨赏赛尚阿巴图鲁。后来陛见，天子垂问，回答说臣疏忽于护卫足部，幸未陨越，全靠天威。从此世袭男爵，开府川滇，都由此开始。信一如，如司命，初督成都，廓尔喀叛乱，群议认为督臣自合坐镇，成将军带兵往办，一如独谓不然。后得旨切责，谓鄂辉从前办理不善，今有安坐省城，降为副都统，迅速前往，乃握一如手曰：“我违子言，甚惭于子，

译然而这次出行非你不可，你能跟我远行万里吗？一如说：“这是王事，我虽然是小臣，怎敢怕劳苦。况且士人为知己者死，即使死也不躲避。”于是两人一同前往。后来一如获得赏赐花翎、升任知府，都是鄂弥图所请求的，所以举主与门生的情谊尤其深厚。我和春木主持他的家务，他待我们如同骨肉一般。他姓碧鲁氏，原本作为属国跟随龙旗（指归附清朝），还保留着关东质朴的旧习，年轻时不太识字，做官久了，才渐渐能辨认清汉文字。晚年地位显赫，幕府中多文人，忽然心中豁然开朗，阅读史书多有见解，而且能用浅显的语言作诗。被贬谪时，与惠中丞有一副对联：“尽容鲍子能知我，岂有曾参解杀人”，真是奇异的人、奇异的事啊。曾经到春木的寓所，看见从南方带来的两盒香饼，就抓起来吃，看着他的长子鄂弥善说：“味道不怎么好，黑色的尤其差，为什么这么贵重？”众人都掩口而笑，这也是他盛德的表现啊。

译死后成神

读韩愈的《罗池庙记》，知道柳州之神灵验昭著，何况是因勤勉尽责而死，死后成为神灵，这在道理上并非凭空臆想。

中丞傅鼎，起初在普洱任参军，仍留在军营效力，与仲最亲近。清晨击鼓后，必定召他一起谈话；押解犯人结束，也来寓所畅谈。他见到别人的优点，一定羡慕并效仿，亲手抄写的文稿多达四箱。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结交朋友以诚相待，面色红润如涂了红粉，目光炯炯有神威，我曾说他一定是从神祗道中来的，应当掌管杀伐之事。

劫运过后，他果然以同知的身份代理福将军翼长，剿灭贼寇无数，众苗族畏惧他如雷霆，拥戴他如日月，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嘉庆庚申年，他解送何半生回京，顺路扫墓，我去杭州寓所拜见他，他详细叙述了劳苦，并且说生平不说谎话，答应让这囚犯不死却未能做到，感到歉疚。我说您不是迦蓝（佛教护法神），何必严守五戒，如果为此囚犯感到愧疚，收他做部将就可以了。

后来他大力教化苗族百姓，创建书院，写信邀请我主持教学，我因路途遥远推辞了。又过了两年，他冒着酷暑进京觐见，因患亚父之疾（一种急病）死在途中，朝廷内外痛惜不已。我嘱咐辰沅道的张公崇奉他，他回信说：不必费心料理，三厅百姓已将生祠改为总管庙并加以扩建，遇到水旱灾害和瘟疫必定祈祷，每天祭祀的牲畜酒醴都不曾间断。

戴郡伯延木，因野人骚扰，督兵防守边疆，夜间渡过湍急的溪流，溺水而死。百姓一向感念他的慈惠，抵御灾害、捍卫患难，不愧为国殇中的英雄，并且愤恨夜郎的军队埋没了他的功勋，祭祀他作为城隍神，我嘱托后仕周肖廉作碑记述此事。

