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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剪灯新话二

剪灯新话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13 段

凉毕,揖让而坐。善文亦以白衣坐于殿角,方欲与三神叙礼,忽东海广渊王座后有一从臣,铁冠而长髭者,号赤餫公,跃出广利前而请曰:“今兹贵殿落成,特为三王而设斯会,虽江汉之长,川泽之君,咸不得预席,其礼可谓严矣。彼白衣而末坐者为何人斯?乃敢于此唐突也! ”广利曰:“此乃潮阳秀士余君善文也,吾构灵德殿,请其作上梁文,故留之在此尔。 ”广渊遽言曰:“文士在座,汝乌得多言?姑退! ”赤餫公乃赧然而下。已而酒进乐作,有美女二十人,摇明珰,曳轻裾,于筵前舞凌波之队,歌凌波之词曰:

译酒宴结束,众人作揖谦让后落座。余善文也身着白衣坐在殿角,正想与三位神君行礼,忽然东海广渊王座后有一位随从大臣,头戴铁冠、留着长须,名叫赤餫公,跳出来站在广利王面前请求道:“如今这尊贵的殿堂落成,特意为了三位大王而设下这场宴会,即使是江汉那样的长河、川泽那样的水神,也都不能列席,这礼仪可以说非常严格了。那位穿白衣坐在末座的人是谁?竟敢在这里如此冒犯!”广利王说:“这是潮阳的秀才余善文,我建造灵德殿,请他撰写上梁文,所以留他在这里罢了。”广渊王立刻说道:“文人在座,你怎么能多嘴?暂且退下!”赤餫公于是羞愧地退了下去。不久,酒宴进行,音乐响起,有二十位美女,摇动着明亮的耳饰,拖着轻盈的衣襟,在宴席前跳着凌波舞,唱着凌波的歌词说:

若有人兮波之中,折杨柳兮采芙蓉。振瑶环兮琼佩,璆锵呜兮玲珑。衣翩翩兮若惊鸿,身矫矫兮如游龙。轻尘生兮罗袜,斜日照兮芳容。蹇独立兮西复东,羌可遏兮不可从。忽飘然而长往,御泠泠之轻凤。

  舞竟,复有歌童四十辈,倚新妆,飘香袖,于庭下舞采莲之队,歌采莲之曲曰:

  桂棹兮兰舟,泛波光兮远游。捐予玦兮别浦,解予佩兮芳洲。波摇摇兮舟不定,折荷花兮断荷柄。露何为兮沾裳?风何为兮吹鬓?棹歌起兮彩袖挥,翡翠散兮鸳鸯飞。张莲叶兮为盖,缉藕丝兮为衣。日欲落兮风更急,微烟生兮淡月出。早归来兮难久留,对芳华兮乐不可以终极。

  二舞既毕,然后击灵鼍之鼓,吹玉龙之笛,众乐毕陈,觥筹交错。于是东西北三神,共捧一觥,致善文前曰:“吾等僻处遐陬,不闻典礼,今日之会,获睹盛仪,而又幸遇大君子在座,光采倍增,愿为一诗以记之,使流传于龙官水府,抑亦一胜事也。不知可乎? ”善文不可辞,遂献水宫庆会诗二十韵:

  帝德乾坤大,神功岭海安。

  渊宫舟栋宇,水路息波澜。

  列爵王侯贵,分符地界宽。

  威灵闻赫羿,事业保全完。

  南极常通奏,炎方永授官。

  登堂朝玉帛,设宴会衣冠。

  凤舞三檐盏,龙驮七宝鞍。

  传书双鲤跃,扶辇六鳌蟠。

  王母调金鼎,天妃捧玉盘。

  杯凝红琥珀,袖拂碧琅玕。

  座上湘灵舞,频将锦瑟弹。

  曲终汉女至,忙把翠旗看。

  瑞雾迷珠箔,祥烟绕画栏。

  屏开云母莹,帘卷水晶寒。

  共饮三危露,同餐九转丹。

  良辰宜酩酊,乐事称盘桓。

  异昧充喉舌,灵光照肺肝。

  浑如到兜率,又似梦邯郸。

  献酢陪高台,歌呼得尽欢。

  题诗传胜事,春色满毫端。

  诗进,座间大悦。已而,日落咸池,月生东谷,诸神大醉,倾扶而出,各归其国,车马骈阗之声,犹逾时不绝。明日,广利特没一宴,以谢善文。宴罢,以玻璃盘盛照夜之珠十,通天之犀二,为润笔之资,复命二使送之还郡。善文到家,携所得于波斯宝肆鬻焉,获财忆万计,遂为富族。后亦不以功名为意,弃家修道,遍游名山,不知所终。

  三山福地志

  元自实,山东人也。生而质钝,不通诗书。家颇丰殖,以田庄为业。同里有缪君者,除得闽中一官,缺少路费,于自实处假银二百两。自实以乡党相处之厚,不问其文券,如数贷之。至正末,山东大乱,自实为群盗听劫,家计一空。时陈有定据守福建,七闽颇安。自实乃挈奏子由海道趋福州,将访缪君而投托焉。至则缪君果在有定幕下,当道用事,威权隆重,门户赫弈。自实大喜,然而患难之余,跋涉道途,衣裳褴缕,客貌憔粹,未敢遽见也。乃于城中僦屋,安顿其妻孥,整饰其冠服,卜日而往。适值缪君之出,拜于马首。初似不相识,及叙乡井,通姓名,方始惊谢。即延之入室,待以宾主之礼。良久,啜茶而罢。明日,再往,酒果三杯而已,落落无顾念之意,亦不言银两之事。自实还家,旅寓荒凉,妻孥怨詈曰:“汝万里投人,听干何事?今为三杯薄酒所卖,即便不出一言,吾等何所望也! ”自实不得已,又明日,再往访焉,则似已厌之矣。自实方欲启口,缪君遽曰:“向者承借路费,铭心不忘,但一宦萧条,俸入微薄,故人远至,岂敢辜恩,望以文券付还,则当如数陆续酬纳也。 ”自实悚然曰:“与君共同乡里,自少交契深密,承命周急,素无文券,今日何以出此言也? ”缪君正色曰:“文券承有之,但恐兵火之后,君失之耳。然券之有无,某亦不较,惟望宽其程限,使得致力焉。 ”自实唯唯而出,怪其言辞矫妄,负德若此,羝羊触藩,进退维谷。半月之后,再登其门,惟以温言接之,终无一钱之惠。展转推托,遂及半年。市中有一小庵,自实往缪君之居,适当其中路,每于门下憩息。庵主轩辕翁者,有道之士也,见其往来

译若有美人啊在波涛之中,折下杨柳啊采摘芙蓉。摇动玉环啊佩戴琼玉,玉饰铿锵啊声音玲珑。衣袂翩翩啊如同惊飞的鸿雁,身姿矫健啊好似游动的蛟龙。轻尘扬起啊沾满罗袜,斜阳映照啊芬芳容颜。踟蹰独立啊向西又向东,怎能阻挡啊却无法追随。忽然飘然远去,驾驭着清冷的轻风。

舞蹈结束,又有四十名歌童,倚靠新妆,挥动飘香衣袖,在庭院下跳起采莲舞队,唱起采莲曲调说:

