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东坡志林六

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4–56 段

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

译孔子赞同他,那他对武王的指责就太严厉了。这是孔氏的家法,世间的君子如果自认为是孔氏的后学,必定会遵守这个家法。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生,都将取决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呢?然而孟轲开始扰乱了这一原则,说:“我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听说他弑君。”从此,学者们把商汤、周武王视为圣人的正统行为,认为理所当然,这些人都是孔氏的罪人。假使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之事必定以叛乱记录,牧野之事必定以弑君记录。而商汤、周武王是仁人,必定会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以及高宗,以及祖甲,以及我周文王,这四人引导明智。”上面不提商汤,下面不提武王,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吧?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自来,因此接受天命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是否称王,并不计较纣王的存亡。假使文王在世,必定不会讨伐纣王,纣王不被讨伐而善终,或者死于内乱,殷人拥立君主来侍奉周,周任命殷的后代为二王后以祭祀殷,君臣之道,岂不是两全其美吗!武王在孟津观兵后返回,如果纣王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主,武王对待殷朝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没有君王,有圣人出现而天下归附他,圣人之所以不能推辞,是因为天命所归。而用武力夺取,流放他,杀死他,可以吗?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彧,是圣人的门徒,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平定天下,所以起而辅佐他。他与曹操谋划的,都是王者之事,荀彧难道是教曹操造反的人吗?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既已太平,帝位自然到来,将不得已而接受,不到那个地步就不夺取,这是文王之道,也是荀彧之心。等到曹操谋划九锡之礼,荀彧就为此而死,所以我曾经认为荀彧是圣人的门徒,因为他的才能像张良而道义像伯夷。

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讐,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诛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周东迁失计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

  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頿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

  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可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粥田宅之效也。

  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菑,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羣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于阪高,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强,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鄀;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徵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秦拙取楚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

  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乌乎,秦之巧,亦创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

  齐湣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慰齐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

译杀害他的父亲,却封赏他的儿子,如果那儿子不是人也就罢了;如果那儿子果真是人,就一定会为父报仇而死。楚国人将要杀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担任国王的驾车士,国王哭着告诉他。子南被杀后,他的门客问:“逃跑吗?”弃疾说:“我参与了杀我父亲的事,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门客又问:“那么侍奉国王吗?”弃疾说:“抛弃父亲去侍奉仇人,我忍心吗!”于是上吊自杀。周武王亲自用黄钺诛杀商纣王,让武庚受封而不反叛,这难道还是人吗?所以武庚必定反叛,不需要智者就能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贤圣的君主出现了六七位,纣王虽然无道,但殷朝的旧族遗民并没有完全灭绝。周朝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殷朝不攻打周朝,而周朝攻打殷朝,诛杀其君主,夷毁其社稷,诸侯中一定有不满的人,所以封武庚来安抚他们,这难道是武王的本意吗?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

周朝东迁是失策

太史公说:“学者都称周朝讨伐纣王,居住在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经营洛邑,成王让召公占卜是否居住九鼎之地,而周朝又回到丰、镐建都。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向东迁徙到洛邑。”

苏先生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从平王到灭亡,并没有特别无道的君主。頿王神圣,诸侯朝拜进献,但最终仍然衰败不振,这就是东迁的过错。从前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成王、周公又加以增修,周公死后,大概由君陈、毕公轮流居住在那里,只是为了加重王室的威严而已,并不是有意要迁都。周公想葬在成周,而成王葬在毕,这难道是有意要迁都吗?

现在富有的家庭,留给子孙的,不过是田地和房屋罢了。不幸遭遇败落,以至于借贷度生也可以,但最终不能商议变卖田宅。现在平王抛弃了文、武、成、康的基业而大肆丢弃,这是一次失败就变卖田宅的人。夏、商的君王,都统治了五六百年,他们先王的德行没有超过周朝的,而后王的败坏也不亚于幽王、厉王,然而直到桀、纣时才灭亡。在他们未灭亡时,天下尊崇他们,不像东周那样名存实亡。这是为什么呢?就是不卖田宅的效果。

