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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剪灯新话三

剪灯新话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23 段

君亲,下不睦于宗党。贪财悖义,见利忘恩。天门高而九重莫知,地府深而十殿是列,立锉烧舂磨之状,具轮回报应之科,使为善者劝而益勤,为恶者惩而知戒,可谓法之至密,道之至公。然而威令所行,既前瞻而后仰;聪明所及,反小察而大遗。贫者入狱而受殃。宫者转经而兔罪。惟取伤弓之鸟,每漏吞舟之鱼。赏罚之条,不宜如是。至如譔者,三生贱士,一介穷儒。左枝右梧,未免儿啼女哭,东涂西抹,不救命蹇时乖。偶以不平而鸣,遽获多言之咎。悔噬脐而莫及,耻摇尾而乞怜。今蒙责其罪名,逼其状伏。批龙鳞,探尤颔,岂敢求生;料虎头,编虎须,固知受祸。言止此矣,伏乞鉴之!王览毕,批曰:“令狐譔持论颇正,难以罪加,秉志不回,非可威屈。今观所陈,实为有理,可特放还,以彰遗直。 ”仍命复追乌老,置之于狱。复遣二使送譔还家。譔恳二使曰:“仆在人间,以儒为业,虽闻地狱之事,不以为然,今既到此,可一观否? ”二使曰:“欲观亦不难,但禀知刑曹录事耳。 ”即引譔循西廊而行,别至一厅,文簿山积,录事中坐,二使以譔入白,录事以朱笔批一帖付之,其文若篆籒不可识。譔出府门,投北行里余,见铁城巍巍,黑雾涨天,守卫者甚众,皆牛头曳面,青体绀发,各执戈戟之属,或坐或立于门左右。二使以批帖示之,即放之入,见罪人无数,被剥皮刺血,剔心剜目。叫呼怨痛,宛转其间,楚毒之声动地。至一处,见铜柱二,缚男女二人于上,有夜叉以刃剖其胸,肠胃流出,以沸汤沃之,名为洗涤。譔问其故。曰:“此人在世为医。因疗此妇之夫,遂与妇通。已而其夫病卒,虽非二人杀之,原情定罪,与杀同也,故受此报。 ”又至一处,见僧尼裸体,诸鬼以牛马之皮覆之,皆成畜类。有趦趄未肯就者,即以铁鞭击之,流血狼藉。譔又问其故。曰:“此徒在世,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而乃不守戒律,贪淫茹荤,故令化为异类,出力以报人耳。 ”最后至一处,榜曰:“误国之门。”见数十人坐铁床上,身俱桎梏,以青石为枷压之。二使指一人示譔曰:“此即宋朝秦桧也。谋害忠良,迷误其主,故受重罪。其余亦皆历代误国之臣也。每一朝革命,即驱之出,令毒虺噬其肉,饥鹰啄其髓,骨肉糜烂至尽,复以神水洒之,业风吹之,仍复本形。此辈虽历亿万劫,不可出世矣。”譔观毕,求回。二使送之至家。譔顾谓曰:“劳君相送,无以为报。 ”二使笑曰:“报则不敢望,但请君勿更为诗以累我耳。”譔亦大笑。欠伸而觉,乃一梦也。及旦,叩乌老之家而问焉,则于是夜三更逝矣。

译君主亲近的人,在宗族乡党中不和睦。贪婪钱财违背道义,见到利益就忘记恩情。天门高峻,九重天阙无人知晓;地府幽深,十殿阎罗依次排列,设立刀山、火海、磨盘等酷刑的形态,具备轮回报应的法则,使行善的人受到鼓励而更加勤勉,作恶的人受到惩罚而知晓警戒,可以说是法律极其严密,天道极其公正。然而威严的命令所施行,既让人前瞻又让人后仰;聪明才智所触及,反而小处明察而大处遗漏。贫穷的人入狱遭受灾殃,有权势的人诵读佛经从而逃避罪责。只捕捉那些受过箭伤的鸟,常常漏掉吞舟的大鱼。赏罚的条例,不应当像这样。至于我令狐譔,是三生低贱的士人,一个贫穷的儒生。左支右绌,免不了儿女啼哭;东涂西抹,无法挽救命运困顿、时运不佳。偶然因为不平之事而发声,立刻招来多嘴多舌的罪过。后悔咬断肚脐也来不及,以摇尾乞怜为耻。现在蒙受责问我的罪名,逼迫我写供状认罪。批驳龙鳞,探入龙颔,岂敢求得生存;料想虎头,编织虎须,固然知道会遭受祸患。话就说到这了,恳请明鉴!

王览阅完毕,批道:“令狐譔所持的论点颇为正直,难以加罪于他,意志坚定不改变,不可用威势使其屈服。现在看他所陈述的,确实有理,可以特别释放他回去,以彰显遗留的正直。”仍然命令重新追捕乌老,把他关进监狱。又派遣两个使者送令狐譔回家。令狐譔恳求两个使者说:“我在人间,以儒学为业,虽然听说地狱的事情,却不以为然,现在既然到了这里,可以参观一下吗?”两个使者说:“想要参观也不难,只是禀报给刑曹录事罢了。”于是领着令狐譔沿着西廊行走,另外到达一个厅堂,文书簿册堆积如山,录事坐在中间,两个使者把令狐譔带进去禀报,录事用朱笔批了一张帖子交给他,上面的文字像篆书籀文一样无法辨认。

令狐譔走出府门,向北走了一里多,看见铁城巍峨耸立,黑雾弥漫天空,守卫的人很多,都是牛头马面,青色的身体,深青色的头发,各自拿着戈戟之类的兵器,有的坐有的站在门的左右。两个使者把批帖给他们看,就放他进去,看见罪人无数,被剥皮刺血,剔心挖眼。叫喊呼痛,在其中辗转挣扎,痛苦的声音震动大地。到达一处,看见两根铜柱,上面绑着男女两人,有夜叉用刀剖开他们的胸膛,肠胃流出,用沸汤浇灌,名为洗涤。令狐譔问其原因。回答说:“这两个人在世时是医生。因为治疗这个妇人的丈夫,于是与妇人通奸。不久她的丈夫病死,虽然不是这两个人杀的,但推究情由定罪,与杀人相同,所以承受这种报应。”

又到达一处,看见僧尼裸体,众鬼用牛马的皮覆盖他们,都变成了畜类。有迟疑不肯顺从的,就用铁鞭击打,血流遍地。令狐譔又问其原因。回答说:“这些人世间,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而且不遵守戒律,贪婪淫欲,吃荤食,所以让他们化为异类,出力来报答人类。”

最后到达一处,匾额上写着:“误国之门。”看见几十个人坐在铁床上,身上都戴着枷锁,用青石做的枷压着。两个使者指着一人给令狐譔看说:“这就是宋朝的秦桧。谋害忠良,迷惑误导他的君主,所以承受重罪。其余也都是历代误国的臣子。每当一朝改朝换代,就驱赶他们出来,让毒蛇咬食他们的肉,饥饿的老鹰啄食他们的骨髓,骨肉糜烂殆尽,再用神水洒在上面,业风吹拂,又恢复原来的形体。这些人即使经历亿万劫难,也不能出世了。”

