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居
太行卜居
柳仲举自共城来，抟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佑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译居住
在太行山选择居所
柳仲举从共城来，用大官米做饭给我吃，并且讲述百泉的奇特美景，劝我与他做邻居。我的心早已飘飘然飞到了太行山的山脚下！元佑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写。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居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轼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谟、廓，名父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公家，不知可否？
亭堂
临皐闲题
临皐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羣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邱子欲作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邠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籓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籓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籓也，名誉不足以为籓也，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所以籓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跼?之不已。则籓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
译范蜀公邀请我在他附近选择邻居。
范蜀公邀请我在许地选择邻居，许地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居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轼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谟、廓，名父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公家，不知可否？
亭堂
临皐闲题
临皐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羣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邱子欲作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邠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籓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籓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籓也，名誉不足以为籓也，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所以籓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跼?之不已。则籓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
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覩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邱，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遡而僾，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趦趄利害之途，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译吗？雨是无法描绘的，但看到云气的汹涌翻腾，就会让你产生愤怒之心；风是无法描绘的，但看到草木的倒伏摇曳，就会让你产生恐惧之意。看到这雪景，你的内心也不能没有触动。如果内心有了触动，那么绘画中的华丽色彩，与水墨画中的山水意境，其实是一样的。德存在于心中，心拥有眼睛，外物对心灵的侵袭，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苏先生说：「你所说的话是对的，我怎敢不听你的教诲？但话说得还不尽，我不能沉默不语，这就像与人打官司，虽然道理上已经理亏，但还是忍不住要继续争辩。你认为登上春台与进入雪堂，有什么不同吗？以雪来看待春天，那么雪是静的；以台来看待堂，那么堂是静的。静就能有所得，动就会有所失。黄帝是古代的神人，他在赤水之北漫游，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后返回，却遗失了他的玄珠。漫游是为了使心意舒适，眺望是为了寄托情怀，心意在漫游中得到满足，情怀在眺望中得以寄托，于是心意舒畅、情怀流露，却忘记了根本，即使有珍贵的宝物，又怎能珍视它呢？因此不免有遗失玄珠的过失。