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一首绝句写道：“从正面看是连绵的山岭，从侧面看则是高耸的山峰，从各个角度观看庐山，景象各不相同。之所以不能认清庐山的真实面貌，只因为自己身处在这座山之中。”我关于庐山的诗作就到此为止了。

译记游松风亭

我曾经寄居在惠州嘉佑寺，漫步到松风亭下，脚力疲乏，想找个树林停下休息。抬头望见亭子还在树梢上，心想怎么才能得到那里？过了很久忽然想到：“这里有什么不能歇息的地方呢！”于是就像挂在钩上的鱼，忽然得到了解脱。如果有人领悟了这一点，即使在两军对阵、战鼓声如雷霆，前进就会死在敌人手里，后退就会死在军法之下，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妨好好歇息。

儋耳夜书

己卯年元宵节，我在儋耳，有几个老书生来拜访，说：“美好的月份，美好的夜晚，先生能出来走走吗？”我高兴地答应了。走到城西，进入僧舍，穿过小巷，百姓和少数民族混杂居住，屠宰和卖酒的人纷纷攘攘，回到住处已经三更天了。屋里关着门熟睡，已经打起鼾声了。放下拐杖大笑，什么是得，什么是失？问我为什么笑；其实是自笑，但也笑韩愈钓鱼没有收获，还想远远地离开。不知道钓鱼的人，未必能钓到大鱼。

忆王子立

我在徐州时，王子立、王子敏都住在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拜访，两个王正年轻，在杏花下吹洞箫饮酒。第二年，我被贬到黄州，对着月亮独自饮酒，曾经写诗说：“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这是回忆和两个王饮酒的时候。张师厚早就死了，今年王子立也变成了古人，悲哀啊！

黎子

我的老朋友黎錞，字希声，研究《春秋》有家传的方法，欧阳修喜欢他。但他为人质朴迟钝，刘攽戏称他为“黎子”，以为是指他的品德，不知道果木中真的有这种。一天一起骑马出去，听到市场上有人唱着卖这种水果，大笑，几乎从马上掉下来。现在我贬谪到海南，所住的地方有这种，霜后的果实累累，然而两位朋友都已去世。坐着想念老朋友的风味，哪里还能看见！刘攽固然不会在世上消失，黎錞也能写文章，坚守道义，不随便随波逐流。

记刘原父语

从前我在凤翔幕府，经过长安，见到刘敞，留我痛饮几天。酒喝得正酣，他对我说：“从前陈季弼告诉陈元龙说：‘听到远近的议论，说您骄傲而自夸。’元龙说：‘家庭和睦，有德行，我敬重陈元方兄弟；渊深清澈，如玉般洁白，有礼有法，我敬重华子鱼；清廉修洁，疾恶如仇，有见识有义气，我敬重赵元达；博闻强记，奇特超群，我敬重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的谋略，我敬重刘玄德。所敬重的人如此，有什么骄傲的？其余琐碎的人，哪里值得记录呢！’”于是仰天叹息。这也是刘敞的雅趣。我后来在黄州，写诗说：“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这是记刘敞的话。刘敞已经去世很久了，还有刘攽在，每次和他说话，现在也死了，什么时候再见到这样的俊杰呢？悲哀啊！