令狐譔参观完毕,请求回去。两个使者送他到家。令狐譔回头对他们说:“劳烦你们相送,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两个使者笑着说:“报答就不敢奢望,只是请先生不要再写诗来连累我们罢了。”令狐譔也大笑。伸了个懒腰醒来,原来是一场梦。等到天亮,敲开乌老的家门询问,乌老在那天夜里三更时分已经去世了。

天台访隐录

  台人徐逸,粗通书史,以端午日入无台山采药。同行数人,惮于涉险,中道而返。惟逸爱其山明水秀,树木阴翳,进不知止,且诵孙兴公之赋而赞其妙曰:“赤城震起而建标,瀑布泉流而界道。”诚非虚语也。 ”更前数里,则斜阳在岭,飞鸟投林,进无所抵,退不及还矣。踌躇之间,忽涧水中有巨瓢流出,喜曰:“此岂有居人乎?否则必琳宫梵宇也。”遂沿涧而行,不里余,至一弄口,以巨石为门,入数十步。则豁然宽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朴,气质淳厚,石田茅屋,竹户荆扉,犬吠鸡鸣,桑麻掩映,俨然一村落也。见逸垒,惊问曰:“客何为者?焉得而涉吾境? ”逸告以入山采药,失路至此,遂相顾不语,漠然无延接之意。惟一老人,衣冠若儒者,扶藜而前,自称太学陶上舍,揖逸而言曰:“山泽深险,豺狼之所嗥,魑魅之所游,日又晚矣,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乃邀逸归其室。坐定,逸起问曰:“仆生于斯,长于斯,游于斯久矣,未闻有此村落也。敢问。 ”上舍颦蹙而答曰:“避世之士,逃难之人,若述往事,徒增伤感耳! ”逸固请其故。始曰:“吾自宋朝已卜居于此矣。 ”逸大惊。上舍乃具述曰:“仆生于理宗嘉熙丁酉之岁,既长,寓名太学,居率履斋,以讲《周易》为众所推。度宗朝,两冠堂试,一登省荐,方欲立身扬名,以显于世,不幸度皇晏驾,太后临朗,北兵渡江,时事大变。嗣君改元德佑之岁,则挈家逃难于此。其余诸人,亦皆同时避难者也。年深岁久,因遂安焉。种田得粟,采山得薪,凿井而饮,架屋而息。寒往暑来,日居月诸,但见花开为春,叶脱为秋,不知今日是何朝代,是何甲子也。 ”逸曰:“今天子圣神文武,继元启运,混一华夏,国号大明,太岁在阏逢摄提格,改元洪武之七载也”上舍曰:“噫,吾止知有宋,不知有元,安知今日为大明之世也!愿客为我略陈三代兴亡之故,使得闻之。 ”逸乃曰:“宋德佑丙子岁,元兵入临安,三宫迁北。是岁,广王即位于海上,改元景炎。未几而崩,谥端宗。益王继立,为元兵所迫,赴水而死,宋祚遂亡,实元朝戊寅之岁也。元既并宋,奄有南北,逋至正丁未,历甲予一周有半而灭。今则大明肇统,洪武万年之七年也。盖自德佑丙子至今,上下已及百岁矣。 ”上舍闻之,不觉流涕。已而山空夜静,方籁寂然,逸宿于其室,土床石枕,亦甚整洁,但神清骨冷,不能成寐耳。明日,杀鸡为黍,以瓦盎盛松醪饮逸。上舍自制《金缕词》一阙,歌以侑觞曰:

  梦觉黄粱熟。怪人间、曲吹别调,棋翻新局。一片残山并剩水,几度英雄争鹿!算到了谁荣谁辱?白发书生差耐久,向林间啸傲山闾宿。耕绿野,饭黄犊。市朝迁变成陵谷。问东凤、旧家燕子,飞归谁屋?前度刘郎今尚在,不带看花之福,但燕麦兔葵盈目。羊胛光阴容尾过。叹浮生待足何时足?樽有酒。且相属。歌罢,复与逸话前宋旧事,迭迭不厌,乃言。 “宝佑丙辰,亲策进士,文天样卷在四,而理皇易为举首。贾似道当国,造第于葛岭,当时有‘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句。一宗室任岭南县令,献孔雀二,置之圃中,见其驯扰可爱,即除其人为本郡守。襄阳之围,吕文焕募人以蜡书告急于朝,其人恳于似道曰:‘襄阳之围六年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亡在朝夕。而师相方且铺张太平,迷惑主听,一旦虏马饮江,家国倾覆,师相亦安得久有此富贵耶? ’遂扼吭而死。谢堂乃太后之侄,殷富无比,尝夜宴客,设水晶帘,烧沉香火,以径尺玛璃盘,盛大珠四颗,光照一室,不用灯烛;优人献诵乐语,有黄金七宝酒瓮,重十数斤,即于座上赐之不吝。谢后临朝,梦天倾东南。一人擎之,力若不胜,蹶而复起者三。己而一日坠地,傍有一人捧之而奔,觉而遍访于朝,得二人焉,厥状极肖,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陆秀夫也,遂不次用之。江万里去国,都民送之郭外

译《天台访隐录》

台州人徐逸,大致通晓书籍史籍,在端午节那天进入无台山采药。同行有几个人,害怕涉险,在半路上就返回了。只有徐逸喜爱那山明水秀,树木茂密成荫,前进不知停止,并且诵读孙兴公的赋文而赞叹其精妙说:“赤城山耸起而树立标志,瀑布泉水流淌而界定道路。”确实不是虚夸的话啊。”又向前走了几里,斜阳挂在山岭上,飞鸟投归树林,前进没有可到达的地方,后退又来不及返回了。犹豫徘徊之间,忽然涧水中流出一个大葫芦,徐逸高兴地说:“这里难道有居住的人吗?否则一定是道观佛寺了。”于是沿着山涧而行,不到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巷口,以巨石作为门,进入几十步。就豁然开朗宽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朴,气质淳厚,石田茅屋,竹门荆扉,犬吠鸡鸣,桑麻掩映,俨然是一个村落。看见徐逸到来,惊讶地问说:“客人是做什么的?怎么能涉足我们的境地?”徐逸告知入山采药,迷路至此,于是他们互相看着不说话,冷淡没有接待的意思。只有一位老人,衣冠像儒生,扶着藜杖上前,自称太学陶上舍,向徐逸作揖后说:“山泽深险,是豺狼嚎叫的地方,是鬼怪游荡的地方,天色又晚了,如果坚决拒绝你,这是看见人溺水而不救助啊。”于是邀请徐逸回到他的房间。坐定后,徐逸起身问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游历很久了,没听说过有这个村落。请问。”上舍皱着眉头回答说:“避世的人,逃难的人,如果讲述往事,徒增伤感罢了!”徐逸坚持询问原因。上舍才说:“我从宋朝就已经在这里定居了。”徐逸大惊。上舍于是详细叙述说:“我生于理宗嘉熙丁酉年,长大后,寓名太学,住在率履斋,因为讲解《周易》被众人推崇。度宗朝,两次在堂试中夺冠,一次登上省荐,正想立身扬名,以显耀于世,不幸度宗皇帝去世,太后临朝,北兵渡江,时事大变。继位的君主改元德佑那年,就带领家人逃难到这里。其余这些人,也都是同时避难来的。年深日久,于是就安定下来。种田得到粮食,上山得到柴火,凿井喝水,架屋休息。寒来暑往,日居月处,只看见花开就是春天,叶落就是秋天,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朝代,是什么甲子。”徐逸说:“当今天子圣神文武,继承元朝开启国运,统一华夏,国号大明,太岁在阏逢摄提格,改元洪武的第七年。”上舍说:“唉,我只知道有宋朝,不知道有元朝,怎么知道今天是大明的时代呢!希望客人为我大致陈述三代兴亡的缘故,让我能听到。”徐逸于是说:“宋朝德佑丙子年,元兵进入临安,三宫迁往北方。这一年,广王在海上即位,改元景炎。不久去世,谥号端宗。益王继位,被元兵逼迫,投水而死,宋朝国运于是灭亡,实际上是元朝戊寅年。元朝兼并宋朝后,占有南北,直到至正丁未年,经历甲子一周又半年而灭亡。现在是大明开创统治,洪武万年的第七年。大概从德佑丙子年至今,上下已经接近百年了。”上舍听了,不觉流下眼泪。不久山空夜静,万籁寂静,徐逸住在他房间里,土床石枕,也很整洁,只是神清气冷,不能入睡罢了。第二天,杀鸡做饭,用瓦罐盛松醪酒给徐逸喝。上舍自己创作《金缕词》一首,歌唱来助兴说:

梦醒时黄粱饭已熟。怪人间、曲吹别调,棋翻新局。一片残山并剩水,几度英雄争鹿!算到了谁荣谁辱?白发书生差耐久,向林间啸傲山闾宿。耕绿野,饭黄犊。市朝迁变成陵谷。问东风、旧家燕子,飞归谁屋?前度刘郎今尚在,不带看花之福,但燕麦兔葵盈目。羊胛光阴容尾过。叹浮生待足何时足?樽有酒。且相属。

歌唱完毕,又和徐逸谈论前宋朝的旧事,反复说不厌倦,于是说:“宝佑丙辰年,亲自策试进士,文天祥的试卷在第四,而理宗皇帝改为首举。贾似道当权,在葛岭建造宅第,当时有‘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的诗句。一位宗室担任岭南县令,献两只孔雀,放在园中,看见它们驯服可爱,就任命他为郡守。襄阳被围困时,吕文焕招募人用蜡书向朝廷告急,那人恳求贾似道说:‘襄阳被围困六年了,交换孩子吃,劈开骨头做饭,灭亡在即。而师相正铺张太平,迷惑主上视听,一旦虏马饮江,家国倾覆,师相又怎么能长久拥有这富贵呢?’于是扼喉而死。谢堂是太后的侄子,极其富有,曾经夜间宴请客人,设置水晶帘,烧沉香火,用直径一尺的玛瑙盘,盛放四颗大珍珠,光照满室,不用灯烛;优人献诵乐语,有黄金七宝酒瓮,重十数斤,就在座位上赐给客人毫不吝惜。谢后临朝,梦见天倾东南。一人擎着它,力气似乎不够,跌倒又起来三次。不久一天坠地,旁边有一人捧着它奔跑,醒来后遍访朝廷,得到两个人,样子极像,擎天的是文天祥,捧日的是陆秀夫,于是破格任用他们。江万里离开国家,都民送他到城外”

者以千计,攀辕忍舍去,城门既阖,多宿于野。贾似道出督,御白银铠,真珠马鞍;千里马二,一驮督府之印,一载制书并随军赏格,以黄帕覆之,都民罢市而观。出师之盛,末之有也。 ”又论当时诸臣曰:“陈宜中谋而不断,家铉翁节而不通,张世杰勇而不果,李庭芝智而不达,其最优者,文天祥乎! ”如是者凡数百言,皆历历可听。

译人数以千计,百姓拉着车辕不忍离去,城门已经关闭,很多人露宿野外。贾似道出来督师,穿着白银铠甲,骑着配有珍珠马鞍的千里马两匹,一匹驮着督府的印信,一匹载着制书和随军赏格,用黄帕覆盖着,京城百姓停止营业前来观看。出师之盛大,前所未有。”又评论当时的各位大臣说:“陈宜中谋划却优柔寡断,家铉翁有节操却不通达,张世杰勇敢却不够果断,李庭芝有智谋却不通达事理,其中最优秀的,是文天祥吧!”像这样的话共有几百句,都清晰可辨。

是夕,逸又宿焉。明旦,告归,上舍复为古风一篇以饯行,曰: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马逃来御黄屋。

  尽将旧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龟兹国。

  可怜行酒两青衣,万恨千愁谁得知!

  五国城中寒月照,黄龙塞上朔风吹。

  东窗计就通和好,鄂王赐死蕲王老。

  酒中不见刘四厢,湖上须寻宋五嫂。

  累世内禅罢言兵,八十余年称太平。

  度皇晏驾弓剑远,贾相出师茄鼓惊。

  携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门捧头哭。

  毁车杀马断来踪,凿井耕田聊自足。

  南邻北舍自成婚,遗风彷佛朱陈村。

  不向城中供赋役,只从屋底长儿孙。

  喜君涉险来相访,问旧频扶九节杖。

  时移事变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怊怅。

  感君为我暂相留,野蔌山肴借献酬。

  舍下鸡肥何用买,床头酒熟不须蒭。

  君到人间烦致语,今遇升平乐安处。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辈非仙亦非鬼。

  遂送逸出路口,挥袂而别。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竹枝以记之。到家数日,乃具酒醴,携肴馔,率家僮辈赍往访之,则重冈迭蟑,不复可寻,丰草乔林,绝无踪迹。往来于樵蹊牧径之间,但闻谷鸟悲鸣,岭猿哀啸而己,竟惆怅而归。逸念上舍自言生于嘉熙丁酉,至今则百有四十岁矣,而颜貌不衰,言动详雅,止若五六十者,岂有道之流欤?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佑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许。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诏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于南北二山及湖上诸剎,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殆将遍焉。七月之望,于曲院赏莲,因而宿湖,泊雷峰塔下。

  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襟而起,绕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然独存。生至轩下,倚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望之殊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 ”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

  湖上园林好,重来忆旧游。

  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殁,谁与话风流!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即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嫦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已。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来寻访耳。 ”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久,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 ”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固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宋理宗朝宫人也。年二十三而殁,殡于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访贾贵妃,蒙延久坐,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 ”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舍中取裀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 ”翘翘应命而去。须臾,携紫氍毹,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非世所有,与生笑谑笑咏,词旨清婉。复命翘翘歌以侑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 ”即于席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令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砌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渠滴露,断堤杨柳垂烟。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恨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浸龙船。平时银屏金屋,对漆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

译这天晚上,逸又住在这里。第二天早晨,他告辞要回去,上舍又写了一首古风诗为他送行,说:

建炎年间南渡朝廷多反复,泥马渡江逃来驾着黄屋车。

把旧时器物都付与他人,江南自成了龟兹国。

可怜那两个斟酒的青衣侍女,万恨千愁谁能得知!