盘庚迁都,是恢复殷朝的旧制。古公亶父迁到岐山,当时,周人像狄人一样,追逐水草而居,这难道很难吗?卫文公向东迁徙渡过黄河,是依靠齐国才得以生存罢了。齐国迁到临淄,晋国迁到绛、新田,都是在强盛时期,并不是有所畏惧。其余因躲避敌寇而迁都的,没有不灭亡的;即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能再振兴的。春秋时楚国大饥荒,群蛮反叛,申、息两地的北门不开。楚国人谋划迁徙到阪高,蒍贾说:“不行。我们能去,敌寇也能去。”于是借助秦人、巴人灭掉了庸国,楚国才开始强大。苏峻之乱,晋朝几乎灭亡,宗庙宫室全部化为灰烬。温峤想迁都到豫章,三吴的豪强想迁到会稽,将要听从他们了,只有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王者的都城。王者不因丰俭而迁都,如果弘扬卫文公大帛之冠的节俭精神,到哪里不可以?不然,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敌寇正强盛,一旦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威望和实际都丧失了!”于是没有迁都,晋朝又恢复了安定。王导贤明啊,可以说能安定大事了!唉,平王初年,周朝虽然不如楚国强大,难道不比东晋微弱吗?如果平王有一个王导,定下不迁都的计策,收容丰、镐的遗民,修明文、武、成、康的政治,凭借形势威临东方诸侯,齐、晋虽然强盛,也不敢有二心,秦国凭什么称霸呢?魏惠王畏惧秦国,迁到大梁;楚昭王畏惧吴国,迁到鄀;顷襄王畏惧秦国,迁到陈;考烈王畏惧秦国,迁到寿春:都不再振兴,有灭亡的征兆。东汉末年,董卓劫持皇帝迁到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代李景迁到豫章,也灭亡了。所以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

秦国拙于取楚

秦始皇十八年,攻取韩国;二十二年,攻取魏国;二十五年,攻取赵国、楚国;二十六年,攻取燕国、齐国,初步统一天下。

苏先生说:秦国统一天下,不是因为有道,只是巧妙罢了,不是侥幸。但我认为秦国在攻取齐国方面巧妙,而在攻取楚国方面拙劣,没有败给楚国,是侥幸。唉,秦国的巧妙,也只是模仿智伯罢了。魏、韩像肘足一样相接而智伯死了,秦国知道模仿智伯而诸侯最终不知道效法韩、魏,秦国统一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齐湣王死,法章即位,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讨伐齐国。法章死,王建即位六年而秦国攻打赵国,齐国、楚国救援赵国,赵国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粮食,而齐国不给。秦国于是包围邯郸,几乎灭亡赵国。赵国虽然没有灭亡,而齐国的灭亡形势已经形成了。秦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四十多年不攻打齐国。凭借法章的才能而秦国讨伐他,王建没有才能而秦国不讨伐,为什么呢?太史公说:“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所以不被攻打。”秦国想要统一天下罢了,难道因为谨慎就放过齐国吗!所以我所说的“巧妙于取齐”,是用来安慰齐国的心而解除三晋的交好的。齐、秦不能两立,秦国没有片刻忘记齐国,而四十多年不攻打,难道是它的本意吗?齐国人没有觉悟而与秦国合好,所以秦国得以利用这个间隙

取三晋。三晋亡,齐盖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盖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吾指为齧。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吴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吴,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

译秦国攻取了韩、赵、魏三国。三晋灭亡,齐国也就岌岌可危了。在这个时候,还有楚国和燕国存在,齐、楚、燕三国联合,还足以抵抗秦国。秦国大规模出兵攻打楚国和燕国,而齐国不去救援,所以这两个国家灭亡,而齐国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俘获,就像晋国借道虞国去灭虢国一样,这难道不说是巧妙吗!楚国和燕国既然已经灭亡,齐国才发兵守卫西部边境,不再与秦国通使。唉,这也太晚了!秦国起初派遣李信率领二十万人去攻取楚国,没有成功,于是派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这几乎是倾尽全国之力来作战。假使齐国有中等水平的君主和称职的大臣,知道灭亡的日子已不远,而倾尽全国兵力去讨伐秦国,让长期安定的齐国进入因厌战而空虚的秦国,颠覆秦国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所以我才说秦国“在攻取楚国这件事上是笨拙的”。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古代攻取别国的人必定有策略,就像拔乳牙一样必须循序渐进,所以牙齿脱落而孩子不知道。”现在秦国轻视楚国,认为楚国像乳牙一样可以轻易拔除,于是强行撬开它的嘴巴,一下子就把牙齿拔出来,孩子必定受伤,我的手指也会被咬。所以秦国没有灭亡,是侥幸,而不是有策略。吴国分设三军轮番出动以疲敝楚国,三年后攻入郢都。晋国平定吴国,隋朝平定陈国,都是用的这种策略。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假使苻坚知道采用这种策略,凭借百倍于敌的兵力,实行轮番出击的计划,即使是韩信、白起也不能支撑,何况是谢玄、刘牢之这一类人呢!我由此知道秦始皇和苻坚是同一类人:秦始皇是侥幸获胜;而苻坚是不幸罢了。

秦废封建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疎远,相攻击如仇讐,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鬭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论子胥种蠡

  越既灭吴,范蠡以为句践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苏子曰:范蠡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乌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乌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其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句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泄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雠,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羣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句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

译秦废除分封制

秦朝刚刚统一天下,丞相王绾等人进言说:“燕、齐、荆等地距离遥远,如果不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册立各位皇子为王。”秦始皇将这一建议下达给群臣商议,群臣都认为这样做很合适。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的同姓子弟非常多,后来亲属关系疏远,互相攻击如同仇敌,诸侯之间相互征伐,天子无法禁止。如今天下依赖陛下的神灵,统一都设置为郡县,皇子和大臣们用国家的赋税重重赏赐他们,非常足以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这就是安宁的方法,设置诸侯王是不合适的。”秦始皇说:“天下共同苦于战争不休,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宗庙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如果再设立诸侯国,这就是树立祸端,想要求得安宁,难道不难吗!廷尉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