桂木船桨啊兰木小舟,泛舟波光啊远行漫游。抛弃我的玉玦啊在别浦,解下我的佩玉啊在芳洲。波浪摇曳啊小舟不定,折下荷花啊折断荷柄。露水为何啊沾湿衣裳?风儿为何啊吹乱鬓发?船歌响起啊彩袖挥舞,翡翠散开啊鸳鸯飞翔。张开莲叶啊作为伞盖,编织藕丝啊作为衣裳。太阳将落啊风更急促,微烟升起啊淡月出现。早点归来啊难以久留,面对芳华啊快乐不能终极。

两舞既毕,然后敲击灵鼍皮鼓,吹奏玉龙笛,众乐全部陈列,酒杯筹子交错。于是东、西、北三位神祇,共同捧着一只酒杯,走到善文面前说:“我们偏僻地处远方,不曾听闻典礼,今日的聚会,得以目睹盛大仪式,又幸运地遇到大君子在座,光彩倍增,愿作一首诗来记录此事,使其流传于龙宫水府,这也是一件胜事。不知道可以吗?”善文无法推辞,于是献上一首《水宫庆会诗》二十韵:

帝王的恩德如乾坤般宏大,神灵的功绩使岭海安宁。

深渊宫殿如舟船般宏伟,水路之上波澜平息。

分封爵位王侯显贵,划分符节地界广阔。

威灵听闻赫羿之名,事业保全完整无缺。

南极常常通奏消息,炎方永远授予官职。

登上殿堂朝拜玉帛,设宴聚会衣冠楚楚。

凤凰舞动三檐盏,龙驮七宝鞍。

传递书信双鲤跳跃,扶持车驾六鳌盘踞。

王母调制金鼎,天妃捧持玉盘。

酒杯凝结红琥珀,衣袖拂动碧琅玕。

座上湘灵起舞,频繁弹奏锦瑟。

曲终汉女到来,急忙观看翠旗。

瑞雾迷漫珠箔,祥烟环绕画栏。

屏风打开云母晶莹,帘卷水晶寒冷。

共饮三危露,同餐九转丹。

良辰适宜酩酊大醉,乐事适合盘桓逗留。

奇异滋味充满喉舌,灵光照射肺肝。

浑如到达兜率天,又似梦游邯郸道。

献酒酬酢陪伴高台,歌唱欢呼尽情欢乐。

题诗传颂胜事,春色满溢笔端。

诗呈上后,座间大为喜悦。不久,太阳落入咸池,月亮升起东谷,众神大醉,互相搀扶着出去,各自回到本国,车马拥挤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停止。第二天,广利特意设宴,以感谢善文。宴罢,用玻璃盘盛放十颗照夜珠、两件通天犀,作为润笔之资,又命令两位使者送他回郡。善文到家,带着所得之物到波斯宝肆出售,获得钱财以亿计,于是成为富族。后来也不以功名为意,弃家修道,遍游名山,不知最终去向。

三山福地志

元自实,山东人。生来资质愚钝,不通诗书。家境颇为富裕,以经营田庄为业。同乡有一位缪君,被任命为闽中一官,缺少路费,向自实借银二百两。自实因为乡党相处深厚,不问借据,如数借给他。至正末年,山东大乱,自实被群盗抢劫,家产一空。当时陈有定据守福建,七闽颇为安定。自实于是带着妻子儿女由海道前往福州,打算拜访缪君并投靠他。到了之后缪君果然在陈有定幕下,当道用事,威权隆重,门户显赫。自实大喜,然而患难之余,跋涉道途,衣裳破烂,客貌憔悴,不敢立即相见。于是在城中租屋,安顿妻子儿女,整理冠服,选定日子前往。恰逢缪君外出,在马前拜见。起初似乎不相识,等到叙说乡井,通报姓名,方才惊讶致谢。随即邀请他入室,以宾主之礼相待。许久,喝茶后告辞。第二天,再次前往,只喝了三杯酒果而已,冷淡没有顾念之意,也不提银两之事。自实回家,旅寓荒凉,妻子儿女怨恨骂道:“你万里投奔他人,想干什么?如今被三杯薄酒所卖,即便不说一句话,我们还有什么指望!”自实不得已,又第二天,再次前往拜访,则似乎已经厌烦他了。自正当欲开口,缪君急忙说:“先前承蒙借给路费,铭记在心不忘,只是一官萧条,俸禄微薄,故人远至,岂敢辜负恩情,希望把借据付还,则当如数陆续偿还。”自实惊恐地说:“与君同乡,自幼交契深密,承命周济急难,素无借据,今日为何说出这样的话?”缪君正色说:“借据确实有,只是恐怕兵火之后,你丢失了。然而借据有无,我也不计较,只希望放宽期限,使得我能够尽力。”自实唯唯而出,怪其言辞矫妄,负德若此,如同羝羊触藩,进退维谷。半月之后,再次登门,只以温言接待,终无一钱之惠。辗转推托,遂及半年。市中有一小庵,自实往缪君之居,正当中路,每于门下憩息。庵主轩辕翁者,有道之士也,见其往来

颇久,与之叙话,因而情熟。时值季冬,已迫新岁,自实穷居无聊,诣缪君之居,拜且泣曰:“新正在迩,妻子饥寒,囊乏一钱,瓶无储粟。向者银两,今不敢求,但愿捐斗水而活涸辙之枯,下壶飨而救翳桑之饿,此则故人之赐也。伏望怜之悯之,哀之恤之! ”遂匍匐于地。缪君扶之起,屈指计日之数,而告之曰: “更及一旬,当是除夕,君可于家专待,吾分禄米二右及银二锭,令人驰送于宅,以为过岁之资,幸勿以少为怪。 ”且又再三丁宁。毋用他出以候之。自实感谢而退。归以缪君之言慰其妻子。至日,举家悬望,自实端坐于床,令椎子于里门觇之。须臾,奔入曰:“有人负米至矣。”急出俟焉,则越其庐而不顾。自实犹谓来人不识其家,趋往问之,则曰:“张员外之馈馆宾者也。 ”默然而返。顷之,稚子又入告曰:“有人携钱来矣。 ”急出迓焉,则过其门而不入。再住扣之,则曰:“李县令之赆游客者也。”怃然而惭。如是者凡数度。至晚,竟绝影响。明日,岁旦矣,反为所误,粒米束薪,俱不及办,妻子相向而哭。自实不胜其愤,阴砺白刃,坐以待旦。鸡鸣鼓绝,径投缪君之门,将俟其出而刺之。是时,晨方未启,道无行人,惟小庵中轩辕翁方明烛转经,当门而坐,见自实前行,有奇形异状之鬼数十辈从之,或握刀剑,或执椎凿,披头露体,势甚凶恶;一饭之顷,则自实复回,有金冠玉佩之士百余人随之,或击幢盖,或举旌幡,和容婉色,意甚安闲。轩辕翁叵测,谓其已死矣。诵经已罢,急往访之,则自实固无恙。坐定,轩辕翁问曰:“今日之晨,子将奚适?何其去之匆匆,而回之缓缓也?愿得一闻。 ”自实不敢隐,具言:“缪君之不义,令我狼狈!今早实砺霜刃于怀,将往杀之以快意,及至其门,忽自思曰:‘彼实得罪于吾,妻子何尤焉。且又有老母在堂,今若杀之,其家何所依?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也。 ’遂隐忍而归耳。 ”