而浙江的余姚也思念他的遗爱，共同祭祀他，我戏称这就像罗刹江供奉伍子胥，苧罗村争夺西施一样。雨村在浙江时，喜欢与我戏谑，所以我这样回报他，想起来令人腹痛。

傅公的功绩在苗族地区，比起鄂西林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能以杀止杀从而救人，尤其可以与阮昭武相比。戴公掌管杭州府一年，所判决的重大案件不过数日，真能一语断案，并且善于运用钩距之法使狡猾之人自己吐露真情。他坐在公堂上时，百姓就把他看作城隍神，两次掷出千金救济阿温州玉环的急难，却唯独因为黄岩幼孩命案、张钰与朱大年交讼，被下属牵连，遭到弹劾捐官复职，改选蛮府，以致捐躯，令人悲伤！

两位都是绝世之才，傅公威严，戴公豪放；傅公瘦长，戴公矮胖，性情状貌，至今仿佛还能看见。至于像张观察成为神霄的辖吏，钱武功成为水府的分司，骨相青黑威神，不都是端方之士，但都率性任情，如赵思肖所说，纯是天理，绝无人欲。那些像蝎子一样毒辣、像狐狸一样谄媚的人，却装扮成循吏，以貌取人选拔干才，我知道他们足胫生毛，死后成为下鬼，受犁舌地狱的报应。

平阳案

温州的平阳，民风粗犷强悍，每年催缴赋税，绅士尤其多包揽。有个叫庄以莅的人，新中武举，于是夺走众士子所包揽的赋税并全部揽下，众人不服，诉讼他，传唤他不到，抓捕他则抗拒，又结纳硬手许鸿志作为羽翼，全县畏惧他，并且效仿他依附他。

前任县令蒋澄已七十岁，请求退休离开温州。太守杨太鹤被庸妄之见迷惑，认为非武健之人不足以胜任，访得豫章大挑班徐映台有文武才，于是推荐他。徐映台也觊觎可以越次升迁，欣然接受，趁其他人外出，拦截并捆绑庄以莅，庄以莅果然无法隐藏，徐映台大喜，亲自解送庄以莅到府衙。

庄以莅的儿子邀请许鸿志聚众夺犯，徐映台下车搏斗，许鸿志略拍他的肩膀，一臂已垂下不能举起，胥吏更望风而逃，于是上府衙哭泣申诉，杨太守仓惶通禀，混称数千人夺犯殴打官员，俨然民变。

平阳虽隶属浙江，离福建较近，当时菊溪师以观察的身份发往闽侯补官，制军阿雨窗檄令他去办理。刚入境，就有披甲执兵迎接马首的人，询问则是温州协副将，公下车握手，与他讲均礼，大喜，在公馆拜会，说知道公是督部，谨率卒四百备仪卫，公正色说：“无事则同僚，办事则我本是星使。大概阿公入奏，得旨以公补江苏臬使，即以此案为钦差，君来是何人之命？”回答说：“敬听指挥。”说：“果真如此，即立饬介士归汛，迟先揭汝！”协尚逡巡，公顾左右说：“若地方闻而滋事，先断主兵者之首！”始轰然偕逝。

公乃出示，但罪庄以莅一人，余均宽贷，许鸿志年逾七十，自以例得免罪先出，以莅远遁，而其子以非主名，且恋巢，避近郊，先就擒。时清中丞以缉匪驻宁波，遣浙臬朱公理来协办，朱亦公门下士，公谓朱曰：“吾奉制军差，宜遵制军所奏。但此案闽省但据镇道所禀，未经查勘，况辞称数千人，诛戮必广。寄语清公，无须眩惑耳！”抚军感服。

予趋谒于温次，公示以揭稿，覼缕数千言，首勘夺犯之地东阻峻岭，西界深溪，南北均塗田，可屯处不及一亩，则数千人之说不攻自破矣。行至中途，以莅望见有人，大声呼救，预谋纠众之讹亦解，而以莅之非为首更见，乃定斩一人许鸿志，绞一人庄以莅，其余