苏洵说:圣人不能创造时势,但也不会错过时势。时势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能够不违背时势罢了。夏、商、周三代兴起时,诸侯没有罪过,不可剥夺削减,因此让他们做君主,即使想要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能做到吗?这就是所说的不能创造时势。周朝衰微,诸侯相互兼并,齐、晋、秦、楚都拥有方圆千余里的土地,他们的势力足以建立诸侯树立屏障。到了战国七雄都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然而最终没有分封诸侯,没有设立强大的世家世袭卿位,这是以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齐国的田氏为鉴戒。世人畏惧诸侯祸患已经很久了,不只是李斯、秦始皇知道。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划分郡县,设置守宰,按理本来就是这样,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布,是时势所适宜,不是人的私智独见,这就是所说的不违背时势,但学士大夫大多非议它。汉高祖想要册立六国后裔为王,张良认为不可,世上没有非议张良的人,李斯的议论与张良有什么不同呢?世人只是以成败来判断是非罢了。汉高祖听了张良的话,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郦食其,知道诸侯王不可再立,是很明白的。然而最终却封了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是汉高祖如此,张良也参与其中。所以柳宗元说:“分封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时势造成的。”

从前议论分封制的,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后来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议论一出,其他诸子的议论就废弃了,即使圣人再兴起,也不能改变。所以我采纳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凡是有血气的人必定争斗,争斗必定为了利益,利益没有比分封制更大的。分封制,是争斗的开端和动乱的起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不因袭封而争夺王位的吗?自从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不用,然而最终不能停止篡位弑君的祸患。到了汉朝以来,君臣父子互相残害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那些不世袭的卿大夫,大概不曾有过。近代不再实行分封制,这种祸患几乎绝迹。仁人君子,忍心再开启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柳宗元的议论,应当作为万世的法则。

论伍子胥、文种、范蠡

越国灭掉吴国后,范蠡认为勾践为人脖子长嘴巴黑,可以和他共患难,不可以和他共享安乐,于是带着自己的私属乘船出海,到了齐国。写信给大夫文种说:“飞鸟射尽,良弓收藏;狡兔死掉,猎狗被煮。你可以离开了!”

苏洵说:范蠡只知道观察他的君主罢了,以我观察范蠡,范蠡也是黑嘴的人。贪图财货,是天下卑贱的士人,以范蠡的贤能,难道是聚敛积蓄钱财的人吗?何至于在海边耕种,父子辛勤劳作,来经营千金,多次散尽又重新积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才能有余而道义不足,所以功成名就后身退,但内心始终不能自我放逐吗?假如勾践有大的气度,能始终任用范蠡,范蠡也不是清净无为而老死在越国的人,所以说“范蠡也是黑嘴的人”。鲁仲连退却秦军后,平原君想要封赏他,用千金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珍贵的,是为别人排难解纷而不索取报酬。如果索取报酬,那是商人的事,我不忍心做。”于是离去,终身不再相见,逃隐于海上。说:“我与其富贵而屈从于人,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心志!”假如范蠡的离去像鲁仲连那样,那么他就离圣人不远了。唉,春秋以来,任用、舍弃、进退没有像范蠡那样保全的,但他在这方面有所不足,我因此连连叹息而深深悲伤。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人杰,而扬雄是偏狭的士人,想用微不足道的学问挑剔这三人的瑕疵:以三次劝谏不走、鞭尸借馆为伍子胥的罪过,以不强谏勾践而让他栖身会稽为文种、范蠡的过错。扬雄听说古代有三次劝谏当离开的说法,就想用它来规范天下的士人,难道不浅陋吗!三次劝谏后离开,是对君臣关系浅薄的人说的,像宫之奇、泄冶那样才可以。至于像伍子胥,是吴国的宗臣,与国家共存亡,离开将去哪里呢?百次劝谏不听,接着以死相谏是可以的。孔子离开鲁国,不曾一次劝谏,又哪里用得着三次?父亲不被诛杀,儿子报仇,是礼制。活着就斩首,死了就鞭尸,发泄极度的悲痛,无所选择。所以以前的君子都哀怜而宽恕他,扬雄难道不是人子吗?至于借馆,是阖闾和群臣的罪过,不是伍子胥的本意。勾践被困于会稽,才能任用这两个人,如果先战败就强谏以死,那么扬雄又应当以伍子胥的罪过加罪于他们了。这些都是孩童的见识,不值得

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译评论的人,不忍心看到这三个人被诬蔑,所以替他们说话。

论鲁三桓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盖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

  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朞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皐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侵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汙口舌,书之则汙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