译过了很久,(张自实)与缪君叙谈,因此感情变得熟络。当时正值腊月,新年已临近,张自实自觉穷居无聊,便前往缪君住处,跪拜哭泣说:“新年近在眼前,妻子儿女饥寒交迫,口袋里没有一文钱,米缸里没有存粮。先前借的银两,现在不敢再求,只希望您能捐出一斗水来救活干涸车辙里的鱼,施下一壶饭来救济饿在桑树下的老人,这就是老朋友对我的恩赐了。恳请您怜悯、同情、哀怜、体恤我!”于是趴伏在地。缪君扶他起来,扳着手指计算天数,告诉他说:“再等十天,就是除夕,你可以在家里专门等待,我会分出两石禄米和两锭银子,派人快马送到你家,作为过年的费用,希望你不要因为少而见怪。”并且再三叮嘱,不必另去别处等候。张自实感谢后告退。回家后,用缪君的话安慰妻子儿女。到了那天,全家翘首盼望,张自实端正地坐在床上,让儿子在里门窥探。不一会儿,儿子跑进来说:“有人背着米来了。”急忙出去等候,那人却越过他的房子而不顾。张自实还以为是来人不认识他的家,快步上前询问,那人说:“这是张员外送给馆舍宾客的。”沉默着返回。过了一会儿,小儿子又进来报告说:“有人带着钱来了。”急忙出去迎接,那人却经过他的家门而不入。再次上前询问,那人说:“这是李县令送给游客的盘缠。”怅然若失且感到羞愧。像这样的情形有好几次。到了晚上,竟然毫无音信。第二天,就是元旦了,反而被耽误了,一粒米、一束柴,都来不及准备,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张自实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恨,暗中磨好白刃,坐着等待天亮。鸡鸣鼓声停止后,径直投奔缪君的家门,打算等他出来刺杀他。这时,早晨的门才刚刚打开,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小庵里的轩辕翁正点着蜡烛诵经,对着门坐着,看见张自实前行,有几十个奇形怪状的鬼跟随着他,有的握着刀剑,有的拿着锤凿,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气势非常凶恶;一顿饭的功夫,张自实又回来了,有一百多个戴着金冠、佩着玉饰的士人跟随着他,有的敲击幢盖,有的举起旌旗,面容温和,神色安详,态度非常从容。轩辕翁无法推测,以为他已经死了。诵经完毕,急忙前去探访,张自实却安然无恙。坐定后,轩辕翁问:“今天早上,你要去哪里?为什么去的时候匆匆忙忙,回来时却慢条斯理?希望能听你说说。”张自实不敢隐瞒,详细地说:“缪君的不义,让我狼狈不堪!今天早上我怀揣磨好的霜刃,打算前去杀他以解心头之恨,到了他家门前,忽然自己心想:‘他确实得罪了我,但他的妻子儿女有什么过错呢?况且他还有老母亲在堂上,现在如果杀了他,他的家依靠谁呢?宁愿别人辜负我,也不要我辜负别人。’于是隐忍下来回来了。”

轩辕翁闻之,稽首而贺曰:“吾子将有后禄,神明已知之矣。”自实问其故。翁曰:“子一念之恶,而凶鬼至;一念之善,而福神临。如影之随形,如声之应响,固知暗室之内,造次之间,不可荫心而为恶,不可造罪而损德也。 ”因具言其所见而慰抚之,且以钱米少许周其急。然而自实终郁郁不乐。至晚,自投于三神山下八角井中。其水忽然开辟,两岸皆石壁如削,中有狭径,仅通行履。自实扪壁而行,将数百步,壁尽路穷,出一弄口,则天地明朗,日月照临,俨然别一世界也。见大宫殿,金书其榜曰:“三山福地。”自实瞻仰而入,长廊昼静,古殿烟消,徘徊四顾,阒无人踪,惟闻钟盘之声,隐隐于云外。饥馁颇甚,行末能前,困卧石坛之侧。忽一道土,曳青霞之裾,振明月之佩,至前呼起之,笑而问曰:“翰林识旅游滋味乎?”自实拱而对曰:“旅游滋味,则尽足矣。翰林之称,一何误乎? ”道士曰:“子不忆草西蕃诏于兴圣殿乎? ”自实曰:“某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岁四十,目不知书,平生未尝游览京国,何有草诏之说乎?”道士曰:“子应为饥火所恼,不暇记前事耳。 ”乃于袖中出梨枣数枚令食之,曰:“此谓交梨火枣也。食之当知过去未来事。”

  自实食讫,惺然明悟,因记为学士时,草西蕃沼于大都兴圣殿侧,如昨日焉。遂请于道士曰:“某前世造何罪而今受此报耶?”道士曰:“子亦无罪,但在职之时,以文学自高,不肯汲引后进,故今世令君愚懵而不识字;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纳游士,故今世令君漂泊而无所依耳。 ”自实因指当世达官而问之曰:“某人为丞相。而贪饕不止,贿赂公行,异日当受何报? ”道士曰:“彼乃无厌鬼王,地下有十炉以铸其横财,今亦福满矣,当受幽囚之祸。 ”又问曰:“某人为平章,而不戢军士,杀害良民,异日当受何报? ”道士曰:“彼乃多杀鬼王,有阴兵三百,皆铜头铁额,辅之以助其虐,今亦命衰矣,当受割截之殃。 ”又问:“某人为监司,而刑罚不振;某人为郡守,而赋役不均;某人为宣慰,不闻所宣之何事;某人为经略,不闻所略之何方,然则当受何报也? ”道士曰:“此等皆已杻械加其身,缧绁系其颈,腐肉秽骨,待戮余魂,何足算也! ”自实因举缪君负债之事。道士曰:“彼乃王将军之库子,财物岂得妄动耶?”道士因言:“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大祸将至,甚可畏也。汝宜择地而居,否则恐预池鱼之殃。”自实乞指避兵之地。道士曰:“福清可矣。 ”又曰:“不若福宁。 ”言讫,谓自实曰:“汝到此久,家人悬望,今可归矣。”自实告以无路,道士指一径令其去,遂再拜而别。行二里许,于山后得一穴出,到家,则已半月矣。急携妻子径往福宁村中,垦田治圃而居。挥镢之际,铮然作声,获瘫银四锭,家遂稍康。其后张氏夺印,达丞相被拘,大军临城,陈平章遭掳,其余官吏多不保其首领,而缪君为王将军者所杀,家资皆归之焉。以岁月记之,仅及三载,而道士之言悉验矣。

  华亭逢故人记

  松江士人有全、贾二子者,皆富有文学,豪放自得,嗜酒落魄,不拘小节,每以游侠自任。至正末,张氏居有浙西,松江为属郡。二子来往其间,大言雄辩,旁若无人。豪门叵族,望风承接,惟恐居后。全有诗曰:

  华发冲冠感二毛,西风凉透鹣鹴袍。

  仰天不敢长嘘气,化作虹霓万丈高。

  贾亦有诗曰:

  四海干戈未息肩,书生岂合老林泉!