五国城中寒月照耀,黄龙塞上朔风劲吹。

东窗密谋达成和议,鄂王被赐死,蕲王已衰老。

酒席中不见刘四厢,湖上须去寻宋五嫂。

累世内禅不再言战,八十多年号称太平。

度宗驾崩弓剑远去,贾相出兵茄鼓惊动。

携家避世逃入空谷,西望端门捧头痛哭。

毁车杀马断绝来踪,凿井耕田暂且自足。

南邻北舍自行婚配,遗风仿佛朱陈村。

不向城中供给赋役,只在屋下养育儿孙。

高兴你涉险来相访,询问旧事频频扶着九节杖。

时移事变太匆忙,物是人非更加惆怅。

感谢你为我暂时停留,野菜山肴借以献酬。

舍下鸡肥何须去买,床头酒熟不须买酒。

你到人间烦请致意,如今遇到升平乐安处。

相逢不用苦苦相疑,我辈非仙亦非鬼。

于是送逸到路口,挥袖告别。逸沿途每走五十步就插一根竹枝做标记。到家几天后,才备办酒醴,携带菜肴,率领家童带着前往拜访,却发现重冈迭嶂,再也找不到踪迹,丰草乔林,绝无踪影。在樵夫小径和牧童路径之间往来,只听到谷中鸟儿悲鸣,山岭猿猴哀啸而已,最终惆怅而归。逸想到上舍自称生于嘉熙丁酉年,到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岁了,但容颜没有衰老,言谈举止详雅,看起来像五六十岁的人,难道是得道之人吗?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佑初年,永嘉有个叫滕穆的书生,二十六岁,风度美好,善于吟咏,被众人推许。他素来听说临安山水胜景,想游览一次。甲寅年,科举诏令兴起,于是凭借乡试文书赴荐。到了之后寄居在涌金门外,没有一天不去南北二山及湖上各寺庙,如灵隐、天竺、净慈、宝石等,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洞,冷泉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几乎遍及。七月十五,在曲院赏莲,因而宿在湖上,停泊在雷峰塔下。

这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而听到大鱼在波间跳跃,宿鸟在岸边飞鸣。书生已经大醉,睡不着,敞开衣襟起身,绕堤观望。走到聚景园,信步进入。当时宋朝灭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都已颓毁。只有瑶津西轩依然独自存在。书生到轩下,倚栏稍作休息。不久看见一位美人先行,一个侍女跟随,从外面进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看去宛如神仙。书生在轩下屏息观看她的举动。美人说:“湖山如故,风景不殊,只是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啊!”走到园北太湖石旁,于是吟诗道:

湖上园林好,重来忆旧游。

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殁,谁与话风流!

书生是个放逸之人,初见她的容貌,已不能定情。听到这首诗,技痒难耐,即在轩下续吟道: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嫦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罢。快步出去追随她。美人也不惊讶,只是缓缓说道:“本来知道郎君在此,特意来寻访罢了。”书生问她的姓名,美人说:“我离开人间已久,想自我陈述,实在怕惊动郎君。”书生听到这话,知道她是鬼,也不害怕。坚持追问,于是说:“我姓卫名芳华,是前宋理宗朝的宫人。二十三岁去世,葬在此园旁边。今晚因为去演福寺拜访贾贵妃,承蒙邀请久坐,不觉归迟,致使郎君在此久等。”随即命令侍女说:“翘翘,可去舍中取垫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在此赏月。”翘翘应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紫色毛毯,摆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酒醴馨香,非世间所有,与书生笑谑吟咏,词旨清婉。又命翘翘唱歌助酒。翘翘请求唱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说:“对着新人不宜唱旧曲。”即在席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让翘翘唱道: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砌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渠滴露,断堤杨柳垂烟。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恨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浸龙船。平时银屏金屋,对漆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

羊垄上,西风燕雀林边。

  歌竟,美人潜然垂泪,生以言尉解,仍微词挑之,以观其意。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若得奉侍巾栉,虽死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 ”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成,实本无意,岂料便为语谶。 ”良久,月隐西垣,河倾东岭,即命翘翘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 ”遂携手而入,假寝轩下。交会之事,一如人间。将旦,挥涕而别。

译羊垄之上,西风拂过燕雀栖息的林边。

歌唱完毕,美人悄然垂泪,书生用言语安慰解劝,又用轻微的话语挑逗她,以观察她的心意。美人随即起身谢道:“已死之人,早已化为尘土,若能侍奉您的巾栉,虽死也不朽。况且郎君刚才的诗句,本来就已经许配给我了。希望能吹奏邹衍的律管,使幽谷也发出春意。”书生说:“刚才的诗,随口而成,实在本无此意,哪里料到竟成了言语的应验。”过了很久,月亮隐没在西边的墙垣后,银河倾斜在东边的山岭上,书生便命翘翘撤去席子。美人说:“我的住处偏僻简陋,不是郎君所宜居住的地方,只有这西边的厢房可以了。”于是携手进入,在厢房下借宿。交合之事,与人间一样。天将亮时,挥泪告别。

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瘗也。生感叹逾时。迨暮,又赴西轩,则美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矣。 ”自是,无夕而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其看守耳。 ”生与之同回乡里,见亲识,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 ”众见其举止温柔,言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上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

  荏苒三岁,当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得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今适当其期,欲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

  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若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遨游城郭,首尾三年,已极人间之欢,独不记念旧居乎? ”三人入园,同至西轩而坐。美人忽涕泪而告生曰:“感君不弃,侍奉房帷,未遂深欢,又当永别。 ”生曰:“何故? ”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戚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夙世之缘,故冒犯条律以相从耳。今而缘尽,自当奉辞。 ”生惊问曰:“然则何时? ”对曰:“止在今夕耳。”生凄惶不忍。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欢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违越。若更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 ”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感怆,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水村鸡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御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而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

  翌日具肴醴,焚镪楮于墓下,作文以吊祭之曰:

  惟灵生而淑美,出类超群。禀奇姿于仙圣,锺秀气于乾坤。粲然如花之丽,粹然如玉之温。达则天上之金屋,穷则路左之荒坟。托松楸而共处,对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阴之过隙,视日月之奔轮。然而精灵不泯,性识长存。不必仗少翁之奇术,自能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骖鸾之扇,金泥簇蝶之裙。声泠泠兮环佩,香蔼蔼兮兰荪。方欲同欢而偕老,奈何既合而复分!步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樽。即之而无所睹,扣之而不复闻。怅后会之莫续,伤前事之谁论。锁杨柳春风之院,闭梨花夜雨之门。恩情断兮天漠漠,哀怨结兮云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绪乱而纷纭。谨含哀而奉吊,庶有感于斯文。呜呼哀哉,尚飨!