译论鲁三桓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定公说:“臣下不应私藏甲兵,大夫不应拥有周长百雉的城池。”于是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桓的封邑。当时叔孙氏先拆毁了郈邑。季氏将要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定公。定公与三位大夫逃入季氏的宫室,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率军讨伐他们,费邑人败退,这两个人逃往齐国,于是拆毁了费邑。将要拆毁成邑时,公敛处父据成邑反叛,定公包围成邑,未能攻克。有人说:“危险啊,孔子执政,也是危难而难以成功啊!”孔融说:“古时王畿方圆千里,王畿之内不封建诸侯。”曹操怀疑他论述建立王畿的言论逐渐扩大,于是杀了孔融。孔融只是说说罢了,怎么能做得到呢?曹操认为天子拥有千里王畿,将对自己不利,所以杀他毫不迟疑。季氏亲自驱逐昭公,昭公死在国外,跟随昭公的人都不敢回国,即使是子家羁也逃亡了。季氏的忌刻狠毒到这种地步,虽然地势不如曹氏,但君臣互相猜忌,大概不亚于曹操,孔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拆毁他们的名都并收缴他们的私藏甲兵呢!考查《春秋》,当时三桓虽然好像不高兴,但没有人能违抗孔子。认为孔子在鲁国执政,掌握了政权和民心,三桓畏惧他吗?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孔子难道能拒绝他吗?那些妇人的谗言足以使人出走,这是孔子畏惧季氏,季氏不畏惧孔子啊。孔子大概是起初修明政令刑法,以等待三桓出现裂痕吧?

苏氏说:这就是孔子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大概田氏、六卿不服从,那么齐、晋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不守臣节,那么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被世人任用,他的政令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了。那个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的僭越,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制,家族的施恩不及于国家,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好啊,我现在才知道礼可以治理国家!”晏婴能知道却不能做到,晏婴不是不贤能,而是他那种浩然之气,以正直培养而没有损害,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不及孔、孟。孔子以寄居之臣的身份执政一年,就能举出治世的礼法,来约束亡国的臣子,拆毁名都,收缴私藏甲兵,而三桓不怀疑他危害自己,这一定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的地方啊。孔子的圣明表现在行事上,到这里就毫无疑问了。晏婴在齐国被任用,时间比孔子长,景公信任他的臣子,超过定公,而田氏的祸患没有稍微衰减,我因此知道孔子的难处。孔子在哀公十六年去世,十四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孔子沐浴后上朝,告诉哀公说:“请讨伐他!”我因此知道孔子想要治理列国的君臣,使他们符合《春秋》的法度,直到年老将死也不忘记。有人说:“孔子知道哀公与三子必定不会听从,而用礼来告知他们吗?”回答说:不,孔子确实想要讨伐齐国。孔子已经告诉哀公,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很久了,你讨伐它,将怎么办?”回答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不赞同他的百姓有一半。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一半的百姓,可以战胜。”这难道只是用礼告知而已吗?哀公忧虑三桓的逼迫,曾经想用越国讨伐鲁国来除掉他们。用蛮夷讨伐国家,百姓不赞同,皋如、出公的事情,可以断然知道,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讨伐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讨伐齐国,那么所有战胜齐国的方法,孔子承担是绰绰有余的。既然战胜了田氏,那么鲁国的公室自然强大,三桓不用治理就自然顺服了,这是孔子的志向。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被秦国任用,变法制定法令,实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不拾遗物,山上没有盗贼,家家富裕充足,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赐肉给孝公,诸侯都来祝贺。

苏氏说:这些都是战国时期游士的邪说诡论,而司马迁偏离大道,取来作为史实。我曾经认为司马迁有二大罪,他推崇黄老,贬低六经,贬退处士,进用奸雄,这大概只是他的小罪罢了。所谓二大罪,就是论述商鞅、桑弘羊的功劳。自从汉朝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世俗君主却甘心于此,都表面上讳言他们的名字,暗中采用他们的实质,更甚的则名实都尊崇他们,希望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而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修明政令刑法十年,不被声色田猎游乐所败坏,即使没有商鞅,能不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孝公致力于根本、努力耕作的效果,不是商鞅流血刻骨的功劳。而秦国之所以被百姓痛恨,如同豺虎毒药,一人发难而子孙没有遗留,则是商鞅实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是斗筲之才,穿窬之智,不足一提,而司马迁称赞他,说:“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的话好啊!说:“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那里就在官府,譬如雨水,夏天涝则秋天旱。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侵夺百姓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这两个人在天下名声,如同蛆蝇粪秽,说出来就污口舌,写下来就污简牍。这两人的术数在世上被使用,灭国残民覆族亡躯的事情接踵而至,而世俗君主却甘心于此,为什么呢?喜欢他们的言论对自己有利。