  袖中一把龙泉剑,撑拄东南半壁天。

  其诗大率类是,人益信其自负。吴元年,国兵围姑苏,未拨。上洋人钱鹤皋起兵援张氏,二子自以严庄、尚让为比,杖策登门,参其谋议,遂陷嘉兴等郡。未几,师溃,皆赴水死。洪武四年。华亭士人石若虚,有故出近郊。素与二子友善,忽遇之于途,随行僮仆救人,气象宛如平昔。迎谓若虚曰:“石君无恙乎?”若虚忘其已死,与之

译轩辕翁听了这话,叩头祝贺说:“您将有后福,神明已经知道了。”自实追问其中的缘故。轩辕翁说:“你起一个恶念,凶鬼就来到;起一个善念,福神就降临。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声音回应回响一样,本来就知道在暗室之中,仓促之间,不可怀着阴暗之心去做恶,不可造下罪孽而损害德行。”于是详细讲述了他所看见的情形来安慰抚慰他,并且拿出少量的钱米接济他的急用。然而自实始终郁郁不乐。到了晚上,自己跳进三神山下的八角井中。井水忽然分开,两岸都是像刀削一样的石壁,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仅能容脚通过。自实摸着墙壁行走,将近几百步,墙壁尽头路也到了,走出一个巷口,只见天地明朗,日月照耀,俨然是一个别的世界。看见一座大宫殿,金色的匾额上写着:“三山福地。”自实瞻仰着进入,长廊白天寂静,古殿烟雾消散,徘徊四下张望,寂静没有人迹,只听到钟磬的声音,隐隐约约来自云外。饥饿非常严重,行走无力向前,困倦地躺在石坛旁边。忽然有一位道士,拖着青霞般的衣襟,摇动着明月般的玉佩,来到面前呼唤他起来,笑着问道:“翰林知道旅游的滋味吗?”自实拱手回答说:“旅游的滋味,倒是足够了。但‘翰林’这个称呼,怎么弄错了呢?”道士说:“你不记得在兴圣殿起草西蕃诏书的事了吗?”自实说:“我是山东的乡下人,平民低贱之士,活了四十岁,眼睛不识文字,平生不曾游览京城,哪里有什么起草诏书的事呢?”道士说:“你大概被饥饿所困扰,来不及记起前事罢了。”于是从袖中拿出几枚梨和枣让他吃,说:“这叫交梨火枣。吃了它应当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

自实吃完后,清醒明白,于是记起做学士时,在大都兴圣殿旁边起草西蕃诏书的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于是向道士请求说:“我前世造了什么罪而今生受到这样的报应呢?”道士说:“你也没有罪,只是在任职的时候,凭借文学自视清高,不肯提拔引荐后辈,所以今生让你愚钝而不识字;凭借爵位自尊自大,不肯接纳游历的士人,所以今生让你漂泊而没有依靠。”自实于是指着当时的达官贵人问道:“某人是丞相,贪婪无度,贿赂公然盛行,将来应当受到什么报应?”道士说:“他是无厌鬼王,地下有十个炉子铸造他的横财,现在福气也满了,应当受到幽禁囚禁的灾祸。”又问:“某人是平章,不约束军士,杀害良民,将来应当受到什么报应?”道士说:“他是多杀鬼王,有阴兵三百,都是铜头铁额,辅助他助长暴虐,现在命运也衰落了,应当受到肢解的灾殃。”又问:“某人是监司,刑罚不公正;某人是郡守,赋税徭役不均衡;某人是宣慰,没听说他宣扬安抚了什么;某人是经略,没听说他经营筹划了哪里,那么他们应当受到什么报应呢?”道士说:“这些人身上已经加了刑具,脖子上系着绳索,腐烂的肉污秽的骨头,等待被杀戮的余魂,哪里值得计算呢!”自实于是提起缪君负债的事情。道士说:“他是王将军的库吏,财物怎么能随意动用呢?”道士于是说:“不出三年,世道变革,大祸将至,非常可怕。你应当选择地方居住,否则恐怕会遭受池鱼之殃。”自实请求指示躲避战乱的地方。道士说:“福清可以。”又说:“不如福宁。”说完,对自实说:“你到这里很久了,家人悬心盼望,现在可以回去了。”自实告知没有路,道士指了一条小路让他去,于是拜了两拜告别。走了两里左右,在山后找到一个洞穴出来,回到家,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急忙带着妻子儿女直接前往福宁村中,开垦田地整治园圃居住。挥动锄头的时候,发出铮铮的声音,挖出瘫银四锭,家道于是稍微安康。后来张氏夺印,达丞相被拘捕,大军兵临城下,陈平章遭掳掠,其余官吏大多不能保全性命,而缪君被王将军所杀,家产都归了王将军。用年月来推算,仅仅三年,道士的话全都应验了。

华亭逢故人记

松江有全、贾两个读书人,都有丰富的文学才华,豪放自得,嗜酒落魄,不拘小节,常常以游侠自任。至正末年,张氏占据浙西,松江是下属郡县。两人来往其间,大言雄辩,旁若无人。豪门大族,望风承接,惟恐落后。全有诗说:

华发冲冠感二毛,西风凉透鹣鹴袍。

仰天不敢长嘘气,化作虹霓万丈高。

贾也有诗说:

四海干戈未息肩,书生岂合老林泉!

袖中一把龙泉剑,撑拄东南半壁天。

他们的诗大体都是这类,人们更加相信他们的自负。吴元年,国兵包围姑苏,没有攻下。上洋人钱鹤皋起兵援助张氏,两人自比严庄、尚让,拄着拐杖登门,参与谋划商议,于是陷落嘉兴等郡。不久,军队溃败,都投水而死。洪武四年,华亭读书人石若虚,有事出近郊。向来与两人友善,忽然在路上遇到他们,跟随的僮仆救人,气象宛如平昔。迎上前对若虚说:“石君安然无恙吗?”若虚忘记他们已经死了,和他们

揖让,班荆而坐子野,谈论逾时。全忽慨然长叹曰:“诸葛长民有言:‘贫贱长思富贵,富贵复履危机。 ’此语非确论。苟慕富贵,危机岂能避?世间宁有扬州鹤耶?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刘黑闼既立为汉东王,临死乃云:‘我本在家锄莱,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 ’陋哉斯言,足以发千古一笑也! ”贾曰:“黑闼何足道!如汉之田横,唐之李密,亦可谓铁中铮铮者也。横始与汉祖俱南面称孤,耻更称臣,逃居诲岛,可以死矣,乃眩于大王小侯之语,行至东都而死。密之起兵,唐祖以书贺之,推为盟主,及兵败入关,乃望以台司见处,其无知识如此!大丈夫死即死矣,何忍向人喉下取气耶?夫韩信建炎汉之业,卒受诛夷;刘文静启晋阳之祚,终加戮辱。彼之功臣尚尔,于他人何有哉! ”全曰:“骆宾王佐李敬业起兵,檄武氏之恶,及兵败也,复能优游灵隐,咏桂子天香之句。黄巢扰乱唐室,罪下容诛,至于事败,乃削发被缁,逃遁踪迹,题诗云:‘铁衣着尽着僧衣。 ’若二人者,身为首恶,而终能脱祸,可谓智术之深矣。 ”贾笑曰:“审如此,吾辈当愧之矣! ”全遽曰:“故人在坠,不必闲论他事,徒增伤感尔。 ”因解所御绿裘,令仆于近村质酒而饮。酒至,饮数巡,若虚请于二子曰: “二公平日篇什,播在人口,今日之会,可无佳制以记之乎? ”于是筹思移时,全诗先成,即吟曰:

译互相作揖谦让,铺荆条席地而坐,子野与他们谈论超过一个时辰。全忽然感慨地长叹说:“诸葛长民曾说:‘贫贱时总想着富贵,富贵后又面临危机。’这话并非确论。如果羡慕富贵,危机难道能避免吗?世间哪有扬州鹤那样的好事呢?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刘黑闼既然被立为汉东王,临死却说:‘我本来在家锄草,是被高雅贤辈所误才落到这地步!’这话太鄙陋了,足以引发千古人的嘲笑。”贾说:“刘黑闼哪里值得谈论!像汉代的田横、唐代的李密,也可以说是铁中铮铮的硬汉了。田横起初与汉高祖都南面称王,以再称臣为耻,逃居海岛,本可以一死了之,却被大王小侯的话迷惑,走到东都而死。李密起兵时,唐高祖写信祝贺他,推举他为盟主,等到兵败入关,竟希望被任命为台司,如此缺乏见识!大丈夫死就死了,怎么忍心向人求活呢?韩信建立了炎汉的基业,最终遭受诛杀;刘文静开启了晋阳的帝业,终究受到戮辱。那些功臣尚且如此,对其他人还有什么指望呢!”全说:“骆宾王辅佐李敬业起兵,声讨武氏的罪恶,等到兵败后,又能悠闲地在灵隐寺,吟咏桂子天香的诗句。黄巢扰乱唐室,罪不容诛,等到事败,就削发披上僧衣,逃避踪迹,题诗说:‘铁衣着尽着僧衣。’像这两个人,身为罪魁祸首,最终却能脱祸,可以说智谋很深了。”贾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应当惭愧了。”全急忙说:“故人正在坠落,不必闲谈其他事情,徒增伤感罢了。”于是脱下所穿的绿裘,让仆人到附近的村庄换酒来喝。酒到了,喝了几巡,若虚向两人请求说:“两位平时写的诗文,流传在人口中,今天的聚会,难道没有佳作来记录吗?”于是思考了一会儿,全的诗先写成,就吟诵道: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藜沙。

  贾继诗曰: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

  生存零落皆如此,惟恨平生壮志违。

  吟已,若虚骇曰:“二公平日吟咏极宕,今日之作,何其哀伤之过,与畴昔大不类耶? ”二人相顾无语,但愀然长啸数声。须臾,酒罄,告别而去。行及十数步,阒无所见。若虚大惊,始悟其死久矣。但见林梢烟瞑,岭首日沈,乌啼鹊噪于丛薄之间而已。急投前村酒家,访其历以取质酒之裘视之,则触手纷纷而碎,若蝶翅之抟风焉。若虚借宿酒家,明早急回。其后再下敢经由是路矣。

  金凤钗记

  大德中,扬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为兴哥妇,防御许之,以金凤钗一只为约。既而崔君游宦远方,凡一十五载,并无一字相闻。女处闺闱,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载,不通音耗,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挫失时节也。 ”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况成约已定,吾岂食言者也。 ”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敛,母持金凤钗抚尸而泣曰:“此汝夫家物也,今汝已矣,吾留此安用! ”遂簪于其髻而殡焉。殡之两月,而崔生至。防御延接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至此。 ”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于两月前饮恨而终,今已殡之矣。 ”因引生入室,至其灵几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殁,到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于吾家宿食。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殁故,自同外人。 ”

  即令搬挈行李,于门侧小斋安泊。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殁之故,举家上冢。兴娘有妹曰庆娘,年十七矣,是日亦同往。惟留生在家看守。至暮而归,天已曛黑,生于门左迎接;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后轿至生前,似有物堕地,铿然作声,生俟其过,急往拾之,乃金凤钗一只也。欲纳还于内,则中门已阖,不可得而入矣。遂还小斋,明烛独坐。自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入门,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扣门声,问之不答,斯须复扣,如是者三度。乃启关视之,则一美姝立于门外,见户开,遽搴裙而入。生大惊。女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郎不识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向者投钗轿下,郎拾得否? ”即挽生就寝。生以其父待之厚,辞曰:“不敢。 ”拒之甚厉,至于再三。女忽赪尔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汝门下,汝乃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将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 ”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门侧小斋,凡及一月有半。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魔,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璧而逃,或晦迹深村,或藏踪异郡,庶得优游偕老,不致睽离也。 ”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 ”因自念零丁孤苦,素质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夜五鼓,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果有金荣者,家甚殷富,见为本村保正。生大喜,直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设位而哭其主,捧生而拜于座,曰:“此吾

译几年战乱烽火连天,在白骨堆积中度过岁月。杜宇鸟含冤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当时自夸像辽东的猪,今日却成了井底的蛙。一片春光谁是主人,野花开满了长满蒺藜的沙地。

贾继诗曰:

荒郊野外烟雾弥漫,鸟儿乱飞,人民和城郭都感叹已非旧貌。沙土掩埋枯骨何须安葬,鲜血污染游魂不得归来。麦饭无人制作寒食,绨袍沾泪哭送斜晖。生存者零落皆如此,只恨平生壮志违背。

吟罢,若虚惊骇地说:“二位平日吟咏极其豪放,今日之作,为何如此哀伤过度,与往昔大不相同呢?”二人相视无语,只是神情忧郁地长啸几声。不久,酒喝完了,告别离去。走了十几步,就寂静无见了。若虚大惊,这才醒悟他们早已死了。只见林梢烟雾昏暗,山岭上太阳西沉,乌鸦啼叫喜鹊噪杂在丛生的草木间罢了。急忙投宿前村的酒家,询问其经历以取回抵押酒钱的皮衣查看,却触手纷纷碎裂,像蝶翅随风飘散一样。若虚在酒家借宿,第二天一早急忙回去。此后不敢再经由这条路了。

金凤钗记

大德年间,扬州富人吴防御住在春风楼旁边,与官宦世家崔君为邻,交情深厚。崔君有个儿子叫兴哥,防御有个女儿叫兴娘,都在襁褓之中。崔君因求娶女儿为兴哥的妻子,防御答应,以一只金凤钗作为信约。不久崔君到远方做官,共十五年,没有一字消息。女儿身处闺房,已十九岁了。她的母亲对防御说:“崔家郎君一去十五年,不通音信,兴娘已长大,不可固守前言,让她错过婚嫁时节。”防御说:“我已答应老朋友了,况且婚约已定,我岂是食言的人。”女儿也盼望新郎不至,因而生病,长期卧床,半年后去世。父母痛哭。入殓时,母亲拿着金凤钗抚尸哭泣说:“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已死了,我留着这有什么用!”于是插在发髻中安葬。安葬两个月后,崔生到了。防御迎接他,询问缘故,他说:“父亲在宣德府做理官去世,母亲也先去世几年了,如今已服丧期满,所以不远千里来到此地。”防御流泪说:“兴娘命薄,因思念你,得病,在两个月前含恨而死,如今已安葬了。”于是引崔生入室,到灵位前,烧纸钱告知,全家号哭。防御对崔生说:“郎君父母已故,路途又远,如今既来此地,可方便在我家食宿。故人之子,就是我的儿子,不要因兴娘去世,自同外人。”