  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配耦。试期既迫,亦无心入院,惆怅而归。

  亲党问其故,始具述之,众咸叹异。生后终身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

  牡丹灯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耦,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婷婷袅袅,迤逦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抑,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哂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似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蓬,可挑灯同往也。 ”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

译到了白天,书生前往园子旁边探访,果然发现了宋宫人卫芳华的坟墓。坟墓左边有一个小土丘,就是翘翘埋葬的地方。书生感叹良久。等到傍晚,他又前往西轩,那位美人已经先到了。她迎上来对书生说:“白天感激您前来探访,然而我只占卜了夜晚,没有占卜白天,所以不敢相见。几天之后,应当就没有阻隔了。”从此,没有哪个晚上他们不在一起。过了十几天,白天也能见面了。书生于是将她带回自己寄居的地方安顿下来。不久,书生科举落第,向东返回家乡,美人愿意跟随他去。书生问:“翘翘为什么不跟着来?”美人说:“我既然侍奉您,旧宅无人,留下她看守罢了。”书生和她一同回到乡里,见到亲戚熟人,欺骗他们说:“我在杭州娶了良家女子。”众人见她举止温柔,言辞聪慧敏捷,都相信并且高兴。美人在书生的家里,对长辈以礼相待,对婢女仆人以恩惠对待,左右邻里,都赢得了他们的好感。而且她勤于治理家务,洁身自好,即使是中门之外,也未曾轻易出去。众人都祝贺书生得到了贤内助。

时光流逝,过了三年,正值丁巳年初秋,书生又整理行装前往浙江参加乡试。出发日期临近,美人向书生请求说:“临安是我的故乡。跟随您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秋天,现在希望能和您一同前往,去探望翘翘。”书生答应了,于是租船一同载着,直达钱塘,租房子居住。到达的第二天,恰逢七月十五,美人对书生说:“三年前曾在这个晚上与您相会,现在正好到了这个日期,想和您一同前往聚景园,再续旧日的游赏,可以吗?”书生按照她的话,带着酒前往。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在东边的城墙,莲花开放在南边的水滨,带着露水的柳树和笼罩在烟雾中的竹林,摇曳着堤岸,宛如昔日的景象。走到园子前面,翘翘在路口迎接拜见说:“娘子陪伴郎君,遨游城市,前后三年,已经尽享人间的欢乐,难道不怀念旧居吗?”三人进入园子,一同来到西轩坐下。美人忽然流泪告诉书生说:“感激您不嫌弃,侍奉在房帷之间,未能实现深深的欢愉,又要永远分别。”书生说:“为什么?”回答说:“我本是阴间的体质,长久地处在阳间,非常不合适。只是因为和您有前世的缘分,所以冒犯条律来跟随您。现在缘分已尽,自然应当告辞。”书生惊讶地问:“那么是什么时候?”回答说:“就在今天晚上。”书生凄惶不忍。美人说:“我不是不想终身侍奉君子,永远享受欢乐。然而命数有限,不可违背。如果再拖延,必定会获罪。不仅对我有损害,也将对您不利。难道没听说过越娘的事吗?”书生心中稍微明白,但也悲伤感伤,通宵未眠。等到山寺钟声响起,水村鸡鸣,急忙起身与书生告别,解下所戴的玉指环系在书生的衣带上,说:“日后看到这个,不要忘记旧情。”于是分手离去,但仍然频频回头,很久才消失。书生痛哭着返回。

第二天准备酒食,在墓下焚烧纸钱,写文章吊祭她说:

您的灵魂生来美好,出类拔萃。禀承仙圣的奇特姿容,汇聚乾坤的秀气。灿烂如花的艳丽,纯粹如玉的温润。显达时是天上的金屋,困顿时是路边的荒坟。依托松柏而共处,对着狐兔成群奔跑。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摸光阴如白驹过隙,看日月如车轮奔跑。然而精灵不灭,本性识见长存。不必依靠少翁的奇术,自然能返回倩女的芳魂。玉匣中骖鸾的扇子,金泥上簇蝶的裙子。声音泠泠如环佩,香气蔼蔼如兰荪。正想同欢偕老,奈何既合又分!踏着洛妃凌波的袜子,奔赴王母瑶池的酒樽。接近却看不见,叩问却不回应。怅恨后会无法延续,悲伤前事无人谈论。锁住杨柳春风的庭院,关闭梨花夜雨的门户。恩情断绝啊天空漠漠,哀怨凝结啊云气昏昏。音容渺茫无法接触,心绪混乱纷繁。谨含哀悼奉祭,希望这篇文章能有所感应。呜呼哀哉,请享用!

从此就断绝了。书生独自居住在旅店,如同丧偶。考试日期临近,也没有心情进入考场,惆怅地返回。

亲戚询问原因,他才详细叙述,众人都感叹诧异。书生后来终身不娶,进入雁荡山采药,于是再也没有回来。

牡丹灯记〇

方氏占据浙东的时候,每年元宵节,在明州张挂灯火五夜,全城男女,都能尽情观看。至正庚子年,有个乔生,住在镇明岭下,刚丧妻,鳏居无聊,不再出游,只是倚门伫立罢了。十五夜,三更结束,游人渐渐稀少,看见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导,一个美人随后,大约十七八岁,红裙翠袖,婷婷袅袅,缓缓向西而去。乔生在月下看她,容颜娇美,年纪尚轻,真是国色。神魂飘荡,不能自抑,于是尾随而去,有时走在前面,有时走在后面。走了几十步,女子忽然回头微微一笑说:“起初没有桑中之期,却有月下之遇,似乎不是偶然。”乔生立即上前作揖说:“我的住处近在咫尺,佳人能否回顾一下?”女子没有为难的意思,立即叫丫鬟说:“金蓬,可以挑灯一同前往。”于是金莲又返回。乔生与女子携手到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的遭遇,也不过如此。

。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漱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殁,家事零替,既无弟兄,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 ”生留之宿,态度妖妍,词气婉媚,低帏昵枕,甚极欢爱。天明,辞别而去,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骷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旦,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耗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遂为黄壤之容也,可不悲夫! ”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当往物色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矣,乃入湖心寺少憩,行遍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处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明器婢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体,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故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箓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旦,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符二道授之,令其—置于门,一置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不来矣。一月有余,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都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则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 ”遂与生俱入西廊,直抵室中。女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士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君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 ”即握生手,至柩前,柩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生遂死于柩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裾微露于柩外,请于寺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之尸俯仰卧于内,女貌如生焉。寺僧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七,权厝于此,举家赴北,竟绝音耗,至今十二年矣。不意作怪如是! ”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自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壮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获痊可,杏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竞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箓,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 ”众遂至山,攀缘藤草,蓦越溪涧,直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童子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 ”拒之甚严。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魏师所指教耳。 ”始释然曰:“老夫不下山已六十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 ”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锦祆,金甲雕戈,皆长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妆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 ”受命而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与生并金莲俱到,鞭菙挥扑,流血淋漓。道人呵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以纸笔授之,遂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