虽然如此，心意不会长久停留，情怀也不会再次到来，最终必定要恢复初始的状态，这又是为遗失了玄珠而惊愕并去寻索它。我的这座雪堂，把遥远的拉近，把近处的纳入，在眉眼之间寻求，却有着八荒的意趣。人如果有知觉，登上这座堂的人，将会看到它不追溯而显得幽深，不寒冷而令人战栗，凄清凛冽地触动肌肤，洗涤内心的烦闷郁结，既没有趋炎附势的讥讽，又避免了心如冰凉的疾病。那些在利害之路上犹豫徘徊、在忧患领域中猖狂奔走的人，与探入沸水、手握热物等待洗涤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你所说的话，是上层的道理；我所说的话，是下层的道理。我能做到你所做的，而你却不能做到我所做的。这就好比厌恶精美食物的人给他粗劣的糠秕，他一定会发怒；穿着锦绣华服的人给他穿上粗布短衣，他一定会感到羞愧。你对于道的理解，就像是精美食物和华丽锦绣，得到的是上层的道理。我以你为师，你以我为借鉴，就像人对于衣食一样，缺一不可。我将与你一起漫游，今天的事情暂且搁置下来留待以后讨论，我先为你作一首歌来阐述这个道理。」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羣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人物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轑釜，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轑釜之怨，（左蜀右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元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余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左蜀右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特以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无心耶！」时元佑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牀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戏书颜回事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
译雪堂前后春草齐整，雪堂左右斜径细微。雪堂之上有一位身材修长的贤人，在此隐居，穿着芒鞋和葛布衣。舀取清泉，抱着水瓮而忘却机巧；背着大筐，边走边歌去采摘薇菜。我不知道五十九年前的错误与今日的正确，也不知道五十九年前的正确与今日的错误，我不知道天地之大与寒暑的变化，领悟到昔日的消瘦与今日的丰腴。感念你的话语，起初抑制我的放纵并鞭策我的口舌，最终解除我的束缚并脱去我的缰绳。这座堂屋的建造，我并非取雪的姿态，而是取雪的意境；我并非逃避世间的事务，而是逃避世间的机巧。我不知道雪是否值得观赏，也不知道世事是否值得依从或背离。性情的安适，意趣的满足，不在于其他，而在于万物生机已动，太阳已经升起，我刚刚辗转观看晨光缝隙中飞舞的尘埃。你若不嫌弃，我就跟你回去！
客人高兴地笑着，答应着走出门去，苏子跟随在后。客人回头点头说：“有这样的人物啊！”
人物
尧舜之事
读书人博览群书，仍然要考证六艺中的可信之处。《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还是可以知晓的。尧将要退位，让位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推荐，于是让他们在职位上试用，掌管职事数十年，功业已经兴起，然后才授予政权。这表明天下的重器，王者的大统，传位天下是如此艰难。然而有人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感到羞耻，逃避隐居。到了夏朝时，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怎么称呼呢？东坡先生说：士人中有因为一箪食物、一豆汤羹就显露脸色的人。从我看来，也不相信。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贱时，曾经躲避事务，时常带着宾客去他嫂子家吃饭。嫂子讨厌叔叔带着客人来，假装羹汤舀尽，搅动锅底，客人因此离开。后来查看锅底还有羹汤，由此怨恨嫂子。等到封立齐王、代王时，只有伯父的儿子没有封侯。太上皇为此进言，高祖说：“不是敢忘记他，是因为他的母亲不贤良。”封他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高祖号称大度不记人过，然而不放下搅锅的怨恨，难道不怕太上皇因此记取分杯的话语吗？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只有蹲在厕所里接见卫青，不戴帽子不见汲长孺，算是可取之处。如果卫青是奴才，本来适宜舔痔疮，蹲在厕所里见他，正是适宜的。