立即让人搬行李,在门侧小斋安顿。将近半月。正值清明,防御因女儿去世的缘故,全家上坟。兴娘有个妹妹叫庆娘,十七岁了,这天也一同前往。只留崔生在家看守。到傍晚回来,天已昏暗,崔生在门左迎接;有两乘轿子,前轿已进入,后轿到崔生面前,似有东西落地,铿然作响,崔生等其过去,急忙去捡,是一只金凤钗。想归还到内室,但中门已关,不能进入。于是回到小斋,点烛独坐。自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居别人家门,也不是长久之计,长叹几声。刚想躺下,忽闻敲门声,问不回答,一会儿又敲,如此三次。于是开门看,则一美女站在门外,见门开,急忙提起裙子进入。崔生大惊。女子低头屏气,对崔生细语说:“郎君不认识妾吗?妾就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先前在轿下丢钗,郎君捡到了吗?”随即挽崔生就寝。崔生因其父待他厚道,推辞说:“不敢。”拒绝得很严厉,直到再三。女子忽然脸红发怒说:“我父亲以子侄之礼待你,安置你门下,你却在深夜诱我至此,想干什么?我将告诉父亲,告你于官府,必不饶你。”崔生害怕,不得已而从之。到天亮,才离去。从此暮色中进入,早晨离开,往来于门侧小斋,共一个半月。一天晚上,对崔生说:“妾身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察觉。实在担心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暴露,父母责罚,闭笼锁鹦鹉,打鸭惊鸳鸯,对妾固然甘心,对君实在恐怕有损德行。不如事先发作,怀璧而逃,或隐迹深村,或藏踪异郡,或许得以优游偕老,不致分离。”崔生颇以为然,说:“卿言也有道理,我正想着。”于是自念零丁孤苦,素无亲知,虽想逃亡,竟将去哪里?曾听父亲说:有个旧仆金荣,是信义之人,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如今去投奔他,或许不拒绝我。到第二天五更,与女子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询问村民,果然有金荣,家很殷富,任本村保正。崔生大喜,直接到其门,到则初不相识,崔生说其父姓名爵位籍贯及自己乳名,方才记认,于是设位哭其主,捧崔生拜于座,说:“此吾

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生处荣家,将及一年。女告生曰:“始也惧父母之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盖出于不获已也。今则旧谷既没,新谷既登,岁月如流,已及朞矣。且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归,喜于再见,必不我罪。况父母生我,恩莫大焉,岂有终绝之理?盍往见之乎? ”生从其言,与之渡江入城。将及其家,谓生曰:“妾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同往,或恐逢彼之怒,君宜先往觇之,妾舣舟于此以俟。 ”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授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闻之,欣然出见,反致谢曰:“日昨顾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而有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怪! ”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但称“死罪”,口不绝声。防御曰:“有何罪过?遽出此言。愿赐开陈,释我疑虑。 ”生乃作而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迁延岁月,音容久阻,书问莫传,情虽笃于夫妻,恩敢忘乎父母!今则谨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察其深情,恕其重罪,使得终能偕老,永遂又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宜家之乐,是所望也,惟翼悯焉。 ”防御闻之,惊曰:“吾女卧病在床,今及一岁,饘粥不进,转侧需人,岂有是事耶? ”

译这是家郎君。”书生将缘故全部告知,于是空出正厅让他居住,侍奉他如同侍奉旧主,衣食所需,供给极其周到。书生在荣家居住,将近一年。女子告诉书生说:“起初害怕父母责备,所以与您像卓文君那样私奔,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今旧谷已尽,新谷已熟,岁月如流,已经满一年了。况且爱子之心,人人都有,现在自己回去,父母因再次相见而欢喜,必定不会怪罪我。何况父母生养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哪有最终断绝关系的道理?何不前去见见他们呢?”书生听从她的话,和她一起渡江进城。快到她家时,女子对书生说:“我逃窜了一年,现在突然与您一同前往,恐怕会招致他们的愤怒,您应该先去探看情况,我将船停泊在这里等待。”临行时,又唤书生回来,把金凤钗交给他,说:“如果父母怀疑拒绝,就拿出这个给他们看,就可以了。”书生来到门前,防御听到消息,高兴地出来相见,反而道歉说:“日前照顾不周,致使您不安居处,而另有所往,这是我的罪过。希望不要见怪!”书生拜伏在地,不敢抬头看,只是连声说“死罪”,口中不停。防御说:“有什么罪过?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希望您能说明原委,解除我的疑虑。”书生于是起身说道:“从前房帷之事隐秘,儿女情长,背负不义之名,触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背着妻子私奔,藏匿在村落,拖延岁月,音容长久阻隔,书信无法传递,感情虽然笃定于夫妻,恩德怎敢忘记父母!如今恭敬地带着您的爱女,一同回来省亲,希望大人能体察我的深情,宽恕我的重罪,让我们能够终老相伴,永远实现比翼双飞的愿望。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成家之乐,这是我所期望的,只希望大人怜悯。”防御听了,惊讶地说:“我的女儿卧病在床,至今已满一年,连稀粥都喝不下,翻身都需要人帮忙,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 ”防御虽不信,然且令家僮驰往视之,至则无所见。方诘怒崔生,责其妖妄,生于袖中,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始大惊曰:“此吾亡女兴娘殉葬之物也,胡为而至此哉? ”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欻然而起,直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家郎君缘分未断,今之来此,意亦无他,特欲以爱妹庆娘,续其婚耳。如所请肯从,则病患当即痊除;不用妾言,命尽此矣。 ”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词举止则兴娘也。父诘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也? ”对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无罪,不复拘禁,得隶后士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妾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因缘尔。 ”

  父闻其语切,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又与崔生执手歔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作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 ”言讫,恸哭而仆于地,视之,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疾病已去,行动如常,问其前事,并不知之,殆如梦觉。遂涓吉续崔生之婚。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于市,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币,赉诣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之。复见梦于生曰:“蒙君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柔和,宜善视之。 ”生惊悼而觉。从此遂绝。呜呼异哉!

  联芳楼记

  吴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于阊阖门外,以粜米为业。有二女,长曰兰英,次曰蕙英,皆聪明秀丽,能为诗赋。遂于宅后建一楼以处之,名曰兰蕙联芳之楼。适承天寺僧雪窗,善以水墨写兰蕙,乃以粉涂四壁,邀其绘画于上,登之者蔼然如入春风之室矣。二女日夕于其间吟咏不辍,有诗数百首,号《联芳集》,好事者往往传诵。时会稽杨铁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余家,镂版书肆。二女见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竹枝曲》乎?”乃效其体,作苏台《竹枝曲》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夜静分明见佛灯。

  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枫恼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尚方。

  荻芽抽笋楝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

  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一纲凤髻绿于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阑干曲曲画屏连。

  侬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他作亦皆称是,其才可知矣。铁崖见其稿,手写二诗于后曰:

  锦江只说薛涛笺,吴郡今传兰蕙篇。

  文采风流知有自,联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由是名播远迩,咸以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论也。其楼下瞰官河,舟楫皆经过焉。昆山有郑生者,亦甲族,其父与薛素厚,乃令生兴贩于郡。至则泊舟楼下,依薛为主。薛以其父之故,待以通家子弟,往来无间也。生以青年,气韵温和,性质俊雅。夏月于船首澡浴,二女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一双投下。生虽会其意,然仰视飞甍峻宇,缥缈于霄汉,自非身俱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静,月堕河倾,万籁俱寂,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闻楼窗哑然有声,顾盼之顷,则二女以秋千绒索,垂一竹兜,坠于