怀古

广武叹

从前老朋友史经臣彦辅对我说：“阮籍登上广武而叹息说：‘时势没有英雄，让竖子成就了名声！’难道是说沛公是竖子吗？”我说：“不是，是伤叹时势没有刘邦、项羽，竖子是指魏晋间的人罢了。”后来我听说润州甘露寺有诸葛亮、孙权、梁武帝、李德裕的遗迹，我感慨赋诗，大意说：“四位英雄都像龙虎，遗迹俨然未磨灭。正当他们盛壮时，争夺肯稍安？废兴属于造化，变迁谁控制？何况那些狂妄平庸的人，却想从事艰难的事。姑且兴起广武的叹息，得不到雍门琴的弹奏。”还是这个意思。今天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说：“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才知道李太白也误认了阮籍的话，和老朋友的意思没有不同。阮籍虽然放荡，本来有意于世，因为魏晋间多事，所以一放于酒，哪里至于把沛公当作竖子呢？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曾经说：“街巷中的小孩轻薄恶劣，他们的家人厌恶苦恼，就给他们钱，让他们聚在一起听古代的故事。说到三国的事，听到刘备失败，皱眉有流泪的；听到曹操失败，就高兴叫好。由此知道君子小人的恩泽，百世不断。”王彭，是王恺的儿子，做武官，颇懂文章，我曾经为他写哀辞，字大年。

修养

养生说

饿了才吃，没饱就停。散步逍遥，务必让肚子空。当肚子空时，就进屋，不拘昼夜，坐卧随意，只在收敛身体，使它像木偶。常常自己念道：“现在我这身体，如果稍微动摇，像毛发那样，就会堕入地狱。像商鞅的法，像孙武的命令，事情必须执行，有犯没有宽恕。”又用佛语和老子的话，看鼻尖白，数呼吸，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到几百，这心寂静，这身体呆滞，和虚空一样，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到几千，或者不能数，就有一个方法，名叫“随”：和呼吸一起出，又和呼吸一起入，或者觉得这呼吸，从毛孔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各种病自然消除，各种障碍逐渐消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这时候何用求人指路？所以老人的话尽在这里。

论雨井水

当时下雨，多在庭院中放置容器，

译所得到的甘甜滑润的水，其妙处难以言表，用它来点茶煮药，既美味又有益，若能这样不停地饮用，可以延年益寿。其次，那些甘甜清冷的井水泉水，都是良药。《乾》卦的九二爻发生变化，《坤》卦的六二爻变为《坎》卦，所以天一之数代表水。我听道士说，人如果服用井花水，其热性与石硫黄、钟乳石相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服用，也能引发背部和脑部的疽疮，我曾经观察过这种情况。另外，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那天取井水，按照一定的方法储存，七天后就会生出像云母一样的生物，道士称之为“水中金”，可以炼制成丹药，这确实是常见的事情。这些道理极其浅显，世人只是不能去做罢了，何况那些所谓深奥玄妙的道理呢？

译论修养帖寄子由

顺任本性而逍遥自在，随顺机缘而旷达洒脱，只要尽到凡夫之心，便没有更殊胜的见解。以我看来，凡心穷尽之处，殊胜的见解便卓然显现。但这殊胜的见解不属于有或无，也不通于言语，所以祖师教导人们到了这一步便应止步。好比眼中的翳障消除后，眼睛自然明亮，医师只有消除翳障的药，哪里曾有求取光明的药？如果光明可以求取，那还是翳障。固然不能在翳障中求取光明，也不能说翳障之外没有光明。而世间愚昧的人，竟将颓废无知的状态认作佛的境界，如果这样算是成佛，那么猫狗吃饱熟睡，腹部起伏鼻息粗重，与土木无异，在那时可以说它们毫无思念，难道能说猫狗已经进入佛的境界吗？所以凡是求学的人，观察妄念、去除贪爱，从粗显到细微，念念不忘，终有一天会达到无所执著的地步。弟所教我的，是这样吗？因为看到两首偈语起到警戒策励的作用，孔君不觉肃然起敬，再让我听听。信写到这里，墙外有个悍妇和丈夫互相殴打，咒骂声如飞灰烈火，像猪叫狗嚎。于是想到他们那一点圆满光明的本性，正处在猪叫狗嚎之中，譬如江河映照万物的本性，长存于飞砂走石之中。平常在静中推求，常担心看不见，今天在闹市中忽然捕捉到一些端倪。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说：“心不离丹田，手不离宅舍。”这话极有道理。又说：“真人的心，像珍珠在深渊中；众人的心，像水泡在水中。”这是善于比喻的人。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对人说：“你的精神不健全。”那人不服气，说：“我的同僚朋友有万乘之尊，蝼蚁般的三军，视富贵如糠秕，昼夜面对生死，为什么说我的精神不健全呢？”贫子笑着说：“这是血气所扶持，名义所激发的，不是精神的功效。”第二天问那人说：“你的父母还在吗？”回答说：“去世很久了。”“曾经梦见他们吗？”回答说：“很多次。”“梦中知道他们已死吗？还是认为他们还活着？”回答说：“两种情况都有。”贫子说：“父母的存亡，不需要计议就知道。白天问你，你不假思索就回答；夜里梦见他们，就把已死的当作活着的。生死对于梦觉是有区别的，事物迷惑你而难以认知的，比父母的存亡更甚。你自以为精神健全而不学习，可担忧啊！”我曾经和他交谈，所以记录下来。