元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刘嚣生病，成帝下诏说：“夫子所痛惜的，‘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太后欢心，元帝下诏说：“诸侯在位不骄横，然后富贵离开自身，而社稷可以保全。”都与现在的《论语》《孝经》稍有不同。离，是附离的意思，现在写作“不离于身”，怀疑是俗儒所增添的。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然被樊若水出卖，把国家送给别人，当然应当在九庙之外痛哭，谢罪于百姓然后出发，却反而对着宫娥挥泪，听教坊演奏离别歌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有人推荐梅询可用，皇上说：“李沆曾说他不是君子。”当时李沆去世，大概二十多年了。欧阳文忠公曾经问苏子容说：“宰相去世二十年，能让人主追信他的话，用什么方法？”子容说：“因为无心，所以如此。”我因此称赞他的话，并且说：“陈执中不过是俗吏，特别因为至公还能取得主上的信任，何况像李公这样的才识，又加上无心呢！”当时是元佑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谈论此事。这天，又见到王巩说他的父亲王仲仪说：“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以代替你？’执中举荐吴育，皇上立即召他赴京。恰逢乾元节侍宴，偶然醉倒坐在床上睡觉，忽然惊醒拍床呼唤随从。皇上愕然，立即任命他为西京留台。”由此看来，执中虽然是俗吏，也可算贤良。吴育不能为相，是命啊！然而晚年有心疾，也难以大用，仁宗不是抛弃人才的主君。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少正卯，有人认为太快。这个老头大概自知自己头方命薄，必定不久在相位，所以急着趁他未去之前发动。如果更迟疑两三天，已经被少正卯所图谋了。
戏书颜回事
颜回一箪食物一瓢饮水，他为造物主节省的费用也多了，然而仍然不免于夭折。如果颜回再吃两箪食物半瓢饮水，应当活不到二十九岁。然而造物主每次支取盗跖两天的俸禄，足够作为颜回七十年的粮食，只是恐怕颜回不要罢了。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说：“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人说弟子胜过老师，常常以此为借口，这无异于梦话！青就是蓝，冰就是水。酿米为酒，杀羊猪作为膳食，说“酒比米甜，膳食比羊美”，即使儿童也必笑他，而荀卿以此作为辩论，相信他醉梦颠狂
颜蠋与齐王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蠋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蠋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蠋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蠋之巧也。
张仪欺楚商于地
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获，所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论》，书此。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左蜀右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黄霸以鹖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潁川凤皇，盖可疑也，霸以鹖为神爵，不知潁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疎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惧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叔安上言吾子以快活，未知孰贤与否？
勃逊之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潁，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以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
译颜蠋与齐王交游，吃饭必定享用太牢，出门必定乘坐车马，妻子儿女的衣服华丽美好。颜蠋请求离去，说：“玉石生于山中，经过雕琢就会破碎，并非不宝贵，然而天然的璞玉就不完整了。士人生于鄙野，被选拔推荐就会获得俸禄，并非不尊贵显达，然而形体和精神就不完整了。我希望能回家，晚些吃饭就当作了吃肉，从容步行就当作了乘车，没有罪过就当作了显贵，清静贞正来自我娱乐。”唉，战国时期的士人没有像鲁仲连、颜蠋那样贤能的，然而他们并没有听闻大道。晚些吃饭就当作了吃肉，从容步行就当作了乘车，这仍然对肉和车存有执念。晚些吃饭自然觉得美味，从容步行自然觉得舒适，取其美味与舒适就足够了，为什么要当作肉和车呢！虽然如此，颜蠋可以说是善于安于贫困的人。不等到饥饿就吃饭，即使是八珍美味也像草木一样平淡；要使草木像八珍一样美味，只有晚些吃饭才能做到。颜蠋固然巧妙，然而不是我长期处于贫困，就不能知道颜蠋的巧妙了。
张仪欺骗楚王给予商于之地六百里，随后却说：“我只有六里的封邑。”这与儿童游戏没有区别，天下没有不痛恨张仪欺诈而嘲笑楚王愚蠢的，那六百里难道值得称道吗！而且张仪又不是楚国的臣子，只是为秦国谋划罢了，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呢？至于后世那些欺骗君主的臣子，说：“实行我的主张，天下就会全部安定，四方夷狄都会臣服，礼乐兴起而刑罚搁置。”他们的君主所想要得到的，不仅仅是六百里土地，但最终没有丝毫收获，岂止是没有收获，所丧失的已经说不尽了。那么他们侍奉君主的方式，还不如张仪侍奉楚王。因此阅读《晁错论》，写下这些。
方与公对周昌的属吏赵尧说，赵尧年纪虽然轻，却是奇特的人才，“您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而且他将取代您”。周昌笑着说：“赵尧，不过是个刀笔吏罢了，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过了不久，赵尧劝说高祖为赵王设置尊贵强力的丞相，认为周昌可以胜任。高祖采纳了他的计策，赵尧最终取代周昌担任御史大夫。吕后杀害赵王，周昌也无能为力，只是称病不上朝罢了。由此看来，赵尧只是借此计谋取代周昌罢了，哪里能为高祖谋划呢！吕后怨恨赵尧出此计谋，也追究赵尧的罪责。赵尧不仅不能为高祖谋划，他自己谋划也不善，周昌称他为刀笔吏，难道冤枉了他吗！