译崔生认为防御使恐怕家族蒙受耻辱,所以用委婉的言辞拒绝了他,于是说:“现在庆娘在船中,可以派人抬她来。”防御使虽然不相信,但还是让家童快马赶去查看,到了那里却什么也没见到。正要对崔生责问发怒,斥责他妖言惑众,崔生从袖中取出金凤钗进献。防御使看见后,才开始大惊说:“这是我死去的女儿兴娘殉葬的物品,怎么会到这里呢?”正在疑惑之际,庆娘忽然在床上猛地起身,一直走到堂前,拜见父亲说:“兴娘不幸,早早辞别父亲,被远远抛弃在荒郊野外,然而与崔家郎君缘分未断,今天来到这里,意图也没有其他,只是想用爱妹庆娘,来延续这桩婚姻罢了。如果所请能够答应,那么病患应当立刻痊愈;如果不听我的话,性命就到此结束了。”全家惊骇,看她的身体是庆娘,而言谈举止却是兴娘。父亲责问她说:“你既然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在人世间做这种扰乱迷惑的事呢?”回答说:“我死的时候,冥府认为我没有罪,不再拘禁我,得以在后土夫人帐下任职,掌管传递文书奏章。我因为尘世缘分未尽,所以特意请假一年,来与崔郎了结这一段因缘罢了。”

父亲听她话语恳切,于是答应了她,随即收敛神色拜谢,又与崔生握手哭泣告别。并且说:“父母答应我了!你好自为之做个娇客,千万不要因为新人而忘记故人。”说完,痛哭倒地,看她已经死了。急忙用汤药灌她,过了一会儿才苏醒,疾病已经离去,行动如常,问她之前的事,全都不知道了,大概像梦醒一样。于是选择吉日与崔生续结婚姻。崔生感念兴娘的情意,把金钗拿到市场上卖掉,得到二十锭钞票,全部买了香烛纸钱,带到琼花观,命令道士建坛祭祀三天三夜来报答她。又在梦中对崔生说:“承蒙您荐拔,还有余情,虽然隔着阴阳两界,实在深感佩服。小妹性格柔和,应当好好对待她。”崔生惊悼醒来。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唉,真是奇异啊!

联芳楼记

吴郡有个姓薛的富户,至正初年,住在阊阖门外,以卖米为业。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兰英,小的叫蕙英,都聪明秀丽,能写诗赋。于是在住宅后面建了一座楼来安置她们,名叫兰蕙联芳楼。恰逢承天寺僧人雪窗,擅长用水墨画兰蕙,于是用粉涂满四壁,邀请他在上面绘画,登上楼的人感觉和暖如同进入春风拂面的房间。两个女儿日夜在那里吟咏不停,有诗几百首,号称《联芳集》,好事的人往往传诵。当时会稽杨铁崖创作西湖《竹枝曲》,唱和的有一百多家,刻版在书肆出售。两个女儿看到后,笑着说:“西湖有《竹枝曲》,东吴难道没有《竹枝曲》吗?”于是模仿它的体裁,作苏台《竹枝曲》十章说:

姑苏台上月亮圆圆,姑苏台下水声潺潺。

月亮落到西边有时还会升起,水流向东去何时才能归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荡,西施离去泛舟五湖。

香魂玉骨归向何处?比不上真娘葬在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叠叠,夜深静时分明看见佛灯。

约伴去寺中烧香,自己将钗钏施舍给山僧。

门前停泊着东吴万里船,乌鸦啼叫月亮落下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响,渔火江枫恼人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们知道得少,玉食无缘进献尚方。

荻芽抽笋楝花开放,不见河豚石首鱼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君从海口贩鲜回来。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度过年光。

妾身像柳丝容易憔悴,郎君像柳絮太过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唤,鸳鸯并宿何曾孤单!

讨厌宝带桥头的流水,一半流入吴江一半入太湖。

一梳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站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靠碧天,栏杆曲折画屏相连。

我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她其他的作品也都称善,她的才华可想而知了。杨铁崖看到她的稿子,亲手在后面写了二首诗说:

锦江只说薛涛笺,吴郡今传兰蕙篇。

文采风流知有自,联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由此名声传播远近,都认为班姬、蔡女复出,李清照、朱淑真以下就不提了。她的楼下俯瞰官河,船只都经过那里。昆山有个郑生,也是世家大族,他的父亲与薛家一向交厚,于是让郑生到郡中经商。到了就停船在楼下,依靠薛家做主人。薛家因为他父亲的关系,把他当作通家子弟对待,往来没有隔阂。郑生年轻,气韵温和,性质俊雅。夏天在船头洗澡,两个女儿从窗缝看见他,把一双荔枝投下去。郑生虽然领会了她们的意思,但仰望飞檐峻宇,缥缈在霄汉之间,自己除非身上长有羽翼,不能到达那里。不久夜深漏静,月亮落下银河倾斜,万籁俱寂,站在船舷上,好像在等待什么。忽然听到楼窗哑然有声,顾盼之间,两个女儿用秋千的绳索,垂下一个竹兜,坠到

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见,喜极不能言,相携入寝,尽缱绻之意焉。长女口占一诗赠生曰:

译在那之前,书生便乘着它上了天。相见之后,欢喜到了极点,说不出话来,两人携手进入寝室,极尽缠绵恩爱之情。长女随口吟了一首诗赠给书生说: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妖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次女亦吟曰:

  宝篆烟消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帏犀。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至晓,复乘之而下,自是无夕而不会。二女吟咏颇多,不能尽记。生耻无以答,一夕,见案有剡溪玉叶笺,遂濡笔题一诗于上曰:

  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女得诗,喜甚,藏之箧笥。已而就枕,生复索其吟咏。长女即唱曰:

  连理枝头并蒂花,明珠无价玉无瑕。

  次女续曰:

  合欢幸得逢萧史,乘兴难同访戴家。

  长女又续曰:

  罗袜生尘魂荡漾,瑶钗坠枕鬓。

  次女结之曰:

  他时泄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遂足成律诗一篇。又一夕,中夜之后,生忽怅然曰:“我本羁旅,托迹门下;今日之事,尊人惘知。一旦事迹彰闻,恩情间阻,则乐昌之镜,或恐从此而遂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而再合也。 ”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处闺闱,粗通经史,非不知钻穴之可丑,韫椟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曩者偷窥宋玉之墙,自献汴和之璧。感君不弃,特赐俯从,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欢衽席,永奉衣巾,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郑君郑君,妾虽女子,计之审矣!他日机事彰闻,亲庭谴责,若从妾所请,则终奉箕帚于君家;如不遂所图,则求我于黄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门也。一日,登楼,于箧中得生所为诗,大骇。然事已如此,无可奈何,顾生亦少年标致,门户亦正相敌,乃以书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请。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问名纳彩,赘以为婿。是时生年二十有二,长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吴下人多知之,或传之为掌记云。

  剪灯新话卷二

  令狐生冥梦录

  令狐譔者,刚直之士也,生而不信神灵,傲诞自得。有言及鬼神变化幽冥果报之事,必大言折之。所居邻近,右乌老者,家赀巨宫,贪求不止,敢为不义,凶恶着闻。一夕,病卒;卒之三日而再苏。人问其故,则曰:“吾殁之后,家人广为佛事,多焚楮币,冥官喜之,因是得远。 ”譔闻之,尤其不忿,曰: “始吾谓世间贪官污吏受财曲法,富者纳贿而得圭,贫者无赀而抵罪,岂意冥府乃更甚焉! ”因赋诗曰:

  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

  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无光照覆盆。

  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恶都无报,多积黄金遗子孙!