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所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译尧、舜、禹,是历代君主的父亲和老师;敢于直谏的大臣和拂逆君意的贤士,是历代君主的良药和砭石;恭敬、慈爱、节俭、勤劳、忧虑、敬畏,是历代君主的法度与约束。如今如果让历代君主每天面对父亲和老师,亲近良药砭石,遵循法度约束,这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所以那些推行商鞅、桑弘羊权术的人,必定先轻视尧、嘲笑舜、鄙薄禹,说:“所谓贤明的君主,只是专门利用天下人来迎合自己的私欲罢了。”这就是历代君主之所以人人都甘心情愿却不觉悟的原因。世上有人吃钟乳石和乌头,放纵酒色,以此来追求长寿,这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少时就富贵,所以服用寒食散来满足他的欲望,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所做的足以导致杀身灭族的事情,每天都在接连发生,他能死在寒食散上,难道不是幸运吗?而我为什么要效仿他呢?世上服用寒食散导致背部生疽、吐血的人接踵而至,使用商鞅、桑弘羊权术导致国家破败、宗庙毁灭的人到处都是。然而始终不觉悟的原因,是因为喜欢那些言论的美妙便捷,而忘记了灾祸的惨烈。

论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以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也。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心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杀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杀其所立,项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游士失职之祸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鷄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

译论范增

汉朝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的君臣关系。项羽怀疑范增与汉朝有私交,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的事大局已定,君王自己去做吧,希望赏赐我骸骨,让我回到军队中去!”范增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生疽而死。

苏先生说:范增的离去,是好的;如果不离去,项羽必定会杀范增,只是遗憾他离开得不够早罢了。那么应当在什么事上离去呢?范增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最终因此失去天下,应当在这个时候离去吗?回答说:不是。范增想要杀刘邦,是人臣的本分;项羽不杀刘邦,还存有君主的度量,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去呢?《易经》说:“能察觉细微的征兆,那就近乎神明了。”《诗经》说:“看那雨雪,先降落的是霰。”范增的离去,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陈涉得到民心,是因为项燕、扶苏;项氏兴起,是因为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王;而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他杀了义帝。况且义帝的立位,范增是主要谋士;义帝的存亡,难道仅仅是楚国的盛衰吗,也是范增祸福与共的事,没有义帝灭亡而范增能独自长久存在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这是杀义帝的征兆。他杀义帝,就是怀疑范增的本心,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的离间吗!事物必定先腐烂然后虫子才生出来,人必定先产生怀疑然后谗言才能进入,陈平虽然聪明,怎么能离间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论义帝,是天下贤明的君主。只派遣刘邦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众人中识别卿子冠军,提拔他为上将,不贤明能做到这样吗?项羽既然矫诏杀了卿子冠军,义帝必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用智者就能知道。范增起初劝项梁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中途杀了他,这不是范增的本意。这难道仅仅是非他的本意,他必定会极力争辩而不被听从。不采纳他的意见,杀了他所拥立的人,项羽怀疑范增必定从这里开始了。当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和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的名分还未确定。替范增打算,有能力诛杀项羽就诛杀他,不能就离去,难道不是刚毅的大丈夫吗?范增年纪已经七十,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离去,不在这个时候明确去留的分寸,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太浅陋了。虽然如此,范增是汉高祖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是人中的豪杰啊!

游士失职之祸

春秋末期,直到战国时期,诸侯卿相都争着养士。从谋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类的人,下到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没有不宾客般礼遇的,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住在馆舍里的,哪里能数得完。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门客三千人;而田文招揽任侠奸人六万家到薛地,齐国稷下学宫的谈士也有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都招致无数门客。下到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多士,宾客厮养都是天下的豪杰,而田横也有士五百人。大略记载在传记中的就是这样,估计其余的,应当是官吏的两倍而农夫的一半。这些都是危害国家的奸民,百姓怎么支撑而国家怎么承受呢?

苏先生说:这是先王所不能避免的。国家有奸民,就像鸟兽有凶猛的,昆虫有毒刺的一样。安排处理,使他们各安其位,是有的;铲除并全部去掉,是没有这种办法的。我考察世道的变迁,知道六国之所以长久存在而秦之所以迅速灭亡的原因,大概出于这里,不可以不考察。智、勇、辨、力,这四种人,都是天民中的杰出者。大都不能厌恶衣食来供养别人,都是役使别人来供养自己的,所以先王分天下的富贵与这四种人共享。这四种人不失职,百姓就安定了。这四种人虽然不同,先王根据习俗设立制度,使他们出于一个途径:三代以上出于学校,战国到秦出于门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官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然不完全如此,取其中多的来论说。六国的君主虐待百姓,不比秦始皇、秦二世少,然而在这个时候,百姓没有一个人背叛,因为凡百姓中的杰出者大多被门客供养,不失职。那些努力耕种来奉养上级的,都是愚钝无能的人,即使想怨恨背叛,也没有人带头,这就是他们稍微安定而不立即灭亡的原因。秦始皇起初想驱逐门客,因为李斯的话而停止。已经统一天下,就认为门客无用,于是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人,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律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能,能遵守我的法律就行了。所以毁坏名城,杀豪杰,百姓中的杰出者分散回到田亩。以前吃在四公子、吕不韦之类门下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他们能颈项枯槁、面色黄黑以老死在布衣中呢?还是停止耕作叹息以等待时机呢?秦的混乱虽然成于二世,然而假使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有办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秦的灭亡不至于这么快。放纵百万虎狼在山林中而让他们饥渴,不知道他们将噬人,世人认为秦始皇聪明,我不相信。楚汉的祸乱,百姓死尽了,豪杰应该没剩多少,而代相陈豨随从车辆千乘,萧何、曹参执政,没有人禁止。到文帝、景帝、武帝的时候,法令极密,然而吴王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类,都