养生难在去欲

昨天太守杨采、通判张公规邀请我出游安国寺，坐中谈论调气养生的事。我说：“都不值得说，难在去除欲望。”张说：“苏武嚼雪吃毡，踩背出血，没有一句话稍加屈服，可以说看透生死之际了，然而不免为胡人妇女生子。穷居海上，何况在洞房绮窗之下呢？于是知道这件事不容易消除。”众客都大笑。我喜爱他的话有道理，所以记录下来。

阳丹诀

冬至后斋戒居住，常吸鼻液，漱口炼化令其甘甜，然后咽下丹田。用三十个瓷器，都有盖子，将尿液排入其中，完毕后随手盖上，在上面书写标记，从一到三十。放在洁净的房间，挑选谨慎朴实的人看守。满三十天打开查看，上面应当凝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用密绢帕过滤取出。用新汲的水洗净，淘洗澄清没有次数限制，以秽气尽为度，用洁净的瓷瓶密封贮存。夏至后取出细细研磨，用枣肉做成如梧桐子大的丸，空腹用酒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完。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等到冬至后服用。这名叫阳丹阴炼，必须清净绝欲，如果不绝欲，砂就不凝结。

阴丹诀

取初生男婴的乳汁，父母都没有疾病，并且好好养育孩子，给他好的饮食，每天取他的乳汁一升，少则半升也可以。用朱砂银做鼎和匙，如果没有朱砂银，山泽银也可以。慢火熬炼，不停手搅拌如淡金色，可以成丸就成丸，如梧桐子大，空腹用酒吞下，也不限丸数。这名叫阴丹阳炼。世人也知道服用秋石，然而都不是清净所凝结的；而且这是阳物，必须再经过火炼，经过火炼之余都是糟粕，与烧盐无异。世人也知道服用乳汁，乳汁是阴物，不经过火炼则冷滑而泄漏精气。这阳丹阴炼、阴丹阳炼，大概是道士灵智妙用，深谋捷法，不是合适的人不可轻易泄露，谨慎啊！谨慎啊！

乐天烧丹

白居易建造庐山草堂，大概也是烧丹，想要成功而炉鼎败坏。第二天，忠州刺史的任命书到了。于是知道世间、出世间事，不能两立。我长久有此志向，而最终没有成功的，也是因为世间事没有败坏的原因，今天真的败坏了。《尚书》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也。”确实有证据。

赠张鹗

张君拿着这张纸求我书写，并且想要开药方。不知道药，张君应当用什么品级？我听说《战国策》中有一方，我服用有效，所以传授给你。这药只有四味：一是无事以当贵，二是早寝以当富，三是安步以当车，四是晚食以当肉。已经饥饿而进食，粗茶淡饭胜过八珍，而吃饱之后，虽然美味满前，只怕他不拿走了。像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处穷的人，然而对于道则还不够。安步自适，晚食为美，哪里需要以当车与肉为呢？车与肉还存在于胸中，是