译两名城旦因胁从被杖责释放，有土官均因失察被议处，庄因亲自缉获而另案结案，这些均由公亲自审定，无需幕僚代笔，奏报上去后朝廷依议批准。如此大案，如此完结，不仅保全了无数百姓性命，连官员差役也免受牵连问罪。无奈庸人办事，另生事端，以至于重新派遣钦差大臣，给地方带来巨大负担，官员差役都被发配戍边，而杨首也被判满徒，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

译袁丹叔先生，生性喜好游戏，非常仰慕唐解元祝枝山，因为担任嘉兴太守而请求辞官居家，在府县之间买了宅院居住，就是现在的求是堂。有一天，他光着头、敞着衣襟，倚着门悠闲地眺望，有位朋友派仆人送信来，仆人认不清门路，碰巧问路说：“这儿的袁痴家在哪里？”“袁痴”是亲戚朋友嫉妒他，背后戏称他的绰号。先生听到仆人的话，回答说：“门内就是，我是看门的，信可以交给我转达。”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年轻人扛着一包东西出来，层层包裹封好，告诉那仆人：“你主人向我主人借了一件器物，器物很珍贵，也相当易碎，嘱咐你好好拿着。”他命令两个童仆把包捆在仆人背上，捆绑得非常牢固。朋友的仆人吃力地背着回去，气喘吁吁，向主人诉苦，朋友怀疑他大惊小怪，打开包裹看到一块大磨盘，上面题字说：“家奴无知，叫我袁痴，无法可治，用石头压他。”朋友大为拍手称快。

他又新建了一间书室，用三合土，需要用鸡蛋来打磨地面，看见一个童子提着篮子去买鸡蛋，叫进屋里谈价钱。篮子里大约有一百个鸡蛋，按市价给了三百文钱，童子一定要一个个数，先生就让童子把胳膊圈在案子上，叫仆人一个个数，数得一百零三个，先生告诉仆人先付足钱，然后再收鸡蛋，免得童子怕你少算。仆人刚进去，一只疯狗跑出来，童子非常害怕，逃跑躲避，鸡蛋全掉在地上，童子惊慌失措，无话可说，只是哭泣罢了。先生说：“你贫穷又年幼，我就算卖给你碎鸡蛋，何不帮我捡去蛋壳，刮净蛋液，才能料理，做工匠的饭菜呢。”童子一边捡一边偶尔刮一下，始终没能站起来，而鸡蛋已经均匀地渗入土里了。先生让仆人按数付钱给童子，说：“我白白花费了钱，回去告诉你父亲，帮我做工三天可以吗？”这就是先生居住的小阁楼，现在已经换成了砖房。

又有一年秋末，他派仆人赴近郊收租，佃户欠租很多，仆人想绑他们进城，佃户邻居某人向来蛮横，帮邻居骂仆人说：“你们倚仗主人的势力欺凌穷人，再来一定用粪灌你！”仆人回来报告，先生故意装作踏田的人，到那人家里拜访，说：“我想置办产业，听说你和众佃户熟悉，陪我一起看看可以吗？”邻居本来是田保，听了很高兴，就和他一起巡视，临走约定说：“明天傍晚来我家，邀请人立契约，应当请倩公做中人。”邻居如约前往，先生故意问：“吃饭了吗？”邻居谦虚地说已经吃了，先生说：“买主必须明天早上来，你住在我家也可以。”于是强行拉进书室，被褥枕头很华美，邻居不敢推辞，只是拘谨不安，先生匆匆关门离去。邻居天刚亮就起床，四周没有人的声音，摇动门，知道反锁了，主人没起床，呼叫了几次，起初没有回应，到了辰巳时，饿得难以忍受，于是遍搜室内，希望有食物。忽然看见书架上有两个蒸饼，急忙拿来吃，不像陈仲子吃蟊虫剩下的那样。吃完后，随即听到有开锁的声音，主人致辞说：“城里人多晚起，不要惊讶。”刚吩咐仆人准备早餐，忽然看向书架，对仆人说：“两个馒头藏在哪里？”仆人想要寻找，邻居羞愧地说：“因为太饿，冒昧吃了。”先生于是跺脚说：“祸了祸了！”握住邻居的手说：“我留你反而害了你，怎么办？”并且吩咐仆人立即去报告县里，叫地保打扫等候查验。邻居吓得要死，流泪问先生说：“还能救吗？”先生说：“蒸饼用来毒老鼠，里面有砒霜。我听说医书，只有粪可以解毒，然而这种秽物，怎么可以给你吃呢？”邻居急说：“性命要紧，哪敢躲避！”于是向仆人磕头，请求取粪，先生于是另叫一个仆人举起粪桶给他，给他一个瓢，让他自己斟饮，邻居斟满，抬头看见仆人，先生忽然问认不认识这个人，邻居茫然，先生于是笑着说：“这就是你想灌粪的催租人，现在请你入瓮，报复已经足够了。告诉你一句话，不必介意，饼中并没有砒霜。”邻居大呕而去。