  诗成,朗吟数过。是夜,四烛独坐,忽有二鬼使,状貌狞恶,径至其前,曰:“地府奉追。”譔大惊,方欲辞避,一人执其衣,一人挽其带,驱迫出门,足不履地,须臾已至。见大官府若世间台、省之状。二使将譔入门,遥望殿上有王者被冕据案而坐。二使挟譔伏于阶下,上殿致命曰:“奉命追令狐譔已至。”即闻王者厉声曰:“既读儒书,不知自检,敢为狂辞,诬我官府!合付犁舌狱。”遂有鬼卒数人,牵捽令去。譔大惧,攀挽槛楣不得去,俄而槛折,乃大呼曰:“令狐譔人间儒士,无罪受刑,皇天有知,乞赐昭鉴! ”见殿上有一绿袍秉笏者,号称明法,禀于王曰:“此人好讦,遽尔加罪,必不肯伏,不若令其供责所犯,明正其罪,当无词也。 ”王曰:“善! ”乃有一吏,操纸笔置于譔前,逼其供状。譔固称无罪,不知所供。忽闻殿上曰:“汝言无罪,所谓‘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谁所作也? ”譔始大悟,即下笔大书以供曰:伏以混沦二气,初分天地之形;高下三才,不列鬼神之数。降自中古,始肇多端。焚币帛以通神,诵经文以谄佛。于是名山大泽,咸有灵焉;古庙丛祠,亦多主者。盖以群生昏瞶,众类冥顽,或长恶以不悛,或行凶而自恣。以强凌弱,恃富欺贫。上不孝于

译白玉台阶,雕花栏杆,两枝花朵,相逢之时恰好是花苞未开之际。

妖娆的姿态尚未习惯风雨的吹打,嘱咐春神好好呵护扶持。

次女也吟诗道:

宝篆香炉的烟已消散,烛火光影低垂,枕屏摇动,镇住帷帐的犀角饰物。

风流的情态好似鱼儿游水,才从东边过来又向西边游去。

直到天亮,又乘骑而下,从此没有夜晚不相会。两位女子吟咏的诗篇很多,不能全部记住。书生惭愧没有诗作回应,一天晚上,看见书案上有剡溪产的玉叶笺纸,于是蘸笔在上面题写了一首诗:

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两位女子得到诗作,非常高兴,收藏在箱子里。随后就寝,书生又索要她们的吟咏。长女随即唱道:

连理枝头并蒂花,明珠无价玉无瑕。

次女接着说:

合欢幸得逢萧史,乘兴难同访戴家。

长女又接着说:

罗袜生尘魂荡漾,瑶钗坠枕鬓。

次女结尾道:

他时泄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于是凑成了一首完整的律诗。又一天晚上,半夜之后,书生忽然惆怅地说:“我本是羁旅之人,寄居在门下;今天的事情,令尊大人并不知道。一旦事迹暴露,恩情阻隔,那么乐昌之镜,恐怕从此就分离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才能再合。”于是哽咽流泪。两位女子说:“我们鄙陋,自己很清楚。长久待在闺房,粗略通晓经史,并非不知道钻穴偷情的丑恶,蕴藏于椟中的美好。然而秋月春花,常常伤感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我控制。从前偷窥宋玉的墙,自我献出卞和之璧。感念您不嫌弃,特别赐恩俯就,虽然六礼尚未举行,相信一言之约已经确定。正想同享衽席之乐,永远侍奉衣巾,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生疑虑阻碍?郑君郑君,我们虽是女子,考虑得很周全了!日后事情暴露,父母谴责,如果听从我们的请求,就终身侍奉您家;如果不遂所愿,就在黄泉之下找我,必定不再登他门。”

一天,登上楼阁,在箱子里得到书生所作的诗,非常惊骇。然而事情已经如此,无可奈何,看书生也是少年标致,门户也正好相当,于是写信给书生的父亲,说明意图。书生父亲按照她的请求。仍然命媒人沟通两家的婚事,问名纳彩,招赘为婿。这时书生二十二岁,长女二十岁,幼女十八岁。吴地人多知道这件事,有的传为掌记。

剪灯新话卷二

令狐生冥梦录

令狐譔,是刚直的人,生来不相信神灵,傲慢放达自得。有人谈到鬼神变化、幽冥果报的事情,必定大声驳斥。所住邻近,右边有个叫乌老的人,家资巨富,贪求不止,敢做不义之事,凶恶闻名。一天晚上,病死;死后三天又苏醒。人们问他原因,就说:“我死后,家人广做佛事,多烧纸钱,冥官喜欢,因此得以远离。”令狐譔听说后,更加愤恨,说:“起初我认为世间贪官污吏受贿枉法,富人纳贿而得官,穷人无资而抵罪,哪想到冥府竟然更甚!”于是赋诗道:

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

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无光照覆盆。

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恶都无报,多积黄金遗子孙!

诗成,朗声吟诵几遍。这天晚上,四支蜡烛独坐,忽然有两个鬼使,状貌狰狞凶恶,径直来到他面前,说:“地府奉命追拿。”令狐譔大惊,正要推辞躲避,一人抓住他的衣服,一人拉住他的腰带,驱迫出门,脚不沾地,须臾已到。看见大官府像世间的台、省一样。两个鬼使将令狐譔带入,遥望殿上有王者戴着冕冠坐在案前。两个鬼使挟持令狐譔伏在阶下,上殿禀命说:“奉命追拿令狐譔已到。”随即听到王者厉声说:“既然读儒书,不知自我检点,敢写狂言,诬蔑我官府!合该付犁舌狱。”于是有几个鬼卒,拉扯令狐譔离去。令狐譔非常害怕,攀挽栏杆不能离开,不久栏杆折断,于是大声呼喊道:“令狐譔人间儒士,无罪受刑,皇天有知,乞赐昭鉴!”看见殿上有一个穿绿袍手持笏板的人,号称明法,禀报王者说:“此人好揭发别人,骤然加罪,必定不肯服罪,不如让他供述所犯,明正其罪,应当没有话说。”王者说:“好!”于是有一个吏,拿着纸笔放在令狐譔面前,逼迫他写供状。令狐譔坚称无罪,不知道写什么。忽然听到殿上说:“你说无罪,所谓‘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是谁作的?”令狐譔这才大悟,立即下笔大书供状说:伏以混沦二气,初分天地之形;高下三才,不列鬼神之数。降自中古,始肇多端。焚币帛以通神,诵经文以谄佛。于是名山大泽,咸有灵焉;古庙丛祠,亦多主者。盖以群生昏瞶,众类冥顽,或长恶以不悛,或行凶而自恣。以强凌弱,恃富欺贫。上不孝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