译之所以有这样的话。

记三养

东坡居士从今日起，不过喝一杯酒、吃一道肉。如果有尊贵的客人，丰盛的菜肴可以增加到三份，可以减少但不能增加。有人召我赴宴，事先把这话告诉他，主人不听从而超过这个限度的，我就不去了。一是安守本分来培养福气，二是放宽胃口来保养元气，三是节省费用来积蓄钱财。元符三年八月。

译谢鲁元翰寄?肚饼

您过去赠送给我?肚饼，价值万钱。我现在也用?肚饼回报您，它的价格无法用言语形容。中间空而没有眼，所以不漏；上面直而没有耳，所以不悬挂；以活泼泼作为内里，既不是汤也不是水；以赤历历作为外表，既不是铜也不是铅；以念念不忘作为颈部，不束缚也不解脱；以了了常知作为腹部，不方也不圆。请您前来领取，如果不肯承担，就把它退还给我。

辟谷说

洛阳地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掉进其中无法出来，非常饥饿，看见无数乌龟和蛇，每天早晨都伸长头颈向东张望，吸取初升太阳的光芒并咽下，那个人也随着它们的方向，不停地效仿，于是就不再感到饥饿，身体轻盈而力气增强。后来终于回到家，不再进食，不知他的最终结局。这是晋武帝时期的事情。辟谷的方法有上百种，这是其中最好的，妙法只到此为止。能够服用玉泉，使铅汞具备形体，距离成仙就不远了。这种方法很容易知晓也容易实行，天下没有人能知晓，知晓的人没有人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内心虚静专一的人，世上没有了。元符二年，儋耳米价昂贵，我正面临断粮的忧虑，想和过子一起实行这种方法，所以写下来传授给他。四月十九日记录。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授服用绢的方子，真是神仙的上等药物。然而绢本来是用来御寒的，现在却用来充作服食之物，到了极寒的时候应当盖稻草席子罢了。世人说穿衣吃饭，现在却是吃衣着饭吗？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初一，戊辰；这一天辰时，就是丙辰。三个辰和一个戊，四土汇聚，再加上丙和庚：丙是土的母亲，而庚是它的儿子。土的富盛，没有超过这个时候的。我应当在这个时候开始涵养黄中的气，过了这个时候又想按时取薤、姜、蜜做粥来吃。我整天静默端坐，来守护黄中，如果不是被贬谪居住在海外，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喜庆呢？东坡居士记录。

疾病

子瞻患赤眼

我患有红眼病，有人说不能吃生肉。我想听从，但嘴巴不同意，说：“我为你做嘴巴，它为你做眼睛，它为什么受优待，我为什么受薄待？因为它的病患而废除我的饮食，不可以。”子瞻不能决断。嘴巴对眼睛说：“以后我死了，你看东西我不禁止。”管仲有话说：“敬畏威严如同畏惧疾病，是百姓中的上等；顺从私欲如同水流，是百姓中的下等。”又说：“安逸享乐如同饮毒酒，不可贪恋。”《礼记》说：“君子庄重恭敬日益强盛，安逸放纵日益懈怠。”这些话应当写在衣带上，所以我用“畏威如疾”作为私人记录。

治眼齿

新年那天，我和欧阳叔弻、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我眼睛昏花，打算用热水清洗。文潜说：“眼睛忌讳点洗。眼睛有病，应当静养；牙齿有病，应当劳作，不能相同。治疗眼睛应当像治理百姓，治疗牙齿应当像治理军队，治理百姓应当像曹参治理齐国，治理军队应当像商鞅治理秦国。”很有道理，所以追记下来。

庞安常耳聩

蕲州庞君安常擅长医术但耳聋，和人说话，必须写字才能明白。东坡笑着说：“我和您都是奇异的人，我用手作为嘴巴，您用眼睛作为耳朵，不是奇异的人吗！”

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见参寥师带着一轴诗来拜访，醒来后记下他的《饮茶诗》两句：“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然更新了，泉水为什么也新？”回答说：“世俗在清明时淘井。”应当续写成诗，来记录这件事。