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译争相招揽宾客,这是当代君主所不追究的。难道是吸取了秦朝的教训,认为爵位和俸禄不能完全笼络天下的士人,所以稍微放宽限制,使得有些人能够由此脱颖而出呢?至于先王的政教却不是这样,说:“君子学习了道义就会爱护他人,小人学习了道义就容易驱使。”唉,这难道是秦朝、汉朝所能达到的吗!

赵高李斯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帐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胆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致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

  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故也。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摄主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

  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着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次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

译赵高与李斯

秦始皇时期,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此案,判处他死刑,秦始皇赦免了他并继续任用。长子扶苏喜欢直言进谏,始皇帝发怒,派他到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始皇帝向东巡游会稽,沿着海岸走到琅琊,小儿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跟随。始皇帝在路上生病,派蒙毅回去祈祷山川神灵,蒙毅还没回来,始皇帝就驾崩了。李斯、赵高伪造诏书立胡亥为帝,杀死了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

苏先生说:始皇帝控制天下的轻重局势,使内外相互牵制以禁止奸邪、防备祸乱,可以说是严密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威震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而蒙毅在帷帐中侍奉作为谋臣,即使有大的奸贼,敢在其中斜眼看吗?不幸的是始皇帝在路上生病,祈祷山川神灵还有别人可以派,却派了蒙毅,所以赵高、李斯得以完成他们的阴谋。始皇帝派遣蒙毅,蒙毅见到始皇帝生病,太子尚未确立就离开左右,都不能说是明智。然而上天要灭亡一个国家,其祸败必定出于智慧所不及的地方。圣人为天下着想,不依靠智慧来防备祸乱,而是依靠自己没有招致祸乱的方法罢了。始皇帝招致祸乱的方法,在于任用赵高。宦官的祸害,如同毒药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胆碎的。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难道能在千万人中指望有一两个,以致招来必然灭亡的祸害吗?然而世俗的君主都甘心而不后悔,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还不足以深怪,始皇帝、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的祸害中。他们自认为是聪明杰出的人,认为奴仆中熏腐之徒能有什么作为,等到亡国乱朝,竟然与平庸的君主没有区别。所以我特意列举出来,以告诫后世像始皇帝、汉宣帝那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始皇帝平定天下,不能说他不智。扶苏是始皇帝的亲生儿子,秦国人拥戴他很久了,陈胜假借他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而蒙恬手握重兵在外,如果这两个人不立即接受诛杀而是再次请示,那么李斯、赵高就没有遗类了。凭李斯的智慧却不考虑这一点,为什么呢?”苏先生说:唉,秦朝失去正道,由来已久了,难道只是始皇帝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判处死刑当作轻典,把灭族当作常法,臣子们狼顾胁息,以能死为幸运,哪里还有闲暇再次请示!当他的法令实行时,追求没有得不到的,禁止没有不停止的,商鞅自以为超越了尧、舜而驾凌汤、武。等到他出逃无处可去,才知道制定法令的弊端。这难道只是商鞅后悔吗,秦朝也后悔了。

荆轲行刺时,持兵器的人看着始皇帝绕着柱子跑,没有人去救,是因为秦朝法令严酷的缘故。李斯立胡亥,不再顾忌这两个人,是知道威令一向实行,而臣子不敢再次请示。这两个人不敢请示,也是知道始皇帝凶猛强悍而不可挽回,哪里料到那是伪造的呢?周公说:“平易近民,百姓必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恕’吧?”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那么上面容易了解下面,下面容易通达上面,即使有卖国的奸贼,也没有空隙可投,仓促的变故,不会自然发生。然而其令行禁止,大概有不及商鞅的地方,但圣人终究不用那个来替换这个。商鞅通过徙木立信,通过弃灰立威,刑罚他的亲戚师傅,积累威信到了极点。等到始皇帝时,秦国人看待他们的君主如同雷电鬼神,不可测度。古时候公族有罪,三次宽恕然后才制定刑罚。现在竟然让人伪造诏书杀死太子而不顾忌,太子也不敢请示,这是威信过度的缘故。用严酷的法令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中伤自身及其子孙的。汉武帝与始皇帝,都是果断于杀戮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像扶苏那样仁爱,就宁愿死而不请示,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愿造反而不申诉,知道申诉必定不会被明察。戾太子难道是想要造反的人吗?计策出于无可奈何。所以作为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与反罢了。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必定不会造反。我又特意列举出来,以告诫后世果断于杀戮的君主。