译书生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址,女子说:“我姓符,字丽卿,名漱芳,是已故奉化州判的女儿。父亲去世后,家道衰败,既没有兄弟,也缺少宗族亲党,只剩我一人,于是和金莲一起寄居在湖西罢了。”书生留她过夜,她姿态妖艳美丽,言辞语气温婉娇媚,在低垂的帷帐和亲密的枕席间,极尽欢爱。天亮时,她辞别离去,傍晚又来到。像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邻居的老翁起了疑心,在墙壁上挖洞偷看,只见一个粉白的骷髅与书生并坐在灯下,大惊失色。第二天早上,老翁质问书生,书生隐瞒不肯说。老翁说:“唉!你遭祸了!人是至盛的纯阳之体,鬼是幽阴的邪秽之物。如今你与幽阴的魅鬼同处而不自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醒悟,一旦真元耗尽,灾祸降临,可惜你正值青春年华,却将变成黄土中的枯骨,这难道不悲哀吗!”书生这才惊恐害怕,把事情的缘由详细告诉了他。老翁说:“她说寄居在湖西,应当去那里查访,就能知道了。”书生听从他的教导,径直前往月湖的西面,在长堤之上、高桥之下往来,向居民打听,向过客询问,都说没有这个人。天色将晚,于是进入湖心寺稍作休息,走遍了东廊,又转到西廊,在廊的尽头发现一间暗室,里面有一口旅人的棺材,白纸上写着:“已故奉化符州判之女丽卿之柩。”棺材前悬挂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立着一个明器婢女,背上有两个字:金莲。书生看到这些,毛发全都竖立,浑身寒冷战栗,跑出寺庙,不敢回头看。当晚借宿在邻居老翁家,忧愁恐惧的神色溢于言表。老翁说:“玄妙观的魏法师,是已故开府王真人的弟子,符箓之术当今第一,你应当赶紧去求他。”第二天早上,书生来到观内。法师望见书生到来,惊讶地说:“妖气非常浓重,为什么来这里?”书生在座下拜倒,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法师给了两道朱砂符,让他一道贴在门上,一道贴在床榻上,并告诫他不要再前往湖心寺。书生接受符咒回家,按法安置,从此那女子果然不再来了。一个多月后,书生去衮绣桥拜访朋友。留饮直到大醉,完全忘记了法师的告诫,径直走湖心寺的路回去。快到寺门时,只见金莲在前面迎拜说:“娘子久等了,为什么一直如此薄情!”于是和书生一起进入西廊,一直走到室内。女子宛然坐在里面,责备他说:“妾身与你本来不认识,偶然在灯下一见,感激你的情意,于是以全身侍奉你,暮去朝来,对你不薄。奈何你听信妖道士的话,突然产生疑惑,就想永远断绝关系?如此薄幸,妾身恨你很深!今天幸得相见,怎么能舍弃你?”随即握住书生的手,走到棺材前,棺材忽然自己打开,拥着他一起进去,随即关上了,书生于是死在棺材中。邻居老翁奇怪他不回来,远近寻找询问,等到来到寺中停棺的房间,看见书生的衣角微微露在棺材外,请求寺僧打开棺材,发现他已经死很久了,与女子的尸体俯仰相卧在里面,女子的容貌如同活着时一样。寺僧叹息说:“这是奉化州判符君的女儿,死时十七岁,暂时安葬在这里,全家北迁,竟然断绝了音讯,至今十二年了。没想到作怪到这种地步!”于是将棺材和书生一起埋葬在西门外。从此以后,在云阴的白天,月黑的夜晚,常常看见书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导,遇到他们的人就会得重病,寒热交作;推荐功德,用牢醴祭祀,或许能痊愈,否则就起不来了。居民非常害怕,争相前往玄妙观拜见魏法师诉说。法师说:“我的符箓,只能治疗未发生的事,如今祸祟已成,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听说有个铁冠道人,住在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你们应当去求他。”众人于是来到山上,攀缘藤草,跨越溪涧,直上山顶,果然有一间草庵,道人靠着几案坐着,正看着童子调教仙鹤。众人在庵下罗列拜倒,告知来意。道人说:“我是山林隐士,早晚就要死了,哪有奇术!你们听错了。”拒绝得很严厉。众人说:“我们本来不知道,是玄妙观魏法师指教的。”这才释然说:“老夫不下山已经六十年了,这小子多嘴,烦我走一趟。”随即和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直来到西门外,结起一丈见方的坛,端坐在席上,书写符咒焚烧。忽然看见几个符吏,头戴黄巾,身穿锦袄,金甲雕戈,都长一丈多,屹立在坛下,鞠躬请命,神情非常虔诚严肃。道人说:“这里有邪祟作祸,惊扰生民,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应当迅速驱使他们到来。”符吏受命前往,不一会儿,用枷锁押着女子、书生和金莲都到了,鞭打抽扑,流血淋漓。道人呵责了很久,让他们供认罪状。将吏给他们纸笔,于是各自供了几百字。现在摘录其大概如下。

乔生供曰:

  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生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运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侮将奚及!

  符女供曰:

  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

  金莲供曰:

  伏念某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垄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体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

  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

  盖闻大禹铸鼎,而神奸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现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裹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使,十地列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附草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晨,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牛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明器而矫诬。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鹑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三人悲啼踯躅,为将吏驱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之,则病瘖不能言矣。

  渭塘奇遇记

  至顺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于金陵。貌莹寒玉,神凝秋水,姿状甚美,众以奇俊王家郎称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舟过渭塘,见一酒肆,青旗出于檐外;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坠;芙蓉十数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葩绿水,上下相映;白鹅一群,游泳其间。生泊舟岸侧,登肆沽酒而饮,斫巨螯之蟹,烩细鳞之鲈,果则绿橘黄橙,莲塘之藕,松坡之栗,以花磁盏酌真珠红酒而饮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十八,知音识字,态度不凡,见生在座,频于幕下窥之,或出半面,或露全体,去而复来,终莫能舍。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成久之。已而酒尽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是夜遂梦至肆中,入门数重,直抵舍后,始至女室,乃一小轩也。轩之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盈丈,甃以文石,养金鲫其中;池左右植垂丝桧二株,绿荫婆娑,靠墙结一翠柏屏,屏下设石假山三峰,岌然竞秀;草则金钱绣墩之属,霜露不变色。窗间挂一雕花笼,笼内畜一绿鹦鹉,见人能言。轩下垂小木鹤二只,衔线香焚之。案上立一古铜瓶,插孔雀尾数茎,其傍设笔砚之类,皆极济楚。架上横一碧玉箫,女所吹也。壁下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上,诗体则效东坡四时词,字画则师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第一幅云: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荫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第二幅云: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第三幅云: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第四幅云: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划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见生至,与之承迎,执手入室,极其欢谑,会宿

译乔生供称:

我回想自己丧妻独居,孤身一人,犯了好色的禁忌,常起贪欲的念头。不能像孙生见到两头蛇那样果断决绝,反而像郑子对待九尾狐那样心生爱怜。事情既然无法挽回,受辱又将如何补救!

符女供称:

我回想自己年轻轻就离世,白天身边无人,虽然六魄已离,但一缕灵魂尚未消散。在灯前月下,遇见了五百年的欢喜冤家;在世间民间,成了千万人口中的风流话本。沉迷不知回头,罪过怎能逃脱!