又松江郡有坏风俗，以上坟为名，妇女多去山上游玩，余云尤其盛行，先生侍姬怂恿内外众孙买船同去，先生禁止不得，于是嘱咐厨师准备丰盛的食物，并且多给他们酒，上船后非常渴，叫童子煮好茶喝，到中途腹胀，先生坐在船头自言自语说：“我喝茶多，想大便没有地方，暂且打喷嚏来通气。”于是对着太阳再三打喷嚏。众女子没想到他是诈术，有的效仿他，就止不住地排泄了，于是急忙呼喊返航，先生也不问。既上岸，就假装惊讶说：“你们为什么弄湿了衣服呢！”众人羞惭，于是慢慢说：“游山固然是雅事，然而在松间上厕所，反而辱没了风景！”至今袁氏家法，闺中女子没有去田垄的。

功令严禁讼师，现在都是讼棍罢了，怎么能称为师。如果真的有邓思贤那样的刀笔吏，是官府所畏惧的，也是官府所想要的。雍正年间，松江城有吴墨谦，擅长刀笔，通晓律例，人们请他写诉状，他一定要先问清实情，理亏就只是委曲拖延，劝他们和解；如果确实理直，那么即使是上官当道也不能压制。德清徐西湾未显贵时，赘婿琅琊，是熑延员外的女婿，岳母非常喜爱他，割千亩作为嫁妆赠送。后来女儿死了失欢，岳母吝惜不再给，西湾尊父方虎先生以方伯身份乞休，年已八十，亲自前来索取，于是涉讼，嫁妆项目都记载，另有细薄号数，租额清楚列出，府县都袒护岳母。吴墨谦为他写诉状，极力陈述婚姻夙好，冰玉相投，

译家族分家，女儿已早逝，无法供给，也不愿供给。丈夫说这是嫁妆，那么岳父无权过问；丈夫说这是赠予，那么诉讼无法争辩。亲家翁具备三种尊贵的品德，绝不会贪恋这些，这一定是管家仆人耍弄奸诈，料想您明察秋毫，决不会被他们迷惑。诉讼进入官府，方虎翁只好失望地返回。

又有一家富人，想吞并一处活产，但产业厚重而价格低廉，未满三十年，无法辩解，于是找出一张旧纸，模仿正规的两份契约做成一份伪造的绝卖凭证，笔墨浓淡都极其相符，又请刻工摹刻旧契约的图印，临到审验时呈上查验，失去产业的人无法辩驳。吴公便从掌案处索要观看，反复查看很久，秘密告知说：“是伪造的！”随即代为申诉：“大凡民间契约，既不能挂在墙上，又不能铺在桌上，就藏在箱子里；又担心被污染损坏，就夹在书中，所以会被蛀虫侵蚀。然而蛀虫侵蚀，蛀痕必定重叠，断没有东西穿穴的道理。现在这张契约的折纹与蛀孔参差交错，实在无法解释，请求明府调取存放契约的器具来对照，那么真假必定显现。”富家无法拿出对照物，于是释放并赎回产业，这是我族中自贻翁的事迹。