我的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是豪迈伟大的人，曾经说：“黄霸本来崇尚教化，接近富裕，而教导他的人却再次使用乌攫这样的小手段，鄙陋啊！颍川的凤凰，大概值得怀疑，黄霸把鹖当作神鸟，不知道颍川的凤凰是用什么东西充当的呢？”虽然近乎戏言，也有道理。
王嘉减轻法律的事见于《梁统传》
汉朝沿袭秦朝的法律，非常严酷。高祖、惠帝固然不是暴虐的君主，然而习惯所见的以为平常，不知道它的严酷，到了孝文帝才开始废除肉刑和参夷之诛。景帝又连坐诛杀晁错，武帝罪过有增无减，宣帝治理崇尚严酷，沿袭武帝的旧制。到了王嘉担任丞相，才开始减轻法律，于是直到东汉，沿袭而不改变。班固没有记载这件事，事迹见于《梁统传》，班固可以说疏忽遗漏了。王嘉，是贤能的丞相，减轻刑罚，又是他盛德的事，可以不记载吗？梁统却说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凭借严酷的法律兴盛，哀帝、平帝凭借宽缓的法律衰败，于是上书请求加重法律，幸好当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这就像人年轻时不节制酒色而平安，年老后虽然节制却生病，看到这种情况就说酒可以延年益寿，可以吗？梁统也是东汉的名臣，一发出这种言论，就获罪于天，他的儿子梁松、梁竦都因非正常原因而死，梁冀最终灭族。唉，悲哀啊，警戒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能不畏惧吗？
李邦直说：周瑜二十四岁就经略中原，现在我四十岁，只是多睡善吃，贤愚相差太远。如果叔安上书说我的儿子以快活为能事，不知道谁贤谁不贤呢？
勃逊之
与朱勃逊之在颍水聚会，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长出新的枝条，而菊花品种尤其多。逊之说：“菊花应当以黄色为正统，其余的可以鄙弃。”从前叔向听到鬷蔑一句话，就知道他的为人，我对逊之也是这样。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听说将要成为须遮国王，就不再害怕死亡，人爱慕富贵，有超过生命的。月星侵犯少微星，吴中的高士求死不得，人喜好名声，有超过生命的。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然是桓温的心腹，因为他的父亲郗愔忠于王室，不知道这件事。将要死时，拿出一个箱子交给门生，说：“本来想烧掉它，恐怕父亲年纪大了，一定会因为互相伤害而死。我死后，父亲如果因哀悼而严重影响睡眠饮食，可以呈上这个箱子，不然就烧掉它。”郗愔果然因哀悼而生病，门生用手指着呈上箱子，里面全是与桓温往来的密谋书信。郗愔大怒，说：“小子死得太晚了！”再也不哭了。像郄超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臣了，应当与石碏相比。然而郄超称他不孝，可以吗？如果郄超知道君子的孝道，就不会跟随桓温了。东坡先生说：郄超，是小人的孝道。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伐曹爽，桓范前往投奔他。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来了！”蒋济说：“桓范是聪明，但像劣马留恋栈里的豆料，一定不会被采用。”桓范劝说曹爽迎请车驾前往许昌，招引外援军队，曹爽不听从。桓范说：“所担忧的是军队
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曹操谓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似鼠，此之谓智。」元佑三年九月十八日书。
译吃饭，而大司农的印信在我这里。”曹爽不能采纳。陈宫、吕布被擒获后，曹操对陈宫说：“公台你平生自认为智谋有余，今天怎么样？”陈宫说：“这小子不采纳我的话，不然的话，结果还不可知呢！”我曾经评论这两个人：吕布、曹爽，是什么样的人？却为他们效力，还谈什么智慧！臧武仲说：“压制君主像老鼠一样，这就叫做智。”元佑三年九月十八日书写。
录温峤问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左蜀右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左蜀右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勑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书。
刘伯伦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房琯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热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挟区区之辨以待热洛河，疎矣。
张华鹪鹩赋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将妻之，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左蜀右犬）慙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卫瓘欲废晋惠帝
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瓘讬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牀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尔。