金莲供称:

我回想自己以竹为骨,以素纸为胎,埋葬在坟冢之中,是谁始作俑者使用我?面目机关,与人相比具体而微。既然有了名字之称,怎能缺乏精灵之异!因此得计,岂敢为妖!

供词完毕,将吏取来呈上。道人用大笔判道:

听说大禹铸造九鼎,神奸鬼魅都无法逃脱其形貌;温峤点燃犀角,水府龙宫都显现其状貌。正因为幽明两界情趣不同,所以诡怪之事繁多。遇到它们对人不利,遭逢它们对物有害。所以大厉鬼入门而晋景公去世,妖猪在野外啼叫而齐襄公死亡。降下祸患成为妖怪,兴起灾祸造作罪孽。因此九天设立斩邪的使者,十地排列罚恶的机构,使魑魅魍魉,无法容留其奸诈,夜叉罗刹,不得放纵其暴虐。何况在这清平盛世,坦荡之时,却变幻形体,依附草木,在天阴雨湿的夜晚,月落参横的清晨,在屋梁上呼啸有声,窥视居室却看不见身影,像苍蝇狗苟般卑劣,像牛狠狼贪般贪婪,快如飘风,烈似猛火。乔家之子生前尚且不悟,死后还有什么可顾惜的。符氏之女死后尚且贪淫,生前可想而知!况且金莲的怪诞,借明器来矫饰诬陷。迷惑世人欺骗百姓,违背条律触犯法律。狐狸徘徊而淫荡,鹌鹑奔逐而无良。罪恶已盈,罪名不可宽恕。陷人坑从今天起填满,迷魂阵从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随即看见三人悲啼徘徊,被将吏驱赶拉扯而去。道人拂袖入山。第二天,众人前往道谢,再也见不到他,只有草庵还在。急忙前往玄妙观拜访魏法师询问,却发现他病哑不能说话了。

渭塘奇遇记

至顺年间,有个王生,本是士族子弟,居住在金陵。容貌晶莹如寒玉,神情凝聚如秋水,姿态非常美丽,众人称他为奇俊的王家郎。年二十,未娶妻。有田地在松江,因此前往收取秋租,回船经过渭塘,看见一家酒肆,青旗伸出屋檐外;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坠;十几株芙蓉,颜色或深或浅,红花绿水,上下相映;一群白鹅,在其中游泳。王生把船泊在岸边,登上酒肆买酒喝,砍下巨螯的螃蟹,烩制细鳞的鲈鱼,水果则有绿橘黄橙,莲塘的藕,松坡的栗,用花瓷盏斟真珠红酒而饮。酒肆主人也是富家,他女儿年十八,懂音乐识字,态度不凡,看见王生在座,频频在帘幕下窥视他,有时露出半面,有时露出全身,离开后又回来,始终舍不得离去。王生也留心注意,彼此目光相视很久。不久酒喝完走出酒肆,怏怏不乐地登上船,好像有所失落。这夜于是梦见来到酒肆中,进入几重门,直到舍后,才到女室,乃是一间小轩。轩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一丈多,用花纹石砌成,养着金鲫鱼;池左右种着两株垂丝桧,绿荫婆娑,靠墙结成一个翠柏屏,屏下设置三座石假山,高耸竞秀;草则是金钱绣墩之类,霜露不变色。窗间挂着一个雕花笼,笼内养着一只绿鹦鹉,见人能说话。轩下挂着两只小木鹤,衔着线香焚烧。案上立着一个古铜瓶,插着几根孔雀尾,旁边设有笔砚之类,都极其整洁。架上横放着一支碧玉箫,是女子吹奏的。壁下贴着四幅金花笺,上面题诗,诗体效仿东坡四时词,字画师法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

第一幅写道: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荫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第二幅写道: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第三幅写道: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第四幅写道: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划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子看见王生到来,与他迎接,握手入室,极其欢谑,共度一夜

于寝。鸡鸣始觉,乃困卧篷窗底耳。

  自后归家,无夕而不梦焉。一夕,见架上玉箫,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风》数阕,音调嘹亮,响彻云际。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花,误落于上,遂成油晕。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既觉,则指环宛然在手,扇坠视之无有矣。生大为奇,遂效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

译在寝室里。鸡叫时刚醒来,原来是因为困倦而睡在篷窗底下。

此后回到家,没有哪一晚不做这个梦。一晚,看见架子上放着玉箫,便叫女子吹奏。女子吹奏了几曲《落梅风》,音调嘹亮,响彻云霄。一晚,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书生剔灯花,不小心落在鞋上,于是弄成了油渍。一晚,女子把紫金碧甸指环赠给书生,书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作为回礼,醒来后,指环果然还在手中,再看扇坠却不见了。书生大为惊奇,于是仿照元稹的笔法,写了三十韵的《会真诗》来记录这件事。诗说: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胎。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妖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菖蒲难见面,荳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筝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箫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魫,炉深喷麝煤。眉横青岫远,鬓亸绿云堆。

  钗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文鸳游浩荡,瑞凤舞毰毶。

  恨积鲛绡帕,欢传琥珀杯。孤眠怜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栏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得异财。绿荫莺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声且莫催。峡中行雨过,陌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鲰生曾种福,亲得到逢莱。

  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入内。生不解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所至,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侯之。 ’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 ”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门阀氏族,甚喜。肆翁即握生手,入于内室,至女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识也。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饵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思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 ”生曰:“吾梦亦如之耳。 ”女历叙吹箫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甸指环以问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为夫妇,于飞而还,终以偕老,可谓奇遇矣!

  剪灯新话卷三

  富贵发迹司志

  至正丙戌,泰州士人何友仁,为贫寠所迫,不能聊生。因谒城隍祠,过东庑,见一案,榜曰:“富贵发迹司。”友仁祷于神像之前曰:“某生世四十有五,寒一裘,暑一葛,朝、晡粥饭一盂,初无过用妄为之事。然而遑遑汲汲,常有不足之忧,冬暖而愁寒,年丰而苦饥,出无知已之投,处无蓄积之守。妻孥贱弃,乡党绝交,困阨艰难,无所告诉。侧闻大神主富贵之案,掌发迹之权,叩之即有闻,求之无不获。是以不避呵责,冒渎威严,屏息庭前,鞠躬户下。伏望告以倘来之事,喻以未至之机,指示迷途,提携晦迹,俾枯鱼蒙斗水之活,困鸟托一枝之安,敢不拜赐,深仰于洪造!如或前事有定,后事无由,大数既已难移,薄命终于不遇,亦望明彰报应,使得预知。 ”祷毕,跧伏案幕之下。是夜,东西两廊,左右诸曹,皆灯烛荧煌,人物骈杂,惟友仁所祷之司,不见一人,亦无灯火。独处暗中,将及毕夜,忽闻呵殿之音,初远渐近,将及庙门,诸司判官,皆趋出迎之。及入,纱笼两行,仪卫甚严。府君朝服端简,登正殿而坐,判官辈参见既毕,皆回局治事。发迹司主者亦自殿上而来,盖适从府君朝天使回尔。坐定,有判官数人,皆幞头角带,服绯绿之衣,入户相见,各述所理之事。一人曰:“某县某户藏米二千石,近因旱蝗相继,米价倍增,邻境闭籴,野有饿莩,而乃开仓以赈之,但取原价,不求厚利,又为饘粥以济贫乏,蒙活者甚众。昨县神申上于本司,呈于府君,闻已奏知天庭,延寿三纪,赐禄万锺矣。 ”一人曰:“某村某氏奉姑甚孝,其夫在外,而姑得重痼,医巫无效,乃斋沐焚香祝天,愿以身代,割股以进,固遂得愈。昨天符行下云:某氏孝通天地,诚格鬼神,令生贵子二人,皆食君禄,光显其门,终为命妇以报之。府君下于本司,