又有一家新安的当铺，地方恶棍想挟持欺诈其资金，于是学习其草书，模仿其戳记，模仿其款式，制造一张假票，写着一颗珍珠，典当五百金，按十当五计算，须偿还千金。典当主也是能干的人，取出这个月号的簿册呈送，恶棍便转而控告其伙计，说主人喜爱珍珠，让伙计吞没。墨谦取票观看，笑着安慰伙计说：“不要害怕，容易剖白！”详细陈述各典当行的规矩，惯例由年纪小的小伙计写票，大典四柜伙计，次三，又次二，各发一百张票，用木签贯穿授予，否则落纸如飞，散乱如同秋叶。请求明府调取各典当票查验，可见此票无孔，不是典当行中的物品，恶棍无言以对，逃遁。片言折狱，良好的官员应当北面事奉他。

我在永嘉黄大松逆伦案中，蒋本府下令捕捉讼师，正选派差役秘密查访，傍晚，忽然有跪在门前求见的人，叫他进来，自称贡生林枝英，听说捕捉黄大松讼师，所以自首也自我辩白。询问其始末，他说：“黄大松族人有与我远亲关系的人来代为请求，说他的哥哥是县役，威逼自缢，反而诬陷他的弟弟扼死，将陷入凌迟之罪，乞求您怜悯，代为申诉。”我以张县尊向来多庇护差役，也怀疑此事，县昏府昭，于是投牒太尊，请求委派查验。后来蒙阳平赵公明查验是扼死非缢死，即严拒之，于是转属一樊生作呈，现在隐匿各楬帖皆是他所造。我说：“你话说得很清楚，然而不抓获樊生，你终究无法自脱。”林说：“樊生在省城已被人指目，不能久匿，听说将归，筹措资斧逃往玉环。我住得稍远，无从得知消息，县胥严姓与他比邻，必不敢隐瞒。”听从了他。三天而捕至，起初还支吾其词，拿出林枝英质问他，一讯而服，后遣戌焉。林虽不足以称为师，然而案件赖以速定，我故力言于峨峰先生，不将其名列入文书中。