裴頠对武帝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頠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壻者乎？柳宗元与伾、叔文交，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壻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东坡志林 [宋]苏轼
卷五
论古
武王非圣人
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
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而
译记录温峤询问郭文的话
温峤问郭文说：“人们都有六亲相互容受，先生却抛弃他们，有什么可乐的呢？”郭文说：“我本来修行学道，没料到遭遇世道动乱，想要归隐却没有路罢了。”温峤又说：“饿了就想吃饭，强壮了就想娶妻，这是自然的道理，先生唯独没有情欲吗？”郭文说：“情欲由记忆产生，不记忆所以没有情欲。”温峤又问：“先生独自处在穷山之中，死后被乌鸦老鹰啄食，怎么办？”郭文说：“埋葬的人被蝼蚁吃掉，又有什么不同呢？”温峤又问：“猛虎伤害人，先生独自不怕吗？”郭文说：“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那么野兽也不伤害人。”温峤又问：“世道不安定则自身不平安，先生不出来拯救世道吗？”郭文说：“这不是山野之人所知道的。”我曾经监领钱塘郡，游览余杭九镇山，探访大涤洞天，就是郭生的旧隐居地。洞很大，有巨大的沟壑，深不可测，曾经有敕使投下龙简。戊寅年九月七日写。
刘伯伦
刘伯伦常常带着铁锹跟随自己，说：“死了就埋我。”苏先生说，刘伯伦不是通达事理的人，棺材衣被，不妨碍成为通达。如果说不然，死了就罢了，何必再埋葬！
房琯陈涛斜的事
房次律在陈涛斜战败，杀死四万人，可悲啊！世上谈论兵法的人，有的取用《通典》，《通典》虽然是杜佑所编纂，然而它的源头出于刘秩。陈涛斜的失败，刘秩有很大力量。次律说：“热洛河虽然人多，怎么能抵挡我刘秩！”挟带小小的辩才来对待热洛河，太疏忽了。
张华鹪鹩赋
阮籍看到张华的《鹪鹩赋》，感叹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看他的意思，只是想在祸福之间保全自己罢了，哪里足以成为辅佐帝王的人才呢？张华不听从刘卞的话，最终遭遇贾氏的祸乱，畏惧八王之难，却没能免除伦、秀的暴虐。这正是追求保全的过错，失去了《鹪鹩赋》的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用人乳蒸小猪，王恺让妓女吹笛，稍微失去声韵就杀了她，让美人斟酒，客人喝不完，也杀了她。当时武帝在位，而贵戚敢这样，可知晋室混乱已经很久了。
王夷甫
王夷甫投降石勒后，自己辩解无罪，并且劝进僭越称帝。他的女儿惠风是愍怀太子妃，刘曜攻陷洛阳，把惠风赐给他的将领乔属。乔属要娶她，惠风拿着剑大骂而死。这才知道王夷甫的死，不是独自惭愧见晋公卿，而是应当羞见他的女儿。
卫瓘想废黜晋惠帝
晋惠帝做太子时，卫瓘想陈述废立太子的策略而不敢发动。恰逢在凌云台宴饮，卫瓘假装醉酒跪在皇帝面前，说：“臣有想启奏的事。”想说话又停止共三次，于是拍着床说：“这个座位可惜！”皇帝心里才明白，说：“您真是大醉。”贾后因此怨恨他。这是什么话，竟然在众人中说，难道是所谓“不谨慎就会失去自身”的人吗？以卫瓘的智慧，不应该不明此理，大概是邓艾的冤屈，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罢了。
裴頠对武帝
晋武帝抽签，难道也像求签吗？惠帝不贤，抽得一，大概是神明如实告知。裴頠谄媚应对，士君子以此为耻，而史书认为是美谈，鄙陋啊！惠帝、怀帝、愍帝都没有善终，牛系在马后，难道来得及灭亡吗！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记载：刘凝之被人认穿了他的鞋，就给了他，这个人后来找到了丢失的鞋，送还，刘凝之不肯再取回。又沈麟士也被邻居认穿了他的鞋，沈麟士笑着说：“是你的鞋吗？”就给了他。邻居找到了丢失的鞋，送还，沈麟士说：“不是你的鞋吗？”笑着接受了。这虽然是小事，然而处事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于荒诞虚妄，居之不疑。吕温任道州、衡州刺史，等到去世，两州的人哭他超过一个月，经过这里的客船，必定呜呜哭泣。即使子产也不至于这样，吕温凭什么得到这样！他称赞吕温的弟弟吕恭也是贤豪超群的人，又说吕恭的妻子是裴延龄的女儿。哪有士君子肯做裴延龄的女婿呢？柳宗元与王伾、王叔文交往，大概也不差于与裴延龄结亲。吕恭做裴延龄的女婿不见于史书，应当表彰并指出，见柳宗元文集吕恭墓志铭。
东坡志林 [宋]苏轼
卷五
论古
武王非圣人
武王攻克殷商，把殷的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去世，禄父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令周公诛杀他们，而立微子在宋国。
苏先生说：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曾经归罪于汤、武，只是自认为殷的子孙而周人，所以不敢，然而多次表达心意，说：伟大啊，崇高啊，尧、舜！“禹，我没有异议”。他对汤、武的不满也很明显，说：“武王尽美矣，未尽善也。”又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对于武王，大概称之为弑君，以至于耻于不吃周的粮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