译有一位闺房中的美人,宛如天人贬谪下凡。风流倜傥原本就有根底,聪慧狡黠更兼多才多艺。

碾玉般纯净成就了仙风道骨,调脂般细腻造就了艳丽胎质。腰肢如风中的柳枝般柔软,品格似雪中的梅花般高洁。

应当安置在价值千金的屋舍,适宜登上七宝装饰的高台。妖娆的姿态自然令人倾慕,美妙的资质谁能陪伴?

像南朝名妓苏小小那样乘坐油壁车,像画中人真真那样沉醉于彩灰之中。轻尘扬起仿佛洛水之滨,遥远的路途连接着天台山。

放飞的燕子让高高的帘幕卷起,迎接客人时门户半开。菖蒲难以让人见到真容,豆蔻年华容易孕育胎息。

不必等待金屏上的射覆游戏,何须劳烦玉手去栽种。偷香的情事完全像贾充那样,待月的幽会又如同崔护那般。

筝声似乎要从秦宫夺去,琴音让人联想到卓文君的猜疑。箫声传来缥缈悠扬,烛影映照下徘徊不定。

窗户轻薄仿佛含着鱼骨般的透明,香炉深沉喷吐着麝香煤烟。眉毛横展如远处的青翠山峦,鬓发低垂似堆积的绿云。

玉钗轻轻制作,罗衫窄窄裁剪。文雅的鸳鸯在浩荡中遨游,祥瑞的凤凰在蓬松中起舞。

怨恨积聚在鲛绡手帕上,欢乐传递在琥珀酒杯中。孤眠时怜惜月宫仙女,多忌时嘲笑河魁星君。

化蝶能够相通梦境,游蜂徒然充当媒人。雕栏旁一起倚靠行走,绣褥上坐着相互依偎。

吃甘蔗遇到美好的境界,留下玉环得到奇异的财富。绿荫中黄莺并宿,紫气中宝剑双埋。

美好的夜晚难以虚度,芬芳的心意不肯摧残。残妆还留在臂上,别泪已经凝结在腮边。

漏滴声何必催促,钟声暂且不要催动。在三峡中经历行雨过后,在陌上观看花后归来。

才子能够了解你,愚夫可以与你交谈吗!我这个卑微之人曾经种下福报,亲自得以到达蓬莱仙境。

诗作完成后,好事的人大多传诵它。第二年,又去收租,再次经过那个地方,店翁非常高兴,邀请他进入内室。书生不理解其中的意思,犹豫推辞回避。坐定后,店翁诚恳地告诉他:“我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您到来,在这里饮酒,偶然有所目睹,不能确定情意,因而染上疾病,长时间昏睡独自说话,如醉如痴,吃药无效,昨晚忽然说:‘明天郎君到了,应该去迎接他。’起初以为是胡言乱语,本来不相信,现在您果然来到我的地方,这是上天借她的灵性而赐予便利啊。”于是问书生是否娶妻,又问他的门第家族,非常高兴。店翁随即握住书生的手,进入内室,来到女子居住的轩下,门窗门户,都是梦中经历过的;草木台沼、器具杂物,也都是梦中认识过的。女子听说书生到来,盛装而出,衣服的华丽,簪钗的华美,也都是梦中认识过的。女子说:“去年自从您离开后,思念深切,每晚梦中与您相会,不知何故。”书生说:“我的梦也是如此。”女子详细叙述吹箫的曲子、绣鞋的事情,没有不吻合的。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给书生看,书生也举起紫金碧甸指环来询问。彼此大惊,认为是神妙的契合。于是与书生结为夫妇,比翼双飞而回,最终白头偕老,可以说是奇遇了!

《剪灯新话》卷三

富贵发迹司志

至正丙戌年,泰州士人何友仁,被贫困所迫,无法维持生计。于是拜谒城隍祠,经过东厢房,看见一个案台,匾额上写着:“富贵发迹司。”友仁在神像前祈祷说:“我出生四十五岁,冬天一件皮衣,夏天一件葛衣,早晚一碗粥饭,起初没有过度消费和妄为的事情。然而惶惶汲汲,常有不足的忧虑,冬天暖和却愁寒冷,年成丰收却苦饥饿,出门没有知己投靠,居家没有积蓄守持。妻儿被轻视抛弃,乡邻断绝交往,困顿艰难,无处申诉。侧耳听说大神主管富贵的案台,掌握发迹的权力,叩问就有回应,祈求没有不获得的。因此不避呵斥责备,冒犯威严,屏息站在庭前,鞠躬在户下。恳望告知偶然到来的事情,开导尚未到来的时机,指示迷途,提携晦暗的踪迹,使枯鱼得到斗水的存活,困鸟依托一枝的安宁,怎敢不拜谢恩赐,深深仰慕您的宏大创造!如果前事有定数,后事无由头,大数既然难以改变,薄命终于不遇,也望明确彰显报应,使得预先知道。”祈祷完毕,蜷伏在案幕之下。这一夜,东西两廊,左右各曹,都灯火辉煌,人物混杂,只有友仁祈祷的发迹司,不见一人,也没有灯火。独自处在黑暗中,将近天亮,忽然听到呵斥殿下的声音,初时遥远渐渐靠近,将要到达庙门,各司判官,都趋步出来迎接。进入后,纱笼两行,仪仗护卫非常严密。府君穿着朝服手持笏板,登上正殿而坐,判官辈参见完毕,都回局处理事务。发迹司的主事者也从殿上下来,大概是刚从府君那里朝见天使回来。坐定后,有几个判官,都戴着幞头角带,穿着绯绿的衣服,入户相见,各自陈述所管理的事情。一人说:“某县某户藏米二千石,最近因为旱灾蝗灾相继,米价倍增,邻境关闭粮仓,野外有饿死的人,却打开粮仓来赈济,只取原价,不求厚利,又熬粥来救济贫乏,蒙受活命的很多。昨天县神上报给本司,呈给府君,听说已经奏知天庭,延长寿命三纪,赐禄万锺了。”一人说:“某村某氏侍奉婆婆非常孝顺,她的丈夫在外,而婆婆得了重病,医生巫师无效,于是斋戒沐浴焚香祝天,愿意以身体代替,割股来进献,果然痊愈。昨天天符下达说:某氏孝通天地,诚格鬼神,令生贵子二人,都食君禄,光显其门,最终成为命妇来报答她。府君下达给本司,”