译科场奇遇

科举考场上的际遇，变化万千，自唐宋以来，记载已经很多。鬼神捉弄人，似乎可以解释，又似乎无法解释。我考了九次乡试，最终落榜，而我的弟弟茅如摘颔髭，丁未年考中秀才，乙酉年就考中了举人。他的试卷毛病百出，有两三篇漏掉了语句，诗歌又失粘。我去拜见副主考官贺虚斋先生，以及本房考官谭武进大经，他们都只说在考场中觉得他的文章语句通顺罢了。稷堂先生曾说，甲午年分房阅卷时，八月底荐卷名额已满，一天晚上我靠在枕上，辗转反侧，像有芒刺在背一样难受，于是起身独自饮酒，忽然看到刘泰的试卷，很欣赏他文章的老练洁净，但觉得过于质朴，仍然把它放在一边。刚脱下衣服，听到箱子里有纸张窸窣的声音，仆从都听到了，说是开箱时有老鼠窜入，于是取出刘泰的试卷再次阅读，字字都令人心满意足，第二天早晨便推荐了他。放榜后我再次阅读他的试卷，觉得平平无奇罢了。我看《秋坪新语》，记载他断蕷生芽的事，也很奇异。吴孝廉兴仁，讲述金陵一位老学究，带着几个子弟一同进入考场，三场考试坐的号舍已经临近龙门。十六日交卷，他恭敬地在甬道中徘徊，遇到一个学生也来交卷，叫住他说：“我很疲惫，请你代我投进试卷。”弟弟就接过试卷放入卷袋，鼓起勇气走上去，拿到签条，和老师一起出来。回到寓所，解开卷袋才大惊失色，原来匆忙中接了签条，而试卷并没有交进去。他借口疲倦躺卧，关上帐子取出针线，把试卷缝在枕头里。回家后仍然非常窘迫，不敢告诉别人。不久老师的捷报传来，徒弟去祝贺却怀疑是弄错了，急切地询问经书、籍贯、姓名、字画是否都符合，老师生气地说：“你们这些英俊子弟考不中，难道我这个老头子不能侥幸考中吗？”徒弟于是说：“事情已经暴露，不能不直说，三场试卷没有投进，还在枕头里。”拿出来呈给老师看，老师才惊绝，急忙跑到本房考官那里拜见，见面就说：“正想问你，考场中因为你的缘故，几乎酿成大祸，我推荐你首场七篇文章，承蒙主考官已经列为魁首，等到吊查后场时，却没有第三场的试卷，怀疑你没有到场，但三处点名册上的红印清晰可见，怀疑你藏匿毁坏试卷，将要弹劾外帘官员。监试官非常窘迫，不得已由各员凑成五道策论，誊写红卷放入。放榜后，将召你补誊墨卷。”学究于是详细陈述原委，并拿出原卷作为证据，房考官于是惊叹说：“如果你真命中该中孝廉，我不是你的老师，你的徒弟才是真老师。这试卷如果投进去，错误百出，虽然赏识首场，也不能不割爱了。”更奇怪的是，杜副车禊，又讲述浙江某科，以“恭宽信敏惠”五字命题，一个考生的文章很合心意，将要交卷，又看了一遍，于是大为惋惜沮丧，誊写首艺时漏掉了第三股，无可奈何，再三思考，在讲论末尾添了三句话，以统领其意，每股末尾都添了一句，嵌入“信”字的含义。自问必定不能考中，主考官却激赏，竟然把他列为经魁，查阅对墨卷时，看到增改的地方，才明白是误笔成了蝇头小字，真是奇上加奇了。又江南某科，题目是“子路曰愿车马至愿闻子之志”，一个新生在号板上睡觉，梦见他的祖先说：“你首艺必须做成两扇格才能考中。”醒来后看到题目，就依照这话草拟成文，恰好和叔叔同在一个号舍，拿出来请叔叔指正，叔叔说意境很好，可惜格式不合，于是改为截发格。思考后觉得很有道理，就照着改后的誊写真卷，忽然觉得昏昏沉沉睡去，又梦见父亲怒斥说：“为什么违背我的话，败坏你的公事！”竟然誊写了两扇原稿。当时主考官正想寻找这种格式，以备一格，搜到后大喜，急忙登榜，这又是鬼神弄其狡狯了。到了戊子年顺天朱韬六已经考中，而考场中红墨卷误套，竟然填了别人的名字，房考官朱石君查知检举，奉旨准许更正，朱铃于是授予举人，菊溪老师戏说榜上无名，不是我同年，又称呼他为还魂贡生。

死有定数

凡人的生死，自有定数，长寿夭折，不可强求，善终横死，不可假借，然而有同样非命而死，火与水不相交换；同样死于水，江与湖不相交换，这是遵循什么道理呢？外祖父蔡缘亭府君说，住在朱家角时，有个姓鲍的商人贩卖胶猪到苏州，将要回家，因为风阻停留在阊门，一天晚上梦中忽然听到有人传话说：“朱家角大遭火灾！”梦中惊问何处，回答说从鲍家到曾家。俗说梦见火灾主发财，于是急忙买卖货物，以赶上年市。走到中途，因为归心似箭，自己帮助船夫撑篙，失足落入水中，迷茫恍惚间看见一个红脸神人把他拉起来，自忖生平供奉关圣很虔诚，意思一定是武帝庇佑。到家后报赛，爆竹窜入积薪，火势渐渐起来，风力助长，于是无法扑灭。鲍已经沉醉，加上腌货堵塞巷道，苦于无法出去，于是和燎毛一起被烤熟了，才醒悟拉他起来的是火德，不是武帝。又有个姓程的商人平时走汉口，一年回家渡江，船翻了，淹死了，忽然听到空中有声音说：“这时辰湖中的人，为什么在这里？”黑暗中摸到一根缆绳得以脱险。从此经过苏州，一定走昆山，虽然捷径风利，终究不敢走吴江。一年因为事情羁留，回家已迫近除夕，程商人和朋友在山塘小酌，回家，醉卧在船中，船夫对仆人