记梦赋诗

我最初从蜀地去京城应试，路过华清宫，梦见唐明皇命令我赋《太真妃裙带词》，醒来后记下。现在书写赠送给柯山潘大临邠老，说：“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初一，子由梦见李士宁，匆匆准备酒食，梦中赠给他一首绝句：“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第二年闰二月六日对我说起，写下来赠送给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天是哥哥的生日，昨夜梦见我和弟弟一起从眉山进入京城，行经利州峡，路上看见两个僧人，其中一个僧人须发都是深青色，和我们一起同行。问他们前去的灾祸福分，回答说：“前去很好，没有灾祸。”问他们在京城需要什么，“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托一个小卯塔，说：“里面有舍利。”哥哥接过来，卯塔自己打开，里面的舍利灿烂如花，哥哥和弟弟请求吞下。僧人于是分成三份，僧人先吞下，兄弟接着吞下，各一两，大小不等，都明亮莹洁而洁白，也有飞迸到空中的。僧人说：“本来想建塔，却吃了！”弟弟说：“我们三人肩上各放一个小塔就行了。”哥哥说：“我们三人，就是三座无缝塔。”僧人笑，于是醒来。醒来后胸中噎噎然，微微像含着东西。梦中很清晰，所以闲谈作为笑料罢了。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快亮时，梦见几个吏人拿着一幅纸，上面题写着：请《祭春牛文》。我拿起笔快速书写

译皇上说：“三阳之气已经到来，百草即将生长，因此推出土牛，以警示农事。土牛身披红绿彩饰，原本出自泥土；成毁只在片刻之间，谁又会为此欢喜或恼怒呢？”官吏微笑着说：“这两句话恐怕又会让某些人生气。”旁边一位官吏说：“没关系，这是为了唤醒他。”

译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时分，我梦见几个人在讨论《左传》，有人说：“《祈招》这首诗固然言辞美好，但看不出它有什么能深切感动周穆王之心、使他停止车马奔驰之意的地方。”有人回答说：“役使民力来从事王事，应当像饮酒一样，只适合饥饱的限度罢了。如果过于醉饱，那么百姓就难以承受，君王也就不得善终了。”醒来后回想他们的话似乎有道理，所以记录下来。

梦中作靴铭

我任杭州通判时，梦见神宗皇帝召我进入禁中，宫女们围侍在旁，一个穿红衣的女童捧着一只红靴，命令我为它作铭文。醒来后我记下其中一联说：“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写完后呈给皇帝，皇上极为赞叹我的敏捷，让宫女送我出来。我瞥见裙带间有一首六言诗，说：“百叠漪漪风皱，六珠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我曾经梦见有客人带着诗来拜访我，醒来后记下其中一首诗说：“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中还有几句像铭文赞语一样的话，说：“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我在黄州时，梦见到了西湖上，梦中也知道那是梦。湖上有三重大殿，东边一座殿题着匾额说“弥勒下生”。梦中我说：“这是我往年所写的。”众僧来来往往行道，大半相识，辨才、海月都在，相见时惊异。我散开衣衫拄着手杖，向众人谢罪说：“梦中来游览，来不及穿戴冠带。”醒来后，此事便忘了。第二天收到芝上人的信，于是又想起前梦，因此写下来寄给他。

宣德郎、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母亲吕夫人去世，六十四天后号哭踊跳稍得间断，想要从事于佛教。有人劝他诵读《金光明经》，详细说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错误，只有咸平六年刊行的最为善本，又详细记载了张居道再生的事迹。德公想寻找这个版本却找不到，正躺在草垫上守在灵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在旁边打盹，忽然惊醒说：“我梦到相国寺东门，有个卖姜的人说：‘有这个经。’梦中问：‘不是咸平六年的版本吗？’说：‘是的。’‘有《居道传》吗？’说：‘有的。’这大大不像梦！”德公大惊，立即让师续按梦中所见去寻找，结果看到了卖姜者的样子，正是梦中所见的。德公乘船扶灵柩归葬于蜀地，我正好被贬到岭南之外，在楚、泗之间遇到吊唁德公的人，于是为他作记。