摄主

鲁隐公元年,不记载即位,是因为他是摄政。欧阳修先生说:“隐公不是摄政。如果隐公确实是摄政,那么《春秋》就不会记载他为公,《春秋》记载他为公,那么隐公不是摄政,毫无疑问。”

苏先生说:不对。《春秋》是可信的史书,隐公摄政而桓公被杀,记载在史书中很详细了。周公摄政而能够恢复给儿子,因为周公去世,所以不称王。隐公摄政而不能恢复给儿子,因为鲁公去世,所以称公。史书有谥号,国家有宗庙,《春秋》难道能不称公吗?那么隐公的摄政,符合礼吗?回答说:符合礼。从哪里听说的?回答说:从孔子那里听说的。曾子问:“君主去世而世子出生,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摄主面向北站在西阶南面。”什么叫摄主?回答说:古时候天子、诸侯、卿、大夫的世子没出生就死了,那么他的弟弟或兄弟的儿子按次序应当立为摄主。儿子出生如果是女孩,那么摄主即位;如果是男孩,那么摄主退位。这就叫摄主,古时候有人这样做,季康子就是这样。季桓子将要死,命令他的臣子正常说:“南孺子的儿子如果是男孩,就报告并立他;如果是女孩,那么肥也可以。”桓子去世,康子即位。安葬后,康子在朝廷。南氏生了男孩,正常用车载着到朝廷,报告说:

「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

译夫子有遗言,命令他的圉臣说:“南氏生了男孩,就向国君和大夫报告,并立他为继承人。”现在生了,是男孩,冒昧地来报告。”康子请求退位。康子所说的摄主,是古代的规矩,孔子实行了。

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高、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此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设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隐公不幸

  公子翬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翬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

  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翬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俛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齧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汙。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由也夫!吾读史得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七德八戒

  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

  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矣,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

译自秦、汉以来不再修习这种礼制,而是让母后摄政。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让他们参与国家大事尚且不可以,说“母鸡报晓,家道必衰”,何况能让他们摄位而统治天下呢?女子执政而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我们宋朝的曹太后、高太后、向太后,这大概是千中无一的情况。自东汉的马皇后、邓太后尚且不能没有讥讽,而汉吕后、魏胡太后、唐武氏之类,造成的祸乱简直说不完,王莽、杨坚于是借此改朝换代。由此看来,哪里比得上设立摄政王更稳妥呢?假如母后值得信任,那么摄政王也值得信任;如果两者都不可信,那么选择摄政王,毕竟是我们先君的子孙,不还是比异姓的人夺取政权要好得多吗?有人问:“国君去世,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事务,听从冢宰三年,哪里用得着摄政王?”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继位的天子已经成年,居丧而未发布命令,就按礼制设立冢宰。如果太子尚未出生,或者出生了但体弱,不能担任国君,那么按照三代的礼制、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而是交给摄政王。难道这不是合乎礼制而周公所实行的吗?所以隐公也是摄政王。郑玄是儒家中见识浅陋的人,他注解“摄政王”时说:“是上卿代替国君听政。”假如国君生了儿子而女儿,那么上卿难道是继承世位的人吗?苏先生说:摄政王,是先王的良法,孔子的正论。而世人不知道,习惯于看到母后摄政,就认为理所当然。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论述,以留给后世的君子参考。

隐公不幸

公子翬请求杀掉桓公,以求得太宰的职位。隐公说:“因为他年纪小,我将把国家交给他。让他经营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翬害怕了,反而向桓公进谗言诬陷隐公并杀了他。

苏先生说:强盗拿兵器指着人,人一定会杀他,这难道只是被指着的人吗?路上的行人都会抓捕攻击他。路上的人与强盗并非仇敌,是因为认为不攻击他,强盗就会连自己也一起杀掉。隐公的智慧,还不如这路上的行人,可悲啊!隐公是惠公继室所生的儿子,他并非嫡子,与桓公相同,但比桓公年长。隐公追念先君的意愿而把国家交给桓公,这难道不能称为仁人吗?可惜他不善于运用智慧。假如隐公诛杀翬而禅让给桓公,即使是伯夷、叔齐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骊姬想杀申生而忌惮里克,于是施优前来;二世想杀扶苏而忌惮李斯,于是赵高前来。这两人所做的事相同,而遭受的祸患也不怎么不同:里克没能逃脱惠公的诛杀,李斯没能逃脱二世的杀戮,都算不上值得哀怜。我特意列举出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君子施行仁义,并非算计利害,然而君子所做的事,义和利常常兼顾,而小人则相反。李斯听从赵高的计谋,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害怕蒙氏夺取他的位置,所以低头听从赵高。假如李斯听到赵高的话,立刻召集百官、陈列军队而斩杀赵高,他对扶苏的恩德,哪里会有尽头呢?何必担忧蒙氏!放弃这样做,而在市朝受尽五种酷刑,不是下等愚昧的人又是什么!唉,乱臣贼子就像蝮蛇一样,它们蜇伤草木尚且足以杀人,何况它们所咬噬的人呢?郑小同是高贵乡公的侍中,曾经拜访司马师,司马师有密疏没有收起,如厕回来,问小同:“看到我的密疏了吗?”小同说:“没看到。”司马师说:“宁可我辜负你,不能让你辜负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跟随王敦夜间饮酒,假装喝醉先睡下。王敦与钱凤谋反,王允之已经醒来,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话,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于是大口呕吐,衣服和脸上都弄脏了。王敦果然照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才放心。可悲啊小同,危险啊岌岌可危的王允之!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是有原因的啊!我读史书得到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慨他们所遭遇的祸福如此,所以特意记载他们的事,后世的君子可以阅览观看。