译正午时分到达，此时主人沈醉熟睡，比醒。船已抵岸矣。"仆人亦以为然，从之。夜半正过辰湖，月下扬帆，驶行如箭。程贾推蓬，闯然出曰："此何地乎？"长年漫应曰："辰湖也。"程即应声跃入水做，则挤之者即其援之者耳。徐芳圃方伯官浙臬时，日者谓防火厄，杭州郁攸最甚，颇有戒心。及调济南，自谓免矣，竟以签押房起火殉焉。时印已出，方伯不知，乃以救印复入，再出已焦头烂额焉，沈明经丹彩亲睹之。谢苏潭方伯长子，占者谓防水厄，故嘱令留家，乃以送葬溺小港中。又旗员阿公，少时曾梦溺水，故一生不肯舟行。又北人习乘骑，固所安也，及放郎岱同知，则万山之中，莅任宿馆，晓令眷属先行，而身自押后。料理甫毕，将登舆，舆夫禀闻将发水，恐不可行，怒叱曰："眷属已去，且火食铺盖俱往，何以住宿？"促之行，路上绝无点水也，愈责其妄。至数里，经一溪。忽闻奔雷建瓴而下，一舆一随骑转瞬不见，惟换班四夫得逃其半，则又于旱道遭水患矣，山神水神，孰实司之？始觉潘江陆海之外，山涛更不可测。

译布利

上海地区的梭织布，衣被天下，优秀的商贾依靠它发家致富。张少司马未显贵之前，他的父亲已经致富，积累巨额财富。五更天点灯，收购布匹一千匹，运到阊门出售，每匹可盈利五十文，计算一下，一个早晨就能得到五十两银子，这就是所谓的“鸡鸣布”。曼园显贵后，儿子年幼，由外甥主持家业。长姐的儿子蔡氏，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性情粗疏，不太精通会计，被家奴侵吞了数十两银子代为偿还，曼园知道后，忧虑地说：“我托付外甥，是想让他稍微增加俸禄，帮助姐姐享受美食罢了。现在这样，是连累外甥啊！”于是改由妹妹赵氏主持，赵公精通贸易，曼园也倾心信任他。某年横云山人请假回家，山人的侄子为曼园的弟弟茹英员外举行归觞宴，酒席间提到听说尊府的钱庄很多，我积攒了一些俸禄，想请求寄存。问数目，举手示意，曼园答应了。第二天送来汇票，竟是五十万两，曼园担心难以转运，召来赵公商议，赵公说：“利息如何？”回答说八分。赵公说：“舅舅已经答应，不能推辞了，只是数目太多，钱庄难以存放，必须同时运作京西两地的生意，才能获利。”曼园听从了他。十年后山人再次回家，曼园已老，赵公亲手归还本金和利息，条理井然，而凭借这些资金营运，赵公的资产也与王、张两家相当了，也就是雪舫、云垂两位先生的先人。临终嘱咐两个儿子继承家业，全部用来购置产业，产业也有万亩。后来新安朱泰源、金陵李宏昇都亏损而离去，大概是因为预知布业将要衰落了。善于经营的人才，确实能料事如神，真是奇异啊！又有新安汪氏，在苏州阊门设立益美字号，巧妙地囤积居奇，暗中嘱咐裁缝，有使用本号布料的，给银二分。裁缝贪图小利，于是纷纷称赞布料好，使用者竞相购买，计算一年消耗布匹约百万匹，每匹盈利百文，如果派发的机头多二万两，而增加的利息就有二十万贯了，十年间财富超过其他商人，而布料更是遍布天下。后来汪氏因出仕而停止经营，委托给亲戚程氏，程氏后来又将产业归还给汪氏，两百年间，从滇南到漠北，没有地方不认为益美的布是最好的。廉洁的商贾获利五成，贪婪的商贾获利三成，长袖善舞，有谋取利益的迹象，终究不如赵天水那样堂堂正正，利己而不损害他人罢了。至于吴人依靠布匹来积累财富，从南宋以来就有记载，如果麟昭副宪的议论，认为布匹这类细微之物，自古以来与粮食、劳役同等重要，建议在苏松两郡专门设立一个差役，以便催缴布税，这既鄙陋又荒谬，讥讽者说御史台徒有虚名，如果真的设立这个官职，真应当奉他为布政使了。宪庙斥责并贬低他，真是英明圣哲啊，这件事见于张茹英员外的日记中。