昨天梦见有人告诉我：“如果真能享用佛的长寿，就识破妄念去吃天厨。”我很领会他的意思。有人说：“真能享用佛的长寿，就不妄吃天厨吗？”我说：“真就是佛，不妄就是天，哪里只是享用和吃呢？”那人很赞同我的话。

梦南轩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要去朝见，时间还早，打盹时梦见回到谷行的宅第，走遍蔬圃之中。随后坐在南轩，看见几个庄客正运土堵塞小池，土中挖出两个萝卜根，庄客高兴地吃掉了。我拿笔写了一篇文，其中有几句说：“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醒来后，怅然若失地回想。南轩，是先父命名为“来风”的地方。

措大吃饭

有两个书生在一起谈论志向，一个说：“我平生不足的只有饭和睡罢了，日后得志，应当饱饱地吃饭，饭后就睡，睡了又吃饭。”另一个说：“我与这不同，应当吃了又吃，哪有空再睡呢！”我来到庐山，听说马道士嗜睡，在睡中得妙。但我看来，终究不如那书生得吃饭的三昧。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吃饱下棋，岩老就躺下睡觉，看几局才翻一次身，说：“你们下几局了？”东坡说：“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下一色黑子。过去与边韶是敌手，现在被陈抟让先。下时自有输赢，下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说：“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大概就是这类情形。

学问

记六一语

近年孙莘老结识欧阳文忠公，曾找机会拿文章问题请教他，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勤奋读书并且多写，自然就会精妙。世人患作文章少，又懒读书，每写一篇出来，就要求超过别人，这样很少有达到的。毛病不必等别人指摘，多写自然能发现。”这是欧阳公把他尝试过的经验告诉别人，所以尤其意味深长。

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说：“我生之辰，月宿南斗。”才知道退之磨蝎为身宫，而我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大概是同病吧。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我同岁出生，比我小八天。这一年出生的，没有富贵人，而我和梦得是穷困之首。就我们二人来看，应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我对世间已无所求了，所需要的只是二顷田来够吃粥罢了，但所到之处询问，终究得不到。难道我的道正艰难，没有

译这样做合适吗？还是说人生自有定数，哪怕是一顿饱饭，也像功名富贵一样不能轻易得到呢？

译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要去河北，考察河宁的情况。在冬至前一天接到圣旨，过了节日就出发。我趁着节日来祝贺，并且与他告别，留他喝了几杯酒，他醉醺醺地竟然喝醉了。书案上有这上好的纸，所以用草书和露书写了几张。等他北归，那时又是春天了，应当为我准备酒、螃蟹、山药、桃杏，那时我应当再跟你一起饮酒。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看望我，将要离去，我说：“在山上见到你回来，一定要索要一件东西，拿什么给他呢？”昙秀说：“鹅城的清风，鹤岭的明月，人人都送给他，只怕它没有放置的地方。”我说：“不如带几纸字去，每人给一张，只对他们说：这是讲《法华经》书里关于灾祸和福报的话。”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才到达惠州，寄居在嘉佑寺的松风亭，拄着拐杖穿着鞋所到之处，鸡犬都认识我。第二年，迁居到合江的行馆，获得了江楼开阔明亮的景观，忘记了幽谷深邃曲折的情趣，看不出有什么欢喜或忧愁，岭南、江北有什么不同呢！虔州鹤田的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来此拜访我，停留了七十天然后离去。东坡居士书写。

别石塔

石塔与东坡告别，我说：“匆匆经过，遗憾没有见到石塔。”石塔站起来说：“遮住的是砖砌的佛塔吗？”我说：“有缝隙。”石塔说：“如果没有缝隙，怎么容纳世间的蝼蚁呢？”我点头表示赞同。