七德八戒

郑国太子华对齐桓公说,请求除掉三族而以郑国作为齐国的内臣,桓公打算答应他,管仲认为不可以。桓公说:“诸侯对郑国有讨伐,没有取胜,如果有可乘之机,跟随他不可以吗?”管仲说:“您如果用德行安抚他,加上训诫的话,而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忙于覆亡尚且来不及,哪里敢不害怕?如果总括他的罪人来面对他,郑国就有借口了。”桓公拒绝了子华,郑伯于是接受盟约。

苏先生说:伟大啊,管仲辅佐桓公!拒绝子华的请求而不违背曹沫的盟约,都是盛德的事情,齐国可以称王了。遗憾他不学习道,不能从诚意正身来治理国家,使得家中有三归的弊病而国家有六嬖的祸患,所以桓公不能称王,而孔子轻视他。然而他给予桓公的评价也到了极点,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他的仁,他的仁!”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桓公、文公事情的”,孟子大概是说错了。我读《春秋》以下的史书而得到七个人,都是盛德的事情,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又得到八个人,都是相反的,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所以详细论述他们。太公治理齐国时,举荐贤能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有篡弑的臣子。”天下传诵,齐国应该知道了。田敬仲刚出生时,周史为他占卜,他逃奔到齐国,齐懿氏为他占卜,都知道他应当拥有齐国。篡弑的嫌疑,大概都集中在敬仲身上了,然而桓公、管仲不因此废黜他

,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于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译想要让他担任卿位,如果不是拥有盛大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必定称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必定发生动乱而不杀吴王刘濞,晋武帝听到齐王司马攸的话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任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任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这些都是拥有盛大德行的表现。然而世上的评论家,却认为这七个人都因为不杀这些人而招致祸乱,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七个人各自都有导致败亡的原因,并不是不杀他们的过错。齐景公如果不施行严酷的刑罚和繁重的赋税,即使有田氏存在,齐国也不会被夺取;楚成王如果不任用子玉,即使有晋文公,军队也不会战败;汉景帝如果不杀害吴国太子,不任用晁错,即使有吴王刘濞,也不会自发起兵;晋武帝如果不立司马衷为帝,即使有刘元海,也不能作乱;苻坚如果不贪图江南,即使有慕容垂,也不能叛变;唐明皇如果不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即使有安禄山,又能做什么呢?秦国的由余,汉代的金日磾,唐代的李光弼、浑瑊等人,都是外族出身,他们有什么对不起中原王朝的呢?却唯独要杀刘元海、安禄山!况且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刘元海、安禄山死有余辜,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们不免被视为无罪而被杀。哪有天子杀害无罪之人而不获罪于天的道理?君主失去了正道,路上的普通百姓都会成为敌人,天下的豪杰难道能杀得完吗?汉景帝因为周亚夫态度强硬而杀了他,曹操因为孔融名声太重而杀了他,晋文帝因为嵇康是卧龙之才而杀了他,晋景帝也因为夏侯玄名声太重而杀了他,宋明帝因为王彧家族势力大而杀了他,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了斛律光,唐太宗因为谶语而杀了李君羡,武则天因为谣言而杀了裴炎,世人都认为这是不对的。这八个人,当时的考虑难道不是担忧国家、防备祸乱,与担忧刘元海、安禄山的人一样吗?世人以成败来判断是非,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些嗜杀的人,一定会把邓侯不杀楚子作为借口。凭借邓国的微弱,无故杀害大国的君主,让楚国人举国仇恨它,它的灭亡不是更快吗?我认为治理天下就像保养身体,担忧国家防备祸乱就像服药:保养身体的人不过是谨慎起居饮食,节制声色欲望罢了,节制谨慎是在生病之前,而服药是在生病之后。现在担忧寒疾而先服用乌头,担忧热疾而先服用甘遂,那么病还没有发作而药却把人杀死了。那八个人,都是在没有生病时就服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