三异笔谈卷四

靳言冥责

陆耳山副宪，性情浑厚庄重，讥讽他的人说他有陈师召的风范，有人托付事情，没有不答应的，客人走后就完全忘记了。堂弟明经、梅砦私下议论他的不对，于是说起远祖文裕公在未显达时，曾梦见进入阴间，看到判案的人是老朋友某，取来册籍一看，见自己名下注着：官至一品，寿至八十岁，醒来后记下了。后来位列显要，被严嵩忌恨，不能大用。到七十岁任翰林学士时，又梦见进入阴间，仍见某人说：“你的禄命已尽，生平幸好没有大过错，可以接替我的职位，不久就来了。”文裕大惊，质问说：“先前所示的册籍，为何前后矛盾？”某又取册籍出示，见下面又注着：因为爱惜一个贼人，误杀两条人命，降爵二品，减寿十年。原来有两个富家子弟被盗贼诬陷牵连，请求公一句话就可以立即释放，而公正被高山所压制，避嫌矜持节操，再三不肯，两人都死在狱中，伯仁由我，不可宽恕，不久竟然去世。于是想到谢茂、秦顾、梁汾等人，义气薄云霄，应当铸造金像祭祀他们、买丝绣像纪念他们。梅砦是春谷的老师，才子具有侠义之心，可惜寿命不长，想到他令人痛心。梅砦的哥哥味茶，又说蔗林相国守东山，宗伯家法一生谨慎，不曾以疾言厉色对待人。遭遇母亲丧事回家，不走府县驰道，说我是遵守朝廷制度。投文稿给主考官的一定丰厚，说府史没有俸禄，不想由我们轻视他们。长子淇因荫庇任户部郎中，中年夭折，相国悲痛叹息。一天偶然对门下的士人说：“我自问生平无罪，西河之痛，上天为何惩罚得如此残酷！”众人有的引用孔子伯鱼、释迦摩侯罗的情况来比喻，相国更加不能释怀。当时洪稚存编修在座，最憨直，随口回答说：“老师何无罪？老师执掌国政，对上应当效法皋陶、伊尹、傅说，次之也应当效仿房玄龄、杜如晦、范仲淹、韩琦，却庸庸碌碌，只效法孔光、石庆的做法，不能造福，就有余殃，千万不要以无罪自欺欺人。”相国茫然很久。后来分发掣签一案，商议严惩应讯者数十员，公正掌管吏部，极力向朝廷进言，说这些人微员下士来自田间，不识忌讳，有的因为笠屐所经，熟悉风土；有的因为有亲戚可托，资助饮食，与指名卖官者大不相同，请求宽恕他们的过去，禁止他们的将来。此案于是只惩治吏员而不涉及官员，得以保全的人很多，相国固然是能接受忠言，编修也可以说不愧是诤友了。仁人的言论，利益广大啊！

董传策

董幼海传策，为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