别姜君

元符己卯年闰九月，琼州士人姜君来到儋耳，每天跟我在一起，庚辰年三月才回去。没有东西赠送他作为临别纪念，写下柳子厚的《饮酒》、《读书》两首诗，以表达离别的情意。你回去后，我没有办法打发日子，只有这两件事每天与我往来而已。二十一日书写。

别文甫子辩

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当时家在南都，只和儿子苏迈一起来，郡中没有一个是旧相识的人。常常拄着拐杖在江边，望着云涛渺茫，也不知道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住了十多天，有个长胡须的人欣然来拜访我，原来是文甫的弟弟苏子辩。留他交谈了半天，他说：“快到寒食节了，暂且回东湖去。”我送他到江边，微风细雨，一叶扁舟横渡江面而去。我登上夏隩尾的高丘眺望他，隐约看见船到了武昌渡口，才回去。此后我们就互相往来，到现在四年了，互相拜访将近上百次。于是想要买田养老，然而最终没有实现。最近忽然被量移临汝，想到将要再次离去，而以后的相会不可预料。触景生情感到凄凉，有不胜怀念之情。僧人不曾在桑树下住三夜，是有原因的啊。七年三月九日。

卷二

祭祀

八蜡三代之戏礼

八蜡，是夏、商、周三代的戏礼。年终聚会嬉戏，这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因此附会礼义。也是说不只是嬉戏而已。祭祀一定要有尸，没有尸叫做“奠”，刚死时的奠祭和释奠就是这样。现在八蜡称为“祭”，大概是有尸的。猫虎的尸，谁来做呢？鹿和女的尸，谁来做呢？不是倡优又是谁！葛布带子、榛木杖，用来哀悼老去的万物，黄帽子、草斗笠，用来尊崇野外的服饰，都是嬉戏的方法。子贡观看八蜡而不高兴，孔子比喻说：“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方法。”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十五日，恭敬地酿造真一法酒成功，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祭北斗真君。将要祭奠时，下雨了，不久清风肃然，云气消散，月亮星星都出现，北斗七星清晰明亮。祭奠完毕，阴雨像开始时一样。恭敬地叩头拜首并记下这件事。

兵略

匈奴全兵

匈奴包围汉平城，群臣上书说：“胡人是全兵，请命令强弩手在两支箭外加装箭矢向外射击，慢慢走出包围。”李奇注释“全兵”说：“只有弓矛，没有杂仗。”这种说法不对。如果胡人有杂仗，那么加装箭矢向外射击的策略就不能实行吗？况且李奇怎么知道匈奴没有杂仗呢？匈奴只是没有弩罢了。全兵，是说匈奴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不拼死，不能和我们进行这种危险的事情。

八阵图

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之上建造八阵图，堆石头为八行，相距二丈。桓温征讨谯纵，见到它，说：“这是常山蛇势。”文武官员都不认识。我曾经经过那里，从山上俯视，一百多丈，共八行，为六十四堆，堆正圆，不见凹凸处，像日中的伞影。我靠近查看，都是卵石，漫无边际不可辨认，非常奇怪。

时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说：城北十五里左右有唐村，庄民中的老人叫允从的，七十多岁，问子云说：“宰相为什么苦用青苗钱困扰我们？对官府有益吗？”子云说：“官府忧虑百姓贫富不均，富人逐什一之利更加富有，穷人取倍称之息，以至于卖田抵押人口不能偿还，所以制定这个法令来均衡他们。”允从笑着说：“贫富的不齐，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即使是天公也不能均衡，你想均衡吗？百姓的贫富，是由于器用的厚薄。你想磨掉厚的，等同薄的，厚的还没有动，而薄的先穿孔了！”元符三年，子云经过我这里说这件事。背着柴能谈论王道，正是说允从这类人吧？

记告讦事